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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库三百零二

史记卷九十一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714–1732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卷九十一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九十二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觧。唐国子博士,▯文舘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淮隂侯列传第三十二淮隂侯韩信者,淮隂人也【正义:楚州淮隂县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集解:李竒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集解:张晏曰:下乡县属淮隂也。索隠案:楚汉春秋南昌作新昌,亭长者主亭之吏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集解:张晏曰:未起而牀蓐中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絶去。信钓于城下【正义:淮隂城北临淮水】诸母漂【集解:韦昭曰:以水击絮为漂,故曰漂母】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集解:苏林曰:如言公子也。索隠刘徳曰:秦末多失国,言王孙公子尊之也。张晏曰:字王孙非也】岂望报乎?淮隂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劒,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集解:徐广曰:袴一作胯,胯股也,音同。又云:汉书作跨,同耳。索隠胯音枯化反,然寻此文作袴,欲依字读何为不通?袴下即胯下也,何必须要作胯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正义:俛音俯,伏蒲北反】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仗劒从之,居戱下【集解:徐广曰:戏一作麾】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防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集解:徐广曰:典客也。索隠李竒云:楚官名。张晏曰:司马也】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竒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恱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竒也。信数与萧何语,何竒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集解文頴曰:事犹业也。张晏曰:无事用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防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乆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

译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正义:楚州淮阴县)。他起初还是平民时,家贫而没有品行,不能被推举选拔做官(集解:李奇说,没有值得推举、选拔的善行)。又不会经营生计,常常到别人家寄食,许多人都厌恶他。他多次到淮阴县下乡的南昌亭长家吃饭(集解:张晏说,下乡是淮阴所属的县;索隐:据《楚汉春秋》,南昌作新昌,亭长是掌管亭舍的官吏)。过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厌烦他,便每天早晨做好饭,藏在床褥中先吃掉(集解:张晏说,是趁韩信尚未起床时在床褥中吃饭)。到了吃饭的时候,韩信前来,亭长妻子不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她的用意,愤怒之下终于断绝往来离去。韩信在城下淮水边钓鱼(正义:淮阴城北临淮水)。有一些漂洗丝絮的妇女在那里漂洗(集解:韦昭说,用水冲击丝絮叫漂,所以称为漂母)。其中一位老妇看见韩信饥饿,给他饭吃;这样连续几十天。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您。”漂母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可怜你这个王孙公子,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集解:苏林说,如同说公子;索隐:刘德说,秦末许多人失掉国位,所以称王孙、公子以表示尊敬;张晏说,王孙是字,这是不对的。)淮阴屠户中有个少年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刀带剑,其实内心胆怯罢了。”众人又当众羞辱他说:“你要是不怕死,就刺死我;如果怕死,就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打量他,低头从他的裤裆下钻过,匍匐爬行(正义:俛读作俯;蒲读作北反)。整个集市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怯。等到项梁渡过淮水,韩信带剑跟随他,驻军在戏下(集解:徐广说,戏又作麾)。韩信没有名声。项梁失败后,他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他多次向项羽提出计策,项羽却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王,但还没有取得名声,只做了连敖(集解:徐广说,是典客;索隐:李奇说,是楚国官名;张晏说,是司马)。他因犯法应当斩首,同批十三人都已经被斩杀,轮到韩信时,他抬头正好看见滕公,说:“您难道不想取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认为他说话不凡、相貌雄壮,便释放了他,没有斩杀,并同他交谈,十分喜欢他,把他推荐给汉王。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汉王并没有特别看重他。韩信多次和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非同寻常。汉军到达南郑时,许多将领在途中逃亡,已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进言,而汉王仍不用自己,于是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把情况报告汉王,便亲自追赶。有人对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大怒,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为什么也逃走?”萧何说:“臣不敢逃走,臣是去追逃亡的人。”汉王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逃亡的将领已有十几个,你不去追,却说追韩信,分明是在欺骗我!”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国士。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不需要韩信;如果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可以和您谋划大事,只看大王的决断罢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进军,怎么能郁郁地长期住在这里?”萧何说:“大王如果决定向东进军,能够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任用,他终究还会逃走。”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任命他做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为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汉王说:“任命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并任命他。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就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离开的原因。大王一定要任命他,应当选择良辰吉日,斋戒,设置坛场,备齐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诸将都很高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会成为大将。到了任命大将时,才知道是韩信,整个军队都大为惊讶。韩信举行完拜将礼,汉王坐下说:“丞相多次称说将军,将军有什么办法教导我?”韩信拜谢,随即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权势的,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勇猛强悍、仁厚坚强,谁比得上项王?”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比不上。”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臣也认为大王比不上项王。但臣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一声怒喝,千人都吓得倒伏(集解:晋灼说,废是不能收拢;索隐:喑读于鸩反,恶读乌路反,叱读昌栗反,咤读卓嫁反;有人写作咤。喑恶是含怒之气,叱咤是发怒的声音。孟康说,废是伏倒;张晏说,废是偃卧)。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的勇力。项王看见人时恭敬慈爱,说话温和亲切(集解:骃按,呕读音如匈于反;索隐:呕读作吁,《汉书》作姁姁;邓展说,姁姁是和善亲切的样子)。有人生病,他便流泪哭泣,分给病人自己的饮食;到了有功之人应当封爵时,却吝惜手中的印信,不能忍心授予,这就是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居于关中,而定都彭城;背弃义帝原先的约定,因为亲疏爱憎而分封诸侯,造成不公。诸侯见项王迁徙、放逐义帝,把义帝安置到江南,也都各自驱逐原来的君主,自己在肥沃的土地上称王。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受残破毁灭的,天下人多有怨恨,百姓并不亲近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强力所胁迫。他名义上称霸,实际上失去了天下人的民心,所以说他的强盛容易转为衰弱。”

”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塲,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信也,一军皆惊。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敎寡人计防?”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黙然良乆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集解晋灼曰:废不▯也。索隠喑于鸩反,恶乌路反,叱昌栗反,咤卓嫁反,或作咤。喑恶懐怒气,叱咤发怒声。孟康曰:废伏也。张晏曰:废偃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集解骃案:音匈于反。索隠呕音吁。汉书作姁姁。邓展曰:姁姁和好貌】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忍不能予【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不忍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闗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刼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索隠:刘氏云:用东归之兵击东方之敌,此敌无不散败也】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嵗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闗,秋毫无所害【索隠:案:秋毫,秋乃成王逸注《楚词》云:鋭毛为毫,夏落秋生也】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闗中,闗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索隠:案:《说文》云:檄,二尺书也,此云传檄,谓为檄书以责所伐者】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晩,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正义:汉王从闗北出岐州陈仓县】定三秦。汉二年出闗【正义:出函谷闗】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防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汉之败郤彭城【正义:兵败散彭城而却退】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欲反汉与楚和。

译“现在大王如果确实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人,哪里有不能诛灭的敌人?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哪里有不服从的人?用正义的军队,顺应思念东归之人的愿望,哪里有不能瓦解的势力(索隐:刘氏说,是用想东归的军队攻打东方的敌人,这些敌人没有不溃败的)?况且三秦王原来都是秦国将领,统率秦国子弟多年,杀戮和使人死亡的数量不可胜数;又欺骗自己的部众,在新安向诸侯投降,项王却诈称投降的秦军,坑杀二十多万人,只有邯、欣、翳三人逃脱。秦地父老对这三人怨恨痛苦,深入骨髓。如今楚国凭借威势使这三人称王,秦地百姓没有人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对秦地秋毫无犯(索隐:据考证,“秋毫”中的秋,是王逸注《楚辞》所说的秋天新生的锐利毫毛),只是废除秦朝苛刻的法令,同秦地百姓约定法令三章罢了。秦地百姓无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按照诸侯之间的约定,大王本应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得的地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无不怨恨。如今大王举兵向东,三秦只需传送檄文就可以平定(索隐:据《说文》,檄是二尺长的文书;这里说传檄,是指写檄文斥责将要攻伐的对象)。”汉王听后大喜,认为自己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谋划,部署各路将领。八月,汉王发兵向东,从陈仓出兵(正义:汉王从关中北面出兵,经过岐州陈仓县),平定三秦。汉高祖二年,汉军出函谷关(正义:出函谷关),收服魏、河南、韩、殷诸王,他们都投降;汉军联合齐、赵共同攻楚。四月,汉军到达彭城,战败溃散而回。韩信重新收集军队,与汉王会合于荥阳,又在京、索之间击破楚军,因此楚军最终不能向西推进。汉军在彭城战败后退却(正义:汉军在彭城战败溃散,退却)。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亡,投降楚国。齐、赵想背叛汉王,与楚讲和。六月,魏王豹拜见汉王,请求回国探望生病的亲人;到达本国后,立即断绝黄河渡口关隘(索隐:今蒲津关),背叛汉王,与楚约定讲和。汉王派郦食其游说魏豹,魏豹不肯投降。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豹在蒲坂部署重兵,堵塞临晋(索隐:塞读先得反;临晋是县名,在河东东岸,与旧关相对)。韩信于是增设疑兵(集解:骃按,《汉书》音义说,是增加旌旗以迷惑敌人),陈列船只,假装要从临晋渡河(索隐:刘氏说,陈船是地名,在旧关西面;如今称为朝—— (接上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里、九月、二十里、十八里、万里、千里、百里、三万人〕 (接上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千里、三十里、二千人、万人、二千骑〕

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絶河闗【索隠:今蒲津闗】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説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索隠塞音先得反,临晋县名在河东之东岸,对旧闗也】信乃益为疑兵【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益张旌旗以疑敌者】陈船欲渡临晋【索隠刘氏云:陈船地名在旧闗之西今之朝邑,非也。案京兆有船司空县,不名陈船。陈船者,陈列船艘,欲渡河也】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集解徐广曰:缻一作缶。服防曰:以木押▯罂缻以渡。韦昭曰:以木为器如罂缻以渡军,无船且尚密也。正义按:韩信诈陈列船艘于临晋欲渡河,即此从夏阳木押罂缻度军袭安邑。临晋同州东朝邑界,夏阳在同州北渭城界】袭安邑【正义:安邑故城在绛州夏县东北十五里】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索隠刘氏云:夏阳旧无船,豹不备之而防临晋耳。今安邑被袭,故豹遂降也】定魏为河东郡【正义:今安邑县故城】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説阏与【集解徐广曰:音余。骃案:李竒曰:夏说代相也。索隠司马彪郡国志上党沾县有关与聚,阏音曷,又音鄢与音余,又音预。沾音他庶反。正义:阏与聚城在潞州铜鞮县西北二十里】信之下魏,破代,汉輙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索隠案地理志常山石邑县井陉山在西,又穆天子传云至于陉山之隧升于三道之磴是也】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正义:井陉故闗在并州石艾县东十八里,即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説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説,新喋血阏与【索隠喋旧音防,非也。案陈汤传喋血万里之外也。如淳云:杀人血流滂沱也。韦昭音徒协反】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乗胜而去国逺鬬,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餽粮,士有饥色,樵苏后防【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樵取薪也,苏取草也】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竒兵三万人,从间路絶其辎重,足下深沟髙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鬬退不得还,吾竒兵絶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竒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以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我【集解骃案:轻我伐我,一本作“轻来伐我】伐我不听,广武君防,广武君防不用。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正义:引兵入井陉狭道,出赵】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传令军中使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集解: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索隠案:“谓令从间道小路向前望见陈余军,即住仍须▯山自蔽,勿令赵军知也。蔽者盖覆也。楚汉春秋作卑山,汉书作箄山。説文云:箄,蔽也,从竹卑声】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防赵帜,立汉赤帜,令其禆将传飱曰:‘今日破赵,防食【集解:如淳曰:“小饭曰飱,言破赵后乃当共饱食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正义:绵蔓水一名阜▯,一名回星,自并州流入井陉界,即信背水阵防之死地,即此水也】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鼔,鼔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正义:恒州鹿泉县即六国时赵壁也】大战良乆,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竒兵二千骑共▯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效首虏,休毕贺【索隠:如淳云,效致也;晋灼曰,效数也;郑▯注礼,效犹呈见也】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曰『破赵防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防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圗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

译(接上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接上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八寸、六月、两人〕 (接上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二千里、九十一里、四年〕

」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集解:李竒曰,鄗音臛,今髙邑是】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索隠:此西河当冯翊也;正义:即同州龙门,河从夏阳度者】虏魏王,禽夏説,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索隠:褕,邹氏音瑜,美也。恐灭亡不乆,故废止作业而事美衣甘食。一曰偷茍且也。虑不圗乆故也。汉书作美衣媮食】倾耳以待命者【集解如淳曰:恐灭亡不乆故也】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集解骃案:魏都赋曰:肴醳顺时。刘绕曰:醳酒也。索隠刘氏依刘逵作醳酒,谓以酒食养兵士也。案史记古释字皆如此,岂亦谓以酒食醳兵士故字从酉乎】北首燕路【正义:首音狩,向也】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正义:咫八寸,言其简牍或长尺也】暴其所长于燕【正义:暴音仆】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圗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楚数使竒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正义:宛在邓州,叶在许州】得黥布,走入成臯。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臯,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脩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集解文頴曰:谓赵人未尝见发者】信引兵东,未渡平原【正义:懐州有平原津】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説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説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

且郦生一士,伏轼【集解:韦昭曰:轼,今小车中隆起者】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嵗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嵗,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歴下军【集解:徐广曰:济南歴城县】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已,乃亨之而走髙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髙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説龙且曰:「汉兵逺鬭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正义:近其室家,懐顾望也】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集解:徐广曰:出东莞而东北流至北海都昌县入海。索隠:潍音维。地理志:潍水出琅邪箕县东北至都昌入海。徐所引盖据水经与此小不同】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佯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正义:城阳雷泽县是在濮州东南九十一里】皆虏楚卒。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邉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集解:张晏曰:发信使者所赍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寜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集解徐广曰:四年二月】徴其兵击楚。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説齐王信【集解张华曰:武涉墓在盱眙城东十五里】曰:「天下共若秦乆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闗,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正义数色庾反】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輙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

译(接上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二月、十五里〕 (接上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一日〕 后来,张黡、陈泽的事情引起争执,两人彼此怨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捧着项婴的头逃走,归附汉王。汉王借给他兵力,向东进军,在泜水以南杀死成安君,使他的头和脚分处异地,最终被天下人嘲笑。这两个人彼此相交,可说是天下最亲密的朋友了;然而最后却互相擒杀,这是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人的内心又难以测度。如今足下想以忠信与汉王交往,必定不能比张耳、成安君二人的交情更加牢固;而且您所处理的事情比张黡、陈泽之事严重得多。因此,我认为足下以为汉王一定不会加害自己,也是错误的。大夫种、范蠡使越国由亡而存,使勾践建立霸业、成就功名,自己却都死去;野兽已经捕尽,猎狗便被烹杀。若从交友方面说,您与汉王的关系还不如张耳和成安君;若从忠信方面说,也不过如大夫种、范蠡与勾践的关系罢了。这两件事足以作为鉴戒,希望足下深思。况且我听说,勇武谋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奖赏。请让我说说大王的功略:足下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兵攻下井陉,杀死成安君;巡视赵地,威胁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十万人,向东杀死龙且,向西面朝楚国,以报仇雪恨。这就是所谓功劳天下无双、谋略世所罕见的人。如今足下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挟持着无人能够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恐。足下想凭这些处境归向哪里呢?身处臣下之位,却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名声高于天下,我私下替足下感到危险。韩信道谢说:“先生暂且停止吧,我将会考虑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斛〕

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三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防【集解张晏曰:郎中宿卫执防之人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军印,予我数万众,觧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竒防而感动之,以相人説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集解:张晏曰:背畔则大贵】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连号,一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鬭逐北,至于荥阳,乗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廹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集解:张晏曰:折衂败也,北奔北】败荥阳,伤成臯【集解:张晏曰:于成臯伤胷也;臣瓒曰:谓君折伤】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鋭气挫于阻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正义:乡音向,齐国在东,故曰西向也】为百姓请命【正义:止楚汉之战鬭,士卒亡故,故云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徳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懐诸侯之徳,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乗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懐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畧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畧: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畧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髙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乆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乗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集解晋灼曰扬雄方言海岱之间名罂为儋石石斗也苏林曰齐人名小罂为儋石如今受鲐鱼石罂不过一二石耳一说一儋与一斛之余索隠儋音都滥反石斗也苏林解为得之鲐音胎】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防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正义音适】骐骥之局躅【集解徐广曰局一作蹢也】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索隠:邹氏「吟」音巨防反,又音琴】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説不听,已详狂为巫【集解:徐广曰:一本「遂不用蒯通。蒯通曰:夫迫于细苛,不可与圗大事,拘于臣虏者,固无君王之意。说不听,因去佯狂也」。索隠:案《汉书》及《战国防皆有此文】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髙祖袭夺齐王军【集解:徐广曰:以齐为平原、千乗、东莱、齐郡】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译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道:“听取意见,是办事的征候;谋划,是办事的关键。听错了意见、谋划失误,却能够长久安定的人很少。听取意见即使只错一两处,也不可被言辞扰乱;谋划不失根本和次序,也不可被辞说搅乱。跟随奴仆从事劳役的人,会失去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势;守着一儋一石的俸禄的人,会失去卿相之位。所以,智者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作出决断,疑虑是事情的祸害;审察毫厘般的小计,却丢掉天下的大计,是明知正确却不敢决断实行,给百事带来祸患。因此说,猛虎犹豫不决,还不如蜂蝎立即施行螫刺;骏马徘徊不前,还不如劣马安稳地行走;孟贲即使勇猛,却狐疑不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正月、百钱、二十里、六年〕 韩信说:“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狡兔死了,良狗就被烹煮;高飞的鸟都捕尽了,良弓就收藏起来;敌国被攻破了,谋臣就会灭亡。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应当被烹杀。”高祖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押送到雒阳。高祖赦免了韩信的罪,把他改封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并厌恶自己的才能,便常常称病不上朝,因而日益产生怨恨和不满,平日总是闷闷不乐,羞于同绛侯、灌婴等人并列。韩信常到樊将军樊哙那里去,樊哙跪拜迎送,口称“臣”,说:“大王竟然肯光临臣下。”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竟然同樊哙这种人为伍!”高祖平时曾从容地和韩信谈论诸将的才干,认为他们各有高下。高祖问:“像我这样的人,能统率多少兵马?”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人。”高祖说:“那么对你来说怎么样?”韩信说:“臣统率的兵马越多越好。”高祖笑道:“兵马越多越好,那你为什么还被我擒获了?”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臣被陛下擒获的原因。而且陛下所拥有的,是上天授予的才能,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集解:徐广说,《表》中记载他任赵国相国,领兵镇守代地),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和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叹息说:“你可以同我谈谈吗?我想同你说些话。”陈豨说:“唯听将军吩咐。”淮阴侯说:“你所处的地方,是天下精锐兵力集中的地方;而且你是陛下最信任、最受宠幸的臣子。别人说你背叛陛下,陛下一定不会相信;但如果再有第二个人来说,陛下就会产生怀疑;第三个人来说,陛下必定发怒并亲自领兵。我替你从朝廷内部起兵响应,这样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划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有才能,便相信了他,说:“谨遵教诲。”汉十一年,陈豨果然反叛,高祖亲自领兵前往,韩信因病没有随行,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只管起兵,我从这里帮助你。”韩信于是谋划同家臣连夜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中的罪徒和奴隶,准备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完成,等待陈豨的回报。韩信的舍人因获罪于韩信(索隐:考察晋灼所说,《楚汉春秋》写作“谢公”;姚氏考订《功臣表》说,悼阳侯乐说是淮阴侯的舍人,告发韩信谋反的人,不知道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杀掉他。舍人的弟弟向吕后告发韩信谋反的情况。吕后想召韩信进宫,又担心他的党羽不肯前来,于是同萧相国谋划,假称舍人是从高祖那里来的人,说陈豨已经被擒获并处死了,列侯和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你有病,也要勉强进宫祝贺。”韩信进宫后,吕后让武士在长乐宫悬钟的钟室中把韩信捆绑起来并斩杀。韩信将被斩时说:“我后悔没有听从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和小孩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韩信三族。高(原文至此残缺) 说:“果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狡兔死了,良犬就被烹杀;高飞的鸟没有了,良弓就收藏起来;敌国破灭了,谋臣就要死亡。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您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拘禁起来,到了雒阳后赦免他的罪,改封为淮阴侯。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并厌恶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上朝。从此他日益怨恨不平,平日闷闷不乐,以和绛侯、灌婴等人同列为羞耻。韩信常去樊哙将军家,樊哙跪拜迎送,自称臣下说:“大王竟肯屈驾来临臣下这里。”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竟然活着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皇上有时从容地和韩信谈论诸将的才能各有高下。皇上问:“像我这样的人,能率领多少军队?”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率领十万人。”皇上问:“那么对您来说怎样?”回答说:“臣下是越多越好。”皇上笑道:“既然越多越好,您为什么还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率领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而且陛下所拥有的是上天授予的能力,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集解徐广说:表中说他任赵相国,率兵镇守代地。)他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和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叹息说:“您可以和我谈谈吗?我想对您说些话。”陈豨说:“请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所镇守的地方,是天下精锐军队集中的地方;而您又是陛下信任宠爱的臣子。别人说您背叛陛下,陛下起初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听说,陛下就会怀疑;第三次听说,陛下必然发怒,亲自率兵来讨伐。我可以在京城内部起兵,天下大事就可以谋划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便相信他说的话,回答:“谨遵教诲。”汉十一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军前往,韩信称病没有随行,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只管举兵,我从这里协助您。”于是韩信谋划与家臣在夜间假传诏令,赦免各官府的囚徒和奴婢,准备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确定,只等陈豨的回复。韩信的舍人有罪得罪了韩信。(索隐案:晋灼说,《楚汉春秋》称此人为谢公;姚氏据《功臣表》说,悼阳侯乐说是告发淮阴舍人告韩信谋反的人,不知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韩信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死他。舍人的弟弟向吕后报告变故,告发韩信谋反的情状。吕后想召韩信来,又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于是与萧相国谋划,让舍人假称从皇上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杀,列侯和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您有病,也请勉强入宫祝贺。”韩信入宫后,吕后派武士捉住韩信,在长乐宫悬钟的房间里杀了他。(正义:长乐宫悬挂大钟的房间。)韩信临刑时说:“我后悔没有听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小孩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夷灭韩信三族。高 祖已经从陈豨军中回来,到达后听说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问韩信死时说了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蒯通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让齐国捕捉蒯通。蒯通被带来后,皇上问:“是你教淮阴侯谋反的吗?”蒯通回答:“是的,臣确实教过他。这个小子没有采用我的计策,所以落到如今自取灭族的地步。假如这个小子采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够夷灭他呢?”皇上大怒说:“把他烹了!”蒯通说:“唉,真冤枉啊,竟要被烹杀!”皇上说:“你教韩信谋反,有什么冤枉?”蒯通回答:“秦朝的法网断裂,纲纪松弛,崤山以东大乱,异姓诸侯纷纷起兵,英杰像乌鸦聚集一样聚集起来。秦朝失去了帝位这头鹿,天下人共同追逐它。(集解张晏说:用鹿比喻帝位。)当时,才能高、脚程快的人先得到它。盗跖的狗对着尧吠叫,并不是尧不仁慈,而是狗本来只对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那个时候,臣只知道韩信,而不知道陛下。况且天下磨利兵器、手持锋刃,想做陛下所做之事的人很多,只是力量做不到罢了,难道可以把他们全都烹杀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太史公说:我到过淮阴,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还在平民时期,他的志向也与众不同。他的母亲死时家贫,没有钱安葬,却仍然选择了一块高敞的地方营造墓地,使墓旁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看过他母亲的坟墓,确实如此。假如韩信能够学习道义,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么他在汉家建立的功勋,差不多可以与周公、召公、太公一类人物相比,后世还会享受祭祀。可是他没有努力做到这些,天下刚刚安定,便谋划叛逆,遭到宗族夷灭,不也是应当的吗?《史记》卷九十二。《史记》卷九十二考证。《淮阴侯列传》:楚国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袭击赵国。○臣按:风后《握奇经》说四正四奇,其余各家解释《握奇经》的人说,“握奇”就是下文所说的游兵。这里的“奇兵”也是这一类,犹如说余兵;“奇”不是奇正的奇,而是奇偶的奇。齐国人蒯通。○顾炎武说:前面称“范阳辩士蒯通”,后面又称“齐人蒯通”,同一传记中的说法互相不同。随波逐流,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顾炎武说:“容容”就是“颙颙”这个字。于是辞谢蒯通。索隐按:《汉书》和《战国策》都有这段文字。○臣按:《战国策》中怎么会有韩信、蒯通的事情?索隐误引。《史记》卷九十二考证。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集解:张华曰:漂母▯在泗口南岸】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徳不卒。」召辱已之少年令出袴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集解:徐广曰:东海朐县有伊庐乡。骃案:韦昭曰:今中庐县。索隠:徐注出司马彪《郡国志》。正义:括地志云:中庐在义清县北二十里,本春秋时庐戎之国也。秦谓之伊庐,汉为中庐县。项羽之将钟离昧冢在焉】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髙帝以陈平计,天子廵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髙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説信曰:「斩昧,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昧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髙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兎死,良狗亨【集解:张晏曰:狡犹猾。索隠:呉越春秋作郊兎,战国防曰:东郭逡,海内狡兎也】髙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隂侯。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綘灌等列。信常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防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陈豨拜为钜鹿守【集解:徐广曰:表云为赵相国将兵守代也】辞于淮隂侯。淮隂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隂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圗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敎。」汉十一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隂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

其舎人得罪于信【索隠:案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谢公也。姚氏案功臣表云:悼阳侯乐说,淮隂舍人告信反者,末知孰是】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舎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防信斩之长乐钟室【正义:长乐宫悬钟之室】信方斩曰:「吾悔不听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髙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髙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敎淮隂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敎之。竖子不用臣之防,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寃哉,亨也。”上曰:“若敎韩信反,何寃?”对曰:“秦之纲絶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集解:张晏曰:“以鹿喻帝位也】于是髙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髙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太史公曰:「吾如淮隂,淮隂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髙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防哉?于汉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索隠述赞曰:君臣一体,自古所难。相国深荐,防拜登坛。沉沙决水,防帜传飱。与汉汉重,归楚楚安。三分不议,伪游可叹】

史记巻九十二史记巻九十二考证淮隂侯列传楚数使竒兵渡河击赵○【臣照】按风后握竒经四正四竒,其余握竒説者曰:握竒即下文所云游兵也,此竒兵亦是此类,犹言余兵,非竒正之竒,乃竒偶之竒耳。齐人蒯通。○顾炎武曰:「先云范阳辨士蒯通,后云齐人蒯通,一传互异。」容容无所倚。○顾炎武曰:「容容即颙颙字。」遂谢蒯通。索隐:按《汉书》及《战国防皆有此文。○【臣照】按《战国防安得有韩信、蒯通之事?索隐误。

史记巻九十二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九十三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隠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九十三。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韩王信,是已故韩襄王的庶孙。(集解徐广说:一说名叫信都。索隐:《楚汉春秋》称韩王信都,恐怕是错误的。各书都没有说有韩信都这个人。考察韩王信起初任韩司徒,后来讹传为申徒,因而误把它当成韩王的名字。)他身高八尺五寸。项梁拥立楚国后裔怀王时,燕、齐、赵、魏都已经先后拥立了王,只有韩国没有后裔,因此立韩王的各位公子,横阳君韩成为韩王,想以此安抚平定韩国旧地。(集解徐广说:在秦二世二年六月。定都阳翟。正义: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项梁在定陶战败而死,韩成逃奔怀王。沛公率兵攻打阳城,(正义:就是河南县。)派张良以韩司徒的身份投降并平定韩国旧地。(集解徐广说:其他版本多作“申徒”,因为“申”与“司”声音相近,字形由此混乱;如今有作“申徒”的,说是“司徒”的后代,因声音转变而写成“申”。)沛公得到韩信,任命他为韩将。他率领自己的军队跟随沛公进入武关。沛公被拥立为汉王,韩信跟随进入汉中,于是劝汉王说:“项王把诸将封在近处为王,唯独把您封在遥远的地方,这是贬谪。士卒都是崤山以东的人,踮起脚跟盼望回到故乡。等到他们的锐气转而向东,(集解文颖说:锋是锐气,想向东进发。索隐:跂是踮起脚跟。郑氏说:锋指军中的将士和士气。韦昭说:士气锐利,想向东进发。正义:跂音岐。)就可以争夺天下。”汉王回师平定三秦,于是答应封韩信为韩王,先任命韩信为韩太尉,率兵攻取韩国土地。项籍分封的诸王都到各自封国去,韩王韩成因为没有跟随项籍、没有功劳,项籍不让他到封国去,改封为列侯。(集解徐广说:汉元年十一月杀死韩成。骃案:《汉书》说封为穰侯。)后来听说汉王派韩信攻取韩国土地,项籍就命令过去在吴地游历时所认识的吴县令郑昌为韩王,以抵抗汉军。(正义:项籍在吴地时,郑昌任吴县令。)汉二年,韩信攻取并平定韩国十多个城邑。汉王到了河南,韩信迅速攻打韩王郑昌于阳城,郑昌投降汉王。汉王于是立韩信为韩王。(集解徐广说:在汉二年十一月。)韩信常常率领韩国军队跟随汉王。汉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人守卫荥阳。荥阳战败后,韩王信投降楚国,不久逃回汉国。汉王又立他为韩王。他最终跟随汉王击败项籍,天下平定。汉五年春,汉王于是与韩信剖符,立他为韩 王,让他统治颍川。第二年春天,(集解徐广说:就是汉五年二月。骃案:《汉书》说是汉六年春。)皇上认为韩信勇武有才,而他的封国北面接近巩、洛,南面逼近宛、叶,东面又有淮阳,都是天下强兵聚集的地方,于是下诏把韩王信改封到太原以北,让他防备抵御胡人,定都晋阳。韩信上书说:“我的国家处在边境,(集解李奇说:“被”音被马反。)匈奴多次侵入晋阳,(正义:即并州。)晋阳距离边塞太远,请允许我治理马邑。”(正义:即朔州。)皇上答应了。韩信于是迁到马邑。秋天,匈奴冒顿大举包围韩信。(索隐:“冒”音墨,又音莫报反。)韩信多次派使者向匈奴求和,请求解除包围。汉朝发兵救援他,却怀疑韩信多次暗中派使者与匈奴往来,怀有二心,于是派人责备斥责韩信。韩信害怕被杀,便与匈奴约定共同攻打汉朝,反而献出马邑投降胡人,并攻打太原。汉七年冬天,皇上亲自前往,在铜鞮击败韩信的军队,杀死他的将领王喜。(正义:铜鞮是潞州县。)韩信逃到匈奴,与他的将领白土人王黄、曼丘臣等拥立赵国王室后裔赵利为王,又收集韩信战败失散的军队,与韩信、冒顿谋划攻打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驻扎在广武以南。(正义:广武故城在代州雁门县境内。)他们到晋阳与汉军交战,汉军大败他们,追击到离石。(正义:离石是石州县。)后来汉军又击败他们,匈奴重新在楼烦聚集军队。(正义:雁门郡有楼烦县。)汉军命令车骑部队攻击,击败了匈奴。匈奴屡屡败逃,汉军乘胜追击败军,听说冒顿住在代郡、上谷。(正义:即今妫州。)高皇帝驻扎晋阳,派人去察看冒顿,回来报告说:“可以攻打。”于是皇上到达平城。(正义:就是朔州定襄县。)皇上出到白登。(集解服虔说:白登是台名,距离平城七里。如淳说:是平城旁边的高地,像丘陵。索隐姚氏考察《北疆记》说,桑干河北面有白登山,是冒顿包围汉高祖的地方,如今还留有营垒。)匈奴骑兵包围皇上,皇上于是派人厚重馈赠给阏氏。(正义:阏音于连反,又音燕;氏音支,是单于嫡妻的称号,相当于皇后。)阏氏便劝冒顿说:“如今即使得到汉人的土地,也还是不能居住;况且两位君主不应彼此困厄。”过了七天,胡人的骑兵逐渐撤去。当时天气大雾,汉军使者往来其中,胡人没有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对皇上说:“胡人的军队全是兵器装备。(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意思是只有弓和矛,没有其他棍棒之类。)请命令强弩都装上两支箭,箭头向外。”(索隐:“傅”音附。)慢慢

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韩王信者【集解徐广曰:一云信都。索隠:《楚汉春秋》云韩王信都,恐谬也。诸书不言有韩信都。案韩王信初为韩司徒,后讹云申徒,因误以为韩王名耳】故韩襄王孽孙也【集解张晏曰:孺子为孽。索隠:何休注《公羊》以为孽贱子,犹树之有孽生也。《汉书·晁错》云“孽子悼惠王”是也】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懐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集解徐广曰:二年六月也都阳翟。正义: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犇懐王。沛公引兵击阳城【正义:河南县也】使张良以韩司徒降下韩故地【集解徐广曰:他本多作申徒,申与司声相近,字由此杂乱耳。今有申徒云是司徒之后,言司声转为申】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闗。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廼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逺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及其锋东向【集解文頴曰:锋鋭欲东向。索隠:跂,起踵也。郑氏云:锋,军中将士气锋。韦昭曰:其气锋鋭欲东也。正义:跂音岐】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廼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畧韩地。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集解徐广曰:元年十一月诛成骃。案《汉书》曰:封为穰侯】及闻汉遣韩信畧韩地,廼令故项籍游呉时呉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正义:项籍在呉时,昌为呉县令】汉二年,韩信畧定韩十余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廼立韩信为韩王【集解徐广曰:二年十一月】常▯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明年春【集解:徐广曰:“即五年之二月”骃案:汉书曰“六年春】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廹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廼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邉【集解:李竒曰:“被音被马反】匃奴数入晋阳【正义:并州】去塞逺,请治马邑【正义:朔州】上许之,信乃徙泊马邑。秋,匃奴冒顿大围信【索隠:冒音墨,又音莫报反】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匃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正义:潞州县】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匃奴,与其▯白土人【集解:张晏曰:“白土县名,属上郡】防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

匃奴使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正义:广武故城在代州鴈门县界也】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正义:石州县】后复破之。匃奴复聚兵楼烦【正义:鴈门郡楼烦县】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匃奴,匃奴常败走。汉乗胜追北,闻冒顿居代上谷【正义:今妫州】髙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正义:朔州定襄县是也】上出白登【集解:服防曰:“白登台名,去平城七里”如淳曰:“平城旁之髙地若丘陵也”索隠:姚氏案北疆记桑干河北有白登山,冒顿围汉髙之所,今犹有垒壁】匃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正义:阏于连反,又音燕氏,音支,单于嫡妻号若皇后】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防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言唯弓矛无杂杖也】请令彊弩傅两矢外向【索隠:傅音附】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匃奴将,兵往来击邉。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集解苏林曰:代地也。正义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北】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集解邓展曰:柴竒也。索隠应劭曰:柴武。邓展云:柴竒。晋灼云:竒武之子。应劭説为得此,时竒未为将】遗信书曰:「陛下寛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輙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防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集解文頴曰:大夫种范蠡也】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呉也【索隠苏林曰:偾音奋。张晏曰:偾,僵仆也。正义信知归汉必死,故引子胥以为辞】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索隠痿音耳谁反,旧音耳睡反,于义为疎。张楫云:痿不能行。哀纪云:帝即位痿痹是也】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信之入匃奴,与太子俱。及至頽当城【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县名。韦昭曰:在匃奴地】生子,因名曰頽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頽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頽当为弓髙侯【集解骃案:地理志河间有弓髙县也。索隠汉书功臣表属荣陵。正义沧州县】婴为襄城侯【索隠案:服防云县名,功臣表属魏都】呉楚军时,弓髙侯功冠诸将【集解徐广曰:谥曰壮】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

译行进,走出包围圈,进入平城,汉朝的援军也到了,匈奴骑兵于是解围撤走,汉军也收兵回去。韩信替匈奴率兵往来,攻击汉朝边境。汉十年,韩信派王黄等人劝说并误导陈豨。汉十一年春,已故韩王信又与胡人骑兵进入参合,(集解苏林说:参合在代地。正义:故城在朔州定襄县北。)抵抗汉军。汉朝派柴将军攻打他们。(集解邓展说:柴武的字是奇。索隐应劭说,柴奇;邓展说,柴奇;晋灼说,奇武是柴武的儿子。应劭的说法是正确的,因为当时柴奇还没有任将军。)汉朝送给韩信一封信说:“陛下宽厚仁慈,诸侯即使有背叛逃亡的,重新归来后,往往恢复原来的爵位名号,也不杀他们。这是大王所知道的。如今大王因战败逃亡到胡地,并不是犯了什么大罪,请赶快自行归来。”韩王信回信说:“陛下提拔我,使我从民间起身,面向南称王,这是我的幸运。荥阳的事情,我不能以死报国,被囚禁在项籍那里,这是第一项罪过;后来盗贼攻打马邑,我不能坚守,用城投降,这是第二项罪过;如今反而成为盗贼的将领,率兵与将军争夺一时的生死,这是第三项罪过。大夫种、范蠡没有一项罪过,仍然自身死亡。(集解文颖说:大夫种就是文种,范蠡。)如今我有三项罪过,却想在世上求得活命,这正是伍子胥在吴国遭受悲惨结局的原因。(索隐苏林说:“偾”音奋。张晏说,偾是僵倒。正义:韩信知道归汉必死,所以引用伍子胥作为托辞。)如今我逃亡藏匿在山谷之间,早晚只能向蛮夷乞求借贷;我思念归汉,就像瘫痪的人不能忘记站起来,盲人不能忘记看见一样。(索隐:“痿”音耳谁反,旧音耳睡反,按意义较为疏远。张楫说,痿是不能行走;《哀纪》说,皇帝即位时患痿痹。)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于是交战,柴将军屠灭参合,斩杀韩王信。韩信进入匈奴后,与太子一同到达頽当城。(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頽当城是县名。韦昭说,在匈奴境内。)韩信生了儿子,便给他取名叫頽当;韩太子也生了儿子,给他取名叫婴。到孝文帝十四年,頽当和婴率领部众投降汉朝。汉朝封頽当为弓高侯。(集解骃案:《地理志》说,河间有弓高县。索隐:《汉书·功臣表》说属荣陵。正义:在沧州县。)封婴为襄城侯。(索隐:服虔说,襄城是县名,《功臣表》说属魏都。)吴楚叛军起兵时,弓高侯的功劳在诸将之上。(集解徐广说:谥号为壮。)爵位传给儿子,传到孙子时,因孙子无子而失去侯爵;婴的孙子因不敬而失去侯爵。(集解徐广说:《功臣表》记载,婴的儿子泽在元朔四年因不敬而封国被废。)頽当的庶孙韩嫣,(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韩嫣的“嫣”音如鄢陵的“鄢”。索隐说,音偃,又有一说音一言反,另有一说音休延反,都是通音。)身份尊贵而受宠幸,名声、财富和显贵在当时都很突出。他的弟弟韩说两次受封,多次被称为将军,最终成为案道侯。韩说的儿子继承爵位。(集解徐广说:儿子名长君。)一年多后,因犯法而死。又过了一年多,韩说的孙子韩曾,(集解徐广说:是长君的儿子。索隐据《博物志》说,字季君。)被封为龙頟侯,继承韩说的爵位。(索隐:“頟”音五格反,又作“頟”,音洛。龙頟是县名。正义:《史记·功臣表》《卫青传》以及《汉书·功臣表》说,韩说在元朔五年跟随大将军立功,被封为龙頟侯,因酎金事件获罪而免爵;元封元年攻打东越有功,又封为案道侯;征和二年,其孙韩曾重新被封为龙頟侯。《汉书·功臣表》说,汉武帝后元元年,韩说的孙子韩曾承袭封爵为龙頟侯,汉代的表记载的是这一说法。) 卢绾是丰县人,和高祖同乡。卢绾的父亲与高祖的父亲太上皇彼此亲近友爱。(集解如淳说:“亲”指父亲。)卢绾和高祖的儿子同一天出生,乡里人带着羊和酒到两家道贺。高祖和卢绾长大后一起读书,又彼此亲爱。乡里人赞美两家关系亲密、儿子同日出生、长大后又彼此亲爱,于是再次带羊和酒到两家祝贺。高祖还是平民时,因有官府事务而被征召、躲藏,卢绾常常跟随他出入上下。高祖最初在沛县起兵,卢绾以宾客身份跟随进入汉中,任将军,常在宫中侍从,跟随高祖向东攻打项籍。他任太尉时,常跟随高祖出入内室,与高祖同卧,衣服、被褥、饮食和赏赐,群臣没有人敢和他相比;即使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公事才受到礼遇,至于亲近宠幸,没有人能比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旧日的咸阳。(正义:秦代咸阳在渭水北面,长安在渭水南面,萧何营建未央宫的地方。)汉五年冬天,因为击破项籍,于是派卢绾另率军队与刘贾攻打临江王共尉,击败了他。(集解李奇说:共尉是共敖的儿子。)七月,卢绾回来,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后,高祖已经平定天下,诸侯中不是刘氏却称王的有七人。高祖想封卢绾为王,引起群臣不满。(集解如淳说:“觖”音辞别的“诀”,望就是怨恨。瓒说,“觖”是彼此挑剔而怨望。韦昭说,“觖”就是希望。索隐说,觖望就是怨望,又音企;韦昭读音为冀。)俘获臧荼后,高祖下诏,命诸将、丞相和列侯选择群臣中有功的人,作为燕王。群臣知道皇上想封卢绾为王,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常常跟随陛下,平定天下,功劳最多,可以封他为燕王。”皇上下诏答应。汉五年八月,于是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受到宠幸,没有谁能比得上燕王。汉十一年秋,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到邯郸攻打陈豨。燕王卢绾也攻打代地东北部。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臣子张胜到匈奴游说。张胜到达胡地,遇到原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臧衍逃亡在胡地,对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到重视,是因为熟悉胡人的事情。燕国能够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屡次反叛,战争相连而不能决出胜负。如今您为了燕国急于彻底消灭陈豨等人,消灭他们之后,接下来灾祸也会轮到燕国,您等人也将被俘。您为什么不让燕国暂且放缓攻打陈豨,与胡人讲和?事情宽缓下来,您就能长久做燕王;即使汉朝有紧急情况,也可以保全燕国。”张胜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与胡人联合反叛,上书请求诛灭张胜全族。张胜回来后,把事情经过全都说了。燕王醒悟,于是假装判处其他人有罪,释放了张胜的家属,使他们能够作为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想让陈豨长期逃亡。(集解晋灼说:就是使陈豨长久在外叛乱。)让双方军队相连而不能决战。汉十二年,皇上向东攻打黥布,陈豨一直率兵驻守代地。汉朝派樊哙攻打并斩杀陈豨。陈豨的副将投降后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共同策划。高祖派使者召卢绾,卢绾称病。皇上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和御史大夫赵尧前往迎接燕王,趁机查问他的左右近臣。卢绾更加恐惧,闭门藏匿,对宠臣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现在只有我和长沙王了。往年春天,汉朝夷灭淮阴侯韩信全族;夏天诛杀彭越,都是吕后的计策。如今皇上病重,把政事托付给吕后;吕后是妇人,只想借事诛杀异姓诸侯王和大功臣。”于是仍然称病不去。他的近臣都逃亡藏匿,这些话逐渐泄露。辟阳侯听到后,回去把情况详细报告给皇上。皇上更加愤怒,又得到匈奴投降者,投降者说张胜逃亡在匈奴,替燕王出使。于是皇上说:“卢绾果然反叛了。”派樊哙攻打燕国。燕王卢绾带着全部宫人、家属和数千骑兵,驻扎在长城脚下,等待皇上病愈,亲自入朝谢罪。四月,高祖去世,卢绾于是带领部众逃入匈奴。匈奴任命他为东胡卢王。卢绾不断受到蛮夷侵夺欺凌,常常想着重新归汉;住了一年多,死在胡地。高后时期,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亡投降汉朝,恰逢高后病重,不能接见他们,便把他们安置在燕王府,准备设宴相见。高后最终去世,没有见到他们。卢绾的妻子也因病去世。孝景帝中元六年,卢绾的孙子他之,(正义:他音徒何反。)以东胡王的身份投降汉朝。(集解如淳说:他作为东胡王前来投降。《汉纪》称东胡乌桓。)封为亚谷侯。(集解徐广说:“亚”一作“恶”。正义:《汉书·功臣表》记载封地在河内。)

婴孙以不敬失侯【集解徐广曰:表云婴子泽之元朔四年不敬国除】頽当孽孙韩嫣【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音鄢陵之鄢。」《索隠》:「音偃,又一言反,又休延反,并通】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説,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集解:徐广曰:「名长君】嵗余,坐法死。后嵗余,说孙曽【集解:徐广曰:「长君之子也。」《索隠》:「案《博物志》字季君也】拜为龙頟侯。续说后【索隠》:「頟,五格反,又作頟,音洛。龙頟县名。」《正义》:「《史记》表、卫青传及《汉书》表云:韩说元朔五年从大将军有功封龙頟侯,以酎金坐免。元封元年击东越有功封按道侯。征和二年,孙子曾复封为龙頟侯。《汉书·功臣表》云:武后元年,说孙曽绍封龙頟侯。汉表是也】卢绾者,丰人也。与髙祖同里。卢绾亲与髙祖太上皇相爱【集解:如淳曰:“亲谓父也】及生男,髙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髙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髙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髙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羣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正义:秦咸阳在渭北,长安在渭南,萧何起未央宫处也】汉五年冬,以破项籍,廼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破之【集解:李竒曰:“共敖子】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髙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羣臣觖望【集解:如淳曰:“觖音辞别之诀,望犹怨也。”瓒曰:“觖谓相抉而怨望也。”韦昭曰:“觖犹冀也。”索隠:“解望犹怨望也,又音企,韦昭音冀】及虏臧荼,廼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羣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羣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廼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髙祖如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匃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匃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乆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寛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廼私令匃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

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廼诈论他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匃奴间,而隂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乆亡【集解:晋灼曰:使陈豨乆亡畔】连兵勿决。汉十二年,东击黥布,豨常▯兵居代。汉使樊哙击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髙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隂;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廼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匃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匃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髙祖崩,卢绾遂▯其众,亡入匃奴。匃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嵗余,死胡中。髙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防髙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髙后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正义:他,徒何反】以东胡王降【集解:如淳曰:为东胡王来降也,汉纪东胡乌九也】封为亚谷侯【集解:徐广曰:亚一作恶也,正义:汉表在河内】陈豨者,宛朐人也【索隠:地理志属济隂,下又云梁人,是褚先生之説异也。正义:宛朐,曹州县也。太史公云豨梁人,按宛朐六国时属梁】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髙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匃奴,上至平城还,廼封豨为列侯【集解:徐广曰:功臣表曰陈豨以特将将卒五百人,前元年从起宛胊至霸上为侯,以游击将军别定代,已破臧荼,封豨为阳夏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邉兵,邉兵皆属焉。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賔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賔客如布衣交,皆出客下【正义:言屈已礼之,不以富贵自尊大】豨还之代,周昌廼求入见,见上,具言豨賔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嵗,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隂令客通使王黄、防丘臣所【正义:二人,韩王信将】及髙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大王,刼略赵代。上闻,廼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刼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者乎?

译陈豨是宛朐人。(索隐:《地理志》说属济阴郡,又说他是梁人,这是褚先生的说法不同。正义:宛朐是曹州县。太史公说陈豨是梁人,考察宛朐在战国时属于梁国。)不知道他起初因为什么得以跟随高祖。到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叛,进入匈奴;皇上到达平城后回来,于是封陈豨为列侯。(集解徐广说:《功臣表》记载,陈豨以特将身份率领五百名士卒,汉元年从宛朐起兵,到霸上时被封侯;以游击将军身份另行平定代地,已经击破臧荼,封陈豨为阳夏侯。)他以赵相国的身份统领、监察赵地和代地的边防军,边防军都归他统辖。陈豨常常请假回乡,经过赵国时,赵相周昌看见跟随他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舍全都住满了。陈豨对待宾客如同平民朋友,自己反而处在宾客之下。(正义:意思是屈己礼待宾客,不因富贵而自尊自大。)陈豨回到代地后,周昌便请求入宫见皇上,把陈豨宾客众多、在外专擅兵权的情况详细说了,担心几年后会发生变故。皇上于是派人反复调查住在代地的陈豨宾客,查出他们财物和各种违法之事,很多事情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暗中让宾客前往王黄、曼丘臣处联络。(正义:二人都是韩王信的将领。)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去世,皇上派人召陈豨,陈豨称病很重。九月,他终于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大王,劫掠赵、代两地。皇上听说后,赦免赵、代两地因被陈豨牵连、误导而获罪以及被劫掠的人。皇上亲自前往邯郸,高兴地说:“陈豨没有向南凭据漳水、向北守住邯郸,可见他没有什么才能。”赵相上奏请求斩杀常山郡守和郡尉,说:“常山有二十五座城,陈豨反叛,丢失了其中二十座。”皇上问:“郡守和郡尉反叛了吗?”回答:“没有。”皇上说:“这是他们力量不足。”于是赦免他们,仍任命为常山郡守、郡尉。皇上问周昌:“赵地有没有壮士可以任命为将领?”周昌回答:“有四个人。”四人来拜见皇上,态度傲慢,辱骂道:“小子能够做将军吗?”四人惭愧,伏地请罪。皇上封他们每人一千户,任命为将军。左右近臣劝谏说:“跟随您进入蜀汉、攻伐楚国的人,功劳还没有普遍封赏,如今这四人有什么功劳却封赏他们?”皇上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陈豨反叛后,邯郸以北全都被陈豨占有。我用羽檄征召天下军队,(集解魏武帝《奏事》说:边境稍有警报,就立即发布插有羽毛的檄文,飞速传递,所以称羽檄。骃案:由此可知,是把鸟羽插在檄书上,称为羽檄,取其像飞鸟一样迅速之意。)却没有军队到来。如今只有邯郸城中的军队罢了。我怎么会吝惜四千户来封赏这四个人,以此安抚赵地的子弟呢?”左右都说:“好。”于是皇上问:“陈豨任用了谁?”回答:“王黄、曼丘臣,都是过去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了。”于是 分别用千金悬赏捉拿王黄、曼丘臣等人。汉十一年冬,汉军在曲逆城下攻打并斩杀陈豨的将领侯敞、王黄。(正义:曲逆就是定州北平县东南十五里的蒲阴故城。)在聊城击败陈豨的将领张春。(正义:聊城是博州县。)斩首一万多人。太尉周勃进入并平定太原、代地。十二月,皇上亲自攻打东垣,东垣不投降,士卒反而辱骂皇上。东垣投降的士卒中,辱骂皇上的全部斩首,没有辱骂的都刺面为刑;又把东垣改名为真定。王黄、曼丘臣的部下接受悬赏,全部活捉了他们,因此陈豨的军队终于败亡。皇上回到洛阳时说:“代地位于常山以北,赵国却只是从山南占有它,距离太远。”于是立儿子刘恒为代王。(集解徐广说:在汉十一年正月。)定都中都。(正义: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南十二里。)代郡、雁门郡都归代国管辖。高祖十二年冬,樊哙的军队最终在灵丘追上并斩杀陈豨。(正义:灵丘就是蔚州。) 太史公说:韩信、卢绾并不是世代积德累善之家,只是侥幸凭一时的权变,靠欺诈和武力成就功业。他们正逢汉朝初定,所以得以分封土地,面向南方称王;在内受到猜疑,势力强大;在外依靠蛮夷作为援助。因此与汉朝日益疏远,自己也日益危险,事情到了穷困、智谋用尽的地步,终于投奔匈奴,难道不可悲吗?陈豨是梁地人。他年轻时多次称道仰慕魏公子,后来任将军镇守边境,招揽宾客、礼贤下士,名声超过实际。周昌因此怀疑他,缺点和嫌疑逐渐显露,害怕祸患殃及自身,奸邪之人又进献谗言,于是使他陷入无道之境。唉,真可悲啊!谋划一旦产生,能决定人的成败,是多么深远啊。索隐述赞说:韩襄王留下的庶孙,起初从汉中跟随汉王,剖符封王,面向南方称王;后来迁都北方,頽当归来归国,龙頟建立功劳。卢绾因亲近受宠,群臣没有谁能相比;旧日燕国封他为王,后来东胡的谋略穷尽。《史记》卷九十三。《史记》卷九十三考证。《韩王信卢绾列传》:“韩王信,是……”集解徐广说:一说名叫信都。索隐:《楚汉春秋》称韩王信都,恐怕是错误的。各书都没有说有韩信都这个人。考察韩王信起初任韩司徒,后来讹传为申徒,因而误把它当成韩王的名字。罗璧《识遗》说:司马迁、班固所写汉史中,韩信传的赞语都称有两个韩信。按照他们的说法,韩王信是古韩国之后,项羽杀死韩成后,又立韩信为韩王,定都晋阳;他与淮阴侯韩信不是同一个人。刘知几在《史通》中批评司马迁、班固的错误,说:“韩王的名字叫信都,是古韩国的后代,姓姬;因此名为信都的人并不姓韩,也不是单名信。两部史书没有区别姬、韩两姓,又删去了韩王名字下的‘都’字,于是便和淮阴侯韩信无法分辨。”我考察认为,班固、司马迁把姬姓误作韩姓,确实如刘知几所说;但说韩王的名字叫信都,刘知几的说法也有错误。考察王充《潜夫论·姓氏论》说:“沛公起兵,张良隶属他。沛公派韩信攻取平定韩国,立横阳君为韩王,任命张良为信都。”又说:“信都就是司徒,有时写作胜徒。”《汉功臣表》说,张良以厩将身份跟随沛公在下邳起兵,凭韩申都的身份平定韩国;《楚汉春秋》作信都,信读音同申。《史记》也作韩申徒,而张良传只写韩司徒。看来信都、胜徒都是司徒的音转。那么信都就是张良的官名,并不是韩王的名字;如此说来,刘知几的说法也不免错误,又怎么能责备班固、司马迁呢?韩信跟随进入汉中,于是劝汉王说:○顾炎武说:劝汉王的这段话,实际上是淮阴侯韩信说的,因为两人同姓名而误记。到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去世,皇上派人召陈豨。○臣按:《高祖本纪》记载,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去世,八月陈豨反叛;《韩信传》也说汉十年韩信派王黄等人劝说并误导陈豨。至于《淮阴侯列传》却写作十一年。当时高祖正在邯郸,诛讨陈豨等人尚未结束。这是司马迁写错了,还是另有用意呢?《田叔传》也说陈豨在代地反叛,是汉十年高祖前往诛讨他。自立为大王。○陈子龙说:原本应作“自立为代王”,误写成“大王”,是北方读音相近造成的错误。没有辱骂皇上的,刺面为刑。○《高祖本纪》说:没有辱骂皇上的,赦免他们。《史记》卷九十三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九十四。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

」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慢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慙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徧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徴天下兵【集解:魏武帝奏亊曰:令邉有小警輙露檄挿羽飞,羽檄之意也。骃案推此言则以鸟羽挿檄书谓之羽檄,取其急速若飞鸟也】未有至者,今惟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以尉赵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谁曰王黄、防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廼各以千金购黄臣等。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正义:定州北平县东南十五里蒲隂故城是也】破豨将张春于聊城【正义:博州县】斩首万余。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为真定。王黄、防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廼从山南有之,逺廼立子恒为代王【集解:徐广曰十一年正月】都中都【正义: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南十二里】代、鴈门皆属代。髙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于灵丘【正义:蔚州是】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徳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彊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匃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军,守邉招致賔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説,遂陷无道。于戯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索隠述赞曰:韩襄遗孽,始从汉中,剖符南面,徙邑北通。頽当归国,龙頟有功。卢绾亲爱,羣臣莫同。旧燕是王,东胡计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