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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库二百七十二

史记卷七十五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543–1551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卷七十五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七十六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隠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集解徐广曰:魏公子传曰赵恵文王弟正义:胜,式证反】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集解徐广曰:属清河正义:今贝州武城县也】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集解骃案:散亦作跚索隐:躄音壁,散音先寒反,亦作▯音同正义:躄,跛也】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逺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集解徐广曰:癃音隆,病也索隐:罢音皮,癃音吕宫反,罢癃,背疾,言腰曲而背隆髙也】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嵗余,宾客门下舎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集解徐广曰:待一作得】秦之围邯郸【正义:赵▯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嚢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嚢中耳。」使遂蚤得处嚢中,乃頴脱而出【索隐环郑▯曰颖也脱吐活反】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索隐发一作废郑▯云皆目视而轻笑之未能即废弃之也】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劒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舎人也。

译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诸位公子之一。在诸公子中,赵胜最为贤能,喜欢招纳宾客,宾客大约有数千人。平原君曾任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的相国,三次离开相位,三次恢复相位,封地在东武城。【集解:徐广说,《魏公子传》称赵胜是赵惠文王的弟弟。正义:胜,音式证反。】平原君家的楼房正对着百姓的住宅,百姓家有个瘸腿的人,跛行着出门取水。【集解:骃案:散也作“跚”。索隐:躄,音壁;散,音先寒反,也作“▯”,音同。正义:躄,就是跛脚。】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俯视着这个人,放声大笑。第二天,那个跛脚的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您喜欢士人,士人不远千里来投奔您,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视妾妇。我不幸患有残疾,而您的后宫却俯视我并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说:“好。”跛脚的人离开后,平原君笑着说:“看这个小子,竟想因为一次取笑就杀掉我的美人,不也太过分了吗?”最终没有杀她。过了一年多,门下宾客和舍人逐渐离去的超过了一半。平原君感到奇怪,说:“我赵胜对待各位,从来不敢失礼,为什么离开的人这么多?”门下有一人上前回答说:“因为您不杀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大家认为您爱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就离去了。”于是平原君便斩下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的头,亲自到门前送给跛脚人,并向他道歉。此后,门下宾客才又逐渐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各国都争相以优厚待遇招待士人。【集解:徐广说,“待”一作“得”。】秦国围攻邯郸时,【正义:赵惠文王九年,即秦昭王十五年。】赵国派平原君去楚国求救,主张与楚国合纵。平原君约定带领门下有勇力、文武才干兼备的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说:“如果凭口才能够说服楚国,那就好了;如果凭口才不能说服楚国,就在华屋之下歃血为盟,一定要订立合纵盟约后回来。士人不必到外面另行寻找,从门下食客中选取就足够了。”选出了十九人,剩下的人没有可取的,无法凑足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上前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我听说您将要到楚国订立合纵盟约,约定带门下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不向外面另行寻找。如今还少一人,希望您就把我算作一名随员带去吧。”平原君说:“先生在我的门下,到现在有几年了?”毛遂说:“到现在三年了。”平原君说:“贤 能的人处在世上,就好比锥子放在袋子里,锥尖马上就会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的门下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身边的人没有称赞过您,我也没有听说过您的事,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先生不能留下。”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把自己放进袋子里罢了。如果早些时候就把我放进袋子里,我早已脱颖而出,不只是锥尖露出来而已。”平原君最终带着毛遂和另外十九人一同前往。那十九个人都相互递眼色嘲笑毛遂,却没有发作。【索隐:“发”一作“废”。郑玄说,众人都只是用眼睛看着他并轻蔑地暗笑,还没有立即把他弃置不顾。】毛遂走到楚国后,和那十九人谈论,他们都被他说服了。平原君与楚国商谈合纵,把合纵的利害从早晨说到中午,仍没有决定。那十九个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吧。”毛遂按着剑,踏着台阶走上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只用两句话就可以决定。今天从早晨开始谈合纵,到中午还没有决定,这是为什么?”楚王问平原君:“这个宾客是做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呵斥道:“为什么不上去?我是在和您的主人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按剑向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是因为依仗楚国人多势众。现在十步之内,大王就不能依仗楚国的人多势众了。大王的性命悬在我的手中,赵君就在面前,您为什么还呵斥人?况且我听说,商汤凭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百里的土地使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众多吗?实在是能够凭借形势、奋发威势罢了。如今楚国方圆五千里,拥有持戈的士卒百万,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小的竖子,却率领数万军队出兵攻打楚国,一战就攻取鄢、郢,二战又焚烧夷陵,三战使大王的先人蒙受羞辱。这是楚国百世的怨仇,也是赵国感到羞耻的事,大王却不知道憎恶他。【正义:恶,音乌故反。】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赵君就在面前,您为什么还呵斥人?”楚王说:“是,是。确实像先生所说的那样。我谨慎地奉守国家社稷,参加合纵。”毛遂说:“合纵的盟约确定了吗?”楚王说:“确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把鸡、狗、马的血取来。”【索隐:盟誓所用的牲畜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和马,诸侯用狗和猪,大夫以下用鸡。这里总说盟誓用的血,所以说取鸡、狗、马的血。】毛遂捧着铜盘,【索隐:奉,音捧。按《周礼》,应当用珠盘。】跪下把它献给楚王,说:“大王应当先歃血来确定合纵,其次是赵君,再其次是我。”于是就在殿上订立了合纵盟约。毛

」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劒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正义恶乌故反】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索隐盟之所用牲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及马诸侯以犬及豭大夫已下用鸡今此总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鸡狗马之血来耳】毛遂奉铜盘【索隐奉音捧若周礼则用珠盘也】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索隐:歃音所甲反】公等录录【集解:骃案:音禄;索隐:音六王邵云:录借字耳;又説文云:录录,随从之貌也】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索隐:九鼎大吕,国之宝器,言毛遂至楚,使赵重于九鼎大吕,谓天子所重也;正义:大吕,周庙大钟】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舎吏子李同【正义:名谈,太史公讳改也】説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有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徳耳【正义:言士方危苦之时,易有恩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集解:徐广曰:河内成臯有李城;正义:懐州温县本李城也,李同父所封,隋炀帝从故温城移县于此】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

译毛遂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右手招呼十九人说:“诸位一起在堂下歃此血。”他说:“诸位都是碌碌无为、依靠别人而成事的人。”平原君已经订成合纵盟约,返回赵国。回到赵国后说:“我赵胜不敢再鉴别士人了。我鉴别士人,多的有一千人,少的也有几百人,自以为没有漏掉天下士人,如今却偏偏漏掉了毛先生。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声望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之舌,强过百万军队。”平原君不敢再鉴别士人,把毛遂奉为上客。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率兵前来救援,魏国信陵君也假传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来救赵,但都还没有到。秦军急迫地围攻邯郸,邯郸危急,准备投降。平原君非常忧虑。邯郸传舍小吏的儿子李同劝平原君说:“您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赵胜就会成为俘虏,怎么能不担忧?”李同说:“邯郸百姓已经烧骨头煮食,交换孩子来吃,实在危急;而您的后宫有上百名婢妾,穿着华美的丝织衣服,吃着余下的精米肥肉,百姓却连粗布衣服都穿不完整,糟糠也吃不饱。百姓困苦,兵器用尽,有人甚至削木头做矛和箭,而您的钟磬等器物却和平常一样。假如秦国攻破赵国,您怎么还能拥有这些?假如赵国得以保全,您又何愁没有这些?现在您如果真能让夫人以下的人编入士卒队伍,分担劳作,把家中所有财物全都散发出来犒赏士卒,士卒正在危急困苦之时,很容易得到他们的恩德。”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得到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便率领三千人奔赴秦军,秦军因此退却三十里。这时楚、魏的救兵也赶到,秦军于是撤退,邯郸重新保全。李同战死,赵王封他的父亲为李侯。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为平原君请求封赏。公孙龙听说后,连夜驾车拜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替您请求封赏,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有。”公孙龙说:“这非常不可行。大王任用您做赵国相国,并不是因为您有治理赵国的才智能力;割东武城封给您,也不是因为您有功劳,而是因为国人没有功劳,只有您是王的亲戚,所以才封您。您接受相印而不推辞无能,割地封赏而不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是自认为因为亲戚关系的缘故。如今信陵君保存了邯郸,却请求给您封赏,这是亲戚接受城邑,而把国家的功劳拿来计算了。此事很不可行。况且虞卿掌握着成败两方面的权势,事情成功,他就拿着有利的凭据要求您报答恩德;事情不成功,他就凭空有个使您蒙受恩德的名声。您一定不要听从他。” 赵国没有这样的人。割东武城封给您,并不是因为您有功,而是因为国人没有功劳,只能把您作为亲戚对待。您接受相印而不推辞,是因为自认为亲戚;割地封赏却不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是因为自认为亲戚。如今信陵君保存了邯郸,又请求封地,这就成了亲戚接受城邑,而国人却要计算功劳。【集解:徐广说,一本作“是亲戚受城而以国许人”。】这实在不可以。而且虞卿掌握着事情成败的两种可能:事情成功,就拿着右券来要求您报答恩德;事情不成功,就凭借空有的名声使您感恩。您一定不要听他的话。”平原君最终没有听虞卿的话。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索隐:《六国年表》和《平原君世家》都说他在十四年去世,与这里的记载不同。】他的子孙世代承袭爵位,最终和赵国一起灭亡。平原君优厚地礼待公孙龙。公孙龙擅长“坚白之辩”。邹衍经过赵国时,【索隐:过,音戈。】谈论最高深的道理,于是公孙龙的学说受到贬抑。【集解:刘向《别录》说,齐国使者邹衍经过赵国,平原君召见公孙龙及其门徒綦毋子等人,谈论“白马非马”的辩题,并拿来询问邹子。邹子说:天下的辩说有五种原则,能够胜过三种,言辞就算正确;辩论的人应当分别不同类别,使它们互不侵害;排列不同的观点,使它们互不混乱;舒展意旨,贯通思想,说明其中所说的道理,使人能够理解,而不致力于互相迷惑。因此,辩论取胜的人不失去自己的立场,不能取胜的人也能得到自己所求的结果。这样,辩论是可以进行的。至于用繁琐文辞相互假饰,用华丽言辞相互夸张,用巧妙譬喻相互改变观点,引入旁人的声势,使人不能达到本意,这样就会妨害大道。纠缠纷乱地争论言辞,竞相拖延到最后才停止,不能不对君子有所损害。在座的人都称善。索隐:抒,音墅,抒就是舒展;缴,音纠,指纠缠纷乱地争论言辞,竞相拖延到最后才停止,不能不有所损害。】虞卿是游说之士,穿着草鞋,肩挑斗笠。他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见面,赵王就赏赐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见面,就任命他为赵国上卿,因此号称虞卿。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国战败,损失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不能取胜,都尉又战死了,我让军队整装赶去迎战,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益处,不如派遣重臣去求和。”虞卿说:“楼昌说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一定会被击破;但决定是否求和的主动权在秦国。大王考虑秦国,是想让它击破赵军,还是不想?”赵王说:“秦国已经竭尽全力了,必然还想击破赵军。”虞卿说:“大王听从我的建议,派使者带着重宝出使楚、魏,表示亲附。楚、魏想得到大王的重宝,一定会接纳赵使。赵使进入楚、魏,秦国必然怀疑天下诸侯正在合纵,也一定会害怕。这样才可以求和。”赵王没有听从,便和平阳君一起求和,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召见虞卿说:“我让平阳君向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您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大王一定不能求和,军队必然会被击破。天下庆贺秦军战胜的人,都在秦国了。郑朱是显贵人物,进入秦国后,秦王和应侯一定会隆重接待他,以此向天下显示。楚、魏认为赵国已经向秦求和,一定不会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大王,和约就不可能订成。”应侯果然隆重接待郑朱,以此向天下显示。庆贺秦军战胜的人始终不肯求和。赵军在长平大败,秦军于是包围邯郸,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秦军后来解除邯郸之围,赵王入秦朝见,派赵郝到秦国商议,割让六县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因为疲惫而撤军,还是因为它的力量还足以进攻,只是怜悯大王而不进攻?”赵王说:“秦国攻打我时已经竭尽全力,必定是因为疲惫才撤军。”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不能攻取的地方,疲惫而撤军;大王却又把秦国凭力量不能攻取的地方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援救了。大王把这些话告诉赵郝,赵郝说:‘您能确实估量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吗?如果确实知道秦国力量不能再进攻,这片小地方不送给秦国,让秦国明年再来攻打大王,难道大王不还要割地求和吗?’

」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勲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集解:徐广曰:一本“是亲戚受城而以国许人】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劵以责【索隐:言虞卿论平原君取封事成,则操其右劵以责其报徳也】事不成以虚名徳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索隐:六国年表及世家并云十四年卒,与此不同】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索隐:过音戈】言至道,乃绌公孙龙【集解:刘向别録曰:齐使邹衍过赵,平原君见公孙龙及其徒綦母子之属,论“白马非马”之辩,以问邹子。邹子曰:“不可。彼天下之辩有五胜三至,而辞正为下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抒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纷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坐皆称善。”索隐:抒音墅,抒者舒也。缴音紏,谓缴绕纷乱争言而竟后息,不能无害也】虞卿者,游説之士也。蹑蹻担簦【集解徐广曰:蹻,草履也。簦,长柄笠,音登。笠有柄者谓之簦。索隐:蹻音脚】説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防。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集解谯周曰:食邑于虞。索隐:赵之虞属河东太阳县,今之虞乡县是也】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集解徐广曰:复一作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集解古后反,求和曰购。索隐:按媾亦讲,讲亦和也】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寳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寳,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以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

」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集解骃案:郝音释。徐广曰:一作赦】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聴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索隐:为足下解其负担而亲自攻之也】开闗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防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又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嵗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聴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己之求,其势必无赵矣。”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索隐:按私谓私心也】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正义:季康子从祖母文伯名歜,康子从父昆弟】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正义:谓傅姆之类也】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妬妻。

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説也,王眘勿予【集解徐广曰:眘音慎】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搆难,而天下皆説,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彊怒,乘赵之弊,▯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讐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讐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正义前取秦攻,今得赂是易道也。易音亦】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索隐过音戈】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集解骃案:光卧反】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索隐:魏齐,魏相,与应侯有仇。秦求之急,乃抵虞卿。卿弃相印,乃与齐间行亡归梁,以托信陵君。信陵君疑未决,齐自杀。故虞卿失相,乃穷愁而著书也】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正义:《艺文志》云十五篇】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昬平原君贪冯亭邪説,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集解:谯周曰:「长平之陷,乃赵王信间易将之咎,何怨平原受冯亭哉】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

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索隠述赞曰:翩翩公子,天下竒器。笑姬从戮,义士増气。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蹑蹻受赏。料事乃困,魏齐著书,见意】

史记第七十六史记卷七十六考证平原君虞卿列传:秦之围邯郸。正义:赵恵文王九年,秦昭王十五年。○【臣照】按:六国年表,邯郸之围在赵孝成王九年,秦昭王五十年。若赵恵文王九年,则秦昭王十七年。正义有误字。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勲。○顾炎武曰:当作一句读,言非国人无功而不封,君独有功而封也。赵王召楼昌,○顾炎武曰:「楼昌、楼缓,恐是一人。虞卿进説,亦是一事。记者或以为赵王不听,或以为听之。太史公两收之,而不觉其重尔。」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战国防作楼缓,新序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