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库二百一十五

史记卷四十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124–1134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卷四十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四十一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隠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苖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正义:吴越春秋云:禹周行天下,还归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羣臣封有功爵有徳,崩而▯焉。至少康恐禹迹宗庙祭祀之絶,乃封其庶子于越,号曰无余。贺循会稽记云:少康其少子号曰于越,越国之称始此。越絶记云:无余都会稽山南,故越城是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正义:舆地志云:越侯传国三十余叶,歴殷至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子曰允常,拓土始大,称王。春秋贬为子,号为于越。杜注云:于语发声也】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勾践立,是为越王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勾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欈李【集解:杜预曰:吴郡嘉兴县南有欈李城。索隐:事在左传鲁定公十四年】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三年,勾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諌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徳也,争者事之末也。隂谋逆徳,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集解:杜预曰:夫椒在吴郡吴县太湖中椒山是也。索隐:夫音符,椒音焦,本又作湫,音酒小反。贾逵云地名。国语云败之五湖,则杜预云在椒山为非,事具哀公元年】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集解:杜预曰:上会稽山也。索隐:邹诞云:保山曰栖,犹鸟栖于木以避害也。故六韬曰:军处山之髙者则曰栖】吴王追而围之。越王谓范蠡曰【正义:防稽典録云:范蠡字少伯,越之上将军也,本是楚宛三户人,佯狂倜傥负俗。文种为宛令,遣吏谒奉吏还曰:范蠡本国狂人,生有此病。种笑曰:「吾闻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内懐独见之明,外有不知之毁。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驾车而往,蠡避之。后知种之必来谒,谓兄嫂曰:「今日有客,愿假衣冠。」有顷,种至,抵掌而谈,旁人颧者耸聼之矣】以不聼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集解韦昭曰:与天法天也。天道盈而不溢。索隐:与天天与也。言持满不溢,与天同道,故天与之】定倾者与人【集解虞翻曰:人道尚谦卑以自牧。索隐:人主有定倾之功,故人与之】节事者以地【集解韦昭曰:时不至不可彊生,事不究不可彊成。索隐:国语以作与此以亦与义也。言地能财成万物,人主宜节用以法地,故地与之。韦昭等解恐非】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集解韦昭曰:市利也。

译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越王勾践的祖先,是禹的后代,也是夏后帝少康的庶子。正义:《吴越春秋》说,禹巡视天下,回来后到大越,登上茅山朝会四方群臣,给有功者封爵,给有德者授位;死后葬在那里。到了少康时,少康担心禹的宗庙祭祀断绝,于是把他的庶子封在越地,号称无余。《贺循会稽记》说,少康的小儿子号称于越,越国名称由此开始。《越绝书》说,无余建都会稽山南面,故越城就是这里。禹被封在会稽,负责奉守禹的祭祀。他们刺身、断发,披荆斩草,建立城邑。经过二十余代,传到允常。正义:《舆地志》说,越侯传国三十余代,经历殷朝直到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他的儿子叫允常,开拓土地后国势开始强大,称王。春秋将其贬称为子,号为于越。杜预注说,“于”是发声语词。允常在位时,曾与吴王阖庐交战,彼此结怨并互相攻伐。允常死后,他的儿子勾践即位,这一年就是越王元年。吴王阖庐听说允常死了,于是发兵攻打越国。越王勾践派敢死之士挑战,他们分三行走到吴军阵前,呼喊后自刎。吴军观看,越军趁机袭击吴军。吴军在檇李战败。集解:杜预说,吴郡嘉兴县南面有檇李城。索隐:此事见于《左传》鲁定公十四年。吴军射伤吴王阖庐。阖庐将死时告诉儿子夫差说:“一定不要忘记越国。”三年后,勾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训练军队,准备报复越国;越国想在吴国出兵前先攻打吴国,范蠡劝说:“不可以。我听说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违背德行的事,争斗是办事的末节。暗中谋划而违背德行,喜欢使用不祥的兵器,在事情的末节上试身犯险,是上帝所禁止的;这样行动不会有利。”越王说:“我已经决定了。”于是发兵。吴王听说后,调集全部精锐军队,在夫椒打败越军。集解:杜预说,夫椒在吴郡吴县太湖中,就是椒山。索隐:“夫”音符,“椒”音焦,另一版本作“湫”,音酒。贾逵说是地名。《国语》说在五湖打败越军,因此杜预说在椒山,是错误的;详情见鲁哀公元年。越王于是带着剩余的五千人退守会稽。集解:杜预说,是会稽山上。索隐:邹诞说,依靠山地叫“栖”,如同鸟栖息在树上以躲避灾害,所以《六韬》说,军队驻扎在高山上叫作“栖”。吴王追来包围他们。越王对范蠡说:正义:《会稽典录》说,范蠡字少伯,是越国上将军,本来是楚国宛地三户人。曾假装疯癫,性情豪放不羁,背负世俗讥议。文种任宛令时,派属吏去拜访他,属吏回来报告说:“范蠡本是…… 国中有个狂人生了这种病,种笑着说:“我听说士人有贤能俊秀的资质,必然也会受到假装疯狂的讥讽;内心怀有独到的见解,外面却有不被人了解的毁谤。这本来就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知道的。”于是驾车前往。范蠡避开了他,后来知道文种一定会来拜访,便对兄嫂说:“今天有客人来,希望借用衣冠。”不久文种到了,两人击掌交谈,旁边观看的人都竖起耳朵听。】(正文疑有脱文)因为不听从您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呢?”范蠡回答说:“保持盈满而不溢出,是与天同道,天就会帮助他;使将要倾覆的局势安定下来,是顺应人的道理,人就会帮助他;做事懂得节制,是效法大地,大地就会帮助他。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送给吴王;如果他不答应,就亲身侍奉他。”勾践说:“好。”于是命大夫文种到吴国求和。文种跪行叩头说:“君王的亡国之臣勾践,派陪臣文种斗胆向您禀告:勾践请求做臣,妻子做妾。吴王将要答应,伍子胥对吴王说:“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不要答应。”文种回来把情况报告给勾践。勾践想杀掉妻子儿女,焚烧宝器,拼死一战。文种劝阻他说:“吴国太宰伯嚭贪婪,可以用利益诱惑他,请找机会私下对他说。”于是勾践便让文种秘密带着美女和宝器,献给吴国太宰伯嚭。

谓委管籥属国家,以身随之。正义:卑作言辞,厚遗珍寳,不许平越王身往事之,如市贾货易以利,此是定倾危之计】勾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索隐:大夫官种名也。一云大夫姓,犹司马司空之比,非也。成者平也,求和于吴也。正义:吴越春秋云,大夫种姓文名种,字子禽。荆平王时为宛令之三戸之里,范蠡从犬窦蹲而吠之,从吏恐文种慙,令人引衣而鄣之。文种曰:无鄣也。吾闻犬之所吠者人,今吾到此有圣人之气,行而求之,来至于此,且人身而犬吠者,谓我是人也,乃下车拜蠡,不为礼】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勾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勾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勾践,勾践欲杀妻子,燔寳器,触战以死,种止勾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索隐:间音纪闲反,间行犹防行】于是勾践乃以美女寳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索隐:国语云,越饰美女二人,使大夫种遗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勾践之罪,尽入其寳器。不幸不赦,勾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寳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索隐:言悉五千人触战,或有能当吴兵者,故《国语》作「耦」,耦亦相当对之名。又下云「无乃伤君王所爱乎」,是有当则伤也】嚭因説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勾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聼,卒赦越,罢兵而归。勾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犇翟,齐小白犇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賔客,振贫吊死【集解:徐广曰:「吊一作▯】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索隠:越大夫也,《国语》作「诸稽郢】二嵗而吴归蠡。勾践自防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索隐:逢姓同名,故楚有逢伯者是】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髙天下,实害周室,徳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克可也。

译伯嚭接受了,于是去见大夫文种。文种向吴王叩头说:“希望大王赦免勾践的罪过。我愿把越国所有的宝器都交出。如果不幸不能赦免勾践,他将把妻子儿女全部杀死,焚烧所有宝器,率领五千人拼死交战,必定有人能够抵挡吴军。”伯嚭趁机劝说吴王:“越国已经降服,愿意做臣属。如果赦免他,这是对我国有利的事。”吴王将要答应,伍子胥进谏说:“现在不灭掉越国,今后一定会后悔。勾践是贤明的君主,文种、范蠡是良臣;如果他们返回越国,必将成为吴国的祸患。”吴王不听,最终赦免了越国,撤兵回国。勾践被困在会稽时,长叹道:“难道我终究要死在这里吗?”文种说:“商汤曾被拘禁在夏台,周文王曾被囚禁在羑里,晋国的重耳曾逃到翟国,齐国的小白曾逃到莒国;他们最终成就王业、霸业。由此看来,怎么能急着断定祸患不能转为福呢?”吴国既然赦免了越国,越王勾践便返回越国。他使自己劳苦,苦苦思虑,把苦胆悬挂在座位旁,坐下、躺下就抬头尝胆,吃饭时也一定要尝胆,说:“你难道忘了会稽的耻辱吗?”他亲自耕作,夫人亲自织布;饮食中不增加肉食,穿衣不穿多重色彩的衣服;降低身份礼遇贤人,优厚接待宾客,救济贫困者,悼念死者。【集解】徐广说:“‘吊’字一作‘葬’。”他和百姓共同承担劳苦。勾践想让范蠡主持国政,范蠡回答说:“用兵作战的事,文种不如我;安定抚慰国家、使百姓亲附,我不如文种。”于是把全国政事交给大夫文种,并派范蠡和大夫柘稽到吴国做人质。两年后,吴国释放了范蠡。勾践从会稽返回后,又过了七年,他抚慰、安抚士民,士民都想借此报复吴国。大夫逢同进谏说:“我国刚刚经历流亡,现在却又恢复富足,修治装饰,准备精良武器,吴国一定会害怕;吴国一害怕,灾难必定到来。况且猛禽要攻击时,必定先隐藏身形。如今吴国军队压迫齐国,同楚国的怨恨又比同越国的更深,声名高扬于天下,实际上却损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必然骄纵自夸。替越国谋划,不如联合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以此加重吴国的负担。吴国的野心扩大后,必然轻率用兵,这就等于牵制了它的力量;齐、楚、晋三国进攻吴国,越国乘其疲弊而进攻,完全可以取胜。”勾践说:“好。”过了两年,吴王准备讨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还不可以。我听说勾践吃饭不求多种滋味,和百姓同甘共苦。这个人不死,必定会成为我国的祸患。吴国有越国这个心腹之患,齐国对吴国来说只是疥癣一样的小病。希望大王放过齐国,先灭掉越国。”吴王不听,于是出兵讨伐齐国,在艾陵打败了齐军。【索隐】艾陵之战在鲁哀公十一年。吴军俘虏齐国的高国后凯旋而归。【索隐】高国就是高惠子、高昭子。吴王因此夸耀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吴王发怒,伍子胥想要自杀;吴王听说后制止了他。越国大夫文种说:“我观察吴王处理政事,已经骄傲自大了。请允许我试探一下他的情况。”他请求借粮来占验事情的发展。吴王想借粮给越国,伍子胥劝谏不要借,吴王最终还是借给了越国。越国暗自高兴。伍子胥说:“大王不听劝谏,三年之后,吴国恐怕就会成为废墟了。”太宰伯嚭听到这话,便屡次和伍子胥争论有关越国的意见,因而进谗言诬陷伍子胥说:“伍员外表忠诚,实际上却是残忍的人;连他的父亲和兄长都不顾,又怎么能顾念大王呢?大王先前想讨伐齐国,伍员强行劝谏;后来齐国战败,他因此建立了功劳,却反过来怨恨大王。大王如果不防备伍员,伍员必定作乱。”伯嚭又和逢同一起在吴王面前诋毁他。吴王起初没有听从,后来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听说他把儿子托付给鲍氏,吴王便大怒说:“伍员果然欺骗了我!”于是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大笑说:“我曾使你的父亲称霸,我又拥立了你。你当初想把吴国分一半给我,我没有接受。如今你反而因为听信谗言杀我。唉,唉!一个人本来就不能独自建立功业。”他对使者说:“一定要挖出我的双眼,放在吴国东门上,让我看见越军进入吴国。”【索隐】《国语》说,吴王发怒道:“我不让大夫的眼睛看见。”于是把他的尸体装在鸱夷皮袋中,投入江里。此后吴国任用伯嚭执掌政事。过了三年,勾践召见范蠡说:“吴国已经杀了伍子胥,阿谀奉承的人很多,现在可以进攻了吗?”范蠡回答:“还不可以。”到了第二年春天,吴王向北在黄池会见诸侯。【索隐】黄池之会在鲁哀公十三年。吴国的精锐部队都跟随吴王,只有老弱士卒和太子留下守国。【索隐】据《春秋左氏传》,太子名友。勾践又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于是征发熟悉水战的士卒二千人,【索隐】《虞书》说“流宥五刑”。这里是指把犯流放罪的人训练作战,编入队伍,共有二千人。【正义】指事先训练熟悉战阵、敢于战死的二千人。训练士卒四万人,【索隐】指平时所训练的军队,所以孔子说:“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这就是抛弃他们。”君子六千人,【集解】韦昭说:“君子,是吴王亲近而有志行的人,犹如吴国所说的贤良、齐国所说的士。”虞翻说:“是说吴王像养育儿子一样养他们。”【索隐】君子,是吴王以子弟之礼养育、施以恩惠的人。又据《左氏传》,楚国沈尹戍率领都邑中的君子来增援军队;杜预说:“都君子,是各都邑中享受免除徭役、赋税待遇的士人。”《国语》说:“吴王率领亲兵和君子六千人。”以及掌管各项事务、在军中各有职责的官员一千人,进攻吴国。吴军战败,于是越军杀死了吴太子。吴国向吴王告急;吴王当时正在黄池会见诸侯,害怕天下人听到这个消息,便把它秘密隐瞒起来。吴王在黄池结盟后,派人带着厚重礼物请求与越国讲和。越国估量自己也还不能灭掉吴国,于是和吴国讲和。此后四年,越国再次讨伐吴国。吴国的士人和百姓疲惫不堪,精锐部队又都在齐、晋作战中战死,越军于是大败吴军,并乘胜留下来围困吴国三年。吴军战败,越军于是把吴王重新困在姑苏山上。吴王派公孙雄【集解】虞翻说:“公孙雄是吴国大夫。”赤裸上身,跪行上前,请求讲和。越王说:“我这个孤苦的臣下夫差,冒昧地向您吐露心腹之言:过去我曾在会稽得罪过您,那时我不敢违抗您的命令,能够与您讲和而返回。如今您抬起尊贵的脚来诛杀我这个孤臣,我只听从您的命令。莫非您也想像会稽之时那样,赦免我这个孤臣的罪过吗?”勾践不忍心,想答应他。范蠡说:“会稽之事,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没有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背天意吗?况且大王早起晚睡,难道不是为了吴国吗?谋划了二十二年,难道能在一天之内抛弃吗?况且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砍伐树木所用的斧柄,样式就在眼前;大王难道忘了会稽的困厄吗?”勾践说:“我想听从你的话,只是我不忍心对待吴国的使者。”范蠡于是击鼓进兵,说:“大王已经把政事交给执事办理了。”【集解】虞翻说:“执事是范蠡自称。”使者还不离开,就将获罪。【集解】虞翻说:“我是说我将替您获罪。”【索隐】虞翻的注语大概依据《国语》的文字;现在考察本文,这句话是说使者应当赶快离开,不离开就会得罪越国,这样解释也通。吴国使者哭泣着离开了。勾践怜悯他,便派人对吴王说:“我把您安置在甬东,给您百家。”【集解】杜预说:“甬东是会稽郡句章县东面海中的洲岛。”【索隐】《吴语》说,越国把三百户人家给了吴王夫妇。吴王辞谢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您了。”于是自杀,并遮住自己的脸。【正义】今天的面衣,就是这种遗制的象征。【越绝书》说,吴王说:“我听到了您的命令。请用三寸宽的帛巾遮住我的双眼;如果死者有知,我惭愧再见伍子胥、公孙圣;如果死者无知,我又以活着为耻。”越王便解下绶带遮住他的双眼,吴王于是伏剑而死。‘幎’音同‘覔’,顾野王说:“幎,就是用大巾覆盖。”吴王说:“我没有脸面去见伍子胥。”越王于是安葬了吴王,并诛杀太宰伯嚭。勾践平定吴国后,率军向北渡过淮水,在徐州和齐、晋等诸侯会盟,向周王室进贡。周元王派人赐给勾践祭肉,任命他为伯。勾践离开徐州渡过淮水向南时,把淮水以北的土地割让给楚国。

」勾践曰:「善。」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勾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防也【索隐:疥防音介尠】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聼,遂伐齐,败之艾陵【索隐:在鲁哀十一年】虏齐髙国以归【索隐国恵子髙昭子】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聼諌,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彊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劒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索隐而汝也,父阖庐也】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索隐国语云吴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见,乃盛以鸱夷投之于江也】于是吴任嚭政。居三年,勾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索隐在哀十三年】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索隐按春秋左氏传太子名友】勾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索隐虞书云流宥五刑,按流放之罪人使之习战任为卒伍有二千人也。正义谓先惯习流利战阵死者二千人也】敎士四万人【索隐谓常所敎练之兵也,故孔子曰:「以不敎民战,是谓弃之。」是也】君子六千人【集解韦昭曰:「君子,王所亲近有志行者,犹吴所谓贤良,齐所谓士也。」虞翻曰:「言君养之如子。」索隐:「君子谓君所子养有恩恵者。又按左氏楚沈尹戍帅都君子以济师。杜预曰:「都君子,诸都邑之士有复除者。」国语云:「王以私卒君子六千人也】诸御千人伐吴【索隐:「诸御谓诸理事之官在军有职掌者】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其后四年,越复伐呉,吴士民罢弊,轻鋭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集解虞翻曰:吴大夫】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

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聼。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勾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逺。君忘会稽之厄乎?」勾践曰:「吾欲聼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集解虞翻曰:执事,蠡自谓也】使者去不者,且得罪【集解虞翻曰:我为子得罪。索隐虞翻注,盖依《国语》之文。今案此文谓使者宜速去,不去得罪于越,义亦通】呉使者泣而去。勾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集解杜预曰:甬东,会稽勾章县东海中洲也。索隐《呉语》云:与之夫妇三百,是也】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正义今之面衣是其遗象也。《越絶》云:吴王曰:「闻命矣,以三寸帛幎吾两目,使死者有知,吾慙见伍子胥;公孙圣以为无知,吾耻生者。」越王则解绶以幎其目,遂伏劒而死。幎音覔,顾野王云:大巾覆也】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勾践已平呉,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勾践胙,命为伯。勾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集解骃案:《楚世家》曰:越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索隐:越在蛮夷少康之后,地逺国小,春秋之初未通上国,国史既防,畧无世糸,故纪年称为于粤子。据此文勾践平吴之后,周元王始命为伯,后遂僭而称王也】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兎死,走狗烹【集解:徐广云:狡一作郊】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劒曰:「子敎寡人伐吴七术【正义:越絶云九术:一曰尊天事鬼,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三曰贵籴粟藳以空其邦,四曰遗之好美以荧其志,五曰遗之巧臣使起宫室髙台以尽其财,以疲其力,六曰贵其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彊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邦家富而备器利,九曰坚甲利兵以承其弊】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勾践卒【索隐:纪年云:晋出公十年十一月于粤子勾践卒,是为菼执】子王鼫与立【索隐:鼫音石,与音余。按纪年云:于粤子勾践卒,次鹿郢立,六年卒。乐资云:越语谓鹿郢为鼫与也】王鼫与卒,子王不夀立。

译【……能整治江淮以北、楚国以东被侵占的广大土地,直到泗水一带】把吴国侵占的宋地归还给宋国,把鲁国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归还给鲁国。当时,越国军队在江淮以东纵横驰骋,诸侯全都来祝贺,越王号称霸王。【索隐:越国处在蛮夷之地,是少康之后裔,地域偏远,国势弱小。春秋初年尚未同中原诸国交往,越国史书又已散佚简略,没有世系,所以《纪年》称其君为“于粤子”。据此文,勾践平定吴国以后,周元王才开始任命他为伯,后来他便僭越称王。】范蠡于是离开越国,从齐国派人给大夫文种送信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集解:徐广说,“狡”一作“郊”。】越王勾践这个人,颈项很长,嘴像鸟喙;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享安乐。您为什么不离开呢?文种看了信,便称病不上朝。有人进谗言,说文种将要作乱。越王于是赐给文种一把剑,说:“您教给寡人攻伐吴国的七种方法,【正义:《越绝书》说是九种:第一,尊奉上天,侍奉鬼神;第二,重视财货,把财物送给吴王;第三,抬高粮食价格,使吴国粮食空虚;第四,送给吴王美女,以迷惑他的心志;第五,送给他巧臣,使他兴建宫室高台,耗尽财物、疲竭国力;第六,抬高谄谀之臣的地位,使吴王容易被攻伐;第七,增强直谏之臣的势力,使吴王逼令他们自杀;第八,使吴国富足却不加强武备;第九,铠甲坚固、兵器锋利,以等待吴国衰败。】寡人只用了其中三种,就击败了吴国;其余四种还在您手中。您替我依照先王的办法试行它们吧!”文种于是自杀。勾践去世。【索隐:《纪年》说,晋出公十年十一月,于粤子勾践去世,谥为菼执。】他的儿子王鼫与即位。【索隐:“鼫”音石,“与”音余。按《纪年》说,于粤子勾践去世,鹿郢继位,六年后去世;乐资说,《越语》把鹿郢称为鼫与。】王鼫与去世,他的儿子王不寿即位。王不寿去世。【索隐:《纪年》说,王不寿即位十年后被杀,谥为盲姑,朱勾继位。】他的儿子王翁即位。王翁去世。【索隐:《纪年》说,于粤子朱勾在位三十四年灭亡滕国,三十五年灭亡郯国,三十七年朱勾去世。】他的儿子王翳即位。王翳去世,他的儿子王之侯即位。【索隐:《纪年》说,王翳在位三十三年迁都吴地,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杀死他的君主王翳;十月,越国杀死诸咎,越滑和吴人拥立王翳的儿子错枝为君。第二年,大夫寺区平定越国内乱,拥立无余。无余在位十二年,寺区的弟弟思杀死他的君主莽安,无颛继位。无颛在位八年去世,谥为荑▯卯。所以《庄子》说,越人三次杀死自己的君主。子搜对此感到忧患,逃到丹穴,不肯出来;越人便用艾草熏他,抬上王的车舆。乐资说,称号是“无……”。【“颛盖无颛后乃次无彊也则王之侯即无余之也”一段原文疑有讹脱,无法确译】王之侯去世后,其子王无彊即位。【索隐:王无彊大概是无颛的弟弟。“颛”读作“其良”反切。】王无彊在位时,越国兴兵向北攻打齐国,向西攻打楚国,与中原各国争强。当楚威王在位时,越国向北攻打齐国,齐威王派人劝说越王道:“越国不攻打楚国,就会大国不能称王、小国不能称霸。请考虑一下,越国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不能得到晋国的援助。韩、魏本来就不攻打楚国;如果韩国攻打楚国,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叶县、阳翟就会危险。【正义:叶,音‘式涉’反切。今许州的叶县;阳翟,即今河南阳翟县。这两个地方当时属于韩国,与楚国交界犬牙相错。韩国如果攻打楚国,恐怕这两个地方会被楚国危害。】魏国如果也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陈、上蔡就不得安宁。【正义:陈,即今陈州;上蔡,即今豫州上蔡县。这两个地方当时属于魏国,与楚国交界犬牙相错。魏国如果攻打楚国,恐怕这两个地方会被楚国危害。】所以,韩、魏二晋的事务,是在为越国效力。【正义:这是说韩、魏与楚国相邻,应当让越国联合韩、魏二晋去攻打楚国。】如果连军队覆没、将领被杀这样的马汗之力都不能奏效,那么看重得到晋国援助又有什么用呢?【集解:徐广说:“效”如同“见”,即显现、奏效。】【正义:从“如果连军队覆没”以下,是齐国使者进一步责难越王的话。】越王说:“我向晋国所求的,是不必让它们兵刃相交、接战,何况还要攻城围邑吗?【正义:顿刃,是筑营设垒;接兵,是交战。越王说,韩、魏为越国出力,尚且不至于让它们交战,何况还要攻城围邑,难道韩、魏才会服从吗?这是说韩、魏畏惧秦、齐,所以才为越国效力。】希望魏国在大梁城下集结,希望齐国在南阳、莒地试行用兵,以集结于常、郯一带的边境。【索隐:南阳在齐国西部边界,莒在南阳以西。常是邑名,大概是田文受封的地方;郯原为郯国。这两个地方都是齐国南部地区。】这样,方城以外的楚军就不能向南进攻。【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以外”是说许州、豫州等地;意思是魏军驻扎在大梁城下,楚国驻守方城的军队就不能向南进攻越国。】淮水、泗水之间的楚军就不能向东进兵;商、于、析、郦、宋、胡等地……【集解:徐广说:“胡国”就是今天的汝阴。索隐:这四个邑都属于南阳,是楚国西南部的地方。宋、胡有的写作宗、胡;宗胡是邑名,因胡姓之宗而得名。杜预说,汝阴县北面有古胡城。正义:郦,音‘摊’反切。《括地志》说,商洛县就是古代商国的城址。《荆州图副》说,邓州内乡县以东七里的于村,就是古于中地。《括地志》又说,邓州内……【原文至此残缺】】乡县是楚国的城邑;旧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按商、于、析、郦都在商州、邓州两州交界处,属于县邑。】夏路从左边经过。【集解:徐广说,大概是指江夏的“夏”。索隐:徐广认为是江夏,不对。刘氏说,楚国通往中原诸夏的道路从方城出发,人向北行进,以西面为左,所以说“夏路以左”;他的解释是对的。】这些地方不足以防备秦国。【正义:《括地志》说,旧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以东七十五里,向南延伸进入欀县,向北连接翼望山;没有土的地方,就堆石筑成,用来作为楚国的防线。楚襄王控制南方土地、同中原争强时,在北方修筑了许多相连的城池,以通向中原华夏,号称方城。按此说法,刘氏的解释是对的:只是城邑和民众太少,不足以防备秦国由峣山、武关两条道路进攻。】江南、泗水一带也不足以抵御越国了。【正义:江南是洪州、饶州等地,春秋时属于楚国东部边境;泗水一带是徐州,春秋时属于楚国北部边境。这两地都同越国相邻,意思是它们不足以抵挡越国进攻。】这样一来,齐、秦、韩、魏就能在楚国身上实现自己的意图:不用交战就能瓜分土地,不用耕种就能获得收成。它们不这样做,却在河山之间交锋,使楚国的土地成为齐国、秦国的利益。越王所等待的就是这些,难道不是错误的谋划吗?难道凭这些就能称王吗?”齐国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真是侥幸!我并不赞赏您使用智谋,因为您能看见眼前的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如今大王只知道晋国的错误,却不知道越国自身的过错,这只是从眼前作判断罢了。”【索隐:意思是越王知道晋国的过失,却没有察觉越国自己的过错,就像人的眼睛能看见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所以称为“目论”。】“大王所等待的晋国,并不是要依靠它使马匹流汗的兵力,也不是要同它联合军队、结成和约,而是要等待它分散楚国的军队。如今楚军已经分散了,还等待晋国做什么呢?”越王说:“那该怎么办?”齐国使者说:“楚国三位大夫率领九军,向北包围曲沃。【集解:徐广说,一作‘北面曲沃’。正义:《括地志》说,曲沃旧城在陕县以西三十二里;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以东七里。当时曲沃属于魏国,于中属于秦国,两个地方相近,所以楚军包围了它。】从于中直到无假关,共有三千七百里。【正义:按无假关应当在江南长沙以西、以北一带。意思是从曲沃、于中向西到汉中、巫县、黔中等地,有一千多里,楚国没有防备秦、鲁。】景翠的军队向北集结在鲁、齐、南阳一带,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分兵吗?【正义:鲁是兖州;齐是密州莒县一带,向南直到泗水;南阳是邓州,当时属于韩国。意思是楚国的军队又……】

王不寿卒【索隐:纪年云:不夀立十年见杀,是为盲姑。次朱勾立】子王翁立。王翁卒【索隐:纪年:于粤子朱勾三十四年灭滕,三十五年灭郯,三十七年朱勾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索隐:纪年云:翳三十三年迁于吴,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弑其君翳,十月粤杀诸咎,粤滑吴人立子错枝为君。明年大夫寺区定粤乱,立无余之十二年,寺区弟思弑其君莽安,次无颛立。无颛八年薨,是为荑▯卯。故庄子云:越人三弑其君。子搜患之逃乎丹穴,不肯出。越人薫之以艾,乘以王舆。乐资云:号曰:「无颛,盖无颛后乃次无彊也。则王之侯即无余之也】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索隐:盖无颛之弟也,音其良反】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説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圗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正义:叶,式渉反。今许州叶县,阳翟,河南阳翟县也。二邑此时属韩,与楚犬牙交境,韩若伐楚,恐二邑为楚所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正义:陈,今陈州也。上蔡,今豫州上蔡邑县也。二邑此时属魏,与楚犬牙交境,魏若伐楚,恐二国为楚所危也】故二晋之事越也【正义:言韩魏与楚隣,令越合于二晋而伐楚】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集解:徐广曰:效犹见也】于得晋者何也【正义:从不至已下,此是齐使者重难越王】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正义:顿刃,筑营垒也。接兵,战也。越王言韩魏之事越,犹不至顿刃接兵,而况更有攻城围邑,韩魏始服乎?言畏秦齐而故事越也】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索隐:南阳在齐之西界,莒之西也。常邑名,葢田文所封之邑,郯故郯国,二邑皆齐之南地】则方城之外不南【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外谓许州、豫州等,言魏兵在大梁之下,楚方城之兵不得南伐越也】淮泗之间不东,商于、析、郦、宋、胡之地【集解:徐广曰:胡国今之汝阴。索隐:四邑并属南阳,楚之西南是也。宋胡作宗胡,宗胡邑名,胡姓之宗,因以名邑。杜预云:汝阴县北有故胡城是也。正义:郦音摊。括地志云:商洛县则古商国城也。荆州图副云:邓州内乡县东七里于村即于中地也。括地志又云:邓州内乡县,楚邑也。故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按商于析郦,在商、邓二州界县邑也】夏路以左【集解徐广曰:葢谓江夏之夏。索隐徐氏以为江夏非也。刘氏云:楚适诸夏,路出方城,人向北行,以西为左,故云夏路以左,其意为得也】不足以备秦【正义括地志云: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南入欀县,北连翼望山无土之处,累石为楚固。

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适华夏,号为方城。按此説,刘氏为得。云邑徒众少,不足备秦,峣、武二闗之道也】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正义江南,洪、饶等州,春秋时为楚东境也。泗上,徐州,春秋时楚北境也。二境并与越邻,言不足当伐越】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而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奈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索隐言越王知晋之失,不自觉越之过,犹人眼能见豪毛而自不见其睫,故谓之目论也】王所待于晋者,非其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奈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集解徐广曰:一作北面曲沃。正义括地志云:曲沃故城在陜县西三十二里,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尔时曲沃属魏,于中属秦,二地相近,故楚围之】于中以至无【集解徐广曰:无一作西】假之闗者三千七百里【正义按无假之闗当在江南长沙之西北,言从曲沃、于中西至汉中邑巫黔中千余里,不备秦鲁也】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正义鲁,兖州也。齐,密州莒县邑,南至泗上也。南阳,邓州也,时属韩也。言楚又备此三国也,分散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鬬晋、楚也。晋、楚不鬬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厐【集解徐广曰:一作宠】长沙【正义:复扶富反。言今越北欲鬬晋、楚,南复讐敌楚之四邑厐、长沙、竟陵、泽也。厐、长沙出粟之地,竟陵、泽出材木之地。此邑近长沙、潭、衡之境。越若窥兵西通无假之闗,则西邑不得北上贡于楚之郢都矣。战国时,永、郴、衡、潭、岳、鄂、江、洪、饶并是东南境属楚也。袁、吉、防、抚、歙、宣并越西境属越也】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索隐:刘氏曰:复者发语之声,非也。言发语声者文势然也,则是脱况字耳。讐当作犫,犫邑名字讹耳。则犫厐、长沙是三邑也。竟泽陵当为竟陵泽,言竟之山泽出材木,故楚有七泽,盖其一也。合上文为四邑也】越窥兵通无【集解:徐广曰:无一作西】假之闗,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集解:徐广曰:周显王之四十六年。索隐:按纪年,粤子无颛薨后十年,楚伐徐州,无楚败越杀无彊之语,是无彊为无颛之后,纪年不得録也】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濵于江南海上【正义:今台州临海县是也】服朝于楚。

译这时不攻打楚国,我由此知道越国大国不能称王、小国不能称霸,也不能报仇。庞、长沙是楚国的粮食产地,竟陵泽是楚国的木材产地。正义:“复”是发语词,说越国北面想使晋、楚相斗,南面又要向楚国报仇;楚国的庞、长沙、竟陵、泽等地,是产粮和木材的地方。这些地方靠近长沙、潭州、衡州一带。越国如果窥伺出兵,向西打通无假关,那么西部这些城邑就不能向北向楚国郢都进贡了。战国时永州、郴州、衡州、潭州、岳州、鄂州、江州、洪州、饶州都是楚国东南边境;袁州、吉州、徽州、宣州都是越国西部边境。”越国窥伺出兵,打通无假关,这四个地方就不能向郢都进贡、供事了。我听说,谋求称王却不能称王,退而求其次还可以称霸;然而连霸业也不能成,是因为王道失误。所以希望大王改变方向,攻打楚国。”于是越国放弃齐国,转而攻打楚国。楚威王发兵攻打越国,大败越军,杀死越王无彊,全部夺取原吴国土地,一直占到浙江以北,又在徐州打败齐国。集解:徐广说,这是周显王四十六年。索隐:按《纪年》,越子无颛死后十年,楚国攻打徐州;没有楚国打败越国、杀死无彊的记载。因此无彊应是无颛之后,《纪年》没有记下此事。越国因此瓦解,各族子弟争相即位,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布在长江以南、濒临大海的地方。正义:就是今天的台州临海县。向楚国称臣朝贡。后来传到七代闽君摇,他辅佐诸侯平定秦国。汉高帝又让摇做越王,以奉守越国后代;东越的闽君,都是他的后代。范蠡。集解:太史公说,《素王妙论》说范蠡是南阳人,《列仙传》说他是徐地人。正义:《吴越春秋》说范蠡字少伯,是楚国宛地三户人。《越绝书》说,他在越国叫范蠡,在齐国叫鸱夷子皮,在陶地叫朱公;又说居住在楚国时叫范伯。他对大夫种说:“三王,是三皇的后代;五伯,是五帝末世的后代。天运和历法,每千年运行一次。黄帝元年执掌辰位,破坏己位,霸王之气显现在地户。伍子胥因此带着弓箭来到吴王那里,于是邀请大夫种进入吴国。这时冯同和我一起告诫他;有伍子胥在,我们其余人无法阻止他的言辞。”范蠡说:“吴、越两国风俗相同,地户所在的位置,不是吴就是越。”于是进入越国。越王常常同他交谈,直到一天结束才退下。范蠡侍奉越王勾践,在勾践刻苦用力、深思谋划的二十多年中,与他共同谋划,终于灭掉吴国,报了会稽之耻;向北渡过淮水出兵,逼近齐、晋,向中原发号施令,以尊奉周王室。勾践凭此成就霸业,范蠡被称为上将军。回国后,范蠡认为身居显赫名位之下难以长久安居,而且勾践这个人,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享安乐。于是写信辞别勾践说:“我听说,君主忧愁时臣下劳苦,君主受辱时臣下应当以死相报。从前君王在会稽受辱,我之所以没有死,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如今既然已经洗雪耻辱,请允许我接受会稽时所说的诛罚。”勾践说:“我将同你分有国家,共同享有它;否则就要加罪于你。”范蠡说:“君主实行命令,臣下实行自己的志愿。”于是收拾轻便的珠宝玉器,带着自己的私人部属,乘船漂海离去,最终没有回来。勾践于是划定会稽山作为范蠡的奉邑。索隐:《国语》说,环绕会稽三百里作为范蠡的封地;“奉”音扶用反。范蠡漂海到了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子皮。索隐:这是范蠡自称的名字,因为吴王杀伍子胥后,把他的尸体装在鸱夷皮袋中;范蠡认为自己有罪,所以用此为号。韦昭说,鸱夷是皮革袋;也有人说是牛皮袋。范蠡在海边耕作,刻苦用力,父子共同经营产业。没过多久,他积累了数千万的财产。齐人听说他的贤能,任命他为相。范蠡感叹说:“在家居住能积累千金,做官能做到卿相,这是平民能达到的顶点。长久享受尊贵名声是不吉利的。”于是归还相印,全部散尽财产,分给知己、朋友和乡党;又带着贵重财宝秘密离去,停留在陶地。集解:徐广说,陶就是今天的济阴定陶。正义:《括地志》说,陶山在济州平阴县东三十五里,范蠡居住在山南。范蠡认为陶是天下中心,买卖往来的道路四通八达,适合经营生计,可以致富。于是自称陶朱公,又和儿子约定,父子共同耕作、畜牧,观察时机,转运货物,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没过多久,财产就积累到数以万计。集解:徐广说,“万”是万万。天下只有陶朱公这样富有。陶朱公居住在陶地时,小儿子出生。小儿子长大后,陶朱公的次子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陶朱公说:“杀人而死,是法理;但我听说,千金之子的子弟不会死在市上。” 朱公的长子没有死在市集上。朱公便告诉小儿子,让他前去察看,于是把黄金千镒装在粗布器物中,用一辆牛车装载,并派小儿子一同前往。长子坚决请求同行,朱公不答应。长子说:“家中有长子,叫作家督;如今弟弟犯了罪,父亲不派我去,却派小弟去,这说明我不成器。”他想要自杀。长子的母亲替他说:“如今派小儿子去,未必能使次子活着回来;如果先白白死了长子,怎么办呢?”朱公没有办法,只得派长子去。他写了一封信,送给从前友善的庄生。【索隐】根据时代推断,这个人不是庄周;但考察他的行事,除了庄周,又有谁能得到楚王的信任呢?【正义】《年表》记载,周元王四年,越国灭吴,范蠡离开越国,到了齐国,后来定居陶地,又把黄金送给庄生。庄周与魏惠王同时,周元王四年至齐宣王元年相隔一百三十年,所以这里的庄生不是庄子。信中说:“到了那里,就把千金送到庄生的住处,听从他所做的一切,千万不要同他争执。”长子出发后,也私下携带了几百金到楚国,来到庄生家。他家靠近城郭外,长满藜藿,住处十分贫穷;但长子拆开书信,按照父亲的话送上千金。庄生说:“你赶快离开,千万不要停留;弟弟出来后,也不要问这是为什么。”长子离开后,没有拜访庄生,却私下留下,用自己携带的钱财送给楚国掌权的贵人。庄生虽然住在穷巷里,却因廉洁正直闻名全国,从楚王以下的人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朱公送来的钱,并不是他有意要接受的;他只是想借此办成事情,以后再把钱还回去,作为守信的凭证罢了。所以钱送到后,他对妻子说:“这是朱公的钱,如果有病或发生其他变故,事后要归还,不能动用。”朱公的长子不知道他的用意,以为事情完全没有成败可言。庄生有空时入宫见楚王,说:“某颗星宿出现了某种情况,这对楚国有害。”楚王一向信任庄生,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庄生说:“只有施行德政才可以消除灾祸。”楚王说:“先生请休息吧,寡人将照办。”楚王于是派使者封闭三钱府。【集解】《国语》说,周景王时将要铸造大钱。贾逵解释说,虞、夏、商、周的货币有三等,有赤、白、黄三种;黄色的是上等货币,铜钱是下等货币。韦昭说,“钱”是金属货币的名称,用来买卖物品、流通财物。单穆公说,古代有母钱、平钱、子钱;以母钱为标准铸造子钱,母钱和子钱一起流通。由此看来,三种货币的制度自古就是如此。司马贞认为,楚国的三种钱币,贾逵、韦昭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

后七世至闽君揺,佐诸侯平秦。汉髙帝复以揺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范蠡【集解:太史公曰:素王妙论曰:蠡,南阳人。列仙传云:蠡,徐人。正义:吴越春秋云:蠡,字少伯,乃楚宛三户人也。越絶云: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在陶为朱公。又云:居楚曰范伯。谓大夫种曰:三王则三皇之苖裔也,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天运厯纪千嵗。一至黄帝之元执辰破,已霸王之气见于地户。伍子胥以是挟弓矢于吴王,于是要大夫种入吴。此时冯同相与共戒之。伍子胥在,自余不能闗其辞。蠡曰:「呉越二邦,同风共俗。地户之位,非吴则越。乃入越。越王常与言尽日,方退】事越王勾践,既苦身戮力,与勾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勾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乆居,且勾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勾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勾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勾践表防稽山以为范蠡奉邑【索隐:国语云「乃环防稽三百里以为范蠡之地」,奉音扶用反】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索隐:范蠡自谓也。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今蠡自以有罪故为号也。韦昭曰:「鸱夷,革囊也。或曰生牛皮也】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千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懐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集解:徐广曰「今之济隂定陶」;正义:括地志云「陶山在济州平隂县东三十五里,止此山之阳也。今山南五里犹有朱公冡】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集解:徐广曰「万万也】天下独陶朱公。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镒,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聼。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奈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索隐:据其时代非庄周也。

然騐其行事,非子休而谁能信任于楚王乎?正义:年表周元王四年,越灭吴,范蠡遂去齐归定陶,后遗庄生金。庄周与魏恵王、周元王同时,从周元王四年至齐宣王元年一百三十年,此庄生非庄子】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聼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庄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奈何?」庄生曰:「独以徳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集解:国语曰:周景王时将铸大钱,贾逵説云:虞、夏、商、周金币三等,或赤或白或黄,黄为上币,铜钱为下币。韦昭曰:钱者金币之名,所以贸买物,通财用也。单穆公云:古者有母平子、子权母而行,然则三品之来,古而然矣。骃谓楚之三钱,贾、韦之説近之】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集解:骃案:或曰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者钱币至重,虑人或逆知有赦,盗窃之所以封钱府备盗窃也。汉灵帝时,河内张成能候风角,知将有赦,敎子杀人,捕得七日赦出,此其类也】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脩徳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徳耳,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恵乎?令论杀朱公子。”眀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兎,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去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

译此前汉灵帝时,河内人张成能够观察风角,预知将有赦令,便教儿子杀人;儿子被捕后,七日便因赦令获释。这就是同类的事情。朱公的长子以为既然要赦免弟弟,弟弟当然会被放出来;白白花费千金,而庄生却没有做成什么事。于是他又去见庄生。庄生惊讶地说:“你还没有离开吗?”长子说:“本来就没有离开。起初是为了弟弟的事来找您,现在议论说将要赦免他,所以来向先生辞行。”庄生知道他的心意,是想重新取回黄金,便说:“你自己进屋取钱吧。”长子立即进屋取出黄金带走,心中独自欢喜。庄生以被小人欺骗为耻,于是入宫见楚王说:“我先前说某星宿之事,大王说要用修养德行来回应。如今我走在道路上,人人都说陶地富人朱公的儿子杀了人,被关在楚国;他家有很多钱,拿钱贿赂大王身边的人。因此,大王并不是为了怜恤楚国才赦免他,而是因为朱公的儿子。”楚王大怒说:“寡人即使没有德行,又怎么能因为朱公的儿子而施恩呢?”于是下令判处朱公的儿子死刑。第二天,楚王果然颁下赦令。朱公的长子最终带着弟弟的尸体回去。到达后,他的母亲和乡里人都为之悲哀,只有朱公独自发笑,说:“我本来就知道一定会杀死他的弟弟。他不是不爱弟弟,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忍受。这个小儿子从小就同我一起受苦,知道谋生艰难;至于小儿子,生下来就见我富有,驾着坚车、驱赶良马,追逐狡兔,哪里知道财富是怎样得来的?所以他轻易舍弃钱财,并不是不可惜。前些日子我想派小儿子去,正是因为他能够舍弃钱财;而长子做不到,所以最终害死了弟弟,这是事理所必然,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我日日夜夜本来就盼望着他的丧事回来。”所以范蠡三次迁徙,最终在天下成就名声,并不是只知道离开而已;他每到一个地方,必定在那里成就名声,最后老死于陶地。因此世人把他传称为陶朱公。〔集解:张华说,陶朱公墓在南郡华容县西,墓碑上说他就是越国的范蠡。正义:盛弘之《荆州记》说,荆州华容县西有陶朱公墓,墓碑上说他是越国范蠡。范蠡本是宛地三户里人,和文种一起进入越国;吴国灭亡后,他自己前往齐国,最后定居陶地。陶朱公成仙的说法,没有听说葬在这里的依据。《括地志》说这是陶朱公墓;又说济州平阴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墓,两处都在陶山南面。按说葬处有三处,不能详考究竟在哪里。〕 太史公说:禹的功劳太大了!他疏导九条河川,安定九州,直到今天,各地华夏仍然安宁。他的后代勾践刻苦劳身、焦心思虑,最终灭掉强大的吴国,向北在中原展示武力,以尊奉周王室,号称霸王。勾践难道不能说是贤明吗?大概他继承了禹的遗业。范蠡三次迁徙,每一次都有荣耀的名声,名声流传后世。君主和臣子像这样,想不显赫,能办得到吗?索隐述赞说:越国始祖少康,传到允常时,他的儿子才开始称霸,凭檇李之战同吴国争强,阖庐在战役中受伤。勾践蒙受会稽之耻,想要报仇;文种用利益诱导吴国,范蠡竭尽良策,降低身份礼贤下士,置胆而思念、品尝它,终于报仇雪恨,消灭吴国。后来无彊不能量力,越国终于灭亡。《史记》卷四十一。《史记》卷四十一考证。《越王勾践世家》:后来经过二十余代,传到允常。允常:《吴越春秋》作“元常”。高氏《越史》说,夏朝从少康到桀中间共有十二代。按,少康元年壬午到周敬王元年壬午,共一千五百六十一年;吴国攻打越国,见于《春秋》昭公三十二年,即周敬王十年。到这里已经二千五百七十年了。越国传国到元常,怎么会只经过二十余代呢?吴军在檇李战败。《越绝书》作“就李”,《吴世家》作“姑苏”。越王对范蠡说。正义:《会稽典录》说:“典”字,现存版本误作“兴”,今改正。于是命令大夫种向吴国求和。正义:范蠡从狗洞里蹲着学狗叫。“犬”字,现存版本误作“人”,今改正。两年后,吴国放回范蠡,勾践也从会稽回来。《国语》说,勾践和范蠡到吴国做了三年人质,吴国人才放他们回去。《越绝书》也作:越王到吴国做了三年人质,吴王放他回国。大夫逢同劝谏说:《越绝书》作“冯同”,《吴越春秋》作“扶同”。虏获齐国的高国后带回来。臣照按:鲁哀公十一年,《左传》记载,艾陵之战中,展如打败高子国;高子国败给胥门巢,吴王又出兵助战,大败齐军,俘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等,并缴获战车八百辆、甲士首级三千,献给鲁公。这说明高子败、国子被俘。后来又说送还国子的首级,大概国子当时死在战场上。这里兼说高子与国子,和《左传》不同。于是出动熟悉水战的士卒二千人。索隐:《尚书》说“流宥五刑”;按照这种说法,是把被流放的罪人训练成军队,编入队伍,共有二千人。正义:说的是预先训练、熟悉战阵,能够作战的士卒二千人。徐天祐《吴越春秋注》说:笠泽之战时,越国分三军秘密渡水,大概是凭借水军取胜。这里所说的“习流”,就是熟习水战的军队。如果说是让罪人训练作战,越国这样的小国,流放的罪人哪里会有二千人呢?训练士卒四万人。《吴越春秋》把“教士”写作“俊士”。吴王派公孙雄。《吴越春秋》作“王孙骆”,《国语》作“王孙雄”。诛杀太宰嚭。臣照按:《吴世家》说,越王灭吴后诛杀太宰嚭;《伍子胥传》也说,杀死吴王夫差并诛杀太宰嚭。《吴越春秋》说诛杀嚭及其妻子。但是越国灭吴后两年,即鲁哀公二十四年,《左传》记载,鲁公到越国,越王准备把女儿嫁给鲁公,并给他很多土地;季孙害怕,派人通过太宰嚭送上贿赂,这件事才停止。这样看来,吴国灭亡后,嚭又在越国做官,确实没有死。“你教给寡人攻打吴国的七种方法。”正义:第四种是送给吴国美女,使吴王的心志迷乱。臣照按:“荧”与“惑”同义,写作“荣”是不对的。他的儿子王鼫与即位。《左传》作“适郢”,《吴越春秋》作“兴夷”,即位一年后去世。商于、析、郦、宋、胡等地。正义:“郦”音“摊”。“郦”字没有“摊”的读音,怀疑是“攡”字的错误。全部夺取原吴国的土地,一直占到浙江。【臣照】考按《两汉刊误补遗》说:吴国的旧地在今天的吴松江、太湖以北。太史公所说的情形,难道是因为吴国讨伐越国时曾经到过会稽吗?勾践栖身于防稽,韦昭说这座山在今天山阴县南七里处。由此看来,吴军进入越国时曾横渡江水到达山阴,并不只是到浙江以北而已。其实,吴国进入越国和进入郢都的情形相同:虽然曾经深入敌国都城,却不能占有那里的土地。这样看来,吴地只到松江,并不到浙江。王充认为余暨以南属越国,钱塘江以北属吴国;钱塘江是两国的边界。唐人的诗又有“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的句子。这些说法都是因为没有深入考察的缘故。向北在徐州击败齐国。集解:徐广说,这是周显王四十六年。考证:《资治通鉴》记载是在周显王三十五年。《史记》卷四十一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四十二。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

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茍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集解张华曰:陶朱公冡在南郡华容县西,树碑云是越之范蠡也。正义盛▯之荆州记云:荆州华容县西有陶朱公冡,树碑云是越范蠡。范蠡本宛三户人,与文种俱入越,吴亡后自适齐而终。陶朱公登仙,未闻葬此所由。括地志云:陶朱公冡也,又云济州平隂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冢,并止于陶山之阳。按▯处有三,未详其处】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集解:徐广曰:“渐者,亦引进通导之意也。字或宜然】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苖裔。勾践苦身焦思,终灭彊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集解:徐广曰:“一作主】勾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索隐述赞曰:越祖少康,至于允常,其子始霸,与吴争彊。檇李之役,阖闾见伤;会稽之耻,勾践欲当。种诱以利,蠡悉其良,折节下士,致胆思尝。卒复讐宼,遂殄吴疆。后不量力,灭于无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