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六十七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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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六十七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
译《史记》卷六十七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六十八。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代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代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代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商君列传第八。商君,是卫国国君的庶出公子,名鞅,姓公孙,他的祖先本来姓姬。公孙鞅年轻时喜好刑名之学,侍奉魏国相国公叔痤,担任中庶子。公叔痤知道他的贤能,还没来得及推荐他,自己就病重了。魏惠王亲自前往探病,说:“公叔病重,如果有一天病情不可讳言,将要不行了,那么国家社稷该怎么办?”公叔痤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虽然年少,却有奇特的才能,希望大王把全国政事交给他听取。”魏惠王默然不语,将要离去。公叔痤屏退旁人说:“大王如果不听从任用公孙鞅的建议,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离开国境。”魏惠王答应后离去。公叔痤召来公孙鞅,道歉说:“刚才大王问我谁可以做相国,我说了你;看大王的脸色并不答应。我先对君主尽忠,后对臣下尽义,于是又告诉大王:如果不任用公孙鞅,就应当杀掉他。大王答应了我,你赶快离开吧,不久就会被擒。”公孙鞅说:“那位大王不能采用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能采用您的话来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魏惠王离开后,对身边的人说:“公叔的病太重了,真可悲啊!他竟想让寡人把国家交给公孙鞅,难道不是荒谬吗?”公叔痤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向全国下令寻求贤者,将要修复秦穆公的功业,向东收复被侵占的土地,于是向西进入秦国,通过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孝公。孝公见到卫鞅后,与他谈论政事很久;孝公不时打瞌睡,没有听进去,谈话结束后便对景监发怒说:“你的客人是个狂妄之人,哪里值得任用?”景监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帝道劝说国君,他的心志还没有开通觉悟。”五天后,他又请求求见;卫鞅再次见到孝公,孝公更加高兴,但仍未完全符合他的心意。谈话结束后,孝公又责备景监,景监也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王道劝说国君,还没有进入他的心意,请再让我求见。”卫鞅再次见孝公,孝公认为他说得好,却还没有任用他。谈话结束后,孝公离去,对景监说:“你的客人很不错,可以和他谈论了。”卫鞅说:“我用霸道劝说国君,他已经想任用了。如果再让我见他,我就知道了。”卫鞅再次见孝公,孝公与他交谈,竟不知不觉把席子向前移了。两人谈了几天,孝公仍不厌倦。景监说:“您究竟用什么打动了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欢悦太深了。” 商鞅说:“我曾以五帝三王的帝王之道劝说君主,谈到三代的事情。【正义说:‘比’读作‘必寐反’。这是说商鞅以五帝三王的事情劝说孝公,认为只要推行三代帝王之道,国家就能振兴。孝公说:‘那太久远了,我不能等待。’】可是君主却说:‘那太久远了,我不能等待。’况且,贤明的君主各自只应趁在世时使自己名显天下,哪里能郁郁地等待数十百年,来成就帝王之业呢?所以我就用使国家强盛的方术劝说君主。”君主非常高兴。【索隐:‘说’读作‘税’。索隐:‘说’读作‘悦’。】不过,这样一来,也很难在德行上同殷、周相比了。孝公任用卫鞅以后,卫鞅想要变法,又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卫鞅说:“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有名望;办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有功效。况且,行为高尚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人非难;有独到见解的人必定会被百姓轻视。【索隐:《商君书》作‘必见訾于人’。正义:‘敖’读作‘五到反’。】愚蠢的人对已经办成的事情还蒙昧无知,聪明的人却能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看见它。百姓不能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始,却可以同他们共同享受事情成功的成果。谈论最高德行的人,不会同世俗完全相合;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必同众人商议。因此,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拘泥于旧有的法则;只要能够使百姓获利,就不必沿袭旧有的礼制。”孝公说:“好。”甘龙说:【索隐:甘龙是孝公的臣子,姓甘名龙。甘氏出自春秋时甘昭公子带的后代。】“不对。圣人不改变百姓原有的习俗而施教,聪明人不改变法令而治理国家;顺应百姓的习俗施教,不劳费力气也能成功;依照现成法令治理,官吏熟悉,百姓也会安于这些法令。”卫鞅说:“甘龙所说的是世俗的言论。普通人安于旧有习俗,学者沉溺于自己听闻的成说。凭这两种人,任官守法是可以的,却不能同他们讨论礼法之外的事情。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各不相同,却都曾称王;春秋五霸所用的法令各不相同,却都曾称霸。聪明人创制法令,愚昧的人受法令制约;贤能的人变更礼制,不肖的人却拘泥于旧礼。【索隐:这是说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创制法令、变更礼制,而愚昧不肖的人不明白变通,动辄拘泥于旧制,不让新法施行;这话确实如此。】”杜挚说:“利益不达到百倍,就不要变更法令;功效不达到十倍,就不要更换器物。效法古代没有过错,遵循礼制不会有邪失。”卫鞅说:“治理国家不只有一种道路,使国家便利就不必拘泥于古法,所以商汤、周武王没有沿袭古制却能称王。【索隐:《商君书》作‘修古’。】夏、殷不改变礼制却灭亡了。【索隐:指夏桀、殷纣。】反对古法的人不能加以非难,遵循旧礼的人也不值得过分称赞。”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最终确定了变法的法令,命令百姓编为什伍。【索隐:刘氏说,五家为一保,十家相互联结。正义:有的作十保,有的作五……】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六十八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隠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商君列传第八商君者【正义:秦封于商,故号商君】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索隠:公叔氏痤名也,痤音在戈反】为中庶子【索隠:官名也,魏已置之,非自秦也,《周礼》夏官谓之诸子,《礼记》文王世子谓之庶子,掌公族也】公叔痤知其贤,未及进。防痤病,魏恵王亲往问病【索隠即魏侯之子名防,后徙大梁而称梁也】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索隠战国防云卫庶子也】公孙鞅年虽少,有竒才,愿王举国而聼之。”王嘿然。王且去,痤屏人言曰:“王即不聼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痤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恵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聼公孙鞅也,岂不悖哉【索隠疾重而悖乱也,正义:悖音背】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廼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索隠景姓,楚之族也,监音甲彡,去声平声并通】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聼,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衞鞅,衞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覇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衞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防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正义:比,必寐反。说君以五帝三王之事,比至孝公以三代帝王之道方兴。孝公曰:『太久逺,吾不能】而君曰:「久逺,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术说君【索隠:音税】君大说之耳【索隠:音恱】然亦难以比徳于殷周矣。孝公既用衞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已。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髙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索隠:商君书非作负】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索隠:商君书作必见訾于人也。正义:敖,五到反】愚者闇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是以圣人茍可以彊国,不法其故【索隠:言救弊为政之术,所为茍可以彊国,则不必要湏法于故事也】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索隠:孝公之臣,甘姓名龙也。甘氏出春秋时甘昭公子带之后】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衞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覇。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索隠:言贤智之人作法更礼,而愚不肖者不眀变通而輙拘制不使之行,斯亦信然矣】杜摰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衞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索隠:商君书作脩古】夏殷不易礼而亡【索隠:指殷纣、夏桀也】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衞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索隠刘氏云五家为保,十家相连也。正义:或为十保,或为五保】而相收司连坐【索隠:收司谓相纠发也。一家有罪而九家连举发,若不纠举则什家连坐,恐变令不行,故设重禁】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索隠谓告奸一人则得爵一级,故云与斩敌首同赏也】匿奸者与降敌同罚【索隠律降敌者诛其身没其家,今匿奸者言当与之同罚也】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正义:民有二男不别为活者,一人出两课】有军功者,各以率【集解:骃案:音律】受上爵。为私鬬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索隠末利谓工商也,盖农桑为本,故上云本业耕织也。怠者懈也,周礼谓之疲民,以言解怠不事事之人而贫者,即纠举而收録其妻子没为官奴婢,盖其法特又重于古制也。孥音奴】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索隠谓宗室若无军功则不得入属籍,谓除其籍,则虽无功不及爵秩也】眀尊卑爵秩防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索隠谓各随其家爵秩之班次,亦不使僣侈逾防】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輙予五十金,以眀不欺。卒下令,令行于民。朞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索隠谓鞅新变之法令为初令也】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嗣君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防,黥其师公孙贾。
译各家相互纠察,实行连坐。(索隐:所谓“收司”,就是互相纠举;一家有罪,另外九家必须共同检举;如果不检举,十家连坐。因为担心变法不能推行,所以设置严厉禁令。)不告发奸人的处以腰斩;告发奸人的,和斩获敌人首级得到同样的赏赐。(索隐:告发一名奸人就能得到一级爵位,所以说同斩敌首级一样受赏。)窝藏奸人的,和投降敌人的受同样惩罚。(索隐:法律规定投降敌人要杀本人、没收全家;这里说窝藏奸人也要受同样处罚。)百姓家中有两个以上男丁却不分家另居的,加倍征收赋税。(正义:百姓有两个男丁却不分开生活,每个人都要缴纳两份赋税。)有军功的人,各按军功等级授予上等爵位;因私斗争的人,按情节轻重分别受刑。大力从事农业和纺织,缴纳粮食、布帛多的人,免除本人徭役;从事工商等末业而懒惰贫困的人,一律检举,把他的妻子儿女收没为官府奴婢。(索隐:末利指工商;农桑是根本,所以前面说本业是耕织。懒惰的人,周礼称为疲民,指懈怠、不办正事的人;贫困者就加以纠举,把妻子儿女收录没入官府,成为官奴婢。这种法令比古代制度更严酷。孥音“奴”。)宗室子弟如果没有军功,按规定不得列入宗室属籍。(索隐:宗室如果没有军功,就不能列入宗室名籍;除去属籍,即使没有功劳,也不能享有爵位俸禄。)明确尊卑和爵位等级,按等级差次授予名田、宅第、臣妾和衣服。(索隐:各种待遇都要依照各家爵位等级的次序,不许僭越奢侈、超过规定。)有功的人显达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没有荣耀。法令已经制定,还没有公布,卫鞅担心百姓不相信,于是在国都市场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招募有人能把它搬到北门,就赏给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搬。卫鞅又说:“能搬过去的,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杆搬到北门,卫鞅立即赏给他五十金,以表明不欺骗百姓。于是终于公布法令。法令在百姓中施行一年,秦国百姓到国都诉说新法不便利的,数以千计。(索隐:这里说的是卫鞅刚刚改变的法令,故称初令。)这时太子触犯了法律。卫鞅说:“法律不能施行,是因为上面的人触犯它。依法惩罚太子,但太子是继承君位的人,不能对他施刑;于是处罚他的老师公子虔,给他的师傅公孙贾刺了墨刑。第二天,秦人全都奔走遵守法令。(索隐:“趋”音“七逾反”,就是趋向、归附。)法令施行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饱足;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怯于私下斗殴,乡邑治理得非常好。起初说新法不便的秦人,后来纷纷来称说新法便利,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百姓。” 把他们全部迁徙到边城。此后百姓再也不敢议论法令。于是任命卫鞅为大良造。(索隐:大良造就是大上造,是秦国第十六级爵位;这里只说“良造”,大概是后来改了名称。)卫鞅率兵包围魏国安邑,迫使它投降。过了三年,在咸阳修筑宫殿和宫庭,建造冀阙。(索隐:冀阙就是魏阙;“冀”有记载之意,表示把教令刻记在这座门阙上。)秦国从雍地迁都到这里,并下令禁止父子、兄弟同住一室。把小都、乡邑和聚落集中起来设置为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个县。开辟田间阡陌,划定封疆。(正义:南北方向的田间道路叫阡,东西方向的叫陌;这里说的是田间的田埂。疆音“疆”;封是聚土,疆是界限,指在边界上堆土作标记。)统一赋税,统一斗、桶,(集解:郑玄说,“桶”音“勇”,就是今天的斛。索隐:音“统”,是量器的名称。)统一权、衡、丈、尺,并实行了四年。公子虔又一次违反禁令,卫鞅割掉了他的鼻子。变法实行到第五年,秦国富强,周天子给孝公送来祭肉,诸侯全都来祝贺。第二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魏国将军庞涓。又过了一年,卫鞅劝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譬如一个人患有心腹重病;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处在山岭险要之地以西,国都在安邑。(索隐:大概是安邑东面的山岭险阻之地,就是今天蒲州中条山以东、连接汾水和晋地的险峻山道。阨是阻塞。)魏国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自占有崤山以东地区的利益;形势有利时便向西侵扰秦国,形势不利时便向东夺取土地。如今凭您的贤明圣德,国家依赖您而强盛;魏国前几年被齐国大败,诸侯也背叛它,正可乘此时机攻打魏国。魏国不能抵挡秦国,一定会向东迁徙;魏国东迁后,秦国占据河山险固之地,向东面控制诸侯,这就是帝王的事业。”孝公认为有道理,派卫鞅率兵攻魏。魏国派公子卬率兵迎战。两军已经相互对峙,卫鞅写信给魏将公子卬说:“我当初和您交好,如今却都成为两国将领,我不忍心互相攻打。可以和您当面相见,订盟之后欢宴饮酒,停止战争,使秦、魏两国安定。”魏公子卬认为有道理。会盟饮酒以后,卫鞅埋伏甲士袭击并俘虏魏公子卬,趁机攻打魏军,将其全部击破,带兵回到秦国。魏惠王的军队屡次被齐国击败,秦国又日益空虚削弱,魏王害怕了,便派使者割让河西之地献给秦国求和;魏国于是放弃安邑,迁都大梁。(索隐:《纪年》说,梁惠王二十九年,秦国卫鞅攻打魏国西部边境;所以迁都大梁是在梁惠王二十九年。正义:从蒲州安邑迁到汴州浚仪。) 梁惠王说:“我真后悔没有采用公叔痤的话。”卫鞅击败魏国回到秦国后,孝公把商地十五邑封给他,号称商君。(集解:徐广说,是弘农郡商县。索隐:于商是两个县名,在弘农;《纪年》说秦国在梁惠王三十年封商鞅,与这里记载相同。正义:于商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是古代的于邑;商洛县在商州东八十九里,本来是商邑,是周代的商国。按这十五邑大概就在这三个地方附近。)商君辅佐秦国十年。(索隐:《战国策》说孝公实行商君之法十八年后商君才死,与这里不同。按这里仅说商君辅佐秦国十年,《战国策》说实行商君之法十八年,大概把他未任相时的年份也算进去了。)宗室贵戚中有很多人怨恨他。赵良来见商君。商君说:“我当初能够见到您,是通过孟兰皋;现在我希望同您结交,可以吗?”(索隐:孟兰皋是人的姓名,意思是商鞅以前通过孟兰皋才得以同赵良相见。)赵良说:“我不敢,也不愿意。孔丘说过:‘推举贤能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人而称王的人会退步。’我是个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不在那个职位却占据它,叫贪图职位;不是那个名分却拥有它,叫贪图名声。’我听从您的道义,恐怕会使我贪图职位、贪图名声,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索隐:“说”音“悦”,“与”音“予”。)赵良说:“反躬自听叫作聪明,反省内心叫作明察,能够战胜自己叫作强大。(索隐:守谦逊、尊敬别人,能够克制自己,不把错误归于别人,这才是自胜;如果只是争名而获胜,并不是强大的道路。)虞舜说过:‘能够自处卑下,才是最高尚的。’您不如讲讲虞舜的道理,不要再问我了。”商君说:“秦国原来奉行戎、狄的教化,父子没有分别,同住一室。如今我改变了这种教化,使男女有别;大规模修筑冀阙,营建宫室,已经同鲁、卫差不多了。您看我治理秦国,比五羖大夫百里奚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只狐狸腋下的皮;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不讳。周武王有直言不讳的臣子,所以兴盛;殷纣王身边的人都沉默不言,所以灭亡。(正义:用殷纣比喻商君。)您如果不认为武王做得不对,那么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进谏而不受诛罚,可以吗?”商君说:“古语说,外表上的话只是华饰,极其直切的话才是实话,苦口的话是药,甜言蜜语反而是疾病。您如果肯整天说直话,那就是给我的药;我将要奉行您的话,您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五羖大夫本是楚国边远地方的人。(正义:百里奚是南阳宛人,属于楚国,所以说是楚人。)他听说秦穆公贤明,便希望前去仰望侍奉……”
眀日,秦人皆趋令【索隠趋音七逾反,趋者向也,附也】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鬬,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邉城。其后,民莫敢议令。于是,以鞅为大良造【索隠:即大上造也,秦之第十六爵名也。今云良造者,防后变其名耳】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索隠:冀阙即魏阙也,冀记也,记列教令当于此门阙】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正义:南北曰阡,东西曰陌。按谓驿塍也,疆音疆,封聚土也,疆界也,谓界上封记也】而赋税平平斗桶【集解:郑▯曰音勇,今之斛也。索隠:音统,量器名也】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防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正义:音左故反】于孝公,诸侯毕贺。其眀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厐涓。其眀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岭阨之西都安邑【索隠:盖安邑之东山岭险阨之地,即今蒲州之中条已东连汾晋之崄嶝是也。阨阻也】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印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防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恵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索隠:纪年曰梁恵王二十九年,秦卫鞅伐梁西鄙,则徙大梁在恵王之二十九年也。正义:从蒲州安邑徙汴州浚仪也】梁恵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集解:徐广曰:「▯农商县也。」索隠:「于商二县名,在▯农。纪年云:秦封商鞅在恵王三十年,与此文亦同。正义:于商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古于邑也。商洛县在商州东八十九里,本商邑,周之商国。按十五邑近此三邑】商君相秦十年【索隠:「战国防云:孝公行商君法十八年而死,于此文不同者,按此直云相秦十年耳,而战国防乃云行商君法十八年,盖连其未作相之年说也】宗室贵戚多怨望者。
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臯【索隠:「孟兰臯人姓名也,言鞅前因兰臯得与赵良相见也】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聼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索隠:「说音恱,与音予】赵良曰:「反聼之谓聪,内视之谓眀,自胜之谓彊【索隠:「谓守谦敬人,目伏非是为自胜,若是者乃为彊,若争名得胜,此非彊之道】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视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正义:「以殷纣比商君】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正义:「百里奚南阳宛人,属楚,故云荆】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索隠:谓立晋恵公、懐公、文公也】一救荆国之祸【索隠:十二诸侯年表穆公二十八年会晋救楚朝周,此云救荆,未详】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徳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欵闗请见【集解:韦昭曰:欵,叩也】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乗,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乗,不操干戈,功名蔵于府库,徳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正义:音体】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集解:郑▯曰:相谓送杵声以音声自劝也】此五羖大夫之徳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峻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索隠:刘氏云:教谓商鞅之令也,命谓秦君之命也,言人畏鞅甚于秦君】民之効上也,防于令【索隠:上谓商鞅之处分,令谓秦君之教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索隠左建谓以左道建立威权也,外易谓在外革易君命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夀也。
译(卫鞅)显露才干却没有资财,便到秦国的宾客中靠卖身自给,穿着粗布衣服,吃牛脚下的食物。过了一年,秦穆公知道了这件事,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到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与他相比。他辅佐秦国六七年,向东攻打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索隐说,这是立晋惠公、晋怀公、晋文公】,又一次救援楚国的灾难【索隐:《十二诸侯年表》说,秦穆公二十八年,会合晋国救援楚国,并朝见周王;这里说救援荆国,未详】。他在国内发布教令,巴人便来进贡;向诸侯施行德政,八戎也来归服。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拜见【集解:韦昭说,款就是叩】。五羖大夫辅佐秦国时,劳作从不乘车,暑天也不张伞盖;在国内行走不随从车马,不携带兵器。他的功勋收藏在府库中,他的德行流传于后世。五羖大夫死时,秦国男女都流泪【正义:体,音同“涕”】,儿童不再歌唱,舂米的人也不再用歌声应和舂杵【集解:郑玄说,“相”是用声音送出舂杵的节拍,以此自我劝勉】。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拜见秦王,却凭借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树立名声的办法;您辅佐秦国,却不把百姓的事情放在心上,反而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劳的办法;又对太子的师傅施加黥刑,使百姓受到严刑残害,这是积累怨恨、酝酿祸患。教化民众,影响比君命还深【索隐:刘氏说,教是指商鞅的法令,命是指秦君的命令,意思是民众畏惧商鞅胜过畏惧秦君】;民众效法上级,比服从法令还快【索隐:上,指商鞅;令,指秦君的教令】。如今您又用左道建立威权,在外擅自改变君命【索隐:左建,是用左道建立威权;外易,是在外面改变君主的命令】,这不是施教的办法。您又面向南称“寡人”,每天用法绳治办秦国的贵族公子。《诗经》说:“老鼠还有形体,人却没有礼;人若没有礼,为何不赶快去死?”从这首诗来看,您这样做也不是求长寿的办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懽,给公孙贾施黥刑。《诗经》说:“得到人才的国家兴盛,失去人才的国家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得到人心的办法。您出行时,后车有十多辆,随从车辆装满铠甲;有力气大、肋骨并列的人作骖乘,手持长矛和钑戟的人【集解:骃案,“闟”反切为所及;徐广说,一作“尞”。索隐:“闟”也作“钑”,同音;邹诞音为吐腊反。“尞”音辽,“屈”音九勿反。按,屈卢、干将都是古代铸造强矛劲戟的良匠之名。正义:顾野王说,这是鋋;《方言》说,吴、扬、江、淮、南楚、五湖之间把矛叫作鋋,把它的柄叫作矜】。在车旁快步奔走。这样的装备一件也不缺,您当然不会外出。《尚书》说:“凭借德行的昌盛,凭借武力的灭亡。”【索隐:这是《周书》的话,是孔子删削后留下的文字】您的危险如同早晨的露水,您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么为什么不归还十五都【索隐:卫鞅受封于商、于两县,把它们作为封国,其中共有十五都,所以赵良劝他归还】,到边邑去灌园,劝秦王起用隐居的人才,赡养老人,抚恤孤儿,敬重父兄,按功劳排列次序,尊崇有德之人,这样或许可以稍稍安稳。您却还要贪恋商于的财富和秦国的宠信,继续蓄积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抛弃宾客而不再临朝,秦国要收捕您,难道还会很隐微吗【索隐:说卫鞅在秦国没有施加仁恩,因此秦国将要收捕卫鞅的征兆十分明显,所以说“难道还会很隐微吗”】?您的死亡可以翘足等待了。商君不听从。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的党徒告发商君谋反,秦王派官吏捕捉商君。商君逃到关下,想住进旅舍,旅舍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的法律规定,旅客没有凭证,旅舍主人也要获罪。”商君长叹说:“唉,制定法律的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于是离开秦国前往魏国。魏人怨恨他曾欺骗公子卬、击破魏军,不肯接纳他。商君想前往别的国家,魏人说:“商君是秦国的贼,秦国强大,而贼人进入魏国却不送还,这是不行的。”于是把他送回秦国。商君重新进入秦国后,逃往商邑【索隐:走,音奏,是奔向的意思】,与部属发动商邑的军队向北出击郑国【集解:徐广说,是京兆的郑县;索隐:《地理志》说京兆有郑县,《秦本纪》说起初设置杜、郑二县,按其地是郑桓公友受封之处】。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县黾池杀死了他【集解:徐广说,“黾”有的版本作“彭”;索隐:当时黾池属于郑国,所以称郑黾池;徐广说“黾”或作“彭”,《盐铁论》说商君困于彭池;黾音亡忍反。正义:黾池距郑三百里,大概秦军抵达郑地、击破商邑军队后,商君向东逃到黾池,才被擒获杀死】。秦惠王把商君车裂示众,并宣告:“像商鞅这样谋反的人,不得再有。”于是灭绝了商君全家。太史公说:商君是一个天性刻薄的人【索隐:说他天性就有刻薄的行为;“刻”是用刑严酷,“薄”是不顾仁义、不诚实】。考察他想以帝王之术求取秦孝公任用时,所凭借的只是夸饰虚浮的言论,这并不是他的本性【索隐:“说”读本音;浮说就是虚说。意思是商鞅后来被任用,施行严酷刑政,又欺骗魏国将领,可见他本性自有狡诈;那么他起初向孝公谈帝王之术,只是虚浮之说,并非本性】。况且他依靠宠臣景监才得到任用,后来施刑于公子虔,欺骗魏国将领公子卬,又不听赵良的话,这些也足以说明商君缺少恩德。我曾读过《商君书》中的《开塞》《耕战》篇,书中主张和他实际所做的事情相似【索隐:按《商君书》,“开”是说刑罚严峻,政教便能通行;“塞”是说广施恩赏,政教便会闭塞。其主旨在于严刑少恩;又主张在田地间开通阡陌,并说斩获敌首便赐爵,所以称为《耕战》书】。他最终在秦国得到恶名,也是有原因的啊【集解:新序评论说,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扩张雍州土地,向东兼并黄河以西,向西北收取上郡,国富兵强,长期压倒诸侯;周王室归还文王、武王的祭肉,四方诸侯前来祝贺,成为战国霸主。秦国于是凭借强盛,历经六代兼并诸侯,这些也都是商君的谋略。商君竭尽自身力量而没有二心,一心为公而不顾私利;对内使百姓急于从事耕织以富国,对外重赏战功以激励士卒;法令必定施行,对内不偏私贵族宠臣,对外不偏袒亲近之人而疏远远方者。因此命令得以推行,禁令得以禁止,法律公布后奸邪止息。即使《书经》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诗经》说“周道像砥石一样平直,像箭一样端正”,《司马法》所说的激励士卒、《周书》所说的后稷劝农,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这就是秦所以兼并诸侯的原因。所以荀卿说,四代连续取胜,不是侥幸,而是有其规律。然而秦国不守信用,诸侯只畏惧它的强大,却不亲近它。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齐桓公不违背柯地之盟,晋文公不背弃原地之约,诸侯因畏惧他们的强大而亲近并信任他们;他们扶助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四方诸侯都归附,这是管仲、舅犯的谋略。如今商君背弃与公子卬过去的恩情,抛弃与魏国交往时的信用,欺骗并聚集三军,所以诸侯只畏惧他的强大,却不亲近信任他。假使秦孝公遇到齐桓公、晋文公,得到诸侯的拥戴,能够联合诸侯之君、驱使天下军队来攻秦,秦国就会灭亡。只是天下没有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君主,所以秦才能兼并诸侯。卫鞅起初自以为懂得称霸称王的道理,考察他的实际作为,实在是不明白这些道理。过去周公、召公施行善政,死后后世仍思念他们,《甘棠》诗说曾有人在甘棠树下休息,后世思念他们的德行,连树都不忍砍伐,何况伤害他们本人呢。
公子防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脇者为骖乗,持矛而操闟【集解:骃案:所及反】防者【集解:徐广曰:一作尞,屈卢之劲矛,干将之雄防。索隠:闟亦作钑,同所及反。邹诞音吐臈反。尞音辽,屈音九勿反。按屈卢、干将并古良匠造矛,防者名。正义:頋野王云:鋋也。方言云:矛,呉扬江淮南楚五湖之间谓之鋋,其柄谓之矜释名云:防,格也。旁有格】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索隠:此是周书之言,孔子所删之余】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夀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索隠:卫鞅所封商于二县以为国,其中凡有十五都,故赵良劝令归之。正义:公孙鞅封商于十五邑,故云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徳,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賔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索隠谓鞅于秦无仁恩,故秦国之所以将收録鞅者,其效甚眀,故云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防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闗下,欲舎客舎,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舎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索隠走音奏,走向也】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集解:徐广曰:京兆郑县也。索隠地理志京兆有郑县,秦本纪云初县杜郑,按其地是郑桓公友之所封】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集解:徐广曰:黾或作彭。索隠郑黾池者,时渑池属郑故也。而徐广云黾或作彭,按盐铁论云商君困于彭池故也。黾音亡忍反。正义:黾池去郑三百里,盖秦兵至郑破商邑兵,而商君东走至黾乃擒杀之】秦恵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索隠:谓天资其人为刻薄之行,刻谓用刑深刻,薄谓弃仁义不悃诚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索隠:说音如字,浮说即虗说也。谓鞅得用刑政深刻,又欺魏将是其天资自有狙诈,则初为孝公论帝王之术是浮说耳,非本性也】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防,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眀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索隠按商君书,开谓刑严峻则政化开,塞谓布恩赏则政化塞,其意本于严刑少恩。
又为田开阡陌及言斩敌首赐爵是耕战书也】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集解:骃案:新序论曰:秦孝公保崤函之固,以广雍州之地,东并河西北,收上郡,国富兵彊,长雄诸侯。周室归借,四方来贺,为战国覇君。秦遂以彊六世而并诸侯,亦皆商君之谋也。夫商君极身无二虑,尽公不頋私,使民内急耕织之业以富国,外重战伐之赏以劝戎士。法令必行,内不私贵宠,外不偏防逺,是以令行而禁止,法出而奸息。故虽书云无偏无党,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司马法之励戎士,周后稷之劝农业,无以易此。此所以并诸侯也。故孙卿曰: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然无信诸侯,畏而不亲。夫覇君若齐桓、晋文者,桓不倍柯之盟,文不负原之期,而诸侯畏其彊而亲信之,存亡继絶,四方归之,此管仲、舅犯之谋也。今商君倍公子卬之旧恩,弃交魏之眀信,诈聚三军之众,故诸侯畏其彊而不亲信也。借使孝公遇齐桓、晋文,得诸侯之统,将合诸侯之君,驱天下之兵以伐秦,秦则亡矣。天下无桓、文之君,故秦得以兼诸侯。卫鞅始自以为知霸王之徳,原其事不谕也。昔周召施善政,及其死也,后世思之,蔽芾甘棠之诗是也。尝舎于树下,后世思其徳,不忍伐其树。况害其身乎?管仲夺伯氏邑三百户,无怨言。今卫鞅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鈇钺之诛,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余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畜怨积讐,比于邱山,所逃莫之隠,所归莫之容。身死车裂,灭族无姓,其去霸王之佐亦逺矣。然恵王杀之,亦非也。可辅而用也,使卫鞅施寛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庶防霸者之佐哉?索隠:《新序》是刘歆所撰,其中论商君,故裴氏引之。借音「胙」字合作「胙」,误为借耳。按本纪,周归文武胙于孝公者是也。《说苑》云:「秦法,弃灰于道者刑」,是其事也。索隠述賛曰:卫鞅入秦,景监是因。王道不用,霸术见亲。政必改革,礼岂因循?既欺魏将,亦怨秦人。如何作法,逆旅不賔】
译管仲夺取伯氏三百户的封邑,伯氏没有怨言。如今卫鞅对内施行刀锯般严酷的刑罚,对外加重斧钺诛杀;步行超过六尺就要受罚,把灰撒在道路上也要受刑。有一天,他在渭水边审判囚犯,七百多人被处死,渭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号哭声震动天地。他积蓄的怨恨和仇敌,如同丘山一样多;逃走的人无处隐藏,归来的人无处容身;他自己被车裂,家族被灭,连姓氏也不复存在。他距离成为辅佐霸王的人,也太远了。然而秦惠王杀死他,也是不对的。假如能够任用卫鞅,使他施行宽大公平的法律,再加上恩德,辅之以诚信,也许可以成为辅佐霸主的人吧。索隐:《新序》是刘歆所撰,其中评论商君,所以裴氏引用它。“借”字按音应作“胙”,是“胙”误写为“借”。按《本纪》说,周王室把文王、武王的祭肉赐给秦孝公,就是这个意思。《说苑》说秦法规定把灰撒在道路上者受刑,正是此事。索隐《述赞》说:“卫鞅进入秦国,依靠景监;帝王之道不被采用,霸术得到亲近;政令必定改革,礼制岂能因循?既欺骗魏国将领,又招致秦人怨恨;为什么制定法律,却使旅舍也不肯接纳他?” 《史记》卷六十八。《史记》卷六十八考证。《商君列传》:于是任命卫鞅为大良造,率兵包围魏国安邑,迫使它投降。○顾炎武说:这里的“安邑”二字一定有误。下文说魏惠王派使者割让河西土地献给秦国以求和,魏国于是离开安邑,把都城迁到大梁,这说的是从安邑迁都的事情。安邑是魏国都城,魏王在那里,怎么可能包围后立即使它投降?《秦本纪》记载秦昭王二十一年魏国献出安邑;如果安邑在五十年前已经投降秦国,为什么还要再次献出呢?修建冀阙宫庭于咸阳。○董份说:既然说“作为”,又说“筑”,这是为什么?恐怕其中有衍字。我曾读过《商君书》的《开塞》《耕战》篇。索隐说:按《商君书》,“开”是刑罚严峻,政教便能通行;“塞”是施布恩赏,政教便会闭塞。其主旨在于严刑少恩;又主张在田地间开通阡陌,并说斩获敌首便赐爵,所以称为《耕战》书。○焦竑说:司马贞大概没有见过《商君书》,只是凭空作了这样的解释。《开塞》是《商君书》的第七篇,说大道闭塞已久,如今想使它开通,就必须刑罚九分、赏赐一分;刑罚用于将要发生的过错,重大邪恶便不会产生;赏赐施用于告发奸邪,细小过错便不会漏掉。重大邪恶不产生,细小过错不遗漏,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史记》卷六十八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六十九。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