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一百一十七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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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一百一十七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十八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淮南厉王长者,髙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髙祖八年,从东垣过赵【正义:赵,张耳所都,今邢州也】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髙等谋反栢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妬,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正义:悔不理厉王母】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眞定,眞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索隐:案汉书作母家县,谓父祖代居眞定也】髙祖十一年十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集觧:徐广曰:九江、庐江、衡山、豫章也】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恵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寛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鐡椎椎辟阳侯【索隐:汉书作褏金椎椎之,案信陵君使朱亥袖四十斤鐡锤】令从者魏敬刭之【正义:刭,古鼎反,刭谓刺刭】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乗【集觧徐广曰大车驾马曰輂音已足反】反谷口【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谷口在长安北故县也处多险阻正义括地志云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汉谷口县也】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葢乗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闗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集觧如淳曰赐亡畔来者如赐其国二千石也瓒曰奉以二千石之秩禄】大夫但【集觧张晏曰大夫姓也上云男子但明其姓大夫也瓒曰官为大夫名但者也索隠张晏云大夫姓非也案上文云男子但此云大夫但及士伍开章则知大夫是官也】士伍开章等七十人【集觧如淳曰律有罪失官爵称士伍者也开章名】与棘蒲侯太子谋反【集觧徐广曰棘蒲侯柴武以文帝后元年卒谥刚嗣子谋反不得置后国除】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隂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蕳忌谋杀以闭口【索隠蕳姓也音奸严助传则作间忌字音亦同正义谋杀开章以闭絶谋反之口也】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正义括地志云肥陵故县在夀州安丰县东六十里在故六城东北百余里】谩吏曰不知安在【索隠谩音慢慢诳也实葬肥陵诳云不知处按肥陵地名在肥水之上】又佯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
译《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汉高祖八年,汉高祖从东垣经过赵国。(正义:赵国都城是张耳所建,今为邢州。)赵王把这名美人献给高祖,厉王的母亲得到高祖宠幸并怀了孕。赵王张敖不敢把她收入宫中,便为她修建外宫,让她住在那里。等到贯高等人谋反、栢人事件被发觉,赵王也一并被逮捕治罪;王的母亲、兄弟和美人全都被捕,关押在河内。厉王的母亲告诉狱吏说:‘我得到皇上的宠幸,已经怀孕。’狱吏把这件事报告高祖。高祖当时正在恼怒赵王,还没有处理厉王母亲的事。厉王的舅舅赵兼于是通过辟阳侯向吕后进言,吕后嫉妒,不肯替她向高祖说明;辟阳侯也没有强力争取。等到厉王的母亲生下厉王后,愤恨之下便自杀了。狱吏把厉王抱到高祖面前,高祖后悔了,(正义:后悔没有处理厉王母亲的事情,)便命吕后抚养他,并把厉王的母亲安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她的父亲世代居住在真定县。(索隐考察,《汉书》作‘母家县’,意思是父祖世代居住在真定。)高祖十一年十月,淮南王黥布反叛,高祖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封给黥布原来的土地,共四郡。(集解徐广说: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高祖亲自率兵攻灭黥布,厉王于是即位。厉王很早失去母亲,平时依附吕后;在孝惠帝和吕后执政时,因此得到宠爱,没有遭受祸害,但内心一直怨恨辟阳侯,不敢发作。孝文帝刚即位时,淮南王自认为是皇帝最亲近的亲属,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因为亲属关系,常常宽赦他。孝文帝三年,他入朝,十分蛮横;跟随皇上进入苑囿打猎,和皇上同车,常称皇上为大兄。厉王有才力,力能扛鼎,于是前往请求见辟阳侯。辟阳侯出来见他,他立即从袖中取出铁椎,击打辟阳侯,(索隐:《汉书》作‘袖中藏着金椎击打他’;考察信陵君曾派朱亥把四十斤重的铁锤藏在袖中。)又命随从魏敬割断辟阳侯的颈部。(正义:“刭”音同“鼎”;刭就是刺割颈部。)厉王于是快步跑到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谢罪说:‘我的母亲不应当因赵国的事情获罪。当时辟阳侯有力量救她,吕后却没有争辩,这是第一项罪过;赵王如意母子没有罪,吕后却杀了他们,辟阳侯没有争辩,这是第二项罪过;吕后封吕氏诸人为王,想要危害刘氏,辟阳侯没有争辩,这是第三项罪过。我谨为天下诛杀贼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仇,如今恭敬地伏在宫阙之下,请求治罪。’孝文帝怜悯他的心意,因为亲属关系没有治罪,赦免了厉王。当时薄太后、太子和各位大臣都畏惧厉王。厉王因此回到封国后更加骄纵恣肆,不采用汉朝法令;出入时声称要清道戒严,使用天子的车驾,自行制定法令,礼制比拟天子。孝文帝六年,他命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划奇谋,乘坐大车四十辆,(集解徐广说:大车驾马称为‘輂’,音同‘已足’。)在谷口反叛。(集解骃按《汉书》音义说:谷口在长安北面,是旧县,地势多险阻。正义《括地志》说:谷口故城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就是汉代谷口县。)他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被发觉后,朝廷治办此事,并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来到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主管盗贼的中尉臣福冒死上奏说:‘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法令,不听天子诏令,居处、出行没有法度,使用黄屋车盖和天子车驾,出入比拟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法;又任用自己的郎中春为丞相,聚集、收容汉朝诸侯的人以及犯罪逃亡者,把他们藏匿在身边,为他们修建住宅,赏赐他们财物、爵位、俸禄、田宅;爵位有的甚至达到关内侯,俸禄给到二千石的等级,都是他们本来不应得到的,他想有所作为。(集解如淳说:把逃亡反叛而来的人赏赐到如同他们在本国所得二千石的程度。瓒说:给他们二千石官秩的俸禄。)大夫但,(集解张晏说:大夫是姓,上文说‘男子但’,说明但姓;瓒说:官职为大夫、名叫但。索隐张晏说大夫是姓,不对。考察上文说‘男子但’,此处说‘大夫但’,又说‘士伍开章’,由此可知大夫是官职。)士伍开章等七十人,(集解如淳说:法律规定,因犯罪而失去官爵的人称士伍;开章是姓名。)同棘蒲侯太子谋反,企图危害宗庙社稷。开章暗中告知刘长与他们谋划,派人让闽越、匈奴发动军队。开章到淮南见刘长,刘长多次和他坐谈、饮食,为他修建住宅、娶妻,并以二千石的俸禄供养他。开章派人告诉大夫但;但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淮南王,春便派人报告但等人。官吏觉察后,派长安尉奇等人前去逮捕开章。刘长把开章藏起来,不交给官吏,并和原中尉蕳忌谋划杀死他,以封住他的口。(索隐:蕳是姓,音同‘奸’;严助传写作‘间忌’,字音也相同。正义:谋杀开章,是要堵住谋反之事的口。)他们制作棺椁、衣衾,把他安葬在肥陵邑。(正义《括地志》说:肥陵故县在寿州安丰县东六十里,距旧六县东北一百多里。)他们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在哪里。’(索隐“谩”音同“慢”,是欺骗、诳骗;实际葬在肥陵,却谎称不知道所在。考察肥陵是地名,在肥水之上。) 武太子奇谋,率领四十辆輂车反攻谷口。【集解:徐广说:“大车驾马叫作輂,音同‘已足反’。”】有人出使闽越、匈奴的事情被察觉后,便依法查办此事,并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来到长安,丞相臣张苍、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职务,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冒死上奏说:“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的法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令,居处起居没有法度,使用黄屋车盖,乘坐天子车舆出入,僭拟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朝法律。他所任用的官吏中,有一个郎中叫春,被任命为丞相;还聚集、收容汉朝诸侯的门客以及获罪逃亡的人,把他们藏起来并与他们共同居住,为他们修建房屋,赏赐他们财物、爵位、俸禄、田地和住宅;所封爵位有的甚至达到关内侯,给他们二千石的俸禄,这是他们本来不应得到的。他想要有所作为。【集解:如淳说:“给逃亡反叛而来的人赏赐,就像赏赐本国臣民一样,给他们二千石的俸禄。”瓒说:“给他们二千石官秩的俸禄。”】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参与棘蒲侯太子的谋反。【集解:张晏说:“大夫是姓;上文说‘男子但’,说明他的姓是但。”瓒说:“官职为大夫,名字叫但。”索隐:张晏说大夫是姓,不对。考察上文说‘男子但’,这里说‘大夫但’以及‘士伍开章’,由此可知大夫是官职。】【集解:如淳说:“法律规定,有罪而失去官爵的人,称为士伍。开章是名字。”】他们想以此危害宗庙和社稷。于是派开章暗中告诉刘长,说自己参与了谋反,并让闽越、匈奴发动军队。开章到淮南见刘长,刘长多次同他坐下交谈,供他饮食,为他置办房屋,给他娶妻,并按照二千石官员的俸禄供养他。开章派人把但已经向淮南王说过的事情告诉春;春派使者通知但等人。官吏察觉后,派长安尉奇等人前往逮捕开章。刘长把开章藏起来,不肯交出,又与原中尉蕳忌谋划杀死开章,以堵住他的嘴。【索隐:蕳是姓,音同“奸”。《严助传》写作“间忌”,字音也相同。正义:谋划杀死开章,是为了堵住并断绝他揭发谋反的口。】他们制作棺椁、衣衾,把开章葬在肥陵邑。【正义:《括地志》说,肥陵故县在寿州安丰县以东六十里,位于故六城县东北一百多里。】他们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在哪里。”【索隐:谩音慢,是欺骗、诳骗的意思。实际上葬在肥陵,却谎称不知道所在之处。按:肥陵是地名,在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里、元年〕
(正义:肥水在上面。)刘长又假装聚集土堆,在上面树立木表,写道:‘开章死了,埋在这里下面。’等到刘长亲自杀死一名无罪的人,又命令官吏论处杀害无罪者六人,按照处死示众的罪名处理;对于以欺诈手段捕捉无罪者、借此脱免死罪的人,也按法论罪。(集解晋灼说:逃亡者依法应当处死示众,淮南王却把他们藏起来;他假装捕捉无罪的人,却说成是捕捉逃亡者,以便替逃亡者脱罪。)他擅自给人定罪;被定罪的人没有人告发,却把他们拘捕审治,其中判处城旦舂以上刑罚的十四人被赦免,判死罪的十八人、城旦舂以下的五十八人被赦免;赐给人爵位,从关内侯以下共九十四人。先前刘长生病,陛下忧虑劳苦,派使者赐给他枣脯,刘长不愿接受赏赐,也不肯接见使者行礼。南海郡百姓居住在庐江边界之中的人反叛,淮南官吏、士卒攻打他们;陛下认为淮南百姓贫困困苦,派使者赐给刘长帛五千匹,让他赏赐给辛劳的官吏士卒。刘长不肯接受赏赐,反而欺骗说:‘没有辛劳的人。’南海百姓王织上书献玉璧给皇帝,刘长忌妒,擅自烧掉他的书信,不向上报告。(集解文颖说:“忌”就是蕳忌。)官吏请求召来蕳忌治罪,刘长不派他来,谎称说:‘蕳忌病了。’春又请求刘长,希望入宫相见,刘长发怒说:‘你想离开我,自己依附汉朝吗?’于是刘长应当处死,臣下请求依法论罪。皇帝下诏说:‘朕不忍心把法律施加到淮南王身上。’于是和列侯、二千石官员商议。臣张苍、臣冯敬、臣逸、臣福、臣贺冒死上奏说:‘臣谨慎地同列侯、官吏、二千石官员臣婴等四十三人商议,大家都说:刘长不遵守法度,不听天子诏令,暗中聚集党徒和谋反者,优厚供养逃亡者,想要有所作为。’皇帝下诏说:‘朕不忍心把法律施加到淮南王身上。’于是赦免刘长的死罪,废去王爵,不再让他为王。臣张苍等冒死上奏说:‘刘长有重大死罪,陛下不忍依法处置,幸而赦免他,废去王爵,不再让他为王。臣请求把他安置在蜀郡严道县的卭邮。(集解徐广说:严道有卭僰山和九折阪,又有邮置。骃按张晏说:严道是蜀郡的县;县境有卭来山和邮置,所以称严道卭邮。)派他的儿子一同前往,妾媵中有儿子的也跟随居住。(索隐考察乐彦说:有儿子的妾媵也一同离去。)由县里为他们修建房屋,所有人都供给粮食、柴、蔬菜、盐、豆豉、炊具、饮食器具、席子和褥垫。臣等冒死请求把这些情况布告天下。’皇帝下诏说:‘计算供给刘长的食物,每天给肉五斤、酒二斗;命令他原来的美人和得到宠幸的才人十人随他居住。其他事情可以按照这个办法办理。’(索隐:指其他事情也可以采用这个制度。)把同谋的人全部诛杀。于是派人用辎车载淮南王上路,命沿途各县依次传送。此时袁盎劝谏皇上说:‘皇上平素骄纵淮南王,没有替他设置严明的傅相,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况且淮南王性情刚强,如今突然摧折他,我担心他最终会遭遇雾露而病死,陛下将背负杀害弟弟的名声,怎么办?’ 皇上说:‘我只是让他受些困苦罢了,如今又把他送回封国。’沿途传送淮南王的官吏,都不敢打开车上的封缄。(集解骃按《汉书》音义说:槛车上设有木栏和封缄。)淮南王于是对侍从说:‘谁说你家公是勇士?’(索隐:“乃”是你的意思,“汝公”是淮南王自称。)‘我哪里还能勇敢?我因为骄纵而听不到自己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人生在世一辈子,怎么能这样忧愁憋屈地活着?’于是绝食,死在雍县。(正义:今为岐州雍县。)雍县县令打开封缄,把淮南王死亡的消息报告皇上。皇上哭得非常悲痛,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从您的话,终于失去了淮南王。’袁盎说:‘事情已经这样,无法挽回了。希望陛下自己宽解。’皇上说:‘这件事应当怎么办?’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和御史大夫,向天下谢罪,才可以。’(索隐考察刘氏说,袁盎这话也太过分了。)皇上立即命令丞相、御史大夫审查各县负责传送淮南王的人;凡未打开封缄、不给侍从食物的人,都处死示众。于是以列侯的礼仪把淮南王安葬在雍县,安排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孝文帝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都只有七八岁,于是封长子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周阳侯,刘良为东成侯。孝文帝十二年,百姓作歌歌唱淮南厉王:‘一尺布尚且可以缝在一起,一斗粮尚且可以共同舂食;兄弟两人却不能互相容纳。’(集解骃按《汉书》音义说:一尺布、一斗粟尚且不应抛弃,何况兄弟,反而彼此排斥呢?瓒说:一尺布尚且可以缝起来共同穿,一斗粟尚且可以舂来共同吃,何况天下如此广大,却不能彼此容纳。)皇上听到后叹息说:‘尧、舜也放逐骨肉。(正义:《帝系》说,尧是黄帝的后代,舜是颛顼的后代;四凶之中有承继黄帝、颛顼血统的人,尧、舜却把他们放逐,所以说放逐骨肉。四凶是共工、三苗、伯鲧、驩兜,都是尧、舜的同姓,所以称为骨肉。)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却称他为圣人。为什么呢?因为不能以私情损害公义。天下人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迁徙城阳王,让他在淮南王原来的土地上为王。(集解徐广说:城阳王是景王刘章的儿子。)又追尊淮南王的谥号为厉王。(正义:《谥法》说,暴虐傲慢、不亲近亲属称为厉王。)设置园邑,礼仪待遇仍同诸侯。孝文帝十六年,迁徙淮南王刘喜,恢复为原来的城阳王。(索隐:原来的城阳王就是景王刘章的儿子。)皇上怜悯淮南厉王废弃法令、行为不轨,以致自己丧失封国、早早死去,于是立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 衡山王,周阳侯刘赐为庐江王,三人重新得到厉王时代的土地,把淮南国分为三份。东城侯刘良先已去世,又没有后代。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淮南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发兵响应吴国,我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于是把军队交给淮南相。淮南相已经率兵出发,却据城防守,不听淮南王的命令而归顺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兵救援淮南。(集解徐广说:曲城侯姓虫,名防;他的父亲名逢,是高祖功臣。)淮南国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了庐江,庐江王不响应,反而往来联络越国;吴国使者到了衡山,衡山王坚守封国,没有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已经被击破,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贞守信,便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把衡山王迁去济北为王,是用来褒奖你。’衡山王死后,便赐谥号为贞王。庐江王因为同边越多次派使者交往,所以把他迁为衡山王,让他统治江北;淮南王仍照旧。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弹琴,不喜欢射猎、养狗养马和奔驰驰骋;又想借此施行暗中的恩德,抚慰百姓,使声誉流传天下。他有时怨恨、怏怏不平,只是厉王死时想要叛逆,还没有找到机会。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他一向同武安侯交好;武安侯当时任太尉,便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对他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正义:《汉书》说,武帝把刘安列为诸侯王。)您施行仁义,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皇上一旦驾崩,除了大王还应当由谁继立?’淮南王非常高兴,厚厚地赠送武安侯金钱财物,暗中结交宾客。(索隐《淮南要略》说:刘安供养宾客数千人,其中才华特别高的有八人:苏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伍被、毛被、晋昌,号称“八公”。)又抚慰百姓,准备叛逆。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感到奇怪。有人劝说他:‘以前吴国军队起兵时,彗星出现,长度不过几尺,但仍然造成千里流血;如今彗星长得竟然贯通天空,天下军队将要大规模兴起。’淮南王认为皇上没有太子,天下将有变故,诸侯会一起争夺帝位,于是更加修治兵器、攻战器具,积聚金钱,赠送给郡国、诸侯、游士和有奇才的宾客;对那些能制定方略的辩士,任凭他们编造妖言、谄媚自己。淮南王很高兴,常常赏赐金钱,因此谋反的活动更加严重。淮南王有个女儿叫刘陵,聪慧而善于辩说。刘安宠爱刘陵,常常多给她金钱,让她在中间窥伺、探察长安的情况。(集解徐广说:“诇”是伺候、侦察的名称,音同“空政”。安平侯鄂千秋的玄孙鄂伯同淮南王的女儿刘陵私通,后来关系中断;又写信给淮南王,自称愿意竭尽力量,因此放弃市井生活。索隐邓展说:“诇”是捕捉。孟康说:“诇”音同“侦”,西方人把反间称为侦。刘氏、包恺都读作同“丑政”;服虔说是侦候。)她还约结皇上身边的人。元朔三年,皇上赐淮南王几案和手杖,免除他入朝。淮南王的王后荼受到宠爱,王后生太子刘迁;刘迁娶王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女儿为妃。(集解应劭说:王太后先嫁给金氏,妃子是她与前夫所生的女儿。)淮南王准备制造叛乱器具,却害怕太子妃知道后从宫内泄露出去,于是同太子谋划,命太子假装不宠爱妃子,三个月不同席而坐。淮南王又假装发怒,把太子关起来,让他和妃子同住内室。三个月后,太子始终不接近妃子。妃子请求离去,淮南王便上书谢罪,把她送走。王后荼、太子刘迁和女儿刘陵都得到宠爱。淮南王擅自掌握国政,侵夺百姓的田地和住宅,任意拘捕人。(集解徐广说:一种版本作“殴打”。)元朔五年,太子学习用剑,自以为无人能比;听说郎中雷被善于用剑,(索隐考察,“巧”是善于使用剑。)便召来同他比试。雷被一两次推让,后来失误刺中了太子。(索隐乐彦说:最初雷被推让一次,第二次以后便没有再让,所以说一再推让后仍失误刺中太子。)太子发怒,雷被害怕。当时凡是想从军的人,都立即前往京师,雷被便请求奋勇出击匈奴。太子刘迁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淮南王派郎中令斥退免职,想借此禁止后来的人仿效。(正义:意思是斥退免去郎中令的官职,使后来的人不敢仿效。)雷被于是逃到长安,上书申明自己的情况。皇帝下诏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和河南郡审理。(正义:雷被的控告章奏下交廷尉、河南共同审理。)河南郡审理后,追捕淮南太子。(正义:逮是追赶他到河南。)淮南王、王后商议,想不派太子前往,于是发动军队反叛的计划犹豫了十多天仍未决定,恰好有诏书立即审讯太子。(索隐考察乐彦说:是就地在淮南审问太子,不是把他逮到河南。)当时淮南相恼怒寿春县丞把太子扣留却不遣送。(集解如淳说:县丞主管刑狱囚徒;这个县丞顺从淮南王的意旨,不遣送太子应逮捕的文书。)淮南王弹劾他不敬,向皇上请求治罪;淮南相不听。淮南王便派人上书告发淮南相,事情下交廷尉审理,追查踪迹而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侦候汉朝公卿。公卿请求逮捕治办淮南王,淮南王害怕事情败露,太子刘迁谋划说:‘汉朝使者如果来逮捕大王,大王可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拿着兵器,住在宫庭中,靠近大王;一有不对,就把他刺死。我也派人去刺杀淮南中尉,然后立即起兵,还来得及。’当时皇上没有批准公卿的请求,而派汉中尉宏立即前往审讯查验淮南王。(索隐考察《百官表》,宏姓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集觧:晋灼曰:亡命者当弃市,而王藏之,诈捕不命者而言命,以脱命者之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闗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集觧:文颖曰:忌,蕳忌】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臣苍、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隂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臣苍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卭邮【集觧:徐广曰:严道有卭僰九折阪,又有邮置。骃案:张晏曰:严道,蜀郡县;索隠县有蛮夷曰道,严道有卭来山,有邮置,故曰严道卭邮】遣其子子母从居【索隠案乐彦云:妾媵之有子者从去也】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眜死请,请布告天下。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索隠谓它事可其制也】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槛车有槛封也】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索隠乃汝也汝公淮南王自谓也】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正义今岐州雍县也】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寛上曰为之奈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索隠案刘氏云袁盎此言亦太过也】上即令丞相御史遂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淮南王于雍守冢三十戸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嵗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周阳侯子良为东成侯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尺布斗粟犹尚不弃况于兄弟而更相逐乎瓒曰一尺布尚可缝而共衣一斗粟尚可舂而共食也况以天下之广而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正义帝系云尧黄帝之后舜颛顼之后四凶之内有承黄帝颛顼者而尧舜窜之故放逐骨肉耳四凶者共工三苖伯鲧及驩兠皆尧舜之同姓故云骨肉也】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集觧徐广曰景王章之子】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正义谥法云暴慢无亲曰厉】置园复如诸侯仪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索隐故城阳景王章子也】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周阳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叄分之。
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集觧:徐广曰:曲城侯姓虫名防,其父名逢,髙祖功臣】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隂徳,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大子,大王亲髙皇帝孙【正义:汉书云:武帝以安属为诸侯】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隂结賔客【索隐:淮南要略云:养士数千,髙材者八人,苏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伍被、毛被、晋昌,号曰八公】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诸辨士为方畧者,妄作妖言謟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集觧:徐广曰:诇伺▯采察之名也,音空政反。安平侯鄂千秋▯孙伯与淮南王女陵通而中絶,又遗淮南王书称臣尽力。故弃市。索隠:邓展曰:诇捕也。孟康曰:诇音侦,西方人以反间为侦。刘氏及包恺并音丑政反。服防云:侦▯之也】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集觧:应劭曰:王太后先适金氏女也】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集觧:徐广曰:一云殴击】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劒,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靁被巧【索隠:案巧者谓善用劒也】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索隠:乐彦云:初一让王至二让后遂不让,故云一再让而误中太子也】太子怒,被恐。
译淮南王听说汉朝使者到来,立即按照太子的计策行事。汉中尉到达后,淮南王观察他的神色平和,汉中尉只是用雷被的事情询问淮南王。淮南王自认为没有什么罪过,(集解如淳说:没有什么罪。)便没有发动刺杀。中尉回去后把情况报告皇上。公卿审理后说:‘淮南王刘安压制阻止雷被等人奋勇攻击匈奴,废止、阻隔皇帝的明确诏令,应当处死示众。’皇帝下诏不准。公卿请求废去淮南王爵位,不让他为王,皇帝又不准;公卿请求削去五县,皇帝只下诏削去二县,派中尉宏赦免淮南王的罪,以削地作为惩罚。中尉进入淮南境内,宣布皇帝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汉朝公卿请求诛杀自己,不知道最后只削地;听说汉使到来,又害怕被捕,于是同太子谋划,准备按原来的计策刺杀使者。中尉到达后,却向淮南王道贺,淮南王因此没有发动刺杀。此后淮南王自己感伤说:‘我施行仁义,却被削减封地,实在可耻。’然而淮南王被削地以后,谋反的计划更加严重。各地使者从长安来,便编造荒诞的妖言。(索隐如淳说:“道”犹如说“路”,即经由长安而来;姚丞说:“道”有的版本作“从”。)他们说:‘皇上没有男嗣,汉朝不能治理。’淮南王听到便高兴;又有人说汉廷治理得很好、皇上有男嗣,淮南王便发怒,认为这是妄言,不是真的。淮南王日夜同伍被、左吴等人查考舆地图。(集解苏林说:“舆”有全部记载的意思。索隐《志林》说:舆地图是汉家绘制的地图,并不是从远方传来的。)部署军队从哪里进入。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一旦车驾晏驾,朝廷大臣必定征召胶东王,不然就征召常山王。’(集解徐广说:二人都是景帝的儿子。)‘诸侯一起争夺帝位,我难道可以不作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皇帝的孙子,亲自施行仁义,陛下待我优厚;我能够忍受这一时,但万世以后,我难道还能面向北方侍奉那个小子吗?’淮南王坐在东宫,召伍被来共同谋划,说:‘将军。’伍被惆怅不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三月、五年〕 淮南王问:‘皇上宽赦大王,大王怎么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伍被说:‘我只是因为正直而来替大王谋划。我听说,聪明的人能听到无声之声,明察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成形时看见它;所以圣人每次行动都万无一失。过去文王一有行动,功业便显著于千百世,列于三代圣王之中。这就是顺应天意而采取行动。所以天下人不待约定便跟随他。这种情形在千年以后也可以看得见。近百年的秦朝,近代的吴、楚,也足以用来说明国家的存亡。我不敢逃避像伍子胥那样被诛杀的命运,只希望大王不要像吴王那样听信错误的话。过去秦朝断绝先王之道,杀死方士,焚烧《诗经》和《尚书》,抛弃礼义,崇尚欺诈和武力,任用刑罚;把海边各地的粮食转运到西河。当时男子努力耕作还不够吃糟糠,女子纺织还不足以遮蔽身体;又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军队暴露在外,常常有几十万人,死者多得数不清,僵尸横陈千里,鲜血流满田地。百姓力气耗尽,十家中有五家想作乱。秦又派徐福入海求取神异之物。徐福回来编造谎话说:‘我见到海中的大神,他问我:“你是西方皇帝的使者吗?”我回答:“是。”神问:“你来求什么?”我说:“希望请求延年益寿的药。”神说:“你们秦王的礼物太微薄,只能让你观看,不能让你取得。”于是我跟随神向东南到了蓬莱山,看见灵芝长成宫阙,有使者铜色的身体、龙的形状,光辉向上照耀天空。于是我拜了两拜,问:“应当拿什么来供献?”海神说:“用有美好名声的男子,以及童男童女。”(集解徐广说:《西京赋》说“振子万童”。骃按薛综说:“振子”就是童男童女。)‘还要带上百工的技艺,才可以得到神药。’秦始皇大喜,派童男童女三千人,带着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出发。徐福得到平原广泽,便停在那里,没有回来。’(正义《括地志》说:亶州在东海之中,秦始皇派徐福带童男童女,后来停留在此州;此后又有几个州,州上有万户人家。当地人曾到会稽进行贸易。此处有缺文。)于是百姓悲痛思念,十家中有六家想作乱。秦又派尉佗越过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百姓劳苦到了极点,便停止驻军,不再回来,并派人上书请求征集没有婚家的女子三万人,作为士卒的衣服缝补人员。秦始皇批准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离德,像瓦片一样崩解,十家中有七家想作乱。宾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再等等。圣人应当从东南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就起兵了。高皇帝从丰、沛起兵,一声号召,天下不约而同响应的人多得数不清。这就是所说的抓住秦朝的裂缝,等待时机,趁秦朝灭亡而行动。百姓盼望他,如同久旱盼望雨水,所以他从行伍中起兵,建立为天子,功劳高过三王,德行流传无穷。如今大王看见高皇帝这样容易取得天下,难道唯独没有观察近代的吴、楚吗?吴王被赐予刘氏的尊号,称为刘氏宗族中主持祭酒的人。(集解应劭说:礼制规定饮酒一定先祭祀,表示有所承继,所以称“祭酒”,以此表示尊贵。)后来又不入朝,统治四郡,土地方圆数千里;境内铸造、销熔铜来铸钱,东边煮海水制盐,从上游取得江陵的木材造船;一艘船所载的货物,抵得上中原几十辆车所载的货物。国家富足,百姓众多,便用珠玉、黄金、丝帛贿赂诸侯、宗室和大臣,唯独窦氏没有参加。计谋确定、准备完成后,发兵向西,在大梁被击破,在狐父败退。(集解徐广说:狐父在梁、砀之间。)吴王逃奔向东,到达丹徒,被越人擒获;本人身死,祭祀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吴、越凭借那样多的民众却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违背天道而不知道时机。如今大王的兵力和民众还不到吴、楚当年的十分之一,天下却比吴、楚当时安定一万倍。希望大王听从我的计策;大王如果不听我的计策,我如今已经看出大王的事情一定不能成功,而这些话也会先泄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伍被说:‘我听说微子经过故国时感到悲伤,于是作《麦秀之歌》,这是痛惜纣王不听王子比干的劝谏。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后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这是说纣王早已自绝于天下,并不是到死的那一天天下才离弃他。如今我也暗自为大王悲哀:您放弃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地位,将来一定会得到一封宣布死刑的诏书,成为群臣中先死在东宫的人。’(集解如淳说:东宫是淮南王当时所居之处。)于是淮南王怒气郁结,无法发泄,眼泪充满眼眶,横流满面;随即起身,走过台阶离去。淮南王有一个庶子叫刘不害,是年纪最大的儿子。淮南王不喜欢他,王后和太子也不把他当作兄弟对待。(集解如淳说:不把他列入兄弟的等级次序。)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能很高,性情刚强,常常怨恨不平;太子不录用他的父亲。(集解服虔说:不把不害登记在兄弟的名分次序中。)他又怨恨当时诸侯都可以分封子弟为侯,唯独淮南王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是太子,刘建的父亲却不能封侯。刘建暗中结交,想告发太子的罪败,让自己的父亲取代太子。太子知道后,多次逮捕、拘禁并拷打刘建。刘建完全知道太子谋划刺杀汉中尉的事情,于是派与自己交好的寿春人庄芷,(索隐:《汉书》作“严正”。)于元朔六年上书天子说:‘毒药虽然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实行。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智高强;淮南王王后荼的儿子太子刘迁,常常嫉恨、伤害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没有罪,太子却擅自多次逮捕拘禁,想杀死他。如今刘建还在,可以征召来审问,他完全知道淮南王暗中的事情。’奏章上报后,皇上把此事交给廷尉;廷尉再交给河南郡审理。当时,原辟阳侯的孙子审卿同丞相公孙弘交好;公孙弘怨恨淮南厉王杀死自己的祖父,于是审卿便向公孙弘极力搜求、提供淮南国的罪状。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王有叛逆谋划,深入追究审理这件案件。河南郡审理刘建的供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千里、三千人、三万人、万五千人、一年〕
此时有欲从军者,輙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正义:言屏斥免郎中令官而令后人不敢效也】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眀。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正义:雷被告章下廷尉及河南共治之】河南治,逮淮南太子【正义:逮谓追赴河南也】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余日未定,防有诏即讯太子【索隠:案乐彦云:即就淮南案之不逮诣河南也】当是时,淮南相怒夀春丞留太子逮不遣【集觧:如淳曰:丞主刑狱囚徒,丞顺王意不遣太子应逮书】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防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騐王【索隠:案百官表云宏姓殷也】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顔色和,讯王以斥靁被事耳。王自度无何【集觧:如淳曰,无何罪】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靁被等,废格眀诏,当弃市【索隠:崔浩云,诏画募击匈奴而被壅遏,应募者汉律所谓废格案,如淳注梁孝王传云,谓被阁不行也,音各】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索隠:如淳曰,道犹言路由长安来,姚丞云,道或作从】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王日夜与伍被【集觧:骃案汉书曰,伍被楚人,或言其先伍子胥后】左吴等案舆地图【集觧:苏林云,舆犹尽载之意,索隠:志林云,舆地圗汉家所画,非出逺也】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徴胶东王不即常山王【集觧:徐广曰,皆景帝子也】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髙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寜能北面臣事竖子乎?”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寛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
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歳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絶先王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糠;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夀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集觧:徐广曰:‘西京赋’曰‘振子万童’;骃案:薛综曰‘振子童男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説,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正义:括地志云:亶州在东海中,秦始皇遣徐福将童男女遂止此州,其后复有数洲万家,其上人有至会稽市易者,阙文】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觧,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髙皇帝曰:“时可矣。”髙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髙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髙三王,徳传无穷。今大王见髙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集觧:应劭曰:礼饮酒必祭,示有先也,故称祭酒尊也】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集觧:徐广曰:在梁砀之间】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絶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寜有万倍于吴楚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
译淮南地域方圆数千里,境内铸造、销熔铜来制造钱币;东面煮海水制盐;向上游获取江陵的木材来制造船只。一艘船所装载的货物,抵得上中原几十辆车的载量。国家富裕,百姓众多,便用珍珠、美玉、黄金、丝帛贿赂诸侯、刘氏宗室和大臣,唯独窦氏没有参与。计谋定了,谋划成功了,于是发兵向西,在大梁被击破,在狐父战败。【集解:徐广说:“狐父在梁、砀之间。”】他们逃奔向东,到达丹徒,被越人擒获;本人死去,祭祀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吴、越拥有这样多的兵众却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违背天道而又不懂得时势。如今大王的兵力,连吴、楚兵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天下安宁的程度,比吴、楚当时安定之时强万倍。希望大王听从我的计策。大王如果不听从我的计策,我现在已经看出大王的事情必定不能成功,而这些话也将先行泄露。臣听说微子经过故国时悲伤,于是作《麦秀》之歌,这是为痛惜纣王不采纳王子比干的意见。所以孟子说:“纣贵为天子,死后竟然还不如一个普通百姓。”这说明纣王早已自行断绝了同天下人的关系,已经很久了,并不是到了他死的那一天天下人才离弃他。如今臣也私下为大王悲哀:大王放弃拥有千辆兵车的君主地位,必将得到一封赐予死亡的诏书,先于群臣死在东宫。【集解:如淳说:“东宫就是淮南王当时居住的地方。”】于是淮南王怒气和怨恨郁结在心中,无法发泄,眼泪充满眼眶而横流;随即起身,走过台阶离去。淮南王有个庶出的儿子叫刘不害,是长子,淮南王不喜爱他;淮南王和王后、太子都不把他当作儿子和兄长,按兄弟的等次对待他。【集解:如淳说:“不把他列入子弟的秩序名次中。”】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能高强,意气很盛,常常怨恨不平,认为太子不承认他的父亲。【集解:服虔说:“不把他登记、列入兄弟的名次之中。”】他又怨恨当时各诸侯都能把子弟分封为侯,而淮南王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做了太子,唯独他的父亲不能封侯。刘建暗中结交,想要告发太子使其获罪败亡,好让自己的父亲取代他。太子知道后,多次逮捕刘建,把他拘禁起来并拷打。刘建完全知道太子的谋划,知道太子想杀死汉中尉,于是派与自己交好的人寿春庄芷【索隐:《汉书》作“严正”】在元朔六年上书天子说:“毒药虽然苦于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行为。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能高强,淮南王王后荼荼的儿子、太子刘迁一向嫉恨并加害刘建。刘建的父亲不害没有罪,刘迁却擅自多次逮捕拘禁他,想杀死他。现在刘建还在,可以召来审问,他完全知道淮南王暗中的事情。”奏书送到后,皇上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办理;廷尉又交给河南郡审理。当时,原辟阳侯的孙子审卿同丞相公孙弘交好;公孙弘怨恨淮南厉王杀死了他的祖父,于是向公孙弘深深追问、搜求淮南王的罪状。公孙弘便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计谋,深入彻底地审理这桩案件。河南郡审理刘建的供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淮南王把太子刘迁及其党羽召来,淮南王担心这件事,想要发动叛乱,便问伍被:“汉朝廷是安定还是混乱?”伍被说:“天下安定。”淮南王不高兴,对伍被说:“您凭什么说天下安定?”伍被说:“我私下观察朝廷的政事,君臣之间的义理、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妻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秩序,都合乎道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代的正道,风俗、法纪和纲常没有什么缺失。厚重装备的富商周游天下,道路没有不通的地方,所以贸易之道得以实行。南越宾服,羌、僰入朝进献,东瓯归降;扩大并修筑长榆塞,开拓朔方。匈奴折断翅膀、受到创伤,失去援助,不能振作。虽然还没有达到古代太平时代的程度,但仍然可以称为天下得到治理。”淮南王大怒,伍被谢罪说自己该死。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山东如果发生战争,汉朝必定派大将军率军平定山东。您认为大将军是怎样的人?”伍被说:“我所交好的黄义曾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告诉我:大将军对士大夫有礼,对士卒有恩,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力;骑马奔驰,上下山岭如同飞行;才能超过常人。我认为,像这样有才干,几次统率军队、熟习军事的人,是不容易抵挡的。后来谒者曹梁从长安来,说大将军发布号令明白,面对敌人勇敢,常常冲在士卒前面;军队休息时,水井还没有打通,必须等士卒都得到水,他才敢饮用;军队撤退时,士卒全部渡过河,他才渡河;皇太后赏赐的金帛,全都拿来赏给军吏。即使古代的名将,也没有超过他的。”淮南王默然不语。淮南王刘安见太子刘迁已经被征召治罪,担心国内的秘密事情将要被察觉,想要起兵;又认为起兵困难,便再次问伍被说:“您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不对?”伍被说:“我认为是不对的。吴王地位极其富贵,起兵举事不当,结果死在丹徒,头和脚分离,子孙也没有留下一个。我听说吴王非常后悔这件事,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不要成为吴王所后悔的那样。”淮南王说:“男子汉大丈夫所死的,不过是一句话罢了。” 淮南王又说:“况且吴王懂得什么叫反叛?”汉军将领经过成皋的已有四十多人。”如淳说,这是说吴王没有堵住成皋的关口,因而让汉军将领得以通过。如今我让楼缓先堵住成皋关口,周被把颍川的军队调来,堵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调发南阳军队,守住武关。河南太守那里只有雒阳一处,哪里值得忧虑?然而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和河内。赵国人说:堵住成皋关口,天下就不能相通;凭借三川的险要地势(即成皋关),招集山东的军队。这样举事,您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见它的祸患,没有看见它的好处。”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等人都认为有好处,十件事中有九件能成功,唯独您认为有祸而无福,这是为什么?”伍被说:“大王的群臣中,平素有能力统率众人的,都已经先被关进诏狱;其余没有可以任用的人了。”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却能在大泽中聚集千人,振臂高呼,天下便纷纷响应;向西打到戏,军队达到一百二十万。如今我国虽然小,但能够作战的士卒也可以得到十多万人,难道只是那些被发配戍边的百姓、拿着锄头和木棍的人吗?您为什么说有祸而没有福?”伍被说:“过去秦朝无道,残害天下;发动万辆兵车,修建阿房宫,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征发闾左的戍卒。父亲不能安宁,儿子不能安适,兄长不能便利弟弟;政令苛刻,刑罚严酷,天下百姓像被火烧焦一样痛苦。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侧耳倾听,悲号向天,捶胸怨恨皇上,所以陈胜一声呼喊,天下便响应。现在陛下统治天下,使海内齐一,广泛爱护百姓,施布恩德;口头虽未发言,声势却像雷霆;命令虽未下达,教化却神速地传播;心中所想,威势便震动万里。臣下响应皇上,就像回声随声、影子随形一样。况且大将军的才干,并不只是像章邯、杨熊那样。大王拿陈胜、吴广来比喻,是错了。”淮南王说:“如果真如您所说,难道不能侥幸一试吗?”伍被说:“我有一个愚笨的计策。”淮南王说:“怎么办?”伍被说:“如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也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大,水草丰美,迁去的百姓还不足以充实那里。我有个愚笨的计策,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请示文书,把各郡国的豪杰、任侠之士以及犯耐罪以上的人迁往朔方郡,并发布赦令免除他们的罪;家产在五十万以上的人,把他们的家属也都迁往朔方郡。再增加征发甲士,催促他们准备武器;同时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水司空以及中都官诏狱的逮捕文书,用来逮捕诸侯太子和宠幸之臣。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再让辩士武跟随其后去游说他们,或许可以侥幸成功十分之一吧?”淮南王说:“这倒可以。不过,我认为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里、四十里、十九里、九十里〕
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曽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絶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乗之君,必且赐絶命之书,为羣臣先死于东宫也【集觧:如淳曰:王时所居也】于是王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歴阶而去。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集觧:如淳曰:不以为子兄秩数】不害有子建材,髙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集觧:服防曰:不省录着兄弟数中】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隂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夀春庄芷【索隠汉书作严正】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髙,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徴问,具知淮南隂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于▯▯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賔服,羗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集觧:如淳曰:“广谓拓大之也。长榆塞名。王恢所谓树榆为塞】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干絶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眀,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渡河乃渡。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黙然。淮南王见建已徴治,恐国隂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集觧:徐广曰:“一作噍,音▯笑反】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集觧:徐广曰:“一夲无此言字。
”骃案:张晏曰:“不成则死二计耳。”瓒曰:“或有一言之交以死报之矣】且吴何知反【集觧:瓒曰:“言吴王不知举兵反。索隠案:知犹觧也】汉将一曰过成臯者四十余人【集觧:如淳曰:“言吴不塞成臯口而令汉将得出之】今我令楼缓【集觧:骃案:汉书直云缓,无楼字。楼缓乃六国时人,疑此后人所益也。李奇曰:“缓似人姓名。”韦昭曰:“淮南”臣名】先要成臯之口【正义:成臯城在河南渑水县东南二里】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正义:轘辕故闗在河南缑氏县南四十里,伊闗故闗在河南县南十九里】陈定发南阳兵守武闗【正义:故武闗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春秋时阙文】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闗、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絶成臯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正义:即成臯闗也】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羣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余万,非直适戍之众,鐖凿棘矜也【集觧:徐广曰:「大防谓之剀,音五哀反,或是鐖乎?」索隠:刘氏「鐖音吾里反,凿音自各反,又鐖邹音机防,音亷】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乗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戌【正义:闾左边不役之民,秦则役之也】父不寜,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索隠:即消反】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聴,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徳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懐,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奈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杰、任侠。及有耐罪以上【集觧:应劭曰:轻罪不至于髠完,其耐鬓,故曰耐。古耐字与髠髪肤之意。苏林以为法度之字皆从寸,后改如是,耐音若。能如淳曰:律耐为司防,耐为鬼薪、白粲,耐犹任也。苏林曰:一嵗为罚作,二嵗刑已上为耐,耐能任其罪】赦令除其罪,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防曰: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逮书以逮诸侯太子幸臣【集觧:晋灼曰:百官表,宗正有左右都司空,上林有水司空,皆主囚徒官也】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集觧:徐广曰:淮南人名士曰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
译于是淮南王便命令官奴进入宫中,制作皇帝玺、丞相玺、御史玺、大将军军吏印、中二千石官印、都官令丞印,以及邻近各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和法冠,准备按照伍被的计策行事;又派人假装获罪,向西去投奔大将军和丞相,约定在一天之内发兵;派人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并游说丞相,降服他就像揭开蒙在头上的东西一样容易。淮南王想要发动国内军队,又担心国相和中二千石官员不听命,于是准备先杀掉国相和中二千石官员,假装宫中失火;等国相和中二千石官员前来救火,立即杀掉他们。计策尚未决定,又想让人穿上捕盗吏的服装,拿着羽檄,从东方赶来,高呼:“南越军队进入边界了!”想借此发动军队,于是派人到庐江、会稽去充当捕盗吏。淮南王问伍被说:“我向西方起兵,诸侯一定会有响应我的;如果没有人响应,怎么办?”伍被说:“向南收取衡山,进攻庐江;利用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城;联结九江的水道,截断豫章的水口;用强弩临江防守,以禁止南郡的军队顺流而下;向东收取江都、会稽,向南联通强大的南越。凭借江淮之间的险要形势,还可以延长几年的寿命。”淮南王说:“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形势危急,就逃往南越罢了。” 这时,廷尉因为王孙建的供词牵连到淮南王,便听说皇上派廷尉监前往,并任命淮南中尉逮捕太子。廷尉监到淮南后,淮南王听说这件事,便和太子谋划,召国相和中二千石官员,想杀掉他们并发动军队。国相到来,内史以外出为由替他解脱。中尉说:“臣奉诏办事,不能进见大王。大王如果只杀国相,而内史、中尉又不来,也没有什么用。”于是便放走了国相。淮南王犹豫不决。太子想到自己所获罪的是谋划刺杀汉中尉,与自己谋划的人已经死了,认为已经没有人可以作证,便对淮南王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都已经先被拘捕,如今没有值得同他们一起举事的人。大王如果不合时宜地起兵,恐怕不能成功。”淮南王本来也想苟且求得休息,便答应了太子。太子立即自杀,但没有死成。伍被亲自到官吏那里,告发自己曾与淮南王谋反,详细说明谋反的踪迹和事情经过。官吏于是逮捕太子和王后,包围王宫,在国内搜捕所有同淮南王谋反的宾客,搜得谋反的证据后上报。朝廷下令公卿审治,牵连到同淮南王谋反的列侯、中二千石和豪杰数千人,都按罪行轻重受到诛杀。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本应因牵连而被捕,主管官吏请求逮捕衡山王。天子说:“诸侯各以自己的封国为根本,不应彼此连坐。”于是召集诸侯王、列侯,与丞相及诸侯共同议论。赵王刘彭祖、列侯刘臣让等四十三人议论,都说:“淮南王刘安大逆无道,谋反之事十分明白,应当伏法诛杀。”胶西王刘端议论说:“淮南王刘安废弃法令,实行邪道,怀有欺诈虚伪之心,来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宗庙,妄自编造妖言。《春秋》说,臣下没有将要反叛的形迹,若已有形迹就应诛杀。刘安的罪,比谋反还重。臣刘端所见到的反书、节、印、地图以及其他大逆无道的证据,都明白确实。他大逆无道,应当依法处死;国中二百石以上及与其相当的官吏、宗室和近幸之臣中不在法律处分范围内的人,因为不能劝止和教导他,也都应免官削爵,削爵为士伍,不得再做官吏。不是官吏而可以用其他方式赎免死罪的,每人交纳黄金二斤八两。这样来彰明刘安的罪行,使天下明确知道臣下应守的道义,不敢再有邪僻、背叛的念头。”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把这些意见上报。天子派宗正持符节去治办淮南王的案件。宗正还没有到淮南,淮南王刘安就自杀了。(徐广说:刘安即位共四十二年,在元狩元年十月死。)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天子因为伍被平日说话多称引汉朝的美德,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首先替淮南王谋划反叛,罪不可赦。”于是也杀了伍被。淮南国被废除,改为九江郡。(徐广说:后来又设置六安国,以陈县为都城。)
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集觧:蔡邕曰:法冠,楚王冠也。秦灭楚,以其君冠赐御史。索隠:崔浩云:一名獬豸冠也】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集觧:如淳曰:发淮南兵也。索隠:崔浩曰:一日犹一朝卒然,无定时也】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説丞相,下之如发蒙耳【集觧:如淳曰:以物蒙覆其头而为发,去其人欲之耳。韦昭曰:如防中发之甚易】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卒衣也】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防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奈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集觧:徐广曰:在江夏。骃案:苏林曰:下雉县名。索隠:雉音全尔反,县名在江南】结九江之浦,絶豫章之口【正义:即彭蠡湖口北流。出大江者】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会稽【正义:江都,扬州也;会稽,苏州也】南通劲越,屈彊江淮闲,犹可得延嵗月之夀。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于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絶,乃谓王曰:「羣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偷欲休【集觧:徐广曰:偸,茍且也】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集觧:晋灼曰:不殊,不死】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賔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防肄丞相、诸侯议【集觧:徐广曰:诣都座,就丞相共议也;索隠:案肄,习也,音异】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懐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
《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眀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集觧:徐广曰:比吏而非真】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敎,当皆免削,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集觧:苏林曰:以非吏故曰他】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集觧:徐广曰:即位凡四十二年,元狩元年十月死】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集觧:徐广曰:又为六安国,以陈县为都】衡山王赐王后乗舒【正义:衡山王后各也】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賔客以应之,恐为所并。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彊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郤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壊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集觧:如淳曰:汉仪注,吏四百石以下自调除国中,今王恶天子,皆为置之】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宻谋反事【集觧:徐广曰:宻豫作计校】王后乗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姤。厥姬乃恶王后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于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姧,又与客姧。太子数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集觧:骃案:汉书音义曰:▯母属】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已,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防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已,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姧,无采与奴姧。
译衡山王刘赐的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刘爽为太子,次子刘孝,女儿刘无采。又有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儿女,美人生厥姬生了两个儿子。衡山王和淮南王是兄弟,彼此责备礼节方面的事情,关系不和。衡山王听说淮南王制造叛逆,已有谋反的证据,心中也纠集宾客准备响应,担心被淮南王吞并。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他的谒者卫庆有方术,想上书向天子报告事情。衡山王发怒,故意弹劾卫庆判处死罪,强行拷打使他服罪。衡山内史认为这样不对,拒绝受理这件案子。衡山王派人上书控告内史,内史审理后说衡山王不正直。衡山王又多次侵夺百姓田地,毁坏别人的坟墓用来开田。主管官吏请求逮捕审治衡山王,天子不准,只替他设置二百石以上的官吏。(如淳说:按照汉代制度,四百石以下的官吏由诸侯王自行调任、任命;如今衡山王得罪天子,所以官吏都由天子替他设置。)衡山王因此愤恨,与奚慈、张广昌谋划,寻找懂兵法、能观候星气的人,日夜从容密谋反叛。(徐广说:秘密预先制定谋划。)王后乘舒死后,立徐来为王后。厥姬和徐来都受到宠幸,二人互相争斗。厥姬于是向太子诋毁王后徐来,说徐来让婢女用蛊术杀害太子的母亲。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太子与他饮酒时,拿刀刺伤了王后的哥哥。王后怨恨发怒,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无采出嫁后被遗弃,回到家中,既与奴仆通奸,又与宾客通奸。太子多次责备无采,无采发怒,不再同太子往来。王后听说后,立即善待无采。无采和次兄刘孝年幼时就失去母亲,依附王后;王后用计宠爱刘孝,并同他一起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责打太子。元朔四年,有人盗窃并伤害了王后的乳母。(骃说,《汉书音义》称乳母为传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派人伤害乳母,便责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太子当时声称有病而不侍奉。刘孝、王后和无采都憎恶太子。太子其实没有病,却自称有病并面露喜色。衡山王大怒,想废掉太子,改立弟弟刘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决意废太子,又想连刘孝也废掉。王后有个善于歌舞的侍者,衡山王宠爱她;王后想让这个侍者与刘孝通奸,以此玷污刘孝,打算把兄弟二人一并废掉,改立自己的儿子刘广代替太子。太子刘爽知道后,想到王后多次无休止地诋毁自己,便想与她通奸来堵住她的嘴。王后在太子面前饮酒,太子借祝寿之机按住王后的大腿,请求同王后同寝。王后发怒,把这件事告诉衡山王。衡山王于是召太子来,准备责罚并鞭打他。太子知道衡山王一向想废掉自己、改立弟弟刘孝,便对衡山王说:“刘孝同大王的御者通奸,无采同奴仆通奸。”衡山王强迫太子进食,太子请求上书,随即背弃衡山王离去。衡山王派人阻止他,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于是亲自驾车追赶、逮捕太子。太子胡乱说了诋毁衡山王的话,衡山王便把太子用刑具拘禁在宫中。刘孝一天比一天受到亲近宠幸,衡山王惊异于他的才干,便给他佩戴王印,号称将军,让他住在宫外宅第,供给许多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后,逐渐知道淮南王、衡山王有反叛的谋划,便日夜从容劝说他们。衡山王于是派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救赫、陈喜制造兵车和箭镞,刻制天子玺、将相印和军吏印。衡山王日夜寻找像周丘等人那样的壮士,屡次称引吴、楚反叛时的谋划,以此约束衡山王。衡山王并不敢仿效淮南王谋求即位,只是害怕淮南王起兵吞并自己的国家;他想等淮南王在西面发兵,平定并占有江淮之间的地区,自己的希望就在于此。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应当入朝,路过淮南。淮南王便以兄弟之情相待,消除了以前的嫌隙和反叛的证据。衡山王立即上书谢罪,皇上赐书准许他不必入朝。元朔六年,衡山王派人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改立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后,立即派亲近的白嬴到长安上书。(索隐说:嬴音盈,是人名。)白嬴说刘孝制造兵车和箭镞,并同衡山王的御者通奸,想借此败坏刘孝。白嬴到了长安,还没有来得及上书,官吏便因淮南王谋反之事逮捕白嬴,把他拘禁起来。衡山王听说刘爽派白嬴上书,害怕他说出国中的秘密事情,便上书反过来控告太子刘爽行为不道,罪当弃市;案件交给沛郡审理。元朔七年冬,主管官吏和公卿下令沛郡,搜捕同淮南王谋反的人。没有抓到别人,却在衡山王之子刘孝家中抓到陈喜。官吏弹劾刘孝首先窝藏陈喜。刘孝认为陈喜平日多次同衡山王谋划反叛,害怕陈喜供出自己;又听说法律规定先自首可以免罪,同时怀疑太子派白嬴上书揭发此事,便先自首,告发同自己谋反的救赫、陈喜等人。廷尉审理查验此事,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审治。天子说:“不要逮捕。”便派中尉司马安、大行李息去询问衡山王。衡山王把实情全部回答了。官吏于是包围王宫守卫。中尉和大行回来报告,公卿请求派宗正、大行同沛郡官吏共同审治衡山王。衡山王听说后,便自杀了。刘孝先自首谋反,因而免罪,但因同王的侍婢通奸,按罪弃市。王后徐来也因用蛊术杀害前王后乘舒而获罪;太子刘爽因控告衡山王不孝而获罪;二人都被弃市。所有同衡山王谋反的人都被灭族,衡山国被废除,改为衡山郡。太史公说:《诗经》所说的“抵御戎狄”,《尚书》所说的“惩治荆楚”,确实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淮南王、衡山王亲自是骨肉兄弟,封土方圆千里,列为诸侯,却不致力于遵守藩臣的职责,以承奉、辅佐天子,反而专门怀着邪僻的计谋,谋划叛逆,结果父子两代各自使国家灭亡,谁也没有活完自己的一生,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不只是两位王的过错,也是当地风俗浅薄,臣下逐渐受到熏染、败坏所造成的。荆楚之地的人轻佻勇悍、轻率强暴、喜欢作乱,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记载。索隐的述赞说:淮南王多次横行妄举,行事不合正道;天子宽厚仁慈,他的过错却没有得到更正。制造兵车招来祸患,“一斗粟”的歌谣因此流传。王安喜好学习,女儿刘陵制造侦察、告发之事;兄弟不和,终于使国家倾覆、丧失性命。
」王彊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賔客。賔客来者,防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陈喜作輣车镞矢【集觧:徐广曰:「輣车,战车也,音扶萌反。」索隠:救,汉书作「枚」。刘向别録云:「易家有救民之法也】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邱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画,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望如是。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郤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元朔六年中,衡山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索隠:嬴音盈,人姓名也】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姧,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隂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朔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索隠:按汉书表,司马安也】大行息【索隠:案汉书表,李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姧,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乗舒及太子爽,坐告王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书是惩」,信哉是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索隠述赞曰:淮南多横,举事非正。天子寛仁,其过不更。輣车致祸,斗粟成咏。王安好学,女陵作诇。兄弟不和,倾国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