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库三百五十三

史记卷一百二十五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2086–2096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卷一百二十五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二十六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索隐:滑谓乱也,稽同也。以言辩防之人,言非若是,说是若非,能乱同异也。《楚辞》云:“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崔浩云:“滑音骨,稽流酒器也。”转注吐酒,终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词不穷竭,若滑稽之吐酒。故扬雄《酒赋》云:“防夷滑稽,腹大如壶,尽日盛酒,人复籍沽。”是也。又姚察云:“滑稽犹俳谐也。滑读如字,稽音计也。”以言谐语,滑利其知,计疾出,故云滑稽也】孔子曰:“六蓺于治一也【正义:言六蓺之文虽异,礼节乐和,导民立政,天下平定,其归一揆。至于谈言微中,亦以解其纷乱,故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淳于髠者,齐之赘壻也【索隐:髠音苦魂反,赘壻,女之夫也,比于子,如人疣赘,是余剩之物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索隐:喜音许旣反,喜好也,喜隐谓好隐语】好爲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髠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岀,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髠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髠仰天大笑,冠缨索絶【索隐:案索训尽,言冠缨尽絶也,孔衍《春秋后语》亦作“冠缨尽絶”也】王曰:“先生少之乎?”髠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髠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穰田者【索隐:案谓爲田求福穰】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满篝【集解:徐广曰:篝,笼也;索隐:案瓯窭犹杯楼也,窭音如娄,古字少耳,言丰年收掇易可满篝笼也;正义:窭音楼,篝音沟,笼也,瓯楼谓高地狭小之区得满篝宠也】污邪满车【集解:司马彪曰:污邪,下地田也;索隐:卽下田之中有薪可满车;正义:污音乌】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髠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乗。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悦,置酒后宫,召髠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髠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髠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

若亲有严客,髠帣韝。鞠▯【集解:徐广曰:帣,收衣褏也。褏,衿也。韝,臂捍也。音沟。鞠,曲也。▯,音其纪反。又与跽同,谓小跪也。索隐:帣,音卷纪免反,谓收袖也】侍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夀,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乆不相见,卒然相覩,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爲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集解:徐广曰:眙,吐甑反,直视貎。索隐:眙,音与瞪同,谓直视也,丑甑反,又丑二反】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髠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索隐:案上云五六斗径醉矣,则此爲乐亦甚,饮可八斗而未径醉,故云窃乐二参,言十有二参醉也】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髠而送客【集解:徐广曰:一本云留髠坐起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髠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髠爲诸侯主客【正义:今鸿胪卿也】宗室置酒,髠尝在侧,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优孟者,故楚之乐人也【索隐:优者,倡优也。孟者,字也。优旃亦同,旃其字耳。优孟在楚,旃在秦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羣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爲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諌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爲棺,文梓爲椁,楩枫豫章爲题凑【集解:苏林曰:以木累棺外,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正义:楩,频緜反】发甲卒爲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衞其后【集解:骃案:楚庄王时未有赵、韩、魏三国。索隠案此辩说者之词,后人所増饰】庙食太牢,奉以万戸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爲之柰何?」优孟曰:「请爲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爲椁【索隐:皇览亦说此事,以垅灶爲砻突也】铜歴爲棺【索隐:歴卽釡鬲也】赍以姜枣【索隐:古者食肉用姜枣,礼内则云:实枣于其腹中,屑桂与姜以洒诸上而盐之也】荐以木兰,祭以粳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膓【索隐:皇览云:火送之着端,葬之膓中】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乆闻也。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

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索隐:案谓优孟语孙叔敖之子曰:汝无远有所之,适他境,恐王后求汝不得者也】卽爲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集解:骃案:战国策曰:苏秦说赵王,华屋之下,抵掌而言。张载曰:谈说之容则也】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爲夀,庄王大惊,以爲孙叔敖复生也,欲以爲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爲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愼无爲楚相,不足爲也。如孙叔敖之爲楚相,尽忠爲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爲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爲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爲也?念爲防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爲非,廉吏安可爲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爲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集解徐广曰:在固始。正义:今光州固始县,本寝邱邑也。吕氏春秋云:楚孙叔敖有功于国,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欲封我,我辞不受。我死,必封汝,汝无受利地。荆楚间有寝邱者,其爲地不利,而前有妬谷,后有戻邱,其名恶,可长有也。」其子从之,楚功臣封二世而收,唯寝邱不夺也】四百戸,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絶。此知可以言时矣。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爲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卽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夀,呼万岁。优旃临槛【正义:御览反】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闗,西至雍陈仓【正义:今岐州雍县及陈仓县也】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卽欲就之,易爲漆耳,顾难爲防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太史公曰:「淳于髠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

译【集解】徐广说:“《战国策》说,苏秦游说赵王,在华美屋舍之下拍掌谈话。张载说,这是谈说时的姿态。”过了一年多,优孟的举止神态已经像孙叔敖,楚王身边的人都不能辨别。庄王设宴,优孟在面前祝寿,庄王大为惊讶,以为孙叔敖死而复生,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再来任相,庄王答应了。三天后,优孟又来见庄王。庄王问:“你妻子说了些什么?”优孟回答:“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相,这个职位不值得做。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竭尽忠诚,廉洁奉公,治理楚国,使楚王得以称霸;如今孙叔敖死了,他的儿子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只能贫困潦倒,靠背柴维持饮食。若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还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辛苦却难以得到食物;起来做官,若贪婪卑鄙,就会积聚余财而不顾羞耻,死后家室却很富足;又害怕接受贿赂、枉法作奸,触犯大罪,落得身死家灭。贪官怎么能做呢?想做清正的官吏,奉行法律,守住职责,到死也不敢作非分之事;廉吏怎么能做呢?楚相孙叔敖一生保持廉洁,到如今妻子儿女穷困潦倒,靠背柴为食,这个相位不值得做。”于是庄王向优孟道歉,召来孙叔敖的儿子,把寝丘封给他。【集解】徐广说:“寝丘在固始。”【正义】今光州固始县,本是寝丘邑。《吕氏春秋》说,楚国孙叔敖对国家有功,病重将死时告诫儿子:“大王多次想封我,我都推辞不受。我死以后,一定会封你,你不要接受肥沃的土地。荆楚之间有寝丘,土地贫瘠,前面有妒谷,后面有戾丘,名称也不好听,或许可以长久占有。”他的儿子听从了他。楚国功臣受封,传到第二代便被收回,唯独寝丘没有被夺走。】封给他四百户,用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后来传了十代都没有断绝。这说明有才智的人可以根据时势说话。又过了二百多年,秦国出现了优旃。优旃是秦国的倡优和侏儒,善于说笑话,但都合乎大道。秦始皇时,宫中设宴,天下起雨,站在台阶旁执楯守卫的人都被淋湿而感到寒冷。优旃见了,怜悯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守卫们都说:“那太幸运了!”优旃说:“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赶快答应说‘诺’。”过了一会儿,殿上有人祝寿,高呼“万岁”。优旃走到栏杆旁。【正义】《御览》作“反”。他大声喊:“陛楯郎!”守卫说:“诺!”优旃说:“你们虽然身材高大,又有什么用?幸亏下雨,你们只能站着淋雨;我虽然矮小,却幸亏可以休息。”于是秦始皇让守卫们分成两班,轮流替换。秦始皇曾经商议要扩大苑囿,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县、陈仓。【正义】今为岐州雍县和陈仓县。优旃说:“好啊,多放些禽兽在里面。敌人从东方来,让麋鹿去撞他们就够了。”秦始皇因此停止了这件事。秦二世即位,又想把城墙漆上颜色。优旃说:“好啊,虽然陛下没有开口,我本来就要请求这样做。漆城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耗费财力,但也很美妙:城墙漆得光亮广大,敌人来了也爬不上去。即使想登上去,漆城容易,修建防守的屋舍却困难。”秦二世听了大笑,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过了不久,秦二世被杀,优旃归附汉朝,几年后去世。太史公说:淳于髠仰天大笑,齐威王于是纵横天下;优孟摇头作歌,背柴人的儿子因此得到封地;优旃来到栏杆旁急声呼喊,执楯守卫因此得以分班轮换。这难道不也是很了不起吗!褚先生说:我有幸凭借经学被任命为郎官,又喜欢阅读经学之外的传记和杂说,私下不自量力,重新撰写旧事和滑稽之语六章,编在篇末。这样可以供人观看,发扬先人的意旨,使后世好事者读来心情舒畅、耳目惊异,并作为补益,附在太史公三章之后。汉武帝时,有一个受宠的倡优郭舍人,说话陈辞虽然不合大道,却能使君主和悦。武帝年少时,东武侯的母亲【索隐】东武是县名;侯的乳母姓郭。】常常抚养武帝。【正义】《汉功臣表》说,东武侯郭家,汉高祖六年封其子郭他为侯,汉景帝六年郭他被弃市,封国废除。大概郭他之母曾经抚养武帝。武帝长大后,称她为“大乳母”。她每月朝见两次,每次入朝奏事,武帝便下诏让宠臣马游卿拿五十匹帛赐给乳母,又供给饮酒和干粮。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公田,希望能够借给我耕种。”武帝问:“乳母想得到它吗?”便把公田赐给乳母。乳母所说的事情,武帝从来没有不听从的。又下诏允许乳母乘车在驰道中奔驰。此时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和奴仆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拦路冲撞别人的车马,抢夺别人的衣服,事情传到宫中,武帝不忍依法惩治。有关官员请求把乳母全家迁徙到边地,奏上后得到批准。乳母进宫到武帝面前辞别,先去见郭舍人,郭舍人为她哭泣。郭舍人说:“你一进宫辞别,离开时要快走几步,再回头看乳母;乳母就会照我说的做,辞别后快走几步,再回头看我。”郭舍人便厉声骂她:“呸,老妇人,你为什么不快走?陛下已经长大了,难道还需要靠你的乳汁活命吗?你还回头看什么?”于是武帝怜悯她,也为她悲伤,便下诏停止迁徙乳母,并惩罚贬谪诬陷乳母的人。【索隐】指武帝惩罚、贬谪诬陷乳母的人。汉武帝时,齐地有个东方生,名叫东方朔。【索隐】仲长统说,司马迁撰写《滑稽列传》而叙述优旃的事,却不称说东方朔,这是不对的。东方朔的事迹,难道只是优旃、优孟可以比的吗?桓谭也认为司马迁这样处理是对的,这同样不对。【正义】《汉书》说东方朔是平原厌次人。《舆地志》说,厌次大概是富平县的乡聚名。《括地志》说,富平故城在今沧州阳信县东南四十里,是汉代县名。】东方朔喜爱古代典籍和经学,广泛阅读经学以外的书籍。【索隐】东方朔也广泛阅读经学之外的言论,所以“外家”不只是经史,也包括传记、杂说等书。东方朔初到长安时,向公车司马署上书。【正义】《百官表》说,卫尉属官有公车司马;《汉仪注》说,公车司马掌管殿门司马门的夜间巡逻,天下上书言事以及朝廷征召之事,都由它总领,秩禄六百石。】总共用了三千片奏牍,公车令派两个人共同抬举他的奏书,勉强才能承受。武帝从上面开始阅读,读到一处就用“乙”字作记号,读了两个月才读完,于是下诏任命东方朔为郎官。他常在武帝身边,以侍中的身份多次被召到面前谈话,武帝从来没有不高兴的。有时武帝下诏赐他在面前吃饭,他吃完后把剩下的肉藏在怀里带走,衣服也被弄得很脏;武帝多次赐给他缣帛,他便挑着担子离去。他只用所赐的钱帛,在长安城中物色年轻貌美的女子,通常娶来一年就抛弃,再换一个妻子;所赐的钱财全都花在女子身上。武帝身边的郎官有一半称他为“狂人”。武帝听说后说:“假使东方朔任职时没有这样的行为,你们这些人又怎么能比得上他呢?”东方朔任用自己的儿子为郎官,又担任侍谒者,常常持节出使。东方朔在殿中行走,郎官对他说:“世人都认为先生是狂人。”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就是所谓在朝廷中避世的人。古人是在深山中避世,我却在朝廷中避世。”有时他坐在席间,酒喝得高兴,便趴在地上唱道:“沉没在世俗之中,在金马门避世;宫殿之中也可以避世保全自身,何必一定要在深山蒿庐之下呢?”金马门,是宦官署的门,门旁有铜马,所以称为金马门。一次,博士诸先生聚集在宫门下,与东方朔议论,共同诘难他说:“苏秦、张仪一旦得到万乘之主的信任,就处在卿相的地位,恩泽延及后世。如今您研习先王之术,仰慕圣人的道义,诵读《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胜数,把它们著录在竹帛上,自以为天下无双,可以说是博闻强识、能言善辩了。”

岂不亦伟哉!」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爲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左方,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索隐:案东武县名,侯乳母姓也】常养帝【正义:髙祖功臣表云,东武侯郭家,高祖六年封子他,孝景六年弃市,国除,盖他母常养武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飱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爲下泣。舍人曰:「卽入见辞去,疾歩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歩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寜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索隐:谓武帝罚谪谮乳母之人也】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索隐:仲长统云“迁爲滑稽传叙优旃事不称东方朔非也,朔之行事岂直旃孟之比哉”,而桓谭亦以迁内爲是,又非也。正义:《汉书》云“平原厌次人也”,《舆地志》云“厌次宜是富平县之乡聚名也”,《括地志》云“富平故城在仓州阳信县东南四十里,汉县也】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索隐:案东方朔亦多博观外家之语,则外家非止经史,卽传记杂说之书】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正义:《百官表》云“衞尉属官有公车司马”,《汉仪注》云“公车司马掌殿司马门夜徼宫,天下上事及阙下凡所徴召皆总领之,秩六百石】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輙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爲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饭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担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歳所者,卽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爲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爲郎,又爲侍谒者,常持节岀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爲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

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索隐:司马彪云“谓无水而沈之】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索隐:案谓朔设词对之,卽下文荅客难是也】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着于竹帛,自以爲海内无双,卽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防,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爲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爲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爲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戸。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会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臯,声闻于天。茍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絶。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防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黙然无以应也。建章宫【正义:在长安县西北二十里,长安故城下】后閤重栎中有物岀焉【索隐:重音逐龙反,栎音歴,重栎栏楯之下有重栏处也】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羣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飱。」臣臣乃言,诏曰:「可。」已飱,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索隐:驺音邹,此朔以意自立名,而偶中,以有九牙齐等,故谓之驺牙,犹驺骑然也】逺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防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译“然而您竭尽全力、尽忠职守地侍奉圣明的皇帝,长久以来已经几十年,官职不过是侍郎,地位不过是执戟郎。莫非您还有什么行为没有修养好吗?为什么会这样呢?”东方生说:“这本来就不是你们所能完全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张仪、苏秦所处的时代,周王室极度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国凭武力争权,互相用兵攻伐,兼并之后只剩十二个国家,还没有分出胜负。得到士人就强盛,失去士人就灭亡,所以游说被采纳,谋划得以施行,便能身居尊位,恩泽流及后世,子孙长久荣显。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的皇帝在上,德泽流布天下,诸侯宾服,威势震动四方,连四海之外都被纳入疆域,如同腰带环绕;天下安定,好像倒扣的盂一样稳固;天下公平,合为一家。无论采取行动、发动事情,都如同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贤者与不肖者又有什么区别呢?现在天下这样广大,士民这样众多,竭尽精力驰骋游说、一起进用、像车辐聚向车毂那样汇集的人数不胜数。他们都尽力仰慕仁义,却困于衣食,有的甚至失去了进身的门路。即使让张仪、苏秦和我同时生在今天,也未必能得到掌故这样的官职,哪里敢希望做常侍、侍郎呢?《传》说:天下没有灾害,即使有圣人也无处施展才能;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贤者也无从建立功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就不同。即便如此,怎么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呢?《诗经》说:宫中的钟鼓声,外面也能听见;鹤在九皋鸣叫,声音能传到天上。只要能够修养自身,又何必担心不能显荣?姜太公亲身实行仁义,经过七十二年才遇到周文王,得以施行自己的主张,被封在齐地,七百年而不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奋学习、践行道义,不敢停止的原因。如今世上的处士,即使时代不任用,也仍然卓然独立、孤独自守;向上看许由,向下察看接舆,暗中同范蠡一样,忠诚可比伍子胥。天下太平,却与仁义相互扶助,伙伴少、门徒少,本来就是常态。您为什么要怀疑我呢?”于是诸位先生默默无言,无法回答。建章宫后面的夹室重栎栏杆中,有一种东西出来了。【正义】建章宫在长安县西北二十里、长安故城之下。】它的形状像麋鹿,便把此事报告给武帝。武帝亲自前去观看,询问左右群臣中熟悉事务、通晓经术的人,却没有人能知道它是什么。武帝下诏让东方朔察看。东方朔说:“我知道它是什么,希望陛下赐给我美酒、精米饭,让我饱餐一顿,我才说。”武帝下诏说:“可以。”东方朔吃完后又说:“某处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希望陛下把它赐给我。”武帝下诏说:“可以。”东方朔这才肯说:“这叫驺牙。”【索隐】驺音“邹”。这是东方朔依照自己的意思创造的名称,恰好因为它有九颗牙齿,前后整齐相等,所以称为驺牙,犹如驺骑。远方的人将要来归顺义德,驺牙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整齐相等,因此称为驺牙。此后一年左右,匈奴混邪王果然率领十万军队来归附汉朝,于是武帝又赐给东方生很多钱财。东方朔年老将死时,进谏说:“《诗经》说:营营飞舞的苍蝇,停在藩篱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交相扰乱四方。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的人,斥退进谗言的人。”武帝说:“如今回想起来,东方朔有很多善言,真是奇怪。”没过多久,东方朔果然因病去世。《传》说:“鸟将要死时,鸣叫声是悲哀的;人将要死时,说的话是善意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是卫皇后的哥哥。【集解】徐广说:“《卫青传》说,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卫青被封为长平侯,随军攻打匈奴,到达余吾水边后返回;因斩首、俘虏有功,回来后武帝下诏赐给他黄金千斤。将军走出宫门时,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身份在公车署待诏,拦在道路上遮住卫将军的车,拜见说:“希望向您陈说一件事。”【集解】徐广说:“《卫青传》说,宁乘游说卫青,卫青拜他为东海都尉。”】卫青停下车。东郭先生靠着车子说道:“王夫人最近得到皇上的宠幸,但她家贫穷。如今将军得到黄金千斤,如果确实拿出一半赐给王夫人的亲属,皇上听说后一定高兴。这就是所谓的奇妙而便利的计策。”卫青向他道谢说:“先生幸好把便利的计策告诉我,请让我奉行您的教诲。”于是卫青便拿出五百金为王夫人的亲属祝寿,王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武帝。武帝说:“大将军怎么会想到做这件事?”便询问他从哪里得到这个计策。卫青回答:“是从待诏东郭先生那里听来的。”武帝下诏召见东郭先生,任命他为郡都尉。东郭先生长期在公车署待诏,贫困饥寒,衣服破旧,鞋子也不完整;在雪中行走时,鞋子只有上面没有底,双脚完全踩在地上。路人见了都笑他,东郭先生回答说:“谁能在雪中穿鞋走路,却让人只看见鞋面,而鞋底处反倒像人的脚呢?”等到他被任命为二千石官员,佩带青色绶带【集解】徐广说:“緺音‘瓜’,一音‘螺’,是青色绶带。】走出宫门,前去拜访过去与自己同为待诏的主人。同僚们在都门外为他举行祖道饯行,荣耀显赫,走在道路上,名扬当世。【集解】徐广说:这里指东郭先生。】这就是所谓身穿粗布衣服而怀藏宝玉的人。【索隐】这里指东郭先生,意思是身穿粗布衣服而胸怀宝贵才能。东郭先生贫困时,没有人理睬他;等到显贵了,人们便争着依附他。谚语说:“相马时容易错过瘦马,相士时容易错过贫穷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王夫人病重,武帝亲自前去探问,说:“你将来要做王,想把封国安置在哪里?”王夫人回答:“希望居住在洛阳。”武帝说:“不可以。洛阳有武库和敖仓,是关中的关口、天下的咽喉;自先帝以来,历来不曾在那里设置王国。不过,关东诸国中没有比齐国大的,可以让你做齐王。”王夫人用手击头,高呼:“太幸运了!”王夫人死后,谥号为齐王太后。齐王曾派淳于髠向楚国进献天鹅。【索隐】《韩诗外传》说齐国派人向楚国献天鹅,没有说是淳于髠;《说苑》说魏文侯派舍人无择向齐国献天鹅,大略相同而事情不同,恐怕是彼此混杂了。天鹅飞出了城邑,路上只剩下空笼子,齐国使者便编造说辞,前去拜见楚王。他说:“齐王派我来进献天鹅,经过水边时,我不忍心看天鹅口渴,便把它放出来让它饮水;它一飞就逃失了。我本想刺腹、绞颈而死,又怕别人议论大王因为鸟兽的缘故使士人自残自杀;天鹅的羽毛与许多鸟类相似,我本想买一只来代替它,但那是不诚信、欺骗大王;我又想逃往别的国家,流亡而去,可是想到这样会使我们两位君主的使者关系不通,所以前来请罪,叩头接受大王处罚。”楚王说:“好啊!齐王竟有这样诚信的使者。”于是赏赐给他很多财物,价值加倍于那只天鹅。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武帝时,大将军衞青者,衞后兄也【集解徐广曰:衞青传曰子夫之弟也】封爲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岀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衞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集解徐广曰:衞青传云寗乘说青而拜爲东海都尉】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竒防便计也。」衞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衞将军乃以五百金爲王夫人之亲夀。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爲此,问之安所受计?」防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爲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爲二千石,佩青緺【集解徐广曰:音瓜,一音螺,青绶】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集解徐广曰:东郭先生也】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索隐:此指东郭先生也,其言身衣褐而怀宝玉也】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爲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闗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爲置王。然闗东国莫大于齐,可以爲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昔者齐王使淳于髠献鹄于楚【索隐:案韩诗外传,齐使人献鹄于楚,不言髠,又说苑云魏文侯使舍人无择献鹄于齐,皆畧同而事异,殆相渉乱也】岀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岀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武帝时徴北海太守诣行在所【索隐汉画宣帝征勃海太守龚遂非武帝时此褚先生记谬耳】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

译汉武帝时,征召北海太守到皇帝驻跸的行在所在。【索隐】汉宣帝时征召的是渤海太守龚遂,并非汉武帝时,此处是褚先生记载错误。有一位文学卒史王先生,自己请求和太守一同前往,说:“我对您有帮助。”太守答应了他。各府的掾吏和功曹禀告说:“王先生嗜酒多言,少有实话,恐怕不适合与他同行。”太守说:“先生想去,不可违逆。”于是便和他一同出发。到了宫门下,他们在宫府门外等待诏命。王先生只是怀揣钱财买酒,和卫卒、仆射一起喝酒,天天喝醉,不去看望他的太守。太守入宫跪拜后,王先生对户郎说:“请替我把我的君长叫到门内来。”他远远地对户郎说:“请替我叫太守。”太守来了,看见王先生。王先生说:“天子如果问您,凭什么治理北海【正义】今为青州】,使那里没有盗贼,您就回答说:‘选拔贤能的人,分别按照他们的才能任用;对功劳特别大的人加以奖赏,对不肖者处罚。’”王先生又说:“如果这样回答,就是自我赞誉、夸耀功劳,是不可以的。希望您回答说:‘这不是臣下的力量,完全是陛下神明的灵验和威武所造成的。’”太守说:“好。”太守被召入宫,到了殿下,武帝下诏问他:“你凭什么治理北海,使盗贼不再出现?”太守叩头回答说:“这不是臣下的力量,完全是陛下神明的灵验和威武所造成的。”武帝大笑说:“啊,哪里得到这样像长者一样的话,还拿来称说?”太守回答:“是从文学卒史那里听来的。”武帝问:“如今他在哪里?”回答说:“在宫府门外。”武帝下诏召见王先生,任命他为水衡丞,任命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说:“美好的言语可以换来尊贵,实际的行为可以使别人受益。君子相送用言语,小人相送用财物。”魏文侯时,西门豹任邺令。【正义】今为相州县。】西门豹到达邺地后,召集地方长老,询问百姓的疾苦。长老说:“百姓苦于给河伯娶妇。”【正义】河伯是华阴潼乡人,姓冯名夷,在河中沐浴时溺死,于是成为河伯,人们便为河伯娶妇。】西门豹问其中缘故。长老回答:“邺地的三老、廷掾每年向百姓征敛,收取的钱有数百万,只拿其中二三十万给河伯娶妇,和祝巫共同分掉其余的钱,拿回家去。每到这时,巫婆巡看各家,遇到漂亮的女子就说她应当做河伯的妻子,于是便聘取来,为她洗浴,制作新的缯帛、绮罗、縠纱衣服;让她独居斋戒,又在河边修建斋宫,张设黄色和深红色的帷幕。【正义】缇,音“他礼”的反切;顾野王说是黄赤色,又音“啼”,指厚缯。】让女子住在帷幕中,准备牛酒饭食。过了十多天,把她打扮得像出嫁的女子,铺设床席,让她坐在上面,把她投入河中。开始漂流几十里后便沉没。家中有漂亮女儿的人,害怕大巫婆替河伯把女儿取走,因此大多带着女儿远逃。因为这个缘故,城中越来越空,人口稀少,百姓也更加困苦贫穷。这种事情由来已久。百姓中流传说:“如果不替河伯娶妇,河水就会来冲走、淹死百姓。”西门豹说:“到了替河伯娶妇的时候,希望三老、巫祝以及地方父老都送女子到河边,请你们到时告诉我,我也去送女子。”众人都说:“好。”到了那天,西门豹前往河边与他们会合。三老、官属、豪绅、里中父老都来了,带着百姓来观看的有两三千人。巫婆是个老妇人,已经七十岁,身后跟着十多个女弟子,全都穿着缯帛单衣,站在大巫婆后面。西门豹说:“把河伯的妻子叫来,让我看看她美不美、丑不丑。”立即把女子从帷幕中领出来,来到西门豹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回头对三老、巫祝和父老说:“这个女子不漂亮,麻烦大巫婆到河里去告诉河伯,请他另外寻找漂亮女子,过几天再送来。”于是便让官吏、士卒一起抱起大巫婆,把她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巫婆为什么去这么久?”又催促她的一个弟子,把弟子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又说:“弟子为什么也去这么久?”再派一个人催促,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总共投入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弟子都是女子,不能把事情禀告给河伯,麻烦三老到河里替我禀告。”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插着笔,身体弯曲作磬折状,面向河水站着等待了很久。【正义】簮笔,是用毛装在簪头,长五寸,插在帽子前面,叫作笔,表示插笔以备礼仪;磬折,是弯曲身体作揖,像石磬弯曲的形状。磬是一片黑色石头,共十二片,架在簴上敲击,形状都是中间弯曲、两端下垂,说人的腰身两侧像它。】长老、官吏和旁观者都惊恐万分。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还不回来,那怎么办?想再派廷掾和豪绅父老中的一人进去催促他们。”众人都叩头,叩得额头几乎破裂,鲜血流到地上,脸色像死灰一样。西门豹说:“好吧,暂且留下来等候。”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来河伯留客留得太久了,你们都散去回去吧。”邺地的官吏和百姓大为惊恐,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说要替河伯娶妇。西门豹随即发动百姓开凿十二条水渠,引漳河水灌溉民田。【正义】《括地志》说,横渠的渠首连接漳水,大概就是西门豹、史起所开凿的水渠。《沟洫志》说,魏文侯时西门豹任邺令,享有美名。到魏文侯的曾孙魏襄王时,魏襄王与群臣饮酒,祝愿说:“希望我的臣子都像西门豹那样做人。”史起进言说:“魏国丈量田地时,别处按百亩计算,唯独邺地算二百亩,这说明这里的田地贫瘠。漳水就在邺旁边,西门豹不知道利用它,是不智;知道却不兴修水利,是不仁。仁和智,西门豹都没有做到,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于是史起任邺令,便引漳水灌溉邺地,使魏国的河内富足。左思《魏都赋》说,西门豹灌溉邺地的前部,史起灌溉邺地的后部。】田地全都得到灌溉。当时百姓修渠稍有劳苦,不愿意做。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如今父老、子弟虽然怨恨劳苦于我,但百年以后,希望父老和子孙想起我。”直到今天,百姓仍然享受到水利的好处,生活充足富裕。十二条水渠纵横交错,穿过驰道。汉朝建立后,地方长吏认为十二条水渠的桥梁与驰道相邻太近,不便通行,想把三条水渠合为一条桥,使水渠接近驰道。邺地的父老百姓不肯听从,说:“这是西门君所建的,贤君的制度和法式不可更改。”长吏最终听从他们,把这件事搁置了。因此,西门豹任邺令,声名传遍天下,恩泽流传后世,永远没有断绝,几乎可以说不是贤明的大夫吗?《传》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忍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愿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个人的才能,谁最贤明呢?善于辨析治术的人应当能够分辨。【集解】骃案:魏文帝问群臣:“使百姓不欺骗君主的三种治理方式,哪一种君德更优?”太尉钟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回答说:“臣等认为,君主任用德政,臣下感受仁义,因而不忍欺骗;君主任用明察,臣下害怕被察觉,因而不能欺骗;君主任用刑罚,臣下害怕获罪,因而不敢欺骗。任用德政而使人感受仁义,与以德政引导、以礼制整齐,使人知耻而归服,属于同一趋向;任用明察使人害怕,任用刑罚使人畏罪,与以政令引导、以刑法整齐,使人只求免罪而不知羞耻,归根结底也是相同的。孔子说:‘用德政治理国家,就像北极星安居其位,众星都环绕着它。’考察这句话、推论其中的道理,臣等认为,不忍欺骗、不能欺骗之间的优劣,差别在于权衡,并不只是高低的细微差异,而是有轻重之别。况且古书说,仁者安于仁,智者以仁为利,畏罪者勉强行仁。比较他们行仁的功效,似乎没有不同;考察他们行仁的动机,却不能不有差异。安于仁,是本性善良的人;以仁为利,是努力实行仁义的人;勉强行仁,是不得已的人。这三种仁相比,安于仁最为优越。《易经》称道‘神妙地教化,使百姓适从’,如果君主能够这样教化百姓,也是如此。那么,安于仁的教化与勉强行仁的教化,优劣也不能不有极大差别。这样看来,三位臣子都能使百姓不欺骗,原因却不同;纯粹凭恩德和仁义使人不欺骗,与凭威势和明察使人不欺骗,既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把它们混在一起而颠倒次序。”【索隐】考察这三种“不欺”,自古以来的传记都曾叙述并共同称道。这里褚先生因为记述西门豹而提到它,以此形成一篇完整的议论。《循吏传》记载,子产辅佐郑国,既仁慈又明察,所以人们不能欺骗他;子贱治理政事清静,只弹琴,三年不下堂,百姓受到感化而思慕他,所以不忍欺骗他;西门豹用威势教化、驾驭风俗,所以百姓不敢欺骗他。三人的德行高下,钟繇、华歆的评论确实恰当。西门豹说:“到了替河伯娶妇的时候,希望三老、巫祝和父老送女子到河边,请你们到时告诉我,我也去送女子。”众人答应了。到了那时,西门豹到河边与他们会面。三老、官属、豪绅和里中父老都来了,带着百姓来看热闹的有两三千人。巫婆是个老妇人,已经七十岁,身后跟着十多个女弟子,全都穿着缯帛单衣,站在大巫婆后面。西门豹说:“把河伯的妻子叫来,让我看看她美丑。”于是立即把女子从帷幕中领出来,带到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回头对三老、巫祝和父老说:“这个女子不漂亮,麻烦大巫婆到河里向河伯报告,请他再寻找漂亮女子,过几天送来。”便让官吏、士卒一起抱起大巫婆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巫婆怎么去这么久?”又催促一个弟子,把她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弟子怎么也去这么久?”再派一个人去催促,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总共投入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弟子都是女子,不能向河伯说明事情,麻烦三老进去报告。”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插着笔,身体弯曲作磬折状,面向河水站着等待了很久。长老、官吏和旁观者都惊恐不已。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还不回来,这可怎么办?想再派廷掾和豪绅父老中的一人进去催促他们。”众人叩头,额头几乎叩破,鲜血流满地面,脸色像死灰一样。西门豹说:“好,暂且留下等候。”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来河伯留客太久了,你们都散去回家吧。”邺地官吏和百姓大为惊恐,从此不敢再提替河伯娶妇。西门豹立即发动百姓开凿十二条水渠,引漳河水灌溉民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三二千人、五寸〕 【正义】《括地志》说,横渠的渠首连接漳水,大概就是西门豹、史起所开凿的水渠。《沟洫志》说,魏文侯时西门豹任邺令,享有美名。到魏文侯的曾孙魏襄王时,襄王与群臣饮酒,祝愿说:“希望我的臣子都像西门豹那样做人。”史起进言说:“魏国丈量田地时,别处按百亩计算,唯独邺地按二百亩计算,这是因为田地贫瘠。漳水就在邺地旁边,西门豹不知道利用,是不智;知道却不兴修水利,是不仁。仁和智,西门豹都没有做到,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于是史起任邺令,便引漳水灌溉邺地,使魏国河内地区富足。左思《魏都赋》说,西门豹灌溉邺地的前部,史起灌溉邺地的后部。】土地全都得到灌溉。当时百姓修渠稍有劳苦,不愿意做。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如今父老、子弟虽然因劳苦而怨恨我,但百年以后,希望父老和子孙能想起我。”直到今天,百姓都得到水利的好处,生活充足富裕。十二条水渠纵横交错,穿过驰道。汉朝建立后,地方长吏认为十二条水渠的桥梁和驰道相邻太近,不便通行,想把三条水渠合成一条桥,使水渠接近驰道。邺地的百姓和父老不肯听从,说:“这是西门君所做的,贤君的制度和法式不可改变。”长吏最终听从,搁置了这件事。因此,西门豹任邺令,声名传遍天下,恩泽流传后世,永远没有断绝,几乎可以说他不是贤明的大夫吗?《传》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个人的才能,谁最贤明呢?善于辨析治理之道的人,应当能够分辨。【集解】骃案:魏文帝问群臣三种“不欺”的治理方式,哪一种君德更优。太尉钟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回答说,任德使臣下感义而不忍欺骗,任察使臣下害怕被察觉而不能欺骗,任刑使臣下害怕获罪而不敢欺骗。三者虽然都能使人不欺骗,但前者纯粹依靠恩德仁义,后两者依靠威势、明察或刑罚,不可一概而论。仁者安于仁,智者以仁为利,畏罪者勉强行仁;三者相比,安于仁最优。君主若能以德教化百姓,便能使他们自然归服。因此,子产、子贱、西门豹使百姓不欺骗,原因不同,德行高下也不同。【索隐】这三种“不欺”自古以来的传记都曾共同记述。褚先生在记述西门豹时引用此说,以形成完整的议论。子产仁慈而明察,所以百姓不能欺骗;子贱为政清静,百姓思慕,所以不忍欺骗;西门豹以威势教化风俗,所以百姓不敢欺骗。三人的德行优劣,钟繇、华歆的评论确实恰当。

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衞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戸郎曰:「幸爲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戸郎爲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卽问君,何以治北海【正义今青州】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以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于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爲水衡丞,以北海太守爲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魏文侯时,西门豹爲邺令【正义今相州县也】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爲河伯娶妇【正义河伯华阴潼乡人姓冯氏名夷浴于河中而溺死遂爲河伯娶妇也】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爲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人家女好者,云是当爲河伯妇,卽娉取,洗沐之爲治新缯绮縠衣,闲居斋戒爲治斋宫河上,张缇綘帷【正义缇他礼反顾野王云黄赤色也又音啼厚缯也】女居其中,爲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爲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卽不爲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爲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正义:亭三老】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卽将女岀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爲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卽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

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爲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簮笔磬折【正义:簮笔,谓以毛装簮头,长五寸,挿在冠前,谓之爲笔,言揷笔备礼也。磬折,谓曲体揖之,若石磬之形曲折也。磬一片黒石,凡十二片树在虡上,击之其形皆中曲埀两头,言人腰侧似也】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奈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爲河伯娶妇。西门豹卽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正义:括地志云,按横渠首接漳水,盖西门豹、史起所凿之渠也。沟洫志云,魏文侯时,西门豹爲邺令,有令名,至文侯曽孙襄王与羣臣饮酒,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爲人臣也。」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旁,西门不知用,是不智;知而不兴,是不仁。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于是史起爲邺令,遂引漳水漑邺,以富魏之河内。左思《魏都赋》云:“西门漑其前,史起濯其后也】田皆漑,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絶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爲十二渠桥絶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爲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爲西门君所爲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爲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絶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辩治者当能别之【集解骃案:魏文帝问羣臣三不欺于君德孰优,太尉钟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对曰:“臣以爲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义,与夫导德齐礼,有耻且格,等趋者也。任察畏罪,与夫导政齐刑,免而无耻,同归者也。孔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考以斯言论以斯义,臣等以爲不忍欺、不能欺,优劣之县在于权衡,非徒低卬之差,乃钧铢之觉也。且前志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校其仁者功,则无以殊;核其爲仁者,则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仁优矣。

《易》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若君化使民然也。然则安仁之化与夫强仁之化,优劣亦不得不相县絶也。然则三臣之不欺,虽同所以不欺,异矣。则纯以恩义崇不欺,与以威察成不欺,旣不可同槪而比量,又不得错综而易。处索隐案:此三不欺,自古传记先违共所称述。今褚先生因记西门豹而称之,以成说也。《循吏传》记子产相郑,仁而且明,故人不能欺之。子贱爲政,清静唯弹琴,三年不下堂而化,是人见思,故不忍欺之。豹以威化御俗,故人不敢欺之。其德优劣,钟华之评,实爲允当也】【索隐述赞曰:滑稽鸱夷,如脂如韦。敏防之变,学不失词。淳于索絶,赵国兴师。楚优拒相,寝兵获祠。伟哉方朔,三章纪之】

译【索隐述赞】说:滑稽之士如同鸱夷,柔韧得像脂肪和熟皮;他们机敏善变,学习广博而不失言辞。淳于髠使赵国兴师,楚国的优人拒绝楚相,使战争停息并获得祭祀。伟大啊,东方朔!史书把他的三章记载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考证。《滑稽列传》说:“这种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惊异。” ○黄氏《日抄》说:“三年不飞、不鸣的话,《楚世家》认为是伍举对楚庄王说的;如今《滑稽列传》又认为是淳于髠劝说齐威王时说的,究竟谁对谁错呢?” 此后过了一百多年,楚国出现了优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史通》说:“优孟在春秋时代楚庄王时,淳于髠在战国时代齐威王时,《史记》说相隔一百多年,是错误的。” 于是召来孙叔敖的儿子,把寝丘四百户封给他。【正义】《吕氏春秋》说,楚国孙叔敖有功于国家,病重将死时告诫儿子:“大王多次要封我,我都不接受。我死以后一定会封你,你不要接受肥沃的土地。楚地之间有寝丘,土地贫瘠,前面有妒谷,后面有戾丘,名称也不好听,或许可以长久保有。”他的儿子听从了他。楚国功臣受封,传到第二代就会被收回,只有寝丘没有被夺走。○《吕氏春秋·异宝篇》所说的内容与《正义》引用的基本相同,但略有不同:“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告诫儿子说:‘大王多次要封我,我没有接受。等我死后,大王如果封你,千万不要接受肥沃的土地。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这块土地不肥沃,名称又很不好听。楚人畏惧鬼神,越人相信禨祥,这块土地大概可以长久保有。’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用肥沃的土地封他的儿子,但他的儿子辞谢,请求封寝之丘,所以直到今天也没有失去。” 乳母先去见郭舍人,郭舍人为她哭泣。○《西京杂记》作:“东方朔……齐王太后去世。从前齐王曾派淳于髠向楚国进献天鹅。” ○凌稚隆说:“考察此事,这是淳于髠的事,误收入这里。” 有一位文学卒史王先生。○《汉书·循吏传》作“议曹王生”。《史记》卷一百二十六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书完,卷一百二十七。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日者列传》第六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