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一百二十三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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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一百二十三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二十四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集解:荀悦曰: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彊于世者,谓之游侠】韩子曰:儒以文乱法【正义:言文之敝,小人以僿谓细碎苛法乱政】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正义:讥非言也,儒敝乱法,侠盛犯禁,二道皆非,而学士多称于世者,故太史公引韩子欲陈游侠之美】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索隐:案春秋谓国史也,以言人臣有功名则见记于国之史,是俱着春秋者也】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集解:徐广曰:仲尼弟子传曰公晢哀字季次,未尝仕,孔子称之】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索隐:行音下孟反】义不茍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戸【正义:庄子云原宪处居环堵之室,蓬戸不完,以桑爲枢而瓮牖,上漏下湿,独坐而▯歌也】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索隐:厌,饱也,于艳反】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旣已存亡死生矣【索隐:阨音厄】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集解:徐广曰:在广川;正义:尉缭子云太公望行年七十卖食棘津,云古亦谓之石济津,故南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爲有德【索隐:已音以,向音享受也,言已受其利则爲有德,何必知仁义也】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索隐:以言小窃则爲盗而受诛也】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索隐:言人臣委质于侯王门则须存于仁义,若游侠径挺,亦何必肯存仁义也】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索隐:言拘学守义之士,或抱咫尺纎微之事,遂久以当代孤负我志,而不若卑论侪俗以取荣宠也】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爲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茍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与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集解:徐广曰:代郡亦有延陵县。骃案:韩子云赵襄子召延陵生,令车骑先至晋阳。襄子时赵已井代,何有延陵之号?但未详是此人非耳】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借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
译《游侠列传》第六十四。【集解:荀悦说:凭借文章扰乱法令,凭借武力触犯禁令,结交私人关系,以此在世上树立强势地位的人,叫作游侠。】韩非子说:“儒者凭借文辞扰乱法令,游侠凭借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类人都应受到讥评;然而学士大夫却大多在世上称誉他们。至于凭借权术取得宰相、卿大夫的职位,辅佐他们当世的君主,使功名都著录于《春秋》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季次、原宪,只是乡里平民。【集解:徐广说,《仲尼弟子传》说,公皙哀字季次,从未做官,孔子称许他。】他们读书,心怀独立守节的君子之德,在道义上不肯苟且迎合当世,当世人也讥笑他们。因此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粗布衣,吃粗疏的食物,不以困苦为厌,直到死去而已。四百多年以后,弟子们仍然记述他们,毫不厌倦。如今游侠的行为虽然不合正道,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对已经答应的事一定忠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奔赴士人的危难,既然已经把人的生死存亡看得同等重要了,【索隐:“阨”读作“厄”。】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以夸说自己的德行作为羞耻,大概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况且人的危急,本来就是时常会有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困在井和廪中,伊尹背负鼎俎,傅说隐居在傅险,吕尚困顿于棘津。【集解:徐广说,棘津在广川县。正义:《尉缭子》说,太公望年届七十,还在棘津卖食物;古代也称棘津为石济津,所以又叫南津。】管仲戴着刑具,百里奚喂牛,孔子在匡地受威胁,在陈、蔡之间面有菜色;这些都是学士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尚且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才智中等的人处在乱世末流呢?他们遭受祸害的事,哪里说得尽呢?鄙俗的话说:“哪里需要懂得仁义?只要已经享受到利益,就算有德。”【索隐:“已”读作“以”,“向”读作“享”,是享受的意思。意思是只要已经得到他的利益,便算有德,何必懂得仁义呢?】所以伯夷以周朝为耻,饿死在首阳山,周文王、周武王却不因此被贬低王位;盗跖、庄蹻凶暴残忍,他们的党徒却无穷无尽地歌颂其“义”。由此看来,偷窃腰带钩的人被处死,窃取国家的人却封侯;侯王的门下就有仁义存在;如果游侠直率任性,又何必肯保存仁义呢?这不是空话。如今拘守章句的学者,有的抱守微小的道义,长期在世上孤立,难道不如降低议论迎合俗人,与世俗同流浮沉,以求取荣誉名声吗?可是平民之中,有人以取舍和诺言为重,许诺千里之外也要践行,为了信义赴死而不顾世俗,这也有他的长处,并不是无缘无故。士人困窘时能够把生命托付出去,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者豪杰吗?假使乡里小巷的游侠与季次、原宪比较权势、衡量力量,在当世比试功劳,那就不能在同一天谈论了。但总的说来,以功业显名,以言语守信,侠客的道义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古代平民中的游侠,已经无从听闻;近世的延陵、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之流,都凭借王者的亲属关系,借助封地卿相的富厚,招致天下贤士,在诸侯间显扬名声,不能说他们不贤。这就像顺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加大,而是借助了风势。至于闾巷中的游侠,修养品行、磨砺声名,使名声传遍天下,没有不称为贤人的,这才是难事。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把他们记载下来。秦朝以前平民游侠的事迹湮没无闻,我很为此遗憾。按我所听闻的,汉朝兴起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有时触犯当世的法律罗网,【索隐:“扞”就是“捍”,指违犯当代的法网,即触犯禁令。】但他们私下所奉行的道义、廉洁、谦退和礼让,有值得称道之处;他们的名声并非虚有,士人也不是无故依附他们。至于结党成群、宗族强盛、相互勾结,散财役使贫民,豪横暴虐,侵凌孤弱,任意放纵欲望以求快意的人,游侠也以此为耻。我悲哀世俗不能体察游侠的心意,竟然把朱家、郭解等人与残暴豪强视为同类,一同讥笑。鲁地的朱家和高祖同时代,鲁地人都受儒学教化,而朱家却凭借侠义闻名。他所藏匿并救活的豪杰有数百人,其余普通人更是数不胜数;但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不以自己的恩德自得。凡是他曾经施恩的人,他唯恐再见到对方。救济不能自给的人,总是先从贫贱者开始。他家中没有多余财物,衣服不完整、不鲜丽,吃饭也没有两种以上的菜,乘坐的车不超过用小牛拉的车。【集解:徐广说,“軥”音“雊”。骃案:汉书音义说是小牛。索隐:“軥”音古豆反。考察起来,大牛套轭,小牛才叫軥牛。】他专门急人之急,把别人的急难看得比自己的私事更重要。他曾暗中使季布将军脱离困境;等到季布显贵以后,他终身不再与季布相见。【索隐:考察起来,季布被汉朝悬赏追捕,朱家把剃发、戴刑具的季布装作奴仆,装在广柳车中运出;等季布显贵后,朱家始终不去见他,也是高尚正直、重义之士。然而季布最终也没有报答朱家的恩德。】自函谷关以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交往。楚地的田仲因侠义闻名,喜爱剑术,以对待父亲的礼节侍奉朱家,自认为自己的行为比不上朱家。田仲死后,洛阳有个剧孟。周人以经商为本,而剧孟却凭任侠在诸侯间显名。吴、楚反叛时,条侯周亚夫任太尉,乘驿车将到河南,得到剧孟,十分高兴地说:“吴、楚要举大事,却不去招求剧孟,我知道他们成不了事了。”天下骚动时,宰相得到剧孟,就像得到一个敌国。剧孟的行为很像朱家,并且喜爱赌博,【索隐:喜爱六博游戏。】多少也参与年轻人的游戏。但剧孟的母亲去世时,远方来送葬的车辆有一千乘;剧孟死时,家中却没有余下十金的财产。符离人王孟也以侠义著称。江淮之间,当时有济南的瞷氏【索隐:“瞷”音“间”,据考是被郅都诛杀的。】、陈国人周庸【索隐:陈国人,姓周,名庸。】也以豪强闻名。景帝听说后,派使者把这一类人全部诛杀。此后,代地的诸白、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况、陕地的韩孺等人,又纷纷出现。【集解:徐广说,“陕”疑当作“郏”字,颍川有郏县,《南越传》说郏壮士韩千秋。索隐:“代”是代郡人;白氏豪侠不止一人,所以说“诸白”。梁是梁国人;韩姓,无辟是名,“辟”音“避”。“陕”应当作“郏”,“陕”音如“冉反”,“郏”音“纪洽反”;《汉书》作“寒孺”。】
此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脩行砥名,声施于天下【索隐:施音以豉反】莫不称贤,是爲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索隐:扞卽捍也,违扞当代之法网,谓犯法禁也】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集解:徐广曰:音雊。骃案:汉书音义曰:小牛。索隐:軥音古豆反。案:大牛当轭,小为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已,之私既隂脱,季布将军之阨,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索隐:案季布为汉所购求,朱家以布髠钳爲奴,载以广柳车而岀之,及布尊贵,终不见之,亦高介至义之士,然布竟亦不报朱家之恩】自闗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楚田仲以侠闻,喜劒父事朱家,自以爲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爲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呉楚反时,条侯爲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呉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爲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索隐:好六博之戏也】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防,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索隐:瞷音间,案爲郅都所诛】陈周庸【索隐:陈国人,姓周名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况、陜、韩孺纷纷复岀焉【集解:徐广曰:陜疑当作郏字,颍川有郏县,南越传曰郏壮士韩千秋也。索隐:代代郡人有白氏豪侠非一,故言诸梁,梁国人,韩姓,无辟名,辟音避,陜当爲郏,陜音如冉反,郏音纪洽反,汉书作寒孺】郭解,轵人也【索隐:汉书云河内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爲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隂贼【索隐:以内心忍害】▯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索隐:案谓亡命也】剽攻不休,及铸钱,掘冡,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爲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爲侠,益甚【索隐:苏林云言性喜爲侠也】旣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
译郭解是轵县人。【索隐:《汉书》说是河内郡轵县人。】字翁伯,是善于给人相面者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任侠,在孝文帝时被诛杀。郭解本人身材矮小而精悍,不喝酒。年轻时内心阴险狠毒,稍不称心就发怒,亲手杀人很多;他以身家性命结交朋友、为人报仇,窝藏逃亡犯人,制造奸事;抢劫攻击从不停手,至于铸造钱币、盗掘坟墓,更是数不胜数。只是他常有上天保佑,处于困急之中总能脱身,或者遇到赦免。等郭解年长后,改变操守,转而节俭,以恩德报答怨恨,厚施恩惠而少求回报;但他自己以任侠为乐的性情反而更深了。【索隐:苏林说,这是说他生性喜好任侠。】他救人性命后,从不夸耀功劳;然而内心的阴狠仍然存在,遇到极小的触犯便突然发作,和过去一样。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往往替他报仇而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仗恃郭解的势力,【索隐:“负”是凭恃的意思。】和人饮酒时,强迫对方把酒喝尽。【集解:徐广说,“嚼”音“子妙反”,是喝尽酒的意思。】对方不能胜任却被强灌,于是恼怒,拔刀刺死郭解的外甥后逃走。郭解的姐姐发怒说:“凭翁伯的道义,别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不能把尸体丢在路上不葬,这是想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查知凶手所在。凶手处境窘迫,自己回来,把实情全部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本来就是应该的,我的儿子没有道理。”于是放走凶手,【集解:徐广说,是派人把凶手释放。】却责罚自己的外甥,然后收殓并埋葬他。各位士大夫听说后,都更加赞赏郭解的义气,更加愿意依附他。郭解出入时,人人都躲避他,唯独有一人傲慢地箕踞着看他。郭解派人询问他的姓名,门客想杀掉那人。郭解说:“住在同一城邑,竟然得不到别人的尊敬,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他有什么罪呢?”于是暗中嘱咐尉史说:“这个人是我心中最急于保护的人。”【索隐:考察起来,是说我心里把这事看得最急切;《汉书》作“重”。】到轮流服役时,便替他免除;每到轮流服役的日期,官吏多次经过也不追究。【集解:如淳说,轮更有三种:有卒更、践更、过更。古代有固定的正卒,没有常备人员,人人都应轮流服役,每月轮换一次,叫卒更。贫穷者想得到代役钱,轮到值役的人出钱请人代替,每月二千钱,叫践更。律令说,卒更、践更的人住在县中五个月才轮换;后来依尉律,卒更、践更服役一个月,休息十一个月。索隐:“数”音“朔”,是多次、频繁的意思,即频繁免除他的差役;又音“色主反”。】人们感到奇怪,询问原因,才知道是郭解让官吏放过他。那个箕踞的人于是袒露上身谢罪。年轻人听说后,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洛阳有两家人互相结仇,城中贤者豪强出面调解的有十多人,却始终不能使双方听从;于是门客去见郭解,郭解夜里会见 郭解曲意听从调解,调解完毕后对仇家说:“我听说雒阳的各位公卿在这里,多半不肯听从调解。如今您幸而听从了调解,我郭解怎么能反而跟从其他县来夺取本县贤大夫的权势呢?”于是连夜离去,不让人知道,说:“姑且不要采用我的话,等我离开后,让雒阳的豪杰居住在这里。”【索隐:汉书作“无庸”。苏林说:“暂且没有必要采用我的话,等我离开后,让雒阳的豪杰居住在这里。”】于是仇家听从了他。郭解严肃恭敬,不敢乘车进入自己县廷的旁边。邻近郡国有人来托他办事,只要事情可以办成,他就替人办成;办不成的,也各自设法使对方满意,然后才敢接受酒食。因此,各位公卿都更加敬重他,争相愿意为他效力。本县的少年以及邻近各县的贤人豪杰,半夜经过他家门前的常有十多辆车,请求把郭解的客人接到自己家中供养。【集解:如淳说,郭解常收容逃亡的人,所以喜欢惹事的年轻人以及与郭解志趣相同、知道逃亡者多在郭解那里的,都常常带着车来,想替郭解接来逃亡者藏匿。】到迁徙豪富到茂陵时,郭解家贫,不够迁徙的资财标准。【索隐:考察制度,财产不满三百万以上的,叫作“不够标准”。】官吏害怕郭解,不敢不把他迁徙。卫将军替他说情,称郭解家贫,不够迁徙的标准。皇帝说:“一个平民的权势竟达到让将军替他说情的地步,这就说明他家并不贫穷。”于是郭解全家被迁徙。送行的各位公卿拿出一千多万钱。轵人杨季主的儿子担任县掾,负责举荐迁徙郭解。郭解兄长的儿子砍下杨县掾的头,因此杨氏和郭氏结成仇家。郭解进入关中后,关中贤人豪杰,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听说他的名声,都争相同他交好。郭解为人身材矮小,不喝酒;每次出门从来没有骑马。后来他又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中上书告发的人也被杀死在宫阙之下。皇帝听说后,就命令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把母亲和家属安置在夏阳。【集解:徐广说,夏阳属冯翊。正义: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里,就是汉代的夏阳。】他本人到了临晋。【正义:故城在同州冯翊县西南二里。】临晋人籍少公向来不认识郭解,郭解冒充身份请求出关。籍少公已经把他送出关,郭解却转而进入太原。他所经过的地方,总是通知当地主人家,官吏追踪他的踪迹,一直追到籍少公那里,籍少公便自杀了。过了很久,才查获郭解。彻底追究他所犯的罪,发现那些被郭解杀死的人,都死在赦免以前。轵地有个儒生陪侍使者,坐在客席上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凭借奸诈触犯国家法令,怎么能说他贤能?”郭解的门客听到后,杀死了这个儒生,割下了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但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者是谁,杀人者最终也断绝了踪迹,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说:“郭解作为平民行使侠义、逞强用权,仅因一点小怨就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但他的罪过比郭解亲自杀人还重,应当判为大逆无道之罪,于是灭绝郭解全族。” 翁伯以后,做侠客的人极多,但那些傲慢自大而又不值得称道的人,【集解:徐广说,“敖”就是傲慢。】然而关中的长安樊仲子、槐里的赵王孙、长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卤公孺,【集解:徐广说,雁门有卤城。索隐:汉书作“鲁公孺”,“鲁”是姓,与徐广的说法不同。】临淮的儿长卿、东阳的田君孺,【索隐:汉书作“陈君孺”,但“陈”“田”声音相近,本来也是同姓。正义:所谓东阳,大概是贝州历亭县一带,因为靠近齐地。】虽然也是侠客,却谦逊退让,有君子的风度。至于北道的姚氏,【索隐:苏林说,道就是方位。如淳说,指京城四面通出的道路。】西道的各个杜氏、南道的仇景、东道的赵他羽公子,【索隐:旧注把“赵他羽公子”解释为两个人。现在考察,这个人姓赵,名他羽,字公子。】以及南阳赵调之流,不过是混迹民间的盗跖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这就是从前朱家所感到羞耻的事情。”太史公说:“我看郭解的相貌,不如普通人;他的言语,也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地方。然而天下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仰慕他的声名。谈论侠客的人,都引用郭解来为自己增添名声。谚语说:‘人的相貌会衰老,声名的光荣难道有穷尽吗?’【集解:徐广说,以容貌作为人的外在形象,容貌就会衰落;只有用光荣的声名作为装饰和表征,称誉才没有尽头。“既”就是尽。】唉,真是可惜啊!” 【索隐述赞:游侠们傲慢豪纵,声名显赫;凭权势行事,震服州里;凭力量折服公卿。朱家救出季布,剧孟平定危难;帮助别人解决急难,使人免除仇怨。伟大啊,翁伯!人的相貌会衰老,声名却能光荣不朽。】
其隂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爲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索隐:负恃也】与人饮,使之嚼【集解:徐广曰音子妙反,尽酒也】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集解:徐广曰遣使去】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隂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索隐:案谓吾心中所急言情切急也,汉书作重】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集解:如淳曰: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有正卒,无常人皆当迭爲之一月一更是爲卒更也。贫者欲得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爲践更也。律说卒更践更者居县中五月乃更也。后从尉律卒践更一月休十一月也。索隐:数音朔,数频也,谓频免之也。又音色主反】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倨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索隐:色具反】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索隐:谓屈曲听解也】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索隐:汉书作无庸,苏林曰:『且无便用吾言,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间也】乃听之。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爲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爲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集解:如淳曰:『解多藏亡命者,故喜事年少与解同志者,知亡命者多在解,故多持车来欲爲解迎亡者而藏之】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索隐:案訾不满三百万已上爲不中】吏恐,不敢不徙。衞将军爲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爲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爲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爲仇。解入闗,闗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爲人短小,不饮酒,岀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集解:徐广曰:属冯翊;正义: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里,汉夏阳也】身至临晋【正义:故城在同州冯翊县西南二里】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岀闗。
籍少公已岀,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絶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爲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絶,莫知爲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议曰:「解布衣爲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自是之后,爲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集解:徐广曰:敖,倨也】然闗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集解:徐广曰:鴈门有卤城也;索隐:汉书作鲁公孺,鲁姓也,与徐广之说不同】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索隐:汉书作陈君孺,然陈田声相近,亦本同姓也;正义:其东阳盖贝州歴亭县者爲近齐故也】虽爲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索隐:苏林云:道犹方也;如淳云:京师四岀道也】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索隐:旧解以赵他羽公子为二人,今案此姓赵,名他羽,字公子也】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貎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爲名。谚曰:人貎荣名,岂有旣乎【集解:徐广曰:人以顔状爲貎者,则貎有衰落矣,惟用荣名爲饰表,则称誉无极也;旣,尽也】于戏!惜哉!【索隐述赞曰:游侠豪倨,籍籍有声。权行州里,力折公卿。朱家脱季,剧孟定倾。急人之难,免雠于更。伟哉翁伯,人貎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