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一百二十六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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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一百二十六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讫卷一百二十七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集解《墨子》曰: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黒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黒不可以北。」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墨子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然则古人占▯卜筮,通谓之日者。」墨子亦云,非但《史记》也。索隠案:名卜筮曰日者,以墨所以卜筮占▯时日,通名日者,故也】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甞不以卜筮决于天命哉?其于周尤甚。及秦,可见代王之入,任于卜者,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索隠:按《周礼》有太卜之官,此云由汉兴者,谓汉自文帝卜大横之后,其卜官更兴盛焉】司马季主者,楚人也【索隠:按云楚人而太史公不序其系,盖楚相司马子期、子反后姓也,季主见《列仙传】卜于长安东市。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正义:汉官仪,五日一假洗沐也】相従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徧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索隠卜数犹术数也,音所具反,刘氏云具数筮之亦通,筮必以《易》,《易》用大衍之数也】二人即同舆而之市,防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隂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宋忠、贾谊瞿然而悟,猎缨正襟危坐【索隠猎,揽也,揽其冠缨而正其衣襟,谓变而自饰也,危一作免,谓俯俛为敬】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甞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索隠音乌故反】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髙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髙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污。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索隠谓卜者自矜夸而荘严以得人情也】虚髙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已,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污也。’”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髪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理由是观之,防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諌,三諌不聴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
译【集解】《墨子》说:墨子向北去齐国,遇到一个日者。日者说:“天帝今天要在北方杀死黑龙,而先生的脸色发黑,不可以向北走。”墨子不听,继续向北走到淄水,后来又返回。日者说:“我说先生不可以向北走。”因此,古人把占候、卜筮之士通称为“日者”。《墨子》中也这样说,并不只是《史记》如此。【索隐】按照名称,卜筮之士称为日者,是因为他们以卜筮占候时日,所以统称为日者。自古以来,凡是承受天命而称王的君主,兴起时哪一次不是用卜筮来决定是否符合天命呢?周代尤其重视这一点,到了秦代也可以看见。代王刘恒入朝即位,任用卜者的事,就是一个例子。太卜这一官职,随着汉朝兴起而重新兴盛。【索隐】《周礼》中本来就有太卜这一官职;这里说“由汉兴”,是指汉文帝卜得“大横”之后,卜官更加兴盛。司马季主是楚国人。【索隐】有人说,他既然是楚人,而太史公没有叙述他的世系,大概是楚相司马子期、司马子反的后代,后代以司马为姓;司马季主见于《列仙传》。】他在长安东市为人卜筮。宋忠任中大夫,贾谊任博士,一天同时休假沐浴出门。【正义】《汉官仪》说,官员每五天休假一次,休假日洗沐。】两人一起谈论,诵读《易经》,探究先王和圣人的道术,彻底考察人情,互相对视叹息。贾谊说:“我听说古代的圣人不居于朝廷,必定在卜者、医者之中。如今三公、九卿和朝廷士大夫,我都已经见过,也都能够了解。让我们试试卜筮之术,看看它的文辞和内容。”【索隐】卜数就是术数,音“所具”的反切;刘氏说“具数”是筮法,也说得通,因为筮必用《易经》,而《易经》使用大衍之数。】两人便同车到市场,在卜筮铺中会见司马季主。当时刚下过雨,道路上人很少。司马季主闲坐着,三四个弟子侍奉在旁,正在辨说天地的规律、日月的运行以及阴阳吉凶的根本。两位大夫拜了两拜,向司马季主致意。司马季主看他们的相貌,似乎觉得他们是有见识的人,便以礼相待,让弟子请他们入座。坐定后,司马季主又继续先前的话题,分别说明天地的终始、日月星辰的运行次序和仁义的界限,谈了几千句话,无不合乎道理。宋忠、贾谊突然醒悟,整理帽带,端正衣襟,正襟危坐。【索隐】猎,是整理、收束;指收拢帽缨、整理衣襟,改变姿态来表示敬意。危坐一作免坐,指低头俯身表示恭敬。】说道:“我们看先生的相貌,听先生的言辞,私下观察世人,从来没有见过像先生这样的人。可是先生为什么居处如此卑下,行为又如此污浊呢?”【索隐】污,音“乌故”的反切。】司马季主捧腹大笑说:“我看两位大夫好像是有道术的人,为什么说话这样浅陋,言辞这样粗野呢?你们认为贤能的是什么人?你们推崇的是谁?为什么竟把长者看得卑贱污浊?”两位大夫说:“尊贵的官职、优厚的俸禄,是世人所推崇的;贤能的人应当处在这种位置。现在您所处的不是合适的位置,所以说您卑下;您的言语得不到信任,行为也没有效验,所取报酬又不相称,所以说您污浊。卜筮,是世俗所轻视的职业。世人都说,卜者往往夸大其词、故作庄严来取得人的信任;虚构尊贵的禄命来取悦人的心意;擅自宣称灾祸来损伤人的心;假称鬼神来耗尽人的财物;索取丰厚的拜谢之礼,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这正是我们所感到羞耻的,所以说它卑下污浊。”司马季主说:“二位暂且安坐。你们见过那个披头散发的童子吗?日月照到他,他就前进;日月不照,他就停止。问他日月的缺损、吉凶祸福,他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由此看来,略微知道分别贤者和不肖者的人,实在很少。” “贤者的行为,是直道而行,正直地进谏;进谏三次而不被听取,就退身离去。他称誉别人,不希望得到报答;厌恶别人,也不顾虑对方怨恨;以便利国家、使众人获利为自己的职责。因此,官职不是自己所能胜任的,就不担任;俸禄不是自己功劳所得的,就不接受;看见别人行为不正,即使身份尊贵也不敬重;看见别人品行污浊,即使地位崇高也不屈从。得到时不因此欢喜,失去时不因此怨恨;即使不是自己的罪过,却受到牵累和羞辱,也不感到惭愧。如今你们所谓的贤者,全都足以令人羞耻。他们卑躬屈膝地上前,低声小步趋行。【索隐】疵音“赀”;▯音“纤”,▯趋就是过分恭敬、故作谦卑。】彼此凭借权势相互援引,凭利益相互引导,结党营私,宾客和长官相互依附。【集解】徐广说:“客旅称为宾,人求长官称为正。”】以求得尊贵声誉,接受公家俸禄,却只办理私利;枉曲王法,侵扰农民,以官职逞威,以法律作机巧,谋求利益,违逆残暴,这和手持利刃抢劫行人没有不同。他们初次做官时,便加倍用力施展巧诈,粉饰虚假的功劳,拿空洞的文书欺骗君主;凭借处在高位而自以为胜过别人。考核官员时不让贤者,陈述功劳时弄虚作假,增加实际没有的功劳,把没有说成有,把少说成多,以求取得有利形势和尊贵职位;饮食、奔走,追逐姬妾歌女,顾不得父母亲人;触犯法律、伤害百姓,耗空国家财物。这些人就是不拿矛戈的盗贼,是进攻却不使用弓弦刀刃的人,是欺骗父母、尚未获罪便弑杀君主、尚未出征便已经伐害国家的人。凭什么能称为高明的贤才呢?盗贼出现却不能防禁,夷狄不服却不能制服,奸邪兴起却不能堵塞,官府耗损混乱却不能治理,四时失调却不能调和,年谷不熟却不能使之适宜。【索隐】适音“释”,调适的意思。】有才德的人不被任用,这是不忠;才能不足却依托官位,损害君上、妨碍贤者,这是窃取职位。【索隐】奉音“扶用”的反切。】有势力的人就提拔,有钱财的人就礼遇,这是虚伪。你难道没有看见鸱枭和凤凰飞翔吗?兰草、芷草、芎藭被丢弃在旷野,蒿草、萧草却长成树林,使君子退隐而不得显达的,正是你们这些人。述说前人的道理而不妄自创作,是君子的义;如今卜者一定取法天地,象征四时,顺合仁义,分列筹策,确定卦象,转动式盘,校正棋位。【集解】徐广说:式音“栻”。【索隐】式就是栻,旋是转动。栻的形状上圆象天,下方象地,使用时转动天纲,使它加临地支,所以说“旋式”;棋是筮法的形状,正棋大概是指把它摆好来起卦。】然后才说明天地利害、事情成败。从前先王确定国家大事,必先用龟策考察日月,然后才敢改定、校正时日;后来要进入家室、生育子女,也一定先占问吉凶,之后才实行。【索隐】如果卜得不祥,就不收取式盘;卜得吉利以后才实行,所以说“有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二人〕 “自从伏羲创作八卦,周文王推演出三百八十四爻,天下便得到治理;越王勾践仿照周文王的八卦,击破敌国,称霸天下。由此说来,卜筮有什么过错呢?况且卜筮者扫除场地、设置座席,整理冠带,然后才谈论事情,这是有礼;他们所说的话,鬼神有时因此享用祭祀,忠臣因此侍奉君上,孝子因此奉养父母,慈父因此养育子女,这是有德。用几十、几百钱便能求得这种功德,病人有的因此痊愈,有的濒死而得以生存,忧患有的因此免除,事情有的因此成功,嫁女娶妇,有的因此得以维持生活;这种功德难道只是几十、几百钱吗?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最高的德行并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有德’。卜筮者所获利益大而所得酬谢少,老子的话难道与此不同吗?庄子说,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于上位能受人敬重,处于下位也不危害别人,这是君子的道。如今卜筮者以此为业,财富积累却没有堆积收藏,藏起来也不必用府库,搬运它也不必用辎车,背负的行装并不沉重;停下来就能使用,用之不尽;即使索取,也只是拿取不会耗尽的东西;可以流传到无穷的后世。即使实行庄子的道,也不能超过这些,您为什么说卜筮不可以呢?天在西北不足,所以星辰向西北移动;地在东南不足,所以以海作为池泽。太阳到了正中必然西移,月亮圆满必然亏缺;先王的道有时存在,有时消亡。您要求卜者说出的话一定可信,不也是迷惑吗?您见过那些游说之士和辩论之人吗?他们谋划事情、制定计策,确实常常是这样的人;但他们不能用一句话打动君主的心意,所以说话一定称引先王,言谈一定讲述上古;他们夸饰先王成功的事迹,谈说失败的祸害,用来恐吓或取悦君主的心,以求满足自己的欲望。言辞夸张、故作庄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集解】徐广说:一本作“险”。】可是,要使国家强盛、取得成功、对君主尽忠,不这样做又不能实现。如今卜者是在引导迷惑、教导愚昧。那些愚昧迷惑的人,难道能因为一句话就明白吗?所以言语不嫌多。正因为如此,千里马不与跛驴并列为一驾,凤凰不与燕雀混为一群,贤者也不与不肖者同列。因此君子处在卑下隐蔽的位置,以避开众人;自行隐藏,以避开同类;少被看见自己的德行,顺从时势,以除去群体的祸害;彰明自己的天性,帮助君上养育百姓,增加功劳和利益,却不求尊贵声誉。你们这些人不过是喁喁低语的小人,哪里知道长者之道呢?”宋忠、贾谊听后惊惶失措,茫然失色,怅然闭口,不能再说话。【索隐】芒音“莫郎”的反切;怅音“畅”;噤音“禁”,刘氏读作“其锦”的反切。】于是提起衣裳站起身,拜了两拜告辞,神情恍惚地离去。
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索隠:疵音赀】▯趋而言【索隠:▯音纎,▯趋犹足恭也】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賔正【集解:徐广曰:客旅谓之賔,人求长官谓之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王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誷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増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従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刄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髙贤才乎?盗贼发不防禁,夷貊不服不▯摄,奸邪起不防塞,官耗乱不防治,四时不和不▯调,嵗谷不熟不能适【索隠:音释,适犹调也】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托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索隠:奉音扶,用反】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凤皇翔乎?兰芷芎防弃扵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旋式正棋【集解:徐广曰:式音栻,索隠:按式即栻也,旋转也,栻之形上圆象天,下方法地,用之则转天纲加地之辰,故云旋式,棋者筮之状,正棋盖谓下以作卦也】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策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索隠:谓若卜之不祥则式不收也,卜吉而后有故云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勾践仿文王八卦【索隠:仿音方往反】以破敌国覇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且夫卜筮者,扫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徳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徳,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荘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防于无穷之世,虽荘氏之行,未能増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
译所以说,是有这种作用的】自从伏羲创制八卦,周文王推演出三百八十四爻,天下便得到治理;越王勾践仿效文王的八卦,因而击破敌国、称霸天下。由此说来,占卜筮算有什么过错呢?况且从事卜筮的人,先洒扫庭除、设置座席,整理好衣冠,然后才谈论事情,这也是合乎礼的。他们所说的话,有时能使鬼神前来享用祭祀;忠臣借此侍奉君上,孝子借此奉养双亲,慈父借此抚育子女,这也是有德的事。他们凭借义理收取几十、上百钱,病人有的因此痊愈,有的在将死时得以生还;忧患有的因此得以避免,事情有的因此得以成功,嫁女娶妇,有的因此得以成就,养生之事,有的因此得以实现。这种德行,难道只是几十、上百钱的价值吗?这正是老子所说的“最高的德行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真正具有德行。如今从事卜筮的人,所得利益很大而收取的酬谢很少,老子所说的道理,难道和这有什么不同吗?庄子说:“君子内无饥饿寒冷的忧患,外无被劫夺的忧虑;处在上位便恭敬,处在下位也不加害别人。”这就是君子的道术。如今卜筮作为一种职业,财富积聚起来却没有成堆,收藏起来不需要府库,转移它不需要辎车,背负它也不沉重;停下来便可以使用,而且取用不尽;在有所求取时,所持有的是不会被取尽的东西,能够面对无穷无尽的后世。即使按照庄子的操行去做,也不能超过这里。您为什么竟说不可以占卜呢?上天在西北方不足,所以星辰向西北移动;大地在东南方不足,所以以海作为池泽。太阳到了正中必然西移,月亮满盈必然亏缺;先王之道也时而保存、时而亡失。公孙先生责备卜者,要求他说的话一定可信,难道不是迷惑了吗?您见过那些谈说之士、辩论之人吗?他们谋划事情、制定计策,必定是正确的;然而他们不能用一句话说服人主的心意,所以言谈必定称引先王,话语必定讲述上古;谋划事情、制定计策时,便粉饰先王成功的事迹,谈到失败和祸害时,则用来恐吓或取悦人主的心志,以求达到自己的欲望。多言而夸张矫饰,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集解徐广说:一作“险”】。然而,要使国家强盛、建立功业、竭尽忠心侍奉君上,不采用这种做法就无法立足。如今卜者是在引导迷惑、教导愚昧之人;那些愚昧迷惑的人,难道能因为一句话就明白吗?话多并不令人厌烦,所以千里马不肯同疲弱的驴子驾一辆车,凤凰也不和燕雀结群;贤者同样不与不肖之人并列。因此,君子处在卑下隐蔽的位置,以避开众人;自行隐藏,以避开同类;偶尔显露德行,顺应事理,以消除群体的祸害,来彰明自己的天性;辅助君上、养育百姓,多建功利,却不求尊贵声誉。您这一类人,不过是窃窃私语的浅薄之徒,哪里懂得长者的道术呢?宋忠和贾谊听后,忽然自觉失措,茫然无色【索隐:“芒”音莫郎反】;怅惘地闭口不言【索隐:“怅”音畅,“噤”音禁,刘氏读音为其锦反】。于是提起衣襟站起身来,拜了两拜告辞,扬长而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钱〕 (宋忠)走出集市门时,差点因惊惧而自行上车,伏在车轼上低着头,最终没敢吐气。过了三天,宋忠在殿门外见到贾谊,便相互拉到屏风后低声交谈,彼此叹息说:“道德越高,越能保全自己;权势越高,越危险。身居显赫权势,失掉性命恐怕就在眼前了。占卜如果不准确,尚且会被夺走卜资;替君主谋划却不周密,自己便无处安身。这两者相差太远了,犹如天冠与地履。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无名’,是万物的开端。天地空旷,万物繁盛,有的安定,有的危险,没有谁知道自己将处于何种境地。我和你又哪里值得参与其中呢?那个人长久下去会更加安定,即使按照曾氏的说法,也没有什么不同。”过了很久,宋忠出使匈奴,未能到达便返回,因此获罪;贾谊担任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从马上坠下而死,贾谊因不进食、服毒怨恨而死。这就是只图外在华美而断绝根本的人。〔索隐说:宋忠、贾谊都只求外表华美,却损害自身,等于断绝自己的根本。〕 太史公说:古代的卜人,史书没有记载的很多,因此没有见于篇章;到了司马季主,我还保存其事迹并把它写了下来。褚先生说:我任郎官时,曾在长安城中暗自观察,见到善于卜筮的贤大夫,观察他们的起居行步、坐卧动作;他们整肃衣冠,面向来人,颇有君子风度。又见到性情轻佻、喜好调笑的妇人来占卜时,他便神色严肃,始终不露齿而笑。自古以来,贤者逃避世俗,有的居住在山林泽薮,有的隐居民间,闭口不言;有的隐居在卜筮之间,以保全自身。司马季主,是楚国的贤大夫,年轻时游学长安,通晓《易经》及其术数,又广泛学习黄帝、老子的学说,见闻广博而见识深远。看他回答两位大夫和贵人的谈论,所称引的古代明王、圣人之道,本来就不是见闻浅陋、只懂小术的人所能达到的。靠卜筮建立声名、远播千里的,往往各处都有。传说说:财富是第一等,尊贵次之;获得尊贵后,各自学习一种技艺,借此立身。黄直只是平常男子,陈君夫妇也只是平常人,却分别靠相马、相面而名闻天下;齐国的张仲、曲成侯,凭善于击刺、学习用剑而名闻天下;留地的长孺,凭相猪而名闻天下;荥阳褚氏,凭相牛而名闻天下。靠技艺建立声名的人很多,都有超越当世、胜过常人的风采,哪里说得尽呢?所以说:树木种在不适宜的地方就不会生长,不合其志趣去教导人也不会成功。一个家庭教育子孙,应当观察他们的资质和所喜好之处;只要他们愿意以谋生为本,就应顺着这些方面成就他们。所以说,安排住宅、教导子弟,足以观察士人的情况。子弟有适合自己的处所,便可以称为贤人。我任郎官时,曾与在太卜属下待诏、任郎官的人同署办公。他们说:孝武帝时,召集各种占卜家询问:“某日可以娶妻吗?”五行家说可以,堪舆家说不可以,建除家说不吉,丛辰家说大凶,历家说小凶,天人家说小吉,太一家说大吉。争论不能决定,便把情况上报。皇帝下诏说:“避开各种死忌,以五行家作为主导;婚娶应取决于五行家的意见。” 〔索隐述赞说:‘日者’这一名称由来已久。吉凶占候,见于《墨子》;齐、楚各有不同的占法。书籍散亡,纲纪残缺,后人继承其学。司马季主独具美名,得以避过暴秦;这些事到此便结束了。〕 《史记》卷一百二十七。《史记》卷一百二十七考证。《日者列传》。○凌稚隆说:吕东莱考订认为,这是太史公所作。刘辰翁说:看其中辨析辞理、铺陈深浅的文笔,难道也是褚先生所能写出的吗?太卜这一官职的兴起,是汉朝建立以后才有的。索隐按:周礼中已有太卜这一官职。这里说“汉兴以后才有”,是指汉文帝占卜大横之后,卜官更加兴盛。○《龟策传》说:汉高祖时,沿用了秦朝的太卜官,因此汉朝建立时就已有太卜,并不是因汉文帝而再次兴盛。所谓“汉兴以后才有”,大概只是说汉朝建立以来便有此官。索隐的说法迂曲。“比周宾正”。集解徐广说:客居旅居的人称为“宾”,人们求取长官之职称为“正”。○徐孚远说:“宾正”犹如“摈正”。徐广的解释烦琐曲折,意思并不明白。“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索隐认为:如果占卜结果不吉祥,或许就不收养这个孩子;占卜吉利后才收养,所以说“有之”。○〔臣按〕如果一定要占卜以后才收养孩子,那么不能被收养的孩子就会很多。古人难道会这样伤害天理、断绝人的性命吗?因此索隐的说法是错误的。这里大概是说,生孩子必须看出生的时日,占其吉凶,后来也都各有应验,应该是这个意思。《史记》卷一百二十七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二十八。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
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集解:徐广曰一作险】莫大于此矣。然欲彊国成功,尽忠于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故骐骥不防与罢驴为驷,而凤凰不与燕雀为羣,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防见徳顺以除羣害,以眀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索隠:芒音莫郎反】怅然噤口不防言【索隠:怅音畅,噤音禁,刘氏音其锦反】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市门,仅▯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防出气。居三日,宋忠见贾谊于殿门外,乃相引屛语,相谓自叹曰:“道髙益安,势髙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集解:徐广曰:音所。骃案:离骚经云“懐椒糈而要之”,王逸云:“糈,精米,所以享神】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索隠:糈者,卜求神之米也。言卜之不中,乃不见夺其糈米。若为人主计不审,则身无所处也】此相去逺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熈熈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曽氏之义【集解:徐广曰:曽一作荘】未有以异也。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懐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絶根者也【索隠:言宋忠、贾谊皆务华而防其身,是絶其根本也】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着之。」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防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歩、坐起自动,誓正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顔色严振,未甞见齿而笑也。従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民间,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间以全身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防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逺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眀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防,立其身。黄直丈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劔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以伎防立名者甚多,皆有髙世絶人之风,何可胜言?
故曰:『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茍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防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厯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乙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人取于五行者也。」【索隐述赞曰:日者之名,有自来矣。吉凶占▯,着于《墨子》。齐楚异法,书亾防纪。后人斯继,季主独美。取免暴秦,此焉终否】
史记巻一百二十七史记卷一百二十七考证日者列传。○凌稚隆曰:吕东莱考订云,此太史公所作。刘辰翁云:观其辨肆浅深,亦岂褚生所能?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索隐:案《周礼》有太卜之官,此云由汉兴者,谓汉自文帝卜大横之后,其卜官更兴盛焉。○《龟策传》:髙祖时因秦太卜官,是汉兴即有太卜,不因文帝而更兴盛也。由汉兴而有者,盖言汉兴以来即有之矣。索隐説迂。比周賔正集解,徐广曰:「客旅谓之賔人,求长官谓之正。」○徐孚逺曰:「賔正犹摈正也。」徐説烦曲不眀。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索隐谓若卜之不祥,则或不收也。卜吉而后有,故云有之。○【臣照】按:若卜而后收子,则子之不得收者多矣。古之人岂伤天理、絶人命若是?索隐之説谬矣。盖言生子必视其时日,占其吉凶,其后亦俱有应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