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一百二十一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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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一百二十一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二十二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觧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集觧：孔安国曰：「免，茍免也】导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集觧：何晏曰：「格，正也】老氏称：「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下徳不失徳，是以无徳。」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宻矣【索隠：案《盐鐡论》云：「秦法密于凝脂】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索隠：言夲弊不除，则其末难止也】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徳者，溺其职矣。故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觚，方。」索隠：应劭云：「觚，八棱有隅者。」髙祖反秦之政，破觚为圜，谓除其严法，约三章耳】斵雕而为朴【索隠：应劭云：「削雕为璞也。」晋灼云：「凋弊也。斵理凋弊之俗，使反质朴也】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集觧：韦昭曰：「在道徳，不在严酷】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禽侯封之家。孝景时，▯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寗成之属。郅都者，杨人也【集觧：徐广曰：属河东。索隠：郅音质。汉书云河东大阳人。正义：括地志云：故杨城，本秦时杨国，汉杨县城也，今晋州洪洞县也。至隋为杨，唐初改为洪洞，以故洪洞镇为名也。秦及汉皆属河东郡。郅都墓在洪洞县东南二十里。汉书云郅都河东大阳人，班固失之甚也。大阳今陕州河北县是，亦属河东郡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如厠【索隠：案姬生赵王彭祖也】野彘卒入厠，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济南瞷氏【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音小儿癎病也。索隠荀悦音闲，邹氏、刘氏音并同】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瞷氏首恶，余皆股栗【集觧：徐广曰：髀脚战揺也】居嵗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太府。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译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第一百二十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里、百斤、二千石〕 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六百石、二年、元年、十骑〕
临江王徴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索隠案中如字读，谓以法中伤之】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为鴈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鴈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索隠汉书作寓人象。案寓即偶也，谓刻木偶类人形也。一云寄人形于木也】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寜成者【集觧：徐广曰：宁一作寗】穰人也【集觧：徐广曰：属南阳】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集觧：徐广曰：一无此字；骃案：韦昭曰：言急也；索隠：操音七刀反，操执也】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正义：百官表云：都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若周之司马】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索隠：数音所注反】皆歩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正义：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顔云：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失道，以御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髠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觧脱，诈刻传出闗【索隠：觧音纪买反，脱音他活反，谓脱钳▯也】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余顷【索隠：贳音食夜反，贳賖也，又音势；贷音天得反】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集觧：徐广曰：侯五年，孝文六年，国除。集觧：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由以宗家任为郎【索隠：案与国家有外戚姻属，比于宗室，故曰宗家也】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坚忮也】司马安之文恶【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以文法伤害人】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集觧：徐广曰：汉书作冯伏者轼。
译周阳由是周阳侯赵兼之子，赵兼因是淮南王的舅父而受封周阳侯，周阳由因此以周阳为氏。集解徐广说：周阳侯封侯五年，孝文帝六年封国被废。集解：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周阳由凭借宗族外戚关系被任用为郎官，侍奉孝文帝、景帝。景帝时，周阳由任郡守；武帝即位时，官吏治理崇尚因循谨慎，但周阳由在二千石官员中最为暴虐残酷、骄横放纵。他宠爱的人，即使犯法也曲法释放；他憎恨的人，即使依法办事也曲解法律诛杀灭族。他任职的郡，必定铲除当地豪强；他任太守时，把都尉当作属官看待；任都尉时，则凌辱太守，夺取太守的职权。他与汲黯同样嫉妒好胜。集解：忮是刚强好胜。司马安在文法方面同样凶恶，即凭借文法陷害人。他们同列二千石官员，同乘一车时，也从不敢与周阳由平坐共享车褥。集解徐广说：《汉书》作“冯伏”，就是俯伏在车轼上。索隐：均是相等，茵是车内坐褥，意思是两人与周阳由同车时，不敢和他平等共坐车褥车轼，是表示谦下；冯音凭。后来周阳由任河东都尉，和太守胜屠公争权，互相告发罪行。索隐：《风俗通》说胜屠就是申屠。胜屠公依法当抵罪，却不肯受刑而自杀；周阳由则被弃市。自宁成、周阳由以后，事情更加复杂，百姓钻法律空子，大体上官吏治理多同宁成、周阳由等人一样。赵禹是斄县人。集解徐广说：斄属扶风，音台。正义说：音胎；斄故城在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是古邰国所在地，也是后稷受封之地，汉代置为斄县。他以佐史身份补任中都官。正义说：就是京都府的属吏。因廉洁被任为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任丞相后，赵禹成为丞相史，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但周亚夫不任用他，说：“我很清楚赵禹没有害人之心，但他执法过于深刻严苛，不可让他居于大府。”武帝时，赵禹凭多年刀笔吏的劳绩逐渐升任御史。武帝认为他有才干，升为太中大夫，与张汤共同讨论制定各项律令。集解徐广说：“论”一作“编”。制定“见知”法，规定官吏互相监察，执法更加刻酷，大概从此开始。张汤是杜县人。集解徐广说：当时还没有陵县。张汤父亲任长安丞。张汤外出，父亲让他看守房舍；回来时发现盗贼偷吃肉，父亲大怒鞭打他。张汤挖洞找到盗肉的老鼠和剩肉，便按审盗贼的办法严刑拷问，制作爰书，审讯追究，定罪判决。集解苏林说：传是传讯囚犯，爰是更换供词，防是穷究，鞫是审问到底。张晏说：传是考验证据；爰书是自证并非如此，否则便承担其罪；讯是考问三日后再问，查看是否同前供相同；鞫是由一吏宣读案状；论是判决上报。索隐韦昭说：爰是交换。古代重刑案件，担心审官有爱憎，便移换狱书由其他官员核实，所以叫传爰书。张汤把老鼠和肉一并取来，证据齐备，便在堂下将老鼠分裂处死。集解邓展说：罪证全部具备。他父亲见了，读其文辞像老狱吏一样，大为惊异，于是让他书写狱案。集解如淳说：判决狱案的书，就是律令。父亲死后，张汤任长安吏很久。周阳侯田胜开始任诸卿时，曾被拘系在长安，张汤竭力为他奔走。集解徐广说：田胜就是周阳侯，是武帝母亲王太后的同母弟；武帝刚即位便封为周阳侯。田胜出狱成为侯爵后，同张汤交往密切，并把他介绍给许多显贵。张汤在内史府供职，任宁成属吏；宁成称他无害，向大府调任他为茂陵尉，主管修治方中。集解：方中是陵墓上方形土台，张汤主管修治；天子即位后预修陵墓，因避讳称方中；大府是幕府或公府；茂陵尉主管修陵。武安侯田蚡任丞相后，征召张汤为史，时常推荐他，向天子称说其才能。张汤补任御史，奉命查办陈皇后巫蛊案，穷究得很深入。最终查出她的党羽。武帝认为张汤有才干，逐渐升为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同制定各项律令，专门用深刻文法拘束谨守职分的官吏。集解苏林说：就是以苛刻法令约束守职官吏。不久赵禹升任中尉，调为少府，张汤任廷尉。两人关系融洽，张汤像兄长一样敬事赵禹。赵禹为人廉洁而倨傲，自做官以来不留母亲和食客；公卿来访求请，他始终不回报答谢，务求断绝知交宾客的请托，使自己孤立而专行己意。他遇到文法案件便立即捕治，也不复查，不追究官属暗中的罪过。张汤为人多诈，卖弄智谋驾驭别人。集解韦昭说：就是控制别人。他起初做小吏时，随势浮沉，谋取利益。集解徐广说：随势沉浮。索隐如淳说：得利为干，失利为没；又说表面迎合、内心不合为没。他同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下交往。集解徐广说：鱼是姓。后来位列九卿，便招纳天下名士大夫；内心虽不认同，表面却装作仰慕。此时武帝正崇尚文学，张汤审理大案，想附会古义，于是请博士弟子研治《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平议疑法。集解李奇说：亭是平，意思是平议疑案。他上奏疑案，必先替武帝分别说明案件根源；武帝认为正确的，他便接受并记录为判案法律，使廷尉法令宣扬君主的明鉴。集解韦昭说：写在版牍上；正义说：指律令，古代写在木板上，把皇帝认为正确的记录下来作为正狱，再由廷尉依令裁决，以彰显君主明鉴。奏事若立即被斥责，张汤便应声谢罪；若合武帝心意，必引正、监、掾、史中的贤者说：“本来是他们替臣谋议的；若皇上责备臣，是臣没有采用他们的意见，愚昧才造成这样。”集解苏林说：这是把不用属吏意见的责任承担下来。正义：廷尉有正、左监、右监，秩千石；皇帝责问张汤时，张汤按上意谢罪，若合意便引贤吏作证，说本来是臣下建议而自己未采纳。罪当释放，便上奏“听闻”。集解徐广说：是诏书答复“闻矣”，如今制书中也这样说；瓒说就是通常赦免。张汤再奏，武帝认为正确，说：“这份奏章不是臣自己知道怎样写的，而是正、监、掾、史中的某人替臣作的。”他想推荐官吏、宣扬善行、掩盖过失，就是这样。凡所审案件，只要是武帝想加罪的，便交给监史从重处理。
索隠：案均等也，茵车蓐也，言二人与由同载一车上，不敢与之均茵轼也，谓下之也。冯音凭】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索隠：风俗通云：胜屠即申屠也】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赵禹者，斄人【集觧：徐广曰：属扶风，音台。正义：音胎。故斄城在雍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古邰国，后稷所封，汉斄县也】以佐史补中都官【正义：若京都府史】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禹持文法深刻】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集觧：徐广曰：论一作编】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张汤者，杜人也【集解：徐广曰：尔时未为陵】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防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刻防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集觧：苏林曰：谓传囚也，爰易也，以此书易其辞，防鞫穷也。张晏曰：传考证验也，爰书自证不如此言，反受其罪，讯考三日复问之，知与前辞同不也，鞠一吏为读状，论其报行也。索隠：韦昭云：爰换也，古者重刑，嫌有爱恶，故移换狱书，使他官考实之，故曰传爰书也】并取防与肉具狱磔堂下【集觧：邓展曰：罪备具】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集觧：如淳曰：决狱之书，谓律令也】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周阳侯始为诸卿时【集觧：徐广曰：田胜也，武帝母王太后之同母弟也，武帝始立而封为周阳侯】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集觧：韦昭曰：为之先后】及出为侯，大与汤交，徧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方中，陵上土作方也，汤主治之。苏林曰：天子即位豫作陵讳之，故言方中。如淳曰：大府幕府也，茂陵尉主作陵之尉也。韦昭曰：大府公府】武安侯为丞相，徴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集觧：苏林曰：拘刻于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母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絶知友賔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隂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集觧：韦昭曰：制御人】始为小吏，干没【集解：徐广曰：随势沈浮也；骃案：服防曰：射成败也；索隐：如淳曰：得利为干，失利为没；正义：此二説非也，按干没谓无润及之而取他人也，又云阳浮慕为干，心内不合为没也】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集觧：徐广曰：姓鱼也】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已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索隠：傅音附】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集觧：李奇曰：亭平也；索隠：使之平疑事也】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决法，廷尉絜令，扬主之明【集觧：韦昭曰：在板絜；正义：按谓律令也，古以板书之，言上所是着之为正狱，以廷尉法令决平之，扬主之明鉴也】奏事即谴，汤应谢【集觧：徐广曰：应一作权】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集解：苏林曰：主坐不用诸掾语故至于此；正义：百官表云：廷尉秦官，有正左右监，皆秩千石也。按上即责汤应对谢之，如上意必引正监等贤者，本为臣建议如上意，臣不用愚昧不从至此也】罪当释闻【集觧：徐广曰：诏答闻也，如今制曰“闻矣”；骃案：瓒曰：谓常见原】即奏事上是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戸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集觧：李奇曰：先见上口言之欲与轻平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集觧：李奇曰：汤口所先言皆见原释】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賔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専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集觧：徐广曰：元狩二年】防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鐡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正义：缗音岷，钱贯也。武帝伐四夷，国用不足，故税民田宅、船乘、畜产、奴婢等皆平作钱数，毎千钱一算，出一等，贾人倍之。若隠不税，有告之半与告人，余半入官，谓缗出。此令用锄筑豪强兼并富商大贾之家也。一算百二十文也】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毎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集觧：徐广曰：时李蔡、庄青翟为丞相】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匈奴来请和亲，羣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
译凡是武帝想释放的，便交给监史从轻平议；所审理的是豪强，就舞弄文法、巧加诋毁；所审理的是贫弱小民，即使能够援引法律定罪，武帝也往往察觉。于是张汤所说的人常常获释。张汤成为高官后，私下品行仍很端正；同宾客饮食往来，也帮助故人的子弟做官以及贫困的兄弟，对他们尤其优厚。他拜访请托各位公卿，不避寒暑。因此他虽文法深刻、内心多所忌恨，不能完全公平，却获得了这样的声誉；许多严酷官吏成为他的爪牙，依附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美德。后来审理淮南、衡山、江都谋反案，都穷究根本。严助、伍被受到武帝宠幸，武帝想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原本策划反谋，严助亲受宠幸、出入禁宫，作为爪牙之臣却私交诸侯，这样的人不诛杀，后来无法治理。武帝于是同意论罪。张汤审案时排挤大臣、把功劳归于自己，这类事情很多。于是张汤更加受尊重任用，升为御史大夫。集解徐广说：元狩二年。浑邪王等归降汉朝后，大举发兵攻打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都仰赖县官供给，县官府库空虚。张汤承受武帝意旨，请铸白金、五铢钱，专营盐铁，排挤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正义：缗音岷，是钱串；武帝因征伐四夷国用不足，便按田宅、船乘、牲畜、奴婢等估价征税，每千钱一算，商人加倍；隐匿不税者，告发人得罚金一半，另一半入官。此令用来铲除豪强兼并之家；一算为一百二十文。张汤每天上朝奏事，谈到国家用度常至天晚，天子忘食；丞相只是充位。集解徐广说：当时李蔡、庄青翟任丞相。天下事都由张汤决定，百姓不能安生，县官所兴办之事未获其利，奸吏又侵夺，于是从公卿以下都指斥张汤。张汤曾病，天子亲自探视，其隆贵如此。匈奴请求和亲，群臣在武帝面前议论。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武帝问其利，狄山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可轻易多次动用；高帝攻匈奴困于平城，才结和亲；孝惠、吕后时天下安乐；孝文帝欲对付匈奴，北方边境萧条而苦于战争；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两宫之间，内心寒惧。几个月后吴楚已破，景帝最终不再谈兵，天下富足充实。如今陛下发兵攻打匈奴，中原已空虚，边民极其困苦，由此看来不如和亲。”武帝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昧儒生，不明事理。”狄山说：“臣固然愚昧而忠诚；像御史大夫张汤这样的人，却是虚伪地表示忠诚。张汤审理淮南、江都案时，以深文痛加诋毁，离间骨肉，使藩臣不安；臣固然知道张汤是在虚伪地效忠。”武帝变色说：“我让你守一个郡，能不让匈奴入境盗掠吗？”答：“不能。”“守一个县呢？”答：“不能。”又问：“守一个障塞呢？”正义：障是塞上的险要处，另筑城置吏士守卫，以防盗寇。狄山料想辩论已穷尽且将下狱，便说：“能。”武帝派他乘障守边，一个多月后匈奴斩下他的首级离去。从此群臣震恐。张汤的门客田甲虽为商人，却有贤能操守。张汤初为小吏时曾同他以钱财相交。集解徐广说：以利益交往。张汤为高官后，田甲责备他的行为义理过失，也有烈士风骨。张汤任御史大夫七年时，河东人李文曾与他有嫌隙，后来任御史中丞，恼怒张汤，多次从宫中取文书查事，凡可伤害张汤之处都不留情。张汤所宠信的史官鲁谒居知道二人不和，派人上书，编造变乱，告发李文奸事。案件交张汤审理，张汤判杀李文，心知是鲁谒居替他做的。武帝问变乱踪迹从何而起，张汤假装惊讶说大概是李文故友怨恨他。鲁谒居病卧里巷主人家，张汤亲往探视，还替他按摩脚。赵国以冶铸为业，赵王屡次控告铁官，张汤常排斥赵王。赵王便寻求张汤隐私。鲁谒居曾审理赵王，赵王怨恨他，便上书连同告发张汤，说张汤身为大臣，史谒居有病，张汤却亲往为其按摩脚，怀疑他们共同谋划大奸。案件下廷尉，鲁谒居病死，事情牵连其弟；其弟被拘系于导官。集解如淳说：导官是太官分支，主管酒。张汤审理其他囚犯时，在导官见到鲁谒居弟弟，想暗中替他开脱，却假装没看见。鲁谒居弟弟不知情，反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共同编造变乱、告发李文。案件交给减宣。减宣与张汤有嫌隙，得到此案后穷究其事，尚未上奏，恰逢有人盗掘孝文帝园陵埋藏的钱。集解如淳说：埋钱于园陵，是送死之物。丞相庄青翟早朝与张汤约定共同谢罪，到了武帝面前，张汤想到只有丞相按四时巡行园陵，应当谢罪，自己无关，便不谢；丞相独自谢罪。武帝使御史审查，张汤想把案文定为丞相明知而故纵。集解张晏说：见知就是明知故纵，按其罪定罪。丞相为此忧虑，三位长史都憎恨张汤，想要陷害他。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正义：朱买臣是吴人，当时苏州属会稽郡。朱买臣读《春秋》，严助派人推荐他；他凭《楚辞》同严助一起受宠，任侍中、太中大夫而掌权，那时张汤还是小吏，跪伏在他们面前。后来张汤任廷尉审理淮南案，排挤严助，朱买臣本来就怨恨他。张汤任御史大夫后，朱买臣由会稽守任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后因犯法被免官，任长史，拜见张汤。张汤坐在床上，丞史接待朱买臣却不行礼。朱买臣是楚士。正义：越王勾践灭吴、楚威王灭越，吴地总属楚，所以称朱买臣为楚士。朱买臣深怨张汤，常想置他于死地。王朝是齐人，凭方术任右内史；边通学习长短术。集解：长短术兴于战国，取长攻短，言语隐晦错杂，以相互激怒。王朝刚暴强人，官职两次升至济南相，过去都在张汤之上；后来失官，任长史，便向张汤屈身。张汤多次代理丞相职务，知道三长史素来尊贵，常凌辱折辱他们。因此三长史合谋说：“当初张汤约你谢罪，却出卖了你；现在想以宗庙之事弹劾你，是想取代你。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私。”便派吏捕拿审查张汤的亲信田信等。集解：左是证据。正义：说张汤与田信有左道交往，所以称左田信等。他们说张汤将要上奏请求某事，田信总是预先知道；囤积货物致富并同张汤分利，还有其他奸事。事情渐被武帝听闻。武帝问张汤：“我所做的事，商人总预先知道，又囤积相应货物，看来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了他们。”张汤不谢罪，又假装惊讶说：“本来应是减宣上奏鲁谒居等事。”天子本来认为张汤怀诈欺君，便派八批使者轮番登记罪状责问。集解：簿是逐条责问。张汤详尽陈述，坚称没有这些事。武帝派赵禹责问他。赵禹说：“你为什么不懂得审时度势？你治而灭族的人有多少了？如今人们说你的事都有证据。天子不愿把你的案件交法吏，是让你自己想办法，你为什么还在簿册前多作答辩？”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我没有尺寸之功，从刀笔小吏起步，陛下幸而让我做到三公，无以报责。然而谋划陷害我的，是三位长史。”于是自杀。死后家产价值不过五百金，都是俸禄赏赐所得，没有其他产业。兄弟子女想厚葬他，张汤母亲说：“张汤身为天子大臣，被污蔑恶言而死，何必厚葬？”于是用牛车载尸，只有棺没有椁。天子听说说：“不是这样的母亲，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于是查办诛杀三长史。丞相庄青翟自杀，释放田信，惋惜张汤，逐渐升迁其子安世。赵禹一度失势，不久又任廷尉。起初有人条列他的罪状，认为他像盗贼一样深刻，不能任用；任少府后列九卿，性情酷急，晚年所办更多，官吏务求严峻，而赵禹治理反而宽缓，名声称平。王温舒等后来兴起，治理比赵禹更酷。赵禹老后调任燕相，数年后因昏乱悖逆有罪免官归家。比张汤晚十多年，寿终家中。
」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髙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邉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呉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呉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已空虚，邉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防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正义：障谓塞上要险之处，别筑城置吏士守之，以扞防盗也】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障，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羣臣震慴。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集解：徐广曰：“以利交】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汤为御史大夫七嵗，败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郤。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踪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鐡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隂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繋导官【集解：如淳曰：“太官之别也，主酒】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隂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郤，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集解：如淳曰：“瘗埋钱于园陵以送死】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集解：张晏曰：见知故纵以其罪罪之】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防之。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正义：朱买臣呉人也，此时苏州为防稽郡】读春秋。荘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荘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牀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正义：周末越王勾践灭呉，楚威王灭越，呉之地总属楚，故谓朱买臣为楚士】深怨，常欲死之。
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邉通学长短【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长短术兴于六国时，行长入短，其语隐谬，用相激怒】刚暴彊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隂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左证左也。正义：言汤与田信为左道之交，故言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固以汤懐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集解：苏林曰：簿音主簿之簿，悉责也】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譲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防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晩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嵗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夀卒于家。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羣盗【集解：徐广曰：剽音扶召反。索隐：説文云剽刺也，一云剽刧人，音敷妙反】纵有姊姁【索隐：李奇音吁，孟康音诩】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姁音煦，纵姊名也】补上党郡中令【索隐：案谓补上党郡中之令史，失其县名】治敢行，少蕴借【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敢行暴政而少蕴借也。索隐：蕴音愠，借音才夜反。张晏云：为人无所避，故少所假借也】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子仲【索隐：案王太后之女号修成君，其子名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集解：徐广曰：受封五年，与淮南王女陵奸及受财物，国除】寕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
译义纵是河东人。他年轻时曾同张次公一起攻劫掠夺，做群盗。集解徐广说：“剽”音扶召反；索隐说，剽是刺杀，也有说是剽劫人，音敷妙反。义纵有姐姐姁。索隐：李奇读吁，孟康读诩。姁因医术受王太后宠幸。王太后问她有没有做官的子弟兄弟，她说有弟弟但品行不好，不可任用。王太后便告诉武帝，武帝任义纵为中郎。集解：姁音煦，是义纵姐姐的名字。义纵补任上党郡中令。索隐：指上党郡中某县的令史，县名失传。他治理敢施暴政而少有宽贷。集解：敢行暴政而少宽容；张晏说，为人无所顾忌，故少有宽贷。县中没有拖延事务，考核第一，升任长陵令、长安令。他依法治理，不避贵戚，并捕审王太后外孙、修成君之子仲。索隐：修成君是王太后的女儿，儿子名仲。武帝认为他有才干，升任河内都尉。一到任便灭族豪强穰氏等家，河内道不拾遗。张次公也任郎官，凭勇悍随军出征，敢于深入，有功封岸头侯。集解：封侯五年后，因与淮南王女陵私通并受财，封国被废。宁成闲居，武帝想任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在山东做小吏时，宁成任济南都尉，治理如狼牧羊，不能让他治理百姓。”武帝便任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后，关东郡国吏民进出关者都说：“宁可见乳虎，不要遇宁成发怒。”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居南阳；义纵到关时，宁成侧身迎送，但义纵气盛，不向他行礼。到郡后便审查宁氏，彻底破坏其家。宁成因罪受牵连，孔暴等族也逃亡。集解：孔、暴是大姓。南阳吏民吓得两脚相重、不敢移动。平氏朱强、杜衍杜周成为义纵爪牙，受到任用，升为廷尉史。义纵多次出军到定襄；定襄吏民混乱败坏，于是调任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突然查捕定襄狱中重罪犯、轻罪囚二百余人；他们的宾客兄弟私入探视者也二百余人。义纵一并捕审，说：“替死罪犯解脱刑具。”集解：就是一概捕捉。按法律，替囚徒私自解脱桎梏钳具赭衣，要加罪。义纵是河东人。年轻时，曾和张次公一起攻劫掠夺，做过成群的盗贼。（集解：徐广说，“剽”音同“扶召”的反切音。“剽”在《说文解字》中解释为刺；另一说是劫掠他人，音同“敷妙”的反切音。）义纵有个姐姐叫姁。（索隐：李奇读作“吁”，孟康读作“诩”。）姁因医术受到王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她：“你的儿子和兄弟中，有做官的吗？”姁说：“有个弟弟，只是品行不好，不能任用。”于是王太后告诉皇上，皇上便任命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姁”音同“煦”，是义纵姐姐的名字。）后来补任上党郡中令【此处“郡中令”所辖县名已佚】。他治理政事敢于施行，少有顾忌和宽容。（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所谓“敢行”，是施行暴政；“少蕴借”，是很少宽容。索隐：“蕴”音同“愠”，“借”音同“才夜”的反切音。张晏说，他为人做事无所回避，所以很少对人有所宽贷。）县中没有拖延未办的事务，考核被列为第一，升任长陵令和长安令。他执法严正，办事不避权贵亲戚，因此捕办了王太后的外孙修成君子仲。（索隐：修成君是王太后的女儿，她的儿子名叫仲。）皇上认为他有才干，升任他为河内都尉。他一到任，就灭了当地豪强穰氏一族及其同党，河内境内于是达到路不拾遗的地步。张次公也做了郎官，凭借勇猛强悍随军出征，敢于深入敌境，因有战功被封为岸头侯。（集解：徐广说，他受封五年后，因与淮南王的女儿陵私通并接受财物，封国被废除。）宁成在家闲居时，皇上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弘说：“我住在崤山以东做小吏时，宁成担任济南都尉，他治理郡务就像狼放牧羊群一样。宁成不能让他治理百姓。”皇上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以后，关东各郡国的官吏和隶属于郡国、出入关隘的人，（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隶”是查阅的意思。）都说：“宁可遇见正在哺乳的母虎，也不要触犯宁成的怒气。”义纵从河内升任南阳太守。他听说宁成闲居在南阳，等义纵到达关口时，宁成便侧身行走，恭敬地迎送他。然而义纵意气正盛，不向宁成表示礼敬。到达郡中后，义纵便查办宁氏，把他的家产和家人全部破坏殆尽。宁成因获罪，连同孔氏、暴氏等人都逃亡了。（集解：徐广说，孔、暴是两个大姓豪族。）南阳的官吏百姓吓得两脚重叠，只敢沿着同一条足迹行走。平氏的朱强、杜衍的杜周做了义纵的爪牙之吏，受到任用，后来升为廷史。军队多次出兵定襄，定襄的官吏百姓因此陷于混乱和败坏。于是调任义纵为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突然闯入定襄狱中，把罪重的囚犯和罪轻的囚犯共二百多人，以及私自进入狱中相互探视的宾客、兄弟，共二百多人，全部捕来审问，说：“这是为死罪犯人解除刑具、脱罪开释。”（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这是把他们一概捕来。按照法律，囚徒私自替人解除桎梏、钳具和赭衣，要加罪。） 替别人解脱刑具的，与囚犯同罪。义纵审讯那些相互供给衣食的人，共二百人；因为替人解脱死罪，便全部杀死。”这一天就报称杀了四百多人。此后，郡中人人不寒而栗。狡猾百姓反而协助官吏治理。索隐说：豪强狡猾之人干预官政，所以说“协助官吏治理”。当时赵禹、张汤已凭深刻严酷位列九卿，但他们治理还较宽缓，只是辅助法律施行；义纵却像鹰击、猛禽扑击一样治理。集解徐广说：猛禽将要攻击时，必张开羽毛。后来五铢钱、白金发行，百姓因此作奸，京师尤其严重，于是任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到任后厌恶义纵的做法，认为义纵若不先通报，必凭气势凌辱他、破坏其功劳。义纵治理时诛杀很多人，却只取得小小治理成效，奸邪更加不能禁止，直接指向罪行的办法开始出现。官吏治理以斩杀、捆缚为务，阎奉也因严酷施行而受重用。义纵廉洁，治理仿效郅都。武帝巡幸鼎湖时病了很久，后来病愈，又从甘泉宫出发巡幸。道路多未治理，武帝发怒说：“义纵认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因此对他怀恨。集解徐广说：“嗛”音衔。到冬天，杨可正受理告缗。集解韦昭说：有人告发不出缗钱的人，杨可正在受理。索隐：缗是钱串，汉朝有告缗令，由杨可主管。义纵认为这会扰乱百姓，便部署官吏捕捉杨可派来的使者。天子听说，派杜式审理，认为义纵搁置诏令、阻挠政事。集解：武帝使杨可主管告缗、没收财物，义纵却捕捉杨可的使者，这是搁置诏令、阻挠已成之事。索隐：“格”音阁。义纵被弃市。一年后张汤也死。王温舒是阳陵人。集解徐广说：阳陵属冯翊。他年轻时杀人埋尸作奸。集解徐广说：椎杀后埋掉，也有人说是盗掘坟墓。后来试补县亭长，多次因办案被罢免，任廷史后侍奉张汤，升为御史。他督捕盗贼，杀伤很多，逐渐升任广平都尉。他选郡中豪强而敢任事的官吏十余人为爪牙，掌握他们暗中的重罪，放任他们督捕盗贼，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想抓谁，此人即使有百项罪过也不依法处理；若有需要回避的情况，便借其事夷灭其家，甚至灭族。因此齐、赵交界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声称治理得道不拾遗。武帝听说，升他为河内太守。王温舒过去居住广平时，已经知道河内豪强奸猾之家；到任九个月才抵达，便命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作驿马，从河内到长安，部署官吏如治理广平时一样。他使郡中豪猾互相连坐，涉及一千余家；上书请求大罪灭族，小罪处死，家产全部没收以偿赃物。奏章下达不过二三日便获准，判决上报后，流血十余里。河内人都惊怪其奏报神速。到十二月，郡中寂静，无人敢夜行，野外连狗吠声都没有；有些盗贼逃到邻近郡国。索隐：“梨”音犁，是追逐。春天到来时，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若让冬月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办成了。”他如此嗜杀施威而不爱民。天子听说，认为他有才，升任中尉。他的治理又仿效河内，调来各地以残酷著称的奸猾官吏。集解徐广说：是有残刻名声的人。索隐：《汉书》作“徒请召猜祸吏”，即召来喜欢猜疑、制造祸乱的官吏。河内有杨皆、麻戊。集解徐广说：一作麻成。关中有杨赣、成信等。义纵任内史时，王温舒有所畏惧，不敢放纵治理；义纵死、张汤败后，王温舒调任廷尉，尹齐任中尉。尹齐是东郡茌平人。索隐：“茌”音士疑反。他凭刀笔之才逐渐升任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认为他廉洁勇武，派他督捕盗贼；他所斩杀的…… 他升任关内都尉，声名超过宁成。武帝认为他有才干，升任中尉。官吏百姓更加凋敝。尹齐木讷强悍，不善文辞，豪强和奸恶官吏都藏匿起来，善良官吏又无法治理，因此事务多被废置，他也因而获罪。武帝再次调王温舒任中尉，杨仆则因严酷任王爵都尉。
御史大夫▯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寜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闗都尉。嵗余，闗东吏▯郡国出入闗者【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阅也】号曰“寜见乳虎，无值寜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寜成家居南阳，及纵至闗，寜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寜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犇亡【集解：徐广曰：孔暴二姓大族】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为纵爪牙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繋二百余人，及賔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鞫曰：“为死罪，解脱【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一切皆捕之也。律诸囚徒私解脱桎梏钳赭。加罪一等，为人解脱，与同罪；纵鞫相赡饷者二百人，为解脱死罪，尽杀也】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索隐案：谓豪猾之人干预吏政，故云佐吏为理也】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寛，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集觧：徐广曰：鸷鸟将击，必张羽毛也】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尢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壊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亷，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乆，已而卒起幸甘泉【索隐：卒音七忽反】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集解：徐广曰：嗛音衔】至冬，杨可方受告缗【集解：韦昭曰：人有告言不出缗者，可方受之。索隐：缗钱贯也。汉氏有告缗令，杨可主之，谓缗钱出等，人有不以钱通者，令得告之也】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索隐：谓求杨可之使】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武帝使杨可主告缗，没入其财物，纵捕为可使者，此为废格诏书，沮已成之事。索隐：格音阁】弃纵市。后一嵗，张汤亦死。王温舒者，阳陵人也【集解徐广曰：属冯翊】少时椎埋为奸【集解徐广曰：椎杀人而埋之，或谓发冡】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隂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
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疋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补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梨求【索隐：梨音犁，梨比也】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集解徐广曰：有残刻之名；索隐按汉书作“徒请召猜祸吏”，服防曰：“徒但也，猜恶也。”应劭曰：“猜疑也。”取吏好猜疑人作祸败者而使之】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集解徐广曰：一云麻成】闗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尹齐者，东郡茌平人【索隐：茌音士疑反】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亷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迁为闗内都尉，声甚于寜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彊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王爵都尉。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千夫若五大夫”武帝军用不足，令民出钱谷为之】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闗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舩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集觧：徐广曰：“受封四年，征朝鲜还，赎为庶人”索隠案：汉书云与左将军荀彘俱系朝鲜，为彘所缚，还免为庶人，病死】居乆之，病死，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惽惽不辩【索隠：惽音昬】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畧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集觧：徐广曰：“音项，器名也，如今之投书函中”索隠：缿受投书之器，入不可出，三苍音胡江反】购告言奸，置伯格长【集觧：徐广曰：“一作落，古村落字，亦作格，街陌屯落皆设督长也”索隠：伯音阡陌，格音村落，言阡陌村落皆置长也】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讇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者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者贵戚，必侵辱。舞文攻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集觧：骃案：“焄音熏”索隠案：“熏犹熏炙之谓，下户之中有奸猾之人，令案之以熏逐大奸也】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
治数嵗，其吏多以权富。温舒击东越还【集觧：徐广曰：“元鼎六年，出会稽破东越】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正义：汉书元封三年，三辅旧事云起甘泉通天台，高五十丈】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説，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嵗余，会宛军发【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发兵伐大宛】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嵗，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集觧：徐广曰：尹齐死未及敛，恐怨家欲烧之，尸亦飞去】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集觧：徐广曰：殷一作假，人亦有姓假者也】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羣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羣盗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徳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嵗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徃徃而羣居，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沈，藏匿也；命，亡逃也。索隠：服防云：沈匿不发觉之法。韦昭曰：沈没也】曰：「羣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集觧：徐广曰：诈为虚文，言无盗贼也】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大廐丞【正义：百官表云，太仆属官有大廐，各五丞一尉也】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嵗。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吏。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揺。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办。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集觧：骃案汉书曰，成信宣吏】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正义：今岐山岐县北，时属右扶风】格杀信。
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抵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杜周者【正义：杜氏谱云字长▯】南阳杜衍人【索隠：地名也】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邉失亡【集觧：文頴曰邉卒多亡也，或曰郡县主守有所亡失也】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余歳。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寛内深次骨【集觧：李奇曰其用罪深刻至骨，索隠：次至也】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隠之上所欲释者，乆系待问而微见其寃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以三尺竹简书法律也】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防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集觧：如淳曰郡吏郡太守也，孟康曰举之廷尉以章劾付廷尉治之】一嵗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乆者至更数赦【集觧：张晏曰诏书赦或有不从此令】十有余嵗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索隠案大抵犹大都也，尽诋者尽至也】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増加十万余人。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集觧：徐广曰天汉三年为御史大夫，四嵗太始三年卒】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征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乆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隂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頼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寖以耗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汚者足以为戒【集觧：徐广曰：「一本无此四字】方畧敎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锯项，天水骆璧推减【集觧：徐广曰：「一作成。」索隠：「推音直追反，减作成是也，谓推系之以成狱也】河东禇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索隠：「蝮音蝮蛇属，鸷音至鹰属，以言奇酷比之蝮毒焉】水衡阎奉扑击卖请，何足数哉？
译杜周。正义：《杜氏谱》说他的字是长孺。他是南阳杜衍人。索隐：杜衍是地名。义纵任南阳守时，把杜周作为爪牙，举荐为廷尉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说他无害，升为御史，派他审查边地逃亡和损失案件。集解文颖说：是边卒大量逃亡，也有人说是郡县主管之物有所损失。他论罪杀人很多，奏事合乎天意，因而受任用；同减宣轮换任中丞十多年。其治理仿效减宣，但外表宽缓，内心深刻，定罪入骨。集解：用罪深刻至骨；索隐：“次”是达到。减宣任左内史，杜周任廷尉，其治理大体仿效张汤，善于窥伺武帝所欲：天子想排挤的人，便顺势罗织并隐瞒；想释放的人，则长期拘系等待审问，暗中显露其冤情。有人责备杜周说：“你替天子决断公平，却不遵循三尺法，专以君主意旨办案，狱事本来就该这样吗？”集解：三尺竹简上书写法律。杜周说：“三尺法从哪里产生？前主认为正确的写成律，后主认为正确的编成令；当时既认为正确，哪里还管古代之法呢？”杜周任廷尉后，诏狱更多。拘系的二千石官员，新旧相接，不下百余人。各郡官吏由大府举劾送至廷尉。集解如淳说：郡吏就是郡太守；孟康说，举劾后交廷尉审治。一年达千余章。大案牵连证审数百人，小案数十人；远者数千里，近者数百里。狱吏按奏章责问，不服便笞掠定案。于是听说被逮捕者都逃亡躲藏。案件拖久的甚至经历多次赦免。集解：诏书赦免有时不包括这些案件。十余年后，互相告发的案件大都诬为不道之罪。送到廷尉和中都官诏狱的被逮者达六七万人，官吏增添牵连的超过十万人。杜周一度失势，后来任执金吾，追捕盗贼，审治桑弘羊和卫皇后兄弟子弟，手段深刻严酷；天子认为他尽力无私，升为御史大夫。集解：天汉三年任御史大夫，四年后太始三年去世。他家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任郡守，治理暴酷都超过王温舒等人。杜周初被征为廷史时只有一匹不完整的马；久任官职做到三公后，子孙皆任尊官，家产累积数千万。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这十人，都因酷烈而闻名。然而郅都刚直抗正，能援引是非争论天下大体；张汤凭通晓阴阳随君主上下，时常辨明是非得失，国家赖其便利；赵禹有时据法守正；杜周则从谀，以少言显贵。自张汤死后，法网严密，诋毁和严酷的官吏增多，政事渐渐耗损败坏。九卿碌碌奉职，连弥补过失都来不及，哪里有空议论法度之外的事呢？但十人中廉洁者足以作仪表，污浊者足以作警戒。集解徐广说：一本没有“足以作警戒”四字。治理、教导、禁奸止邪，总的说来都文质相济，兼有文治武功；即使惨酷，也算配得上其职位。至于蜀守冯当暴虐挫辱百姓，广汉李贞擅自肢解人，东郡弥仆锯割颈项，天水骆璧推究案件以成狱，集解徐广说：一作“成”；索隐说推音直追反，推系以成狱；河东褚广妄杀人，京兆无忌，冯翊殷周像蝮蛇猛禽一样狠毒；索隐：蝮是蝮蛇，鸷是鹰，言其奇酷如蝮毒；水衡阎奉殴打百姓、卖官请托，这些人哪里值得数说？哪里值得数说？索隐述赞说：最高统治者失去德行，法令便越来越多；削平棱角，禁暴而压制下民，奸伪因此炽盛。惨酷由此开始，乳虎般扬威，苍鹰般侧目，舞弄文法、巧加诋毁；有生存愿望的人还能依靠谁呢？《史记》卷第一百二十二。《史记》卷第一百二十二考证。《酷吏列传》：“于是让他书写狱案。”集解如淳说：判决狱案的书，就是律令。○刘奉世说：这里说的是案牍文书，不是律令。“弟弟被拘系在导官。”集解如淳说：导官是太官的分支，主管酒。○颜师古注《汉书》说：“导”是选择，因为主管选择米，所以称为导官。“派官吏捕拿审查张汤的亲信田信等人。” ○【臣照】按：前文说张汤的门客田甲是商人，张汤起初同他以钱相交；这里说张汤将要上奏某事，田信总是预先知道，囤积货物致富并同张汤分利；前文又说田甲有贤能操守，责备张汤行为义理过失，有烈士风骨；后文说天子查办诛杀三长史，释放田信。田信难道就是田甲吗？“狡猾的百姓反而协助官吏治理。”索隐说：豪强狡猾之人干预官政，所以说协助官吏治理。○【臣照】按：狡猾百姓害怕义纵严酷，反而充当官吏耳目，协助公务以自我表现。颜师古解释最恰当；若按索隐所说，便是如今所谓把持官吏。“有些逃到邻近郡国，追逐搜捕也无所得。” ○凌稚隆说：《汉书》作“追求”。“尸体不见，后来归葬。”集解徐广说：尹齐死后尚未收殓，恐怕仇家要焚烧他的尸体，所以尸体也飞走了。○杨慎说：“尸体不见”是说尹齐死后遗命家人暗中逃走，把尸体运回安葬。徐广的说法涉及神怪，而且不通文意。“王温舒被免去中尉职务，减宣任左内史。” ○归有光说：《汉书》作“王温舒任中尉，减宣任左内史”。按王温舒未曾被免官；“为”字应作“任”，是说张温舒从中尉调任廷尉，大概就在这时。“即使惨酷，也算配得上他们的职位。” ○【臣照】按：司马迁本人遭受腐刑，受过酷吏之害；这些酷吏都是顺着武帝意旨行事，所以故意把文辞写得深刻，使读者自己明白，这不是正面称许。《史记》卷第一百二十二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第一百二十三。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
何足数哉！【索隐述賛曰：太上失徳，法令滋起，破觚为圆，禁暴下止，奸伪斯炽，惨酷爰始，乳兽扬威，苍鹰侧视，舞文巧诋，懐生可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