史记卷一百一十一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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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一百一十一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十二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丞相公孙▯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索隐:案薛县本属鲁,汉置菑川国,后割入齐也。正义:表云菑川国,文帝分齐置,都剧。括地志云:故剧城在青州夀光县南三十一里,故薛城在徐州滕县界。地理志云:薛县属鲁国。按薛与剧隔兖州及太山,未详公孙▯墓又在青州北鲁县西二十里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辠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説,养后母孝谨。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年六十,徴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廼病免归。元光五年,有诏徴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至太常,太常令所徴儒士各对策百余人,▯第居下。防奏,天子擢▯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聼。▯为人恢竒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説之【索隐:谓以儒术饰文法,如衣服之有领缘以为饰也】二歳中【集解:徐广曰:一云一歳】至左内史。▯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发之,▯推其后。天子常説,所言皆聴,以此日益亲贵。常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言,左右幸臣每毁▯,上益厚遇之。元朔三年,张欧免,以▯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置朔方之便,发十策,▯不得一【集解韦昭曰:以▯之才,非不能得一也,以为不可,不敢逆上耳。正义顔师古曰:言其利害十条,▯无以应】▯廼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専奉朔方。上乃许之。汲黯曰:▯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诚中▯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覇亦上僣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索隐:比音鼻,比者近也。小顔音比方之比】今臣▯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
译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丞相公孙弘,是齐菑川国薛县人(索隐按:薛县原属鲁国,汉代设置菑川国后划入齐地。正义:《表》说,菑川国是文帝从齐国分出设置的,国都在剧。按《括地志》,故剧城在青州寿光县南三十一里,故薛城在徐州滕县境内。《地理志》说,薛县属鲁国。考查薛与剧之间隔着兖州和泰山,情况未详。公孙弘的墓又在青州北面、鲁县以西二十里)。他字季,年轻时任薛县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里贫穷,在海边放猪。四十多岁时才学习《春秋》和诸子杂说,奉养后母孝顺谨慎。建元元年,天子刚即位,招求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六十岁,以贤良身份被征召为博士,出使匈奴回来后,奏报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发怒,认为他无能,公孙弘于是称病免职回家。元光五年,下诏征召文学之士,菑川国再次推举公孙弘。公孙弘辞让,对国人说:“我已经曾经西行应召,因为无能被罢免回乡,希望你们另行推选。”国人坚持推举公孙弘。公孙弘到了太常那里,太常命被征召的儒士各自答策,共有一百多人。公孙弘的策对名列下等,恰逢奏报天子,天子却把他的策对提升为第一,召入宫中见面。他相貌非常俊美,于是任命为博士。当时正在打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在巴蜀设置郡县,百姓为此苦不堪言。天子下诏让公孙弘前去察看,回来奏事时,他大力诋毁西南夷,认为那里没有用处,皇上没有听从。公孙弘为人气度宏大、见闻广博,常说:“人主的弊病在于气度不够宏大,人臣的弊病在于不能节俭自持。”公孙弘盖布被,吃饭时不同时吃两种肉;后母去世,服丧三年。每次上朝议事,他总是从事情的开端陈述,使人主自己作出选择,不肯当面在朝廷上争辩。因此天子察知他品行敦厚、辩论有余,又熟悉文法和官吏事务,并且用儒术加以修饰,皇上非常高兴(索隐:是说用儒术修饰法律文书,好比衣服有领边作为装饰)。两年之中(集解:徐广说,有一本作一年),升任左内史。公孙弘奏报事情时,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就不在朝廷上争辩。他曾与主爵都尉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发言,公孙弘随后附和。天子常常喜欢他们所说的话,全部听从,因此公孙弘日益亲近尊贵。他常与公卿约定共同议论,到了皇上面前却都背弃约定,以顺从皇上的旨意。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多诈而没有实情。起初你和我们提出这个建议,如今却都背弃它,这是不忠。”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忠臣,不了解我的人就认为我不忠。”皇上认为公孙弘说得对。左右的幸臣常常诋毁公孙弘,皇上反而更加厚待他。元朔三年,张欧被免职,皇上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当时正在打通西南夷的道路,向东设置沧海郡,向北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是劳敝中国来供奉没有用处的土地,希望停止这些工程。于是天子派朱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说明设置朔方郡的便利之处,列出十条理由,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集解:韦昭说,不是以公孙弘的才智连一条也答不出,而是认为此事不能反对皇上,所以不敢违逆。正义:颜师古说,是说列举十条利害,公孙弘无法回答)。使中原疲敝,却去供奉没有用处的土地;希望停止这件事。于是天子便派朱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陈说设置朔方郡的便利,提出十条理由,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来。【集解:韦昭说,凭公孙弘的才智,并不是连一条也答不出,而是认为这件事不能不做,不敢违抗皇上。正义:颜师古说,这是说设置朔方郡的利弊有十条,公孙弘无从应答。】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郡竟有这样的便利。希望停止西南夷和沧海郡的经营,专心供奉朔方。”皇上才答应了。汲黯说:“公孙弘的官位在三公之列,俸禄很多,却盖布被子,这是欺诈。”皇上问公孙弘这件事,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件事。九卿中同我交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但今天在朝廷上诘问我,确实击中了我的毛病。以三公的身份盖布被子,确实是在装饰欺诈,想以此沽名。而且我听说,管仲辅佐齐国,有三处归己的封邑,奢侈得可以与国君相比;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却也有僭越君位之处。晏婴辅佐齐景公,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妾不穿丝绸,齐国也因此得到治理。这是把自己比作百姓。如今我的官位是御史大夫,却盖布被子,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都没有差别,确实像汲黯说的那样。况且如果没有汲黯的忠直,陛下怎么能听到这些话呢?”天子认为这是谦让,便更加厚待他,最终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集解:徐广说,《大臣表》记载,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日,公孙弘任丞相;《功臣表》记载,元朔三年十一月乙丑日,封为平津侯。骃考证说,平津乡是汉书所说的高成县平津乡。索隐:据《汉书》,汉朝兴起以来,都是以列侯担任丞相;公孙弘本来没有爵位,于是下诏把高成县平津乡六百五十户封给公孙弘,作为平津侯。丞相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公孙弘为人,外表宽厚,内心深沉而多猜忌。【索隐:意思是公孙弘外表宽厚,内心深沉,心中多有忌恨和加害之意。】凡是曾经同公孙弘有嫌隙的人,即使表面上装作友善,暗中也要报复,使他们遭祸。杀死主父偃、把董仲舒迁到胶西,都是公孙弘出力的结果。他每天只吃一种肉,吃脱去谷皮不精细的粗米饭。【索隐:考察“一肉”,是说不兼有其他肉味;“脱粟”只是脱去谷皮而已,是说米不精细。】过去的朋友和他所交好的宾客,都依靠公孙弘供给衣食;他的俸禄全都用来供给他们,家中没有剩余,士人也因此认为他贤德。淮南王、衡山王谋反,审治其党羽正紧迫时,公孙弘病得很重,自己认为没有功劳却受封并官至丞相,本应辅佐明主、安定抚慰国家,使人遵循臣子的正道。如今诸侯竟有叛逆的谋划,这都是宰相任职不称职;他担心自己会偷偷病死,无法以此弥补责任。【索隐:考察“偷死”,臣子把身心交付给君主,生死由君主决定;臣子如果有一天病死,就是擅自死去。】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有五条,使它们得到实行的德行有三种。【索隐:这句话出自《子思子》,今见于《礼记·中庸篇》。】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以及长幼的次序,这五项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路;智、仁、勇,这三项是天下共同的德行,也是使五种道路得以实行的条件。所以说,努力实行仁道就接近仁,喜欢询问就接近智,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懂得这三点,就知道用什么来治理自己;知道用什么治理自己,然后才知道用什么治理别人。天下从来没有不能治理自己却能治理别人的人。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如今陛下亲自实行大孝,鉴察三王的事业,建立周朝的治道,兼用文王、武王的政策,勉励贤能、给予俸禄,【集解:徐广说,“厉”一字又作“广”。】量才授官。如今臣公孙弘资质疲弱,又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劳,陛下却过分错爱,把我从士卒中提拔出来,封为列侯,使我位居三公。我的品行和才能不足以相称,平素又有背柴劳作留下的疾病,恐怕先于犬马填埋沟壑,终究无法报答恩德、堵塞责任。因此愿归还侯印,请求辞官归老,以避开贤能者的进用之路。”天子答复说:“古时候,赏赐有功之人,褒奖有德之人;守成之世崇尚文治,遭逢变乱之时崇尚武力,【索隐:小颜说,“右”也有崇尚之意,是说遭逢乱世时就崇尚武力。】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个原则。我从前几乎有幸承继至尊之位,只怕不能使天下安宁。至于同我共同治理国家的人,你应当知道我所忧虑的。君子赞美善行、憎恶恶行,这一点你也应当知道。你如果谨慎行事,就会常在我的身边。你若不幸染上霜露寒凉之病,有什么忧患不能痊愈呢?【集解:骃考证,《汉书音义》说,“何恙”是比喻小病没有及时痊愈。索隐:“恙”是忧的意思;就是说即使患上霜露寒凉的小病,又有什么可忧虑的,难道会不能痊愈吗?《礼记》说,疾病停止后便恢复原状。】你却上书归还侯印、请求辞官,这是彰显我的德行不足。如今事情稍有空闲,你应当省察思虑、专一精神,我再用医药辅助你。”于是赏赐他休假、牛、酒和各种丝帛。过了几个月,病情好转,公孙弘重新处理政务。元狩二年,公孙弘的病最终未愈,死于丞相任上。【集解:骃考证,《汉书》说他享年八十岁。索隐:据考,公孙弘任御史大夫和丞相共六年,八十岁去世。】他的儿子公孙度继承爵位,成为平津侯。公孙度任山阳太守十多年,因犯法而失去侯爵。【索隐:《汉书》说,公孙度因没有派钜野县令史成到公车署接受审问,被判处服城旦刑;元始年间下诏恢复公孙弘的后代爵位,后来又封为关内侯。】
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为丞相,封平津侯【集解徐广曰:大臣表曰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公孙▯为丞相。功臣表曰元朔三年十一月乙丑,封平津侯。骃案汉书:高成之平津乡也。索隐案汉书曰:汉兴皆以列侯为丞相,▯本无爵,乃诏封▯髙成之平津郷六百五十户为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始也】▯为人意忌,外寛内深【索隐:谓▯外寛内深,意多有忌害也】诸尝与▯有郤者,虽详与善,隂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索隐:案一肉言不兼味也,脱粟才脱谷而已,言不精凿也】故人所善賔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责【索隐:案人臣委质于君,死生由君,臣若一朝病死,是窃死也】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索隐案:此语出子思子,今见礼中庸篇】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防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徳,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集解:徐广曰:「厉一作广也】量能授官。今臣▯,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疾,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徳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襃有徳,守成尚文,遭遇右武【索隐:小顔云:「右亦上也,言遭遇乱时则上武也】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防,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何恙,喻小疾,不以时愈。」索隐:「恙,忧也。以言罹霜露寒凉之疾,轻何忧于病不止。礼曰:疾止复初也】廼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徳也。今事少间,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元狩二年,▯病竟以丞相终【集解:骃案:汉书曰:「年八十。」索隐:「案:▯凡为御史丞相六嵗,年八十终】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歳,坐法失侯【索隐:汉书云:「坐不遣钜野令史成诣公车,论为城旦。
元始中诏复▯,后为闗内侯也】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晩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间,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廼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闗,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賔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集解应劭曰:大凯,周礼还师振旅之乐】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集解宋均曰:春秋少阳少隂,气弱未全,须人功而后用,士庶法之,教而后成。宗仁本义,天子诸侯必春秋讲武,简阅车徒,以顺时气,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徳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幷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絶,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索隐:靡音縻,敝犹凋敝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集解徐广曰:一作斥】咸卤【集解瓒曰:其地多水泽又有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草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集解:文頴曰:转刍谷就战是也】起于东腄【集解:徐广曰:腄在东莱,音缒;索隐:腄音逐,瑞反;注音缒,其音同也】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及至髙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撃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窃危之。」髙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髙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
译主父偃,是齐国临菑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春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他在齐国各位儒生之间游学,没有人厚待他。齐国的儒生相互排斥他,不容纳他。主父偃家里贫穷,想借贷却没有借到,于是向北游历燕、赵、中山等地,也没有人厚待他。他作为门客十分困窘。汉武帝元光元年间,因为认为诸侯没有值得游历的,便向西进入函谷关,拜见卫将军。卫将军多次向皇上进言,皇上却不召见他。他资用匮乏,滞留了很久,各位公卿的宾客大多厌恶他。于是他在宫阙之下上书,早晨上奏,晚上便被召入宫见皇上。他所说的九件事中,有八件是制定律令的建议,另一件是劝谏不要攻伐匈奴。他的奏辞说:“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的进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敢躲避重罚,以便直言进谏。因此办事不会遗漏策略,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逃避死亡,来献上愚拙的计策。希望陛下幸而赦免我,并稍加考察。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好战争也一定会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战争也一定会陷入危险。天下已经太平,天子举行大凯旋礼,【集解:应劭说,大凯就是《周礼》所说的军队凯旋、整顿队伍时所奏的乐曲。】春季搜猎,秋季狩猎;诸侯春季整军,秋季治兵,这是为了不忘战争。【集解:宋均说,春秋二季分别属少阳、少阴,气势尚弱而未完备,需要借助人的作用才能发挥,因此士人和百姓效法这种教化,之后才能有所成就。宗仁以义为本,天子和诸侯必在春秋讲习武事、检阅车辆和军队,以顺应时令之气,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不祥之器,争斗是末节。古代的君主一旦发怒,必然伏尸流血,所以圣王慎重地采取武力。那些一心求战胜、穷尽武力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凭借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那样侵占天下,兼并吞灭战国,使海内统一,功业与三代相齐,却仍一心追求胜利而不停息,想要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居住没有城郭,储积没有固定守备,迁徙如鸟飞散,难以追击和制服。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粮食必然断绝;跟随粮食运输前进,行动迟重,又赶不上战事。即使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足以成为利益;遇到他们的百姓,又不能役使和守卫。战胜后必然只能杀死他们,因为我们不是他们百姓的父母。使中原疲敝,只为匈奴一时快意,不是长久之策。’【索隐:“靡”读作“縻”,这里的“敝”就是凋敝。】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军攻打胡人,开拓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土地坚固而多沼泽,【集解:徐广说,一本作“斥”。】土地又多盐碱,【集解:瓒说,那里的土地多水泽,又有盐碱。】不能生长五谷。然后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军队在外暴露风霜,持续十多年,死者多得数不清,最终也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数不够、兵器和粮草没有准备好吗?是形势不允许。秦朝又让天下运输飞刍挽粟 【集解:文颖说,这是指把草料和粮食转运到战场。】这种运输从东腄、琅邪等背靠大海的郡开始,【集解:徐广说,东腄在东莱,读音为“缒”。索隐:腄读作“逐瑞反”,注音为“缒”,两者读音相同。】运送到北河,通常三十钟粮食才能运到一石。男子拼命耕作,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应帷幕。百姓疲敝,孤儿、寡妇、老人和弱者不能互相供养;道路上死亡的人接连不断。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背叛秦朝的原因。等到汉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夺取土地时,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以外,想要攻打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以。匈奴的习性,是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四散;追逐他们如同扑捉影子。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行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这很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向北到达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帝大概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往订立和亲的盟约,此后天下才忘却了战争。因此兵法说:‘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曾经长期聚集军队,出动几十万人;即使有覆灭敌军、杀死将领、俘获单于这样的功劳,也不过足以结下深仇,不能抵偿天下为此付出的费用。对上使府库空虚,对下使百姓疲敝,却以使外国称心为乐,不是完美的事情。匈奴难以得到并制服,并非一代如此;掠夺、侵扰、驱逐,就是他们赖以为业的事情,这是他们的天性。上自虞、夏、商、周以来,本来就没有把他们按一般人来督责,而是把他们当作禽兽畜养,不列入人类之中。上面不考察虞、夏、商、周的治国传统,下面却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是臣最忧虑的事,也是百姓所受的疾苦。况且战争持续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情困苦了思虑就会改变;于是使边境百姓疲敝忧苦而产生离心,使将领和官吏彼此猜疑并向外国求取私利。【集解:张晏说,这是同外国交往以谋求自己的利益,如章邯一类。】所以尉佗、章邯得以实现他们的私心。秦朝政令不能实行的原因,是权力分散在这两个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证明。因此《周书》说:‘安危在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在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详细考察,稍加留意,仔细思虑。”当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也各自上书陈说当世政务的一件事。【索隐:徐乐的“乐”读音为“岳”;严安本来姓庄,汉明帝避讳,后来都改姓严;严安和徐乐都被任命为郎中,徐乐后来任中大夫。】徐乐说:“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拥有千乘之尊,没有一尺土地;自身不是王公大人,也不是名门望族之后,没有乡里声誉,也没有孔子、墨子、曾子那样的贤能,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奋力举起荆棘做的武器,【集解:骃考证:“务”读音为“勤”。】他偏着衣襟大声呼喊,天下人便像风吹草伏一样跟随他。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民怨恨,而上层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却不加修治。这三点就是陈涉用来起事的凭借。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诸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谋划发动大逆之事,都号称自己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披甲士卒有几十万人,威势足以使境内严肃,财力足以鼓励士卒和百姓。然而他们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缘故呢?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普通人还轻,军队比陈涉还弱;而是当时先帝的德泽还没有衰减,安居本土、安乐习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得不到境外的援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是平民中困穷而居的人,也可能首先作乱,使天下陷入危急,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难道还会不存在吗?天下即使还没有大治,只要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和精锐军队,也不能转过脚跟便被擒获。吴、楚、齐、赵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难道还能作乱吗?这两种形势,是安危的明显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近来关东五谷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百姓大多困穷,又加上边境的事情;推究数理、顺察事理来观察,那么百姓将会有不安居处的。人心不安,所以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因此贤明的君主,能够独自察见万事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加以修治,从而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其中的要点,只是要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罢了。这样,即使有强国和精锐军队,陛下照样可以追逐走兽、射击飞鸟,在弘游苑中游玩,放纵恣意地观赏,尽情享受驰骋的快乐;钟鼓、琴瑟、箫笛等乐声不断传入耳中,帷帐内的私宴,俳优、侏儒在面前的笑乐,也都不会缺少,而天下却没有长期积存的忧患。名声何必一定要赶上商汤、周武,风俗何必一定要赶上周成王、周康王?即使如此,臣私下认为,陛下具有天生的圣明和宽厚仁慈的资质;如果确实把治理天下作为要务,那么商汤、周武的名声并不难以比肩,周成王、周康王的风俗也可以重新振兴。这两种形势确立之后,陛下便能处于尊贵安宁的实际境地,在当世传扬美名和广博声誉,亲近天下而使四方夷族臣服;余下的恩惠和遗留的德泽,使数代都兴盛。面向南方、背靠屏风,收拢衣袖向王公作揖,这就是陛下所能享有的成就。臣听说,谋划称王即使没有成功,其弊害也足以使国家安定;既然安定,那么陛下还有什么求取不得、什么事情做不成、什么地方不能征服呢?”严安上书说:“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后,它的治理延续了三百多年;周成王、周康王时期,是周朝最兴盛的时候,刑
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脩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集解:张晏曰:与外国交求利己,若章邯之比】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索隐:乐音岳,严本姓庄,明帝讳后并改姓严也;安及徐乐并拜郎中,乐后为中大夫】徐乐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渉无千乗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曽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集解:骃案:务音勤】偏▯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脩,此三者,陈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乗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徳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闗东五谷不登,年歳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脩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竹之声不絶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寛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徳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
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歳,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歳,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簒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彊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幷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一海内之政,壊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索隐虡音巨,邹氏本作鐻,音同】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逄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索隐上犹尚也,贵也;下谓以智巧为下也】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脩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雎【索隠案尉宫也,佗赵佗也,音徒何反,屠雎人姓名,雎音虽】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集解韦昭曰:监御史名禄也】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絶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索隐谓胜广举兵据陈,举音如字,或音据,恐疎也,下同】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集解张晏曰:壤地进益也】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絶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集解:如淳曰:东夷也。索隐:僰音白北反,又皮逼反。濊州地名,即古濊陌国也,音纡废反】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索隐:匈奴城名,音龙。燔音烦,燔烧也】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逺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逺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
译礼制错乱了四十多年而没有人纠正,到了它衰败时,又过了三百多年。因此,五霸相继兴起。五霸,通常能够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讨暴虐,禁止邪恶,匡正天下,使天子尊贵。五霸相继去世后,贤人圣人没有人能够接续他们,天子孤立而势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任意妄为,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暴虐人少的,田常篡夺了齐国,晋国的六卿瓜分了晋国,天下并立为战国。这是百姓开始遭受苦难的时候。于是,强国致力于攻打弱国,弱国准备防守;有的合纵,有的连横;车马奔驰,车轴相撞;士兵穿着铠甲,身上生满虮虱;百姓没有地方申诉。到了秦王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战国各国,自称皇帝,统一天下之后,诸侯的政权败坏;拆毁诸侯的城池,熔化他们的兵器,铸成钟的架座,以表示不再使用兵器。【索隐:虡音同“巨”;邹氏本作“鐻”,音同。】普通百姓得以免除战国时代的战争。如果秦朝当时减缓刑罚,减轻赋税,减少劳役,崇尚仁义,鄙视权术和财利;上层崇尚笃厚,下层不以机巧为贵;改变风气、革易习俗,使天下受到教化,那么后世世代一定会安定。但秦朝没有实行这种风俗,反而沿袭旧俗:耍弄机巧、追逐权术财利的人得到进用,笃厚忠信的人被斥退;法令严酷,政治苛峻,阿谀奉承的人日益增多。秦始皇天天听到别人称颂他的美德,意气更加骄盛,心志更加放纵,想在海外任意施展威势,于是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胡人,开辟土地,推进边界,在北河驻军;飞快地运输粮草,跟随在军队后面。又派尉佗、屠雎率领楼船水军向南攻打百越,派监禄凿通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走,战争拖延日久,秦军粮食断绝,越人乘机攻击,秦军大败。秦朝于是又派尉佗率领士卒驻守越地。当时,秦朝的祸患北面与胡人相接,南面延伸到越地;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向前不能推进,向后也不能撤退。十多年间,成年男子披甲作战,成年女子运送粮食,百姓困苦得无法生活,有的人在道路旁吊死,死者接连不断。等到秦始皇去世,天下大规模反叛:陈胜、吴广攻占陈地;武臣、张耳攻占赵地;项梁攻占吴地;田儋攻占齐地;景驹攻占郢地;周市攻占魏地;韩广攻占燕地。深山幽谷中的豪杰同时起兵,多得无法一一记载。然而他们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下的官吏,没有一尺一寸的权势,起身于乡里,拿着木棍作武器,适逢时机便都行动起来;没有谋划却一起起兵,没有约定却同时会合,所占土地不断扩大,势力不断推进。到了霸王兴起的时代,这都是时势和教化造成的。秦朝…… 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使国家灭亡、宗庙断绝,这就是穷兵黩武带来的祸患。所以,周朝因软弱而失去天下,秦朝因强暴而失去天下,都是不知改变所造成的祸患。如今想招抚南方夷人,使夜郎来朝,降服羌人和僰人,掠取濊州,修筑城邑,深入匈奴境内,焚烧他们的茏城,议论者都称赞这些举措;但这只是人臣的利益,不是治理天下的长远策略。如今中原没有连狗都惊吠的动乱,却还因为远方的边备而疲敝国家,这不是把百姓当作子女来养育的办法。实行无穷无尽的欲望,满足一时快意,同匈奴结下怨仇,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祸患结成而不能解除,战争停止后又重新发生;近处的人忧愁困苦,远方的人惊恐不安,这不是长久之道。如今天下打造铠甲、磨砺刀剑,制作弓箭、张紧弓弦,转运粮食,看不到停止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情。战争持续日久,就会发生变乱;事情繁多,就会产生各种谋虑。如今外郡土地,有的纵横达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地形和土地足以束缚、控制百姓。【集解:服虔说,所受束缚在于郡守,土地足以使他专擅控制百姓。苏林说,土地的形势足以束缚、控制百姓。索隐考察此说,是指地形和土地都使地方受诸侯束缚控制。】旁边又威胁诸侯,这不是公室的利益。向上看齐、晋灭亡的原因,是公室卑弱削小,而六卿势力过于强盛;向下看秦灭亡的原因,是法律严酷苛刻,欲望扩张而没有止境。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重大;辖地纵横千里,不只是乡里的财力;铠甲兵器,也不只是木棍那样简陋。如果遇到万世罕见的变故,就无法说它不会造成灾祸。奏疏呈给天子后,天子召见三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才相见呢?”【集解:徐广说,其他《史记》本都没有严安,此处所辑内容都是取自《汉书》。但《汉书》不应当有这么大的差异,或许是抄写《史记》时相承脱漏。索隐:“纂”音同“撰”。】于是皇上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多次召见他们;他们上疏议论政事。皇帝下诏任命主父偃为谒者,升任徐乐为中大夫。不到一年,主父偃四次升迁。主父偃劝说皇上:“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过方圆百里,强弱的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着几十座城,土地纵横千里;天下太平时,他们骄奢淫逸,容易发生淫乱;形势紧急时,他们凭借强大势力互相合纵来反抗京师。如今如果用法律削减他们的封地,叛逆的祸根就会萌发,过去的鼌错就是这样。现在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人,但只有嫡长子能够继承爵位,其余虽是骨肉至亲,却没有一尺一寸的土地可以封给他们,于是仁爱孝悌之道便不能得到发扬。” 希望陛下下令,让诸侯可以推行恩德,把土地分给子弟,封他们为侯。这样,人人都欢喜得到自己的愿望;陛下施行恩德,实际上又分割了诸侯的封国,使其不必直接削弱,却逐渐变弱。”于是皇上听从了他的计策。【集解:徐广说,元朔二年开始下令诸侯王分封子弟。】主父偃又劝说皇上:“茂陵刚刚建立,天下兼并财产的豪杰之家、扰乱民众的人家,都可以迁到茂陵。这样既充实京师,又从外部消除奸猾之徒;这就是所谓不杀人而除去祸害。”皇上又听从了他的计策。尊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隐秘罪行,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您太横暴了。”主父偃说:“我成年以来游学,已经四十多年,自己不能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接纳我,宾客也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况且,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之食,死了就只能受五鼎烹煮。我年老了而前路还远,所以只好倒着行走、猛烈施行,以求达到目的。”【索隐:按主父偃的话,“我日暮途远”,恐怕赶往前路时会跌倒,所以必须倒着走、逆着做才赶得上。今本作“暴”,是说自己困顿已久,一旦得以施展,就必须迅速而激烈地做事,以求痛快;“暴”即仓促、急迫之意。】主父偃极力称说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外有黄河阻隔,蒙恬在那里筑城以驱逐匈奴;内地可以减少转运和戍守运输,扩大中原,这是灭亡胡人的根本。皇上看了他的建议,交给公卿讨论,大家都说不便利。公孙弘说:“秦朝曾经常常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最终也没有完成,不久便放弃了。”主父偃极力说明这样做的便利,皇上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设置朔方郡。元朔二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内淫乱放纵,行为邪僻。皇上任命主父偃为齐国相。主父偃到齐国后,遍召兄弟和宾客,散发五百金给他们,又责备说:“当初我贫穷时,兄弟们不供给我衣食,宾客们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国的相国,你们有的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同你们断绝关系,你们不要再进主父偃的门!”于是他派人用齐王与姐姐私通的事情来威胁齐王。齐王认为自己终究不能脱罪,又恐怕会像燕王那样被判死罪,于是自杀了。官吏把此事报告皇上。主父偃当初还是平民时,曾游历燕、赵;等到他显贵后,揭发燕王的事情,赵王害怕他成为赵国的祸患,想上书揭发主父偃的隐秘罪行,却因为主父偃在朝中掌权而不敢发出。主父偃做齐国相、出了函谷关后,赵王立即派人上书告发,说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钱财,因此诸侯的子弟多得以受封。及至齐王自杀,皇上听说后大怒,认为是主父偃劫持齐王,逼他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交给执法官审治。主父偃承认接受了诸侯的钱财,但说自己没有劫持齐王逼他自杀。皇上想不杀他。这时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便说:“齐王自杀而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并入汉朝。如果陛下不杀主父偃,就没有什么可以向天下谢罪的。”
今天下鍜甲砥劒,桥箭累▯,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防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集解:服防曰:言所束在郡守土壤足以専民制。苏林曰:言其土地形势足以束制其民也。索隐:案谓地形及土壤皆束制在诸侯也】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防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晩也【集解:徐广曰:佗史记本皆不见,严安此旁所纂者皆取汉书耳,然汉书不宜乃容大异,或写史记相承阙脱也。索隐:纂音撰】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乐为中大夫。一歳中四迁偃,偃説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鼂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徳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集解:徐广曰:“元朔二年始令诸侯王分封子弟也】又説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幷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隂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説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賔客弃我,我阨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逺,故倒行暴施之【索隐:按偃言“吾日暮涂逺,恐赴前涂不跌,故湏倒行而逆施乃可及耳。”今此夲作“暴”,暴者言已困久得申,当须急暴行事以快意也。暴者卒也,急也】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戌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説,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賔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賔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絶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姧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
有司以闻。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隂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闗,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刼其王令自杀,乃徴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刼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主父偃方贵幸时,賔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集解:徐广曰:孔车,洨人也。沛有洨县。索隐:洨,户交反;车,尺奢反】收葬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太史公曰:公孙▯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集解:徐广曰:汉初至元朔二年,八十年也】上方郷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集解:徐广曰:此诏是平帝元始中王元后诏,后人写此及班固所称以续卷后。索隐:案广所云,则又非褚先生所录也】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始之盛也,徳优矣。莫髙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以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着明【索隐:较音角,较明也】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賔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余。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集解:应劭曰:礼贵有常,尊衣服有常品】而可施行者也。徳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襃有徳,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徳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户,徴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译于是灭了主父偃的宗族。主父偃正显贵受宠时,宾客有数千人;等到他被灭族而死,却没有一个人替他收尸。只有洨县人孔车收殓并安葬了他。【集解:徐广说,孔车是洨县人,沛郡有洨县。索隐:“洨”音同“户交”,“车”音同“尺奢”。】天子后来听说此事,认为孔车是个厚道人。太史公说:公孙弘的品行虽然修养得很好,但也遇到了合适的时机。汉朝兴起已经八十多年了。【集解:徐广说,从汉初到元朔二年正好八十年。】皇上正向往文学,招揽俊杰贤能,以扩大儒家、墨家的学术;公孙弘成为被推举的首位。主父偃掌握权势时,公卿们都称赞他;等到声名败坏、本人被诛杀,士人们争相谈论他的罪恶。可悲啊!太皇太后下诏给大司徒、大司空说:我听说治理国家的道理,首先在于使百姓富裕;使百姓富裕的关键,在于节俭。《孝经》说:“使君上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礼制与奢侈相比,宁可节俭。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有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的功劳,但孔子却说他不懂礼,因为他奢侈过度,僭越得可以和君主相比。夏禹住低矮简陋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后来的圣人没有遵循这一点。【集解:徐广说,此诏是平帝元始年间王元后的诏书,后人抄录了它,并把它和班固所称引的文字接在本卷末尾。索隐说,依徐广所说,这又不是褚先生所录。】由此说来,国家开始兴盛时,道德优厚,没有比节俭更高尚的了。用节俭教化风俗,百姓就能懂得尊卑秩序,骨肉亲情也会更加亲密,争讼的根源也会止息;这大概就是家家给足、人人富裕以及刑罚搁置不用的根本吧,怎么可以不努力实行呢?三公,是百官的表率、万民的榜样。从来没有树立笔直的表木,却能得到弯曲的影子。孔子不是说过吗:“您率先端正自己,谁敢不端正?”举荐善人并教导不能为善的人,他们就会受到劝勉。自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大臣和宰相亲身实行俭约,轻视财物而重视仁义,清楚显著;却没有一个像已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这样的人。他身居丞相,却盖布被,吃脱粟饭,每餐不过一盘肉;对于故旧和友善的宾客,他都分出俸禄供给,从不留下余财。他确实能在内心自我约束,外表又遵守制度。汲黯责问他,这件事才被朝廷知道。这可以说是减少了制度规定,却仍然可以施行的做法。【集解:应劭说,礼制贵在有恒常的尊卑,衣服也有固定的等级。】品德优厚便应当推行,否则就停止;这同内心奢侈、外表故意穿奇装异服以钓取虚名的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公孙弘因病请求辞官归养,孝武皇帝于是下诏说:“赏赐有功的人,褒扬有德的人,赞美善行,惩恶扬善,这是君主应当明白的道理。你应当减少思虑,保养精神,并辅以医药。”又赐给他假期,让他治病,赏赐牛、酒和各种丝帛。住了几个月,病情好转,便重新处理政务,到元狩二年,终于在丞相任上善终。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深的,这就是明证。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爵位,后来任山阳太守,因犯法失去了侯爵。树立德行、彰明仁义,是用来引导风俗、勉励教化的;这是圣王的制度,是不可改变的原则。应当赐给公孙弘后代中按次序应当继承爵位的人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征召他到公车署,报上姓名给尚书,我将亲自到场授予他爵位。班固评论说:公孙弘、卜式、儿宽,都像鸿雁凭借高飞的翅膀,却被燕雀困厄。【集解:李奇说,“渐”是渐进;鸿雁一举翅就能飞进千里,是有羽翼之才的人。公孙弘等人都有大才,起初却被世俗轻视,就像燕雀不知道鸿鹄的志向。索隐说,这是指公孙弘等人未遇时被时代轻视,好比鸿雁还没有逐渐高飞,反而受困于燕雀。】他们长久混迹于羊群和猪群之间。【集解:韦昭说,“远迹”是指在远方耕作、放牧。索隐说,公孙弘放猪,卜式放羊。】如果没有遇到适合自己的时代,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当时汉朝兴起已经六十多年,天下太平安定。【索隐:“乂”是治理、安定。】府库充实,但四方夷族还没有归顺,制度也有许多缺失。皇上正想任用文臣武将,求贤若渴,仿佛唯恐来不及:开始用蒲草包裹车轮迎接枚生。【索隐说,这是枚乘。汉朝最初诏请申公时,也用蒲草包裹车轮,恐怕车轮损伤草木;而且蒲草是草中美者,所以礼制中有蒲璧,或许是用绘饰来表示荣耀。】见到主父偃,便叹息感慨。【索隐说,即上文严安等人上书后,皇帝说“你们都在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才相见”。】群臣仰慕贤才,奇异之士纷纷出现:卜式从放牧中被考察任用,公孙弘从商贩中被提拔,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投降的俘虏中显达;这也正是从前傅说起于筑墙、宁戚因饭牛而被任用一类的贤才。汉朝得到人才,在此时最为兴盛。儒雅之士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品行笃厚的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的有汲黯、卜式;推举贤人的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的有赵禹、张汤;擅长文章的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诙谐滑稽的有东方朔、枚皋;长于应答的有严助、朱买臣;精于历法推算的有唐都、落下闳;协调音律的有李延年;筹划军国大事的有桑弘羊;出使外国的有张骞、苏武;统率军队的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诏辅政的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人才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因此,汉朝兴建功业、创立制度、留下文章,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孝宣皇帝继承帝位,继续修治宏大的功业,也讲论六艺,招选才华出众的人。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借儒术进用;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名;将相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等,他们都有功绩,被后世记述。把这些名臣按次序列举出来,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索隐《述赞》说:平津侯是大儒,晚年才得到机遇;外表宽厚俭朴,内心却怀有嫉妒;备受宠爱而荣居高爵,身受心腹之任。主父偃推行推恩令,观察时势而设法;活着享用五鼎之食,死后却因不得时而成为祸害。】《史记》卷一百一十二。《史记》卷一百一十二考证。《平津侯主父列传》:“两年之中升到左内史。”【集解:徐广说,一种本子作“一年”。】○臣浩按:应当是“一年之中”。公孙弘在元朔五年对策,就在这一年任左内史,见《汉书·百官公卿表》。当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都上书议论国家政务,各自陈说一件事。索隐:严安本来姓庄,汉明帝名讳为庄,后来都改为严姓。○顾炎武说:邓伯羔认为严安本来就姓严;然而《汉书·艺文志》说,主父偃二十八篇,徐乐一篇,庄安一篇,可见严安本来姓庄,并非姓严。《汉书》称庄安,是班固没有改动;《史记》称严安,是后人追改的。又派尉佗、屠雎率领楼船水军向南攻打百越。○臣照按:《淮南子·人间训》说,秦始皇贪图越地的犀角、象牙、翡翠、珍珠,便派尉屠雎征发五十万人,分为五军。因此,这里的“佗”字可能是衍文。公孙弘成为被推举的首位。○王若虚《辨惑》说:“举首”下面的文意似乎不够完整,难道是有文字脱漏吗?后来的圣人没有遵循。○董份说:“后圣”的“圣”字恐怕应当是“世”字,意思是夏禹的圣德,后世不能遵循。国家开始兴盛。○凌稚隆说:有一种本子“始”字作“治”字。开始用蒲草包裹车轮迎接枚生。索隐说:用蒲草包裹车轮,是怕车轮损伤草木。○徐孚远说:泰山封禅时使用蒲草包裹车轮,是怕损伤草木;迎接贤人时使用蒲轮,是想使车行得平稳。索隐的说法不对。《史记》卷一百一十二考证。
班固称曰:「公孙▯、卜式、儿寛,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集解:李竒曰:「渐,进也。鸿一举而进千里者,羽翼之材也。▯等皆以大材,初为俗所薄,若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也。」索隐:「案谓公孙等未遇,为时所轻,若飞鸿之未渐,受困于燕雀也】逺迹羊豕之间【集解:韦昭曰:「逺迹,谓耕牧在于逺方。」索隐:「案公孙牧豕,卜式牧羊也】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索隐:「乂,理也】府库充实,而四夷未賔,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索隐:「案谓枚乗也。汉始诏申公,亦以蒲轮,谓以蒲裹车轮,恐伤草木也。且蒲是草之美者,故礼有蒲璧,盖或画缋以为荣饰也】见主父而叹息【索隐:「案上文严安等上书,上曰:『公等安在?何相见之晩者』是也】羣臣慕向,异人并出。卜式试于刍牧,▯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防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董仲舒、儿寛,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臯,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厯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防,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襃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邵信臣、韩延夀、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索隐:「述赞曰:平津巨儒,晩年始遇,外示寛俭,内懐嫉妬,宠备荣爵,身受肺腑。主父推恩,观时设度,生食五鼎,死非时。」】蠧】
史记巻一百十二史记卷一百一十二考证平津侯主父列传,二歳中至左内史。集解:徐广曰:一云一歳。○【臣浩】按:一歳中为是。▯以五年对策,即于是年为左内史。见《汉书·百官公卿表》。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索隐:严本姓庄,汉明帝讳,后并改姓严也。○顾炎武曰:邓伯羔谓安自姓严,然《汉书·艺文志》曰:主父偃二十八篇,徐乐一篇,庄安一篇,是安本姓庄,非严也。《汉书》之称庄安,班氏所未改也;《史记》之称严安,后人所追改也。又使尉佗屠雎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臣照】按《淮南子·人间训》曰:「秦皇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雎发卒五十万为五军。」则此「佗」字疑衍。▯为举首。○王若虚辨惑曰:「举首下意似不足,岂有阙文乎?」后圣不循。○董份曰:「后圣,圣字恐当是世字,言禹圣徳,后世不能循也。」始之盛也。○凌稚隆曰:「一本始作治」。始以蒲轮迎枚生。《索隐》谓以蒲裹车轮,恐伤草木也。○徐孚逺曰:封泰山用蒲轮,恐伤草木也;迎贤人用蒲轮,欲令车安也。《索隐》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