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六十四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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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六十四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六十五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孙子呉起列传第五孙子武者,齐人也【正义:魏武帝云孙子者齐人,事于呉王阖闾为呉将,作兵法十三篇】以兵法见于呉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正义:七録云孙子兵法三卷,案十三篇为上卷,又有中下二卷】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索隐:队,徒对反;长,竹两反】皆令持防,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眀,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眀,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眀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防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索隐:趣音促急也;使音色吏反】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防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呉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彊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孙武既死【集解:骃案:越絶书曰呉县巫门外大冡,孙武冡也,去县十里;索隐:越絶书子贡所着,恐非也,其书多记呉越絶后土地,或后人所録;正义:七録云越絶十六卷,或云伍子胥撰】后百余嵗,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索隐:膑,频忍反。厐皮江反涓古▯反】庞涓既亊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隂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齐使者如梁【正义今汴州】孙膑以刑徒隂见説齐使齐使以为竒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逺马有上中下軰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索隐弟且也重射好射也】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正义射音石随逐而射睹千金】及临质【索隐质犹对也将欲对射之时也一云质谓堋非也】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軰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索隐谓事之杂乱纷纠也解杂乱纷纠者当善以手解之不可控卷而击之卷即拳也刘氏云控总卷缩非也】救鬬者不▯撠【索隐音搏防谓救鬬者当善防解之无以手助相搏撠则其怒益炽矣按撠谓以手持撠刺人也】批亢▯虚【索隐批音白结反亢音苦浪反按批者相排批也音白灭反言敌人相亢拒也▯者撃也冲也虚者空也按谓前人相亢必须批之彼兵若虚则冲▯之欲令击梁之虚也此当是旧语故孙子以言之也】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索隐谓若批其相亢击▯彼虚则是事形相格而其势自禁止则彼自为解兵也】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索隐:谓齐今引兵据大梁之冲,是冲其方虚之时,梁必释赵而自救,是一举释赵而弊魏】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译《孙子吴起列传》第五。孙武,是齐国人。【正义:魏武帝说,孙子是齐国人,曾在吴王阖闾手下任职,担任吴国将领,撰写了《兵法》十三篇。】他凭借兵法求见吴王阖闾。阖闾说:“你的十三篇兵法,【正义:《七录》说《孙子兵法》分三卷。按:十三篇是上卷,另有中、下两卷。】我已经全部看过了,可以小规模试着操练军队吗?”孙武回答:“可以。”阖闾说:“可以用妇女试操吗?”回答:“可以。”于是吴王从宫中选出美女一百八十人。孙武把她们分为两队,让吴王宠爱的两个姬妾分别担任队长。【索隐:“队”读作徒对反;“长”读作竹两反。】孙武命令她们都拿着戟,说:“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左右手和后背在哪里吗?”妇女们说:“知道。”孙武说:“向前,就看胸口;向左,就看左手;向右,就看右手;向后,就看后背。”妇女们说:“是。”军令宣布完毕,便设置斧钺,再三下令、反复申明。于是击鼓发令,妇女们却大笑。孙武说:“军令不明确、申令不熟悉,是将领的罪过。”于是又三令五申,再次击鼓,左队妇女又大笑。孙武说:“军令不明确、申令不熟悉,是将领的罪过。”军令既已明确,仍不按军法执行,就是军吏和士卒的罪过了。于是孙武要斩杀左右两队的队长。吴王从高台上观看,见孙武将要斩杀自己的宠姬,大为惊骇,赶忙派使者下台传令。【索隐:“趣”读作促,意为急促;“使”读作色吏反。】说:“我已经知道将军善于用兵了。我若没有这两个姬妾,饮食都觉得没有滋味,希望不要杀她们。”孙武说:“臣既然已经接受命令担任将领,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于是斩杀两队队长,以示众人,并以她们的副队长代替队长。随后再次击鼓操练,妇女们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下、起立,全都符合规矩法度,没有人敢出声。于是孙武派使者向吴王报告:“军队已经整齐,君王可以下台观看,想怎样使用都可以,即使让她们赴汤蹈火也行。”吴王说:“将军停止操练,回营舍去吧,我不想下去观看。”孙武说:“大王只是喜欢我的话,却不能真正采用我的方法。”于是阖闾知道孙武确实善于用兵,最终任命他为将军。他向西打败强大的楚国,攻入郢都;向北威震齐国、晋国,在诸侯中显扬名声,孙武也出了很大力。孙武死后,【集解:骃案,《越绝书》说,吴县巫门外有一座大墓,是孙武的墓,距县城十里。索隐:《越绝书》说是子贡所著,恐怕不对;此书多记载吴越地区后来关于土地的事情,可能是后人记录的。正义:《七录》说《越绝》十六卷,有人说是伍子胥撰写的。】过了一百多年,又有一个孙膑。孙膑出生在阿、鄄之间,也是孙武的后代。孙膑曾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索隐:“膑”读作频忍反;“庞”读作皮江反;“涓”读作古玄反。】庞涓在魏国任职后,成为魏惠王的将军,自认为才能不如孙膑,于是暗中派人召孙膑前来。孙膑到后,庞涓害怕他的才能超过自己,便嫉恨他,借法令砍断他的双脚,又在脸上刺字,想把他隐藏起来不让人看见。齐国使者来到魏国都城大梁【正义:就是今天的汴州。】,孙膑以受刑罪犯的身份暗中会见齐使,向他游说。齐使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偷偷把他装在车中带回齐国。齐国将领田忌以宾客礼厚待他。田忌多次和齐国诸公子赛马,并下重注。孙膑看见他的马匹脚力相差不大,只分为上、中、下三等。于是孙膑对田忌说:“您只管下重注。【索隐:“弟”是且的意思;“重射”是喜欢下注。】我能让您取胜。”田忌相信了他,便与齐王及诸公子赛马,下注千金。【正义:“射”读作石,意为随赛马下注千金。】临近比赛时,【索隐:“质”就是对阵,指将要比赛的时候;一说“质”指赛马场,这说法不对。】孙膑说:“现在让您的下等马对他们的上等马,再用您的上等马对他们的中等马,最后用您的中等马对他们的下等马。”三场比赛跑完,田忌一场没有获胜,却赢了两场,最终得到齐王一千金。于是田忌把孙膑推荐给齐威王。齐威王询问兵法,便任命孙膑为老师。后来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危急,向齐国求救。齐威王想任命孙膑为将,孙膑辞谢说:“受过刑的人不能担任将领。”于是齐威王任命田忌为将,让孙膑担任军师,坐在有帷幕的车中谋划计策。田忌想率军前往赵国,孙膑说:“解开杂乱纠缠的东西,不能用拳头硬拉;【索隐:指事情杂乱纠缠,应该善于用手解开,不能握拳猛击;‘卷’就是拳头。刘氏说‘控卷’是总括、卷缩,不对。】劝解争斗的人,不能徒手搏击。【索隐:“撠”读作搏,意思是调解争斗者应善于疏导,不能用手相助相搏,否则怒气会更加炽烈。按:撠是用手持物刺人。】避开敌人的正面强处,攻击其空虚之处。【索隐:“批”读作白结反或白灭反,意为排击;“亢”读作苦浪反,意为相抗拒;“捣”就是攻击、冲击;“虚”就是空虚。敌人正面相抗,必须从旁排击;敌军空虚,就冲击它,意在攻击大梁的空虚处。这当是古语,所以孙膑引用它。】当敌我形势相互牵制、局势受到限制时,事情自然就会自行解开。【索隐:如果攻击敌军相抗之处,冲击其空虚处,形势就会相互牵制,局势自然会使对方停止作战,军队也就自行解散。】如今魏、赵两国正在交战,精锐部队必定在外面消耗,老弱之兵则在国内疲惫。您不如率军迅速奔向大梁,占据它的交通要道,冲击魏国空虚的地方;魏国一定会放弃赵国而回兵救援。这样一举既解了赵国之围,又能使魏国疲惫受损。” 【索隐:齐国此时率军占据大梁的要冲,正值魏国空虚,魏国必然放弃攻赵而回师自救;这样一举便可释放赵国、使魏国受损。】田忌听从了他的建议,魏军果然离开邯郸,与齐军在桂陵交战,齐军大败魏军。十五年后,【索隐:王劭按《纪年》说,梁惠王十七年,齐将田忌在桂陵击败魏军;到二十七年十二月,齐将田朌在马陵击败魏军,两事相隔并非十五年。】魏国和赵国共同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齐国派田忌为将前往救援,径直奔向大梁。魏将庞涓听说后,便离开韩国回援。齐军已经越过魏境向西行进,孙膑对田忌说:“三晋的军队一向强悍勇猛,而且轻视齐军;齐国的名声是胆怯。善于作战的人,应顺势加以引导。兵法说,行军百里去争夺利益,会使上将受挫;【集解:魏武帝说,‘蹶’就是挫败。索隐:‘蹶’读作巨月反;刘氏说,‘蹶’就是毙。】行军五十里去争夺利益,军队只能有一半到达。让齐军进入魏国境内,第一天修筑十万个灶,第二天修筑五万个灶,第三天修筑三万个灶。”庞涓行军三天后非常高兴,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怯弱,进入我国三天,士卒逃亡的已经超过一半了。”于是丢下步兵,只带轻装精锐部队,日夜兼程追赶齐军。孙膑估计庞涓的行程,算准他傍晚应当抵达马陵。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又有许多险阻隘口,可以埋伏军队。于是孙膑砍倒一棵大树,削白树皮,在树上写道:“庞涓死在这棵树下。”随后命令齐军中善于射箭的一万人带着强弩,夹道埋伏,约定说:“傍晚看见举火,就一齐放箭。”庞涓果然在夜里来到树下,看见树皮上写的字,便点火照读。还没有读完,齐军一万支弩箭便一齐射出,魏军大乱,彼此失散。庞涓自知智谋穷尽、军队败了,便自刎,说:“成全了这个小子的名声!”【索隐:“小子”指孙膑。】齐军乘胜追击,把魏军全部击破,俘虏魏太子申而归。孙膑因此名扬天下,世间流传着他的兵法。
后十五年【索隐:王劭按纪年,梁惠王十七年齐田忌败梁桂陵,至二十七年十二月齐田朌败梁马陵,计相去无十五嵗也】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厐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集解:魏武帝曰:蹶犹挫也。索隐:蹶音巨月反,刘氏云:蹶犹毙】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眀日为五万灶,又眀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歩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鑚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索隐:竖子谓膑】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呉起,呉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呉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眀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鲁人或恶呉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防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齧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絶。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圗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呉起。呉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索隐:王劭云:此李克言吴起贪,下文云魏文侯知起廉尽能得士心,又公叔之仆称起为人节廉,岂前贪而后廉?何言之相反也!今李克言起贪者,起本家累千金破产求仕,非实贪也,盖言贪者是贪荣名耳,故母死不赴,杀妻将鲁是也。或者起未委质于魏,犹有贪迹,及其见用则尽廉能,亦何异乎陈平之为人也】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索隐:吮音弋软反,又才软反】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
译吴起,是卫国人,喜欢用兵,曾向曾子学习,后来侍奉鲁君。齐国攻打鲁国,鲁国想任命吴起为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国因此怀疑他。吴起为了取得将领的名声,便杀死妻子,以表明自己不亲近齐国。鲁国最终任命他为将,他率军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鲁国有人诋毁吴起,说:“吴起为人多疑而残忍。他年轻时家中拥有千金财富,几次求仕都没有成功,最终耗尽家产,乡里人都嘲笑他。吴起杀死诽谤自己的三十多人,向东逃出卫国都城的城门,与母亲诀别,咬破手臂发誓说:‘我如果不能成为卿相,就再也不回卫国。’于是侍奉曾子,住了不久,他的母亲去世,吴起始终没有回去。曾子鄙薄他,便同他断绝关系。吴起于是到鲁国学习兵法,侍奉鲁君。鲁君怀疑他,说:‘鲁国是小国,却有战胜齐国的名声,诸侯就会图谋鲁国;况且鲁国和卫国是兄弟之国,君主任用吴起,就等于抛弃卫国。’鲁君因此怀疑吴起,辞退了他。吴起听说魏文侯贤明,想去侍奉他。魏文侯问李克:‘吴起是怎样的人?’李克说:‘吴起贪图名利而又好色。’【索隐:王劭说,这是李克说吴起贪婪。但下文说魏文侯知道吴起廉洁,完全能取得士人之心;公叔的仆人也称吴起节俭廉洁。难道他先贪后廉,前后为何相反?如今李克所说的“贪”,不是实际贪财,而是贪求荣誉名声,所以母死不奔丧、杀妻求将都是如此。也可能吴起尚未在魏国效力时还有贪求名声的表现,等到被任用后便完全廉洁,这与陈平的为人有什么不同?】不过在用兵方面,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攻打秦国,夺取五座城。吴起担任将领时,和最低等的士卒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睡觉不铺席,行军不骑马乘车,亲自背负干粮,与士卒分担劳苦。士卒中有人患毒疮,吴起亲自为他吸脓。【索隐:“吮”读作弋软反,也读作才软反。】那名士卒的母亲听说后哭泣。有人说:“你的儿子只是士卒,将军亲自为他吸毒疮,你为什么哭呢?”她母亲说:“不是因为这个。往年吴公也为他父亲吸过毒疮,他父亲作战时勇往直前,最终死在敌阵中。如今吴公又为他的儿子吸毒疮,我不知道他将来会死在哪里,所以哭泣。”魏文侯认为吴起善于用兵、廉洁公正,又完全能够取得士卒的拥护,便任命他为西河守,抵御秦、韩。魏文侯死后,吴起侍奉他的儿子魏武侯。武侯乘船沿西河顺流而下,到了中游,回头对吴起说:“山河的险固多么美好啊!这是魏国的宝物。”吴起回答:“国家在于德政,不在于地势险要。从前三苗氏,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彭蠡湖,却不修德行仁义,禹灭了他们。夏桀居住的地方,左边是黄河、济水,右边是泰山、华山,伊阙在南面,羊肠坂在北面,【集解:瓒说,今天河南城是直;皇甫谧说,壶关有羊肠阪,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但他不修政、不行仁,商汤放逐了他。殷纣的国土,左边是孟门,【索隐:刘氏按,纣都朝歌,今天的孟山在朝歌西面;若说在左边,则东方另有孟门。】右边是太行山,常山在北面,大河流经南面,但他修政却无德,周武王杀了他。由此看来,国家在于德,不在于险。假如您不修德,那么船中的人也都会成为敌国。”【集解:骃案,《扬子法言》说:“这话说得多好!如果吴起用兵总能如此,姜太公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夏桀居住的地方,左边是黄河、济水,右边是泰山、华山,伊阙在南面,羊肠坂在北面。【集解:瓒说,今天河南城是直;皇甫谧说,壶关有羊肠阪,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但他不修政、不行仁,商汤放逐了他。殷纣的国土,左边是孟门,【索隐:刘氏按,纣都朝歌,今天的孟山在朝歌西面;若说在左边,则东方另有孟门。】右边是太行山,常山在北面,大河流经南面,但他修政却无德,周武王杀了他。由此看来,国家在于德,不在于险。假如您不修德,那么船中的人也都会成为敌国。”【集解:骃案,《扬子法言》说:“这话说得多好!如果吴起用兵总能如此,姜太公又怎么能超过他呢?”】武侯说:“说得好。”随即封吴起为西河守,吴起很有声望。魏国设置相国,任命田文为相。【索隐:《吕氏春秋》作“商文”。】吴起不高兴,对田文说:“我想和您谈谈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率三军,使士卒乐意战死,敌国不敢谋划,您和我相比,谁强?”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治理百官,亲近万民,充实府库,您和我相比,谁强?”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守卫西河,使秦军不敢向东进犯,韩、赵都来归附,您和我相比,谁强?”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这三方面我都超过您,可是您的职位却在我之上,为什么呢?”田文说:“君主年幼,国家疑惧,大臣尚未归附,百姓还不信任。在这个时候,应该把国家托付给您,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沉默了很久,说:“应当托付给您。”田文说:“这就是我地位在您之上的原因。”吴起才知道自己不如田文。田文死后,公叔担任相国。【索隐:韩国的公族。】他娶魏国公主为妻,并想除掉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很容易除去。”公叔问:“怎么办?”仆人说:“吴起为人节俭廉洁,却喜欢自己的名声。您可以先对武侯说:‘吴起是贤人,但大王的国家很小,又和强秦接壤,我私下担心吴起没有留恋之心。’武侯必定会问怎么办。您就对武侯说:‘试着把公主嫁给他。如果吴起有留恋之心,就一定会接受;如果没有,就一定会推辞。可以借此判断。’然后您召吴起同归,故意让公主对您发怒、轻视您。吴起见到公主轻视您,就一定会推辞。”于是吴起看到公主轻视魏相,果然推辞了婚事。魏武侯因此怀疑吴起,不再信任他。吴起害怕获罪,便离开魏国,到了楚国。楚悼王一向听说吴起贤能,吴起到楚后,便任命他为相国,明确法令,审慎施政,裁撤不急需的官职,废除疏远的公族,以抚养、供给作战的士卒。这样一来,楚国向南平定百越,向北兼并陈、蔡,击退三晋,向西攻打秦国。诸侯都忧虑楚国强大,因此楚国的贵戚全都想谋害吴起。楚悼王死后,王室宗亲和大臣发动叛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悼王尸体旁,伏在尸体上;叛军射杀、刺击吴起时,也射中了悼王。【索隐:楚系家说,悼王名疑。】悼王安葬后,太子即位。【索隐:太子就是肃王臧。】于是命令尹把射杀吴起并且射中悼王尸体的人全部诛杀;凡因射吴起而获罪、宗族被夷灭的有七十多家。太史公说:世俗所称的用兵之术,都在讲孙武的十三篇;吴起的兵法,世上也流传很多,所以我不再论述,只评论他们的行事和所作所为。俗话说:“能够实行的人未必能言说,能够言说的人未必能实行。”孙武谋划计策、使庞涓受挫,事迹很明白;但他不能在自己受刑之前及早救自己于祸患。吴起向武侯说明地势险要不如德政,却在楚国实行严酷暴虐、缺少恩惠的做法,最终忘掉了自身安危。可悲啊!【索隐述赞:孙武的兵法共有十三篇;斩杀美女之后,终于成为名将。孙膑被砍断双脚,却能筹划计谋战胜庞涓。吴起在魏国担任相国,西河一带称赞他贤能;后来在楚国施政惨酷严厉,死后仍留下权势的影响。】
”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寳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苖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脩,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集解瓒曰:今河南城为直之,皇甫谧曰:壶关有羊肠阪,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脩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索隐刘氏按:纣都朝歌,今孟山在其西,今言左则东边别有孟门也】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脩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脩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集解骃案:扬子法言曰:美哉言乎,使起之用兵,每若斯则太公何以加诸】武侯曰:善。即封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索隐吕氏春秋作商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子三者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黙然良乆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田文既死,公叔为相【索隐韩之公族】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柰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彊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眀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逺者,以抚养战鬬之士,要在彊兵,破驰説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索隐:楚系家悼王名疑】悼王既葬,太子立【索隐:肃王▯也】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眀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説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忘其躯,悲夫。【索隐述賛曰:「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美人既斩,良将得焉。刖孙膑脚,筹策庞涓。吴起相魏,西河称贤。惨礉事楚,死后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