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四十八

译外戚世家第十九。【索隐“外戚”是指后妃，后妃的家族历代也都有受封爵位的，所以称外戚。《汉书》则把这一类编入列传；王隐称之为“纪”，并列在列传之首。】自古以来承受天命而登帝位的帝王，以及继承先帝正统、遵守成法的君主，【索隐“继体”是说不是开创帝业的君主，而是嫡子继承先帝的正统而即位；“守文”就是守法，指不是受天命、创制度的君主，只是遵守先帝法度而为君。】并不只是内在的德行深厚，大概也有外戚的辅助。夏朝兴起，是因为涂山；桀被放逐，是因为末喜。【索隐《国语》说，桀讨伐有施，有施氏把末喜女儿送给他。集解韦昭说，有施是喜姓之国，末喜是其女。】殷朝兴起，是因为有娀；纣王被杀，是因为宠爱妲己。【索隐《国语》说，殷辛讨伐有苏，有苏氏把妲己女儿送给他。考察可知，有苏是国名，己是姓，妲是字；包恺说“妲”音丁达反。】周朝兴起，是因为姜原和大任；幽王被擒，是因为淫乱宠爱褒姒。【索隐《国语》说，幽王讨伐有褒，有褒人把褒姒女儿送给他。考察可知，褒是国名，姒是姓；她就是龙涎所化之女，由褒人抚养后献给幽王。不过，从夏朝兴起说到褒姒的这些话，都是史苏的言论，见于《国语》和《列女传》。】所以《易经》以乾坤为根本，《诗经》以《关雎》开篇，《尚书》赞美厘降，《春秋》讥刺鲁桓公不亲自迎娶。【索隐《公羊传》记载，裂繻来迎娶女子。传文说，诸侯派人迎娶女儿本来不记载，这件事为什么记载？是讥刺什么？讥刺鲁桓公开始不亲自迎亲。】夫妻关系，是人伦中最重大的关系；礼的施行，唯独对婚姻最为谨慎。音乐和谐，四时就调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纲领。【索隐这是说，音乐声调和谐，就能使四时调顺；阴阳发生变化，就能生育万物。阴阳就是夫妻，夫妻之道和谐，就能化生万物；万物以人为根本，所以说是万物的纲领。】难道能不谨慎吗？人能够弘扬道义，却没有谁能抗拒命运。妃嫔配偶之间的爱情，竟然如此强烈，以至于君主也不能从臣下那里夺走它。即使是臣的父亲，也不能把这种情形强加给儿子，何况是地位卑下的人呢？夫妇既然已经欢合，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女；能够生育子女的，有的又不能求得善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命运，大概是因为命运难以言说；如果不能通晓幽明变化的道理，又怎么能认识人的性命呢？（索隐：“恶”音同“乌”，犹言“于何”。）太史公说：秦朝以前的事情记载尚且简略，详细情况已经无法记录了。汉朝兴起后，吕娥姁（集解：徐广说，“姁”音况羽反。吕后的姐姐，字长姁。索隐：娥姁是吕后的字；按《汉书》颜师古注，吕后名雉，字娥姁。）成为高祖的正后，儿子被立为太子。到了晚年，她容貌衰退，宠爱减退，而戚夫人得到宠幸；她的儿子如意，几次差点取代太子。高祖去世后，吕氏灭掉戚氏，诛杀赵王，而高祖后宫中只有那些不受宠爱、被疏远的人得以平安无事。（索隐：《尔雅》说，“恙”是忧患；另一种说法是，古人野外居住、露宿时，有一种虫会咬人，所以人们互相慰问说“得无恙乎”。）吕后的长女是宣平侯张敖的妻子，张敖的女儿成为孝惠皇后。（索隐：皇甫谧说，皇后名嫣。）吕太后因为亲上加亲，想方设法要让她生下儿子，但始终没有儿子，于是假称后宫中别人的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孝惠帝去世时，天下刚安定不久，继承人的身份还不明确，于是尊贵吕氏外戚，封吕氏诸人为王，作为辅佐；又把吕禄的女儿立为少帝皇后，想以此牢固地连接、巩固根本，十分严密，但终究没有用。高后去世后，与高祖合葬在长陵。（集解：骃案，《关中记》说，高祖陵在西，吕后陵在东；汉代帝后同茔，所以称为合葬，而不是同陵。各陵都是这样。）吕禄、吕产等害怕被诛杀，谋划作乱；大臣起兵征讨他们，上天使汉室的国统得到护佑。（集解：徐广说，一作“衷”。）最终吕氏被消灭，只留下孝惠皇后，居住在北宫。（索隐：北宫在未央宫北面，所以叫北宫。正义：《括地志》说，北宫在雍州长安县西北十三里，靠近桂宫，位于长安故城中。）大臣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帝，他奉守汉朝宗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天命，还有谁能担当得起帝位呢？

译薄太后的父亲是吴地人，姓薄。秦朝时，他同原魏王宗室的女儿魏媪私通，生下薄姬；薄姬的父亲去世后，葬在山阴。（索隐：顾氏按《冢墓记》说，薄父的坟墓在会稽县西北的𡹤山上，如今仍有墓域。“𡹤”音庄治反。正义：《括地志》说，檝山在越州会稽县西北三里，又名稷山。“檝”音庄洽反。）诸侯背叛秦朝后，魏豹被立为魏王，魏媪便把女儿送进魏王宫中。魏媪曾在许负那里请她相面，许负给薄姬相面说，她将来应当生天子。当时项羽正和汉王在荥阳相持，天下还没有确定归属。魏豹起初帮助汉王攻打楚军，听到许负的话后，心中暗自高兴，于是背叛汉王，采取中立立场，后来又同楚国联合。汉王派曹参等人进攻，俘虏了魏王豹，把魏国改置为郡；薄姬则被送进织室。魏豹死后，汉王进入织室，看见薄姬容貌美丽，便下诏把她收入后宫。但过了一年多，她始终没有得到宠幸。起初薄姬年轻时，同管夫人、赵子儿相互友爱，约定说：“谁先显贵，都不要忘记彼此。”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先得到汉王宠幸。汉王坐在河南宫的成皋台上。（索隐：按，这是河南宫中的成皋台，《汉书》作“成皋灵台”。《西征记》说，武牢城内有高祖殿，西南有武库。正义：《括地志》说，洛州泛水县就是古东虢国之地、郑国的制邑、汉代的成皋县。）这两位美人一起谈笑，提到了薄姬当初的约定。汉王听见后，询问其中缘故；两人把实情都告诉了汉王。汉王心中凄然，怜悯薄姬，当天便召她来宠幸。薄姬说：“昨夜我梦见一条苍龙盘踞在我的腹部。”高帝说：“这是富贵的征兆，我替你把这个征兆实现。”宠幸一次，便生下一个男孩，这就是代王。此后薄姬很少见到高祖。高祖去世后，其他曾受宠幸的妃嫔，如戚夫人之类，都被吕太后恼怒地幽禁起来，不能出宫；薄姬因为很少被召见，反而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到代国，成为代王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随她到了代国。代王即位十七年后，高后去世，大臣们商议立新皇帝；他们憎恶吕氏外戚势力强盛，都称薄氏仁厚善良，因此迎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太后改称皇太后，她的弟弟薄昭被封为轵侯。（索隐：《地理志》说，轵县属于河内郡；恐怕封地太远。考察长安东面有轵道亭，或许那里才是他的封地。）薄太后的母亲也早已去世，葬在栎阳北面。于是追尊薄父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园邑三百户。园邑中的家长、丞以及以下的官吏，奉命守护坟墓和寝庙，按照法令供奉祭祀、进献食物；在栎阳北面也设置灵文侯夫人的园邑，礼仪规格如同灵文侯园。薄太后认为母亲家族魏王之后早年失去父母，侍奉自己颇有功劳，于是召回并恢复魏氏家族的身份，分别按照亲疏给予尊崇、赏赐。薄氏中被封侯的，总共一人。薄太后在孝文帝之后，于孝景帝前二年去世，葬在南陵。（索隐：按《庙记》说，南陵在霸陵以南十里，所以称为南陵。现在它位于长安东面的浐水东岸高原上，名叫少阴；在霸陵西南，所以有“东望吾子，西望吾夫”的说法。正义：《括地志》说，南陵故县在雍州万年县东南二十四里，汉代南陵县本是薄太后的陵邑，陵墓在县东北，距县六里。）因为吕后曾陪葬长陵，所以薄太后特意另起陵墓，靠近孝文皇帝的霸陵。（集解：徐广说，霸陵县有轵道亭。）窦太后是赵国清河郡观津县人。（正义：观津在冀州枣强县东北二十五里。）吕太后当政时，窦姬以良家女子的身份入宫侍奉太后。太后把宫人赏赐给各诸侯王，每位诸侯王五人。窦姬也在被遣送的名单中。窦姬家在清河，想去赵国，因为那里离家近，便请求负责此事的人派宦官吏员，把她登记在前往赵国的名册中。宦官忘记了这件事，误把她登记在前往代国的名册中；名册上奏后，诏令批准，窦姬应当出发。窦姬哭泣，怨恨那个宦官，不想前往；宦官强迫她，她才肯出行。到了代国，代王唯独宠幸窦姬。她先后生下女儿嫖，后来又生下两个儿子；代王王后生了四个儿子。还没等到代王入朝即位为帝，王后便去世了。代王即位为帝后，王后所生的四个儿子又相继病死。孝文帝即位几个月，公卿请求立太子；窦姬的长子年纪最大，于是被立为太子，窦姬被立为皇后，女儿嫖被封为长公主。第二年，立小儿子武为代王，后来又把他改封到梁国，这就是梁孝王。窦皇后的父母早已去世，葬在观津。（索隐：挚虞《决录》注说，窦太后的父亲年少时遭逢秦朝乱世，隐身以捕鱼为生，后来坠入泉中而死。景帝即位后，太后派使者填平她父亲坠落的深渊，在观津城南修起大坟，民间称为窦氏青山。正义：《括地志》说，窦少君墓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七里。）于是薄太后下诏给有关官员，追尊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并命令清河设置园邑。园邑设置二百户人家，由家长、丞负责奉守，礼制比照灵文侯园。窦皇后的哥哥窦长君（索隐：《决录》说，他名建，字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四五岁时，家里贫穷，被人掠走卖掉，家人不知道他的去处。他先后被转卖给十多户人家，到了宜阳，被他的主人带进山中烧炭。天寒时，他和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把睡在那里的人全都压死，只有少君独自逃脱，幸免于死。他自己占卜，认为过几天就会被封为侯，于是跟随那户宜阳主人家一起到了长安。（索隐：是说他跟随宜阳主人一家迁往长安居住。）听说窦皇后刚刚即位，家住观津，姓窦；广国离家时虽然年幼，却记得县名和姓氏，又记得自己年长时曾同姐姐一起采桑，后来从树上跌落，便把这些作为凭证。他上书说明自己的身份。窦皇后把这件事告诉文帝，文帝召见广国询问；广国详细说出事情经过，果然与窦皇后相合。文帝又问他还有什么可以验证的。广国回答说：“姐姐向西离开我时，曾在驿站中同我诀别。”（索隐：“决”是分别；“传”音转。“传舍”指驿站的房舍，大概窦皇后初入宫时曾在驿站中同弟弟分别。）“她向人讨来米汁给我洗澡，又请人给我饭吃，然后才离开。”于是窦皇后抱着他哭泣，泪流满面；侍御和左右近臣也都伏在地上哭泣，以助皇后表达悲哀。窦皇后于是厚赏他们田地、住宅和金钱，封窦氏同祖的兄弟，并让他们在长安安家。（索隐：“公”也是祖的意思，指皇后同祖的兄弟，如窦婴就是皇后的堂兄弟之子，也得以在长安安家；所以刘氏说，“公昆弟”指广国等人。）绛侯、灌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没有死，命运恐怕将要系在这两个人身上了。这两个人出身寒微，不能不替他们选择师傅和宾客；否则又会重演吕氏那样的大事。”于是选取年长而有德、士人中有节操品行的人同他们交往。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谦退礼让的君子，不敢凭借尊贵身份傲慢待人。窦皇后患病失明。文帝宠幸邯郸的慎夫人和尹姬，她们都像母亲一样受到礼遇。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便封窦广国为章武侯。（索隐：《地理志》说，章武县属于勃海郡。正义：《括地志》说，在沧州鲁城县。）窦长君已先去世，便封他的儿子彭祖为南皮侯。（索隐：《地理志》说，南皮县属于勃海郡。正义：《括地志》说，南皮故城在沧州南皮县北四里，就是汉代的南皮县。）吴、楚叛乱时，窦太后的堂兄弟之子窦婴任侠好义，以此自得；他率兵作战，凭军功被封为魏其侯。（索隐：《地理志》说，魏其县属于琅邪郡。）窦氏一族共有三人封侯。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景帝以及窦氏诸人都不能不诵读《黄帝》《老子》，尊崇他们的学术。

译窦太后在孝景帝之后又活了六年，于建元六年去世。（索隐：这里说的应当是武帝建元六年，正是此事；《汉书》误作元光年间。）她与孝文帝合葬于霸陵。遗诏规定，把东宫中的金钱财物全部赏赐给长公主嫖。王太后是槐里人。（索隐：皇甫谧说，王太后名娡，音志。《地理志》说，右扶风的槐里县本名废丘。正义：《括地志》说，犬丘故城又名槐里，也叫废丘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她的母亲名叫臧儿。臧儿是已故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嫁给槐里的王仲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信，还有两个女儿。（索隐：就是王太后和儿姁。）王仲去世后，臧儿改嫁长陵田氏，生了两个儿子，名叫蚡、胜。臧儿的大女儿嫁给金王孙为妻，生了一个女儿。后来臧儿请人占卜，占卜者说她的两个女儿都应当显贵，于是臧儿想让两个女儿变得与众不同。（索隐：“奇”是认为她们奇异、与众不同；《汉书》作“倚”，“倚”是依靠的意思。）她便把大女儿从金家夺回。金家很生气，不肯交人，双方争执不决，于是臧儿把女儿送进太子宫。太子宠爱她，她生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当时还在腹中，王美人梦见太阳进入自己的怀中，便把梦告诉太子。太子说：“这是显贵的征兆。”孩子还没有出生，孝文帝就去世了，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下一个男孩。（索隐：就是武帝。《汉武故事》说，皇帝在乙酉年七月七日出生于猗兰殿。）在此以前，臧儿又把小女儿儿姁送进宫中；（索隐：“姁”音况羽反。）儿姁生了四个儿子。（索隐：指广川王越、胶东王寄、清河王舜、常山王宪。）景帝做太子时，薄太后把薄氏女子立为妃；景帝即位后，立妃为薄皇后。由于皇后母子都不得宠，薄太后去世后，景帝废掉薄皇后。景帝的长子刘荣，其母为栗姬。栗姬是齐国人。景帝立刘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一个女儿，想把她许配给太子为妃；栗姬嫉妒，而景帝的其他美人都通过长公主得以见到景帝，因而受到宠幸，地位都超过了栗姬。（索隐：“过”音戈，是超过她的意思。）栗姬每天怨恨，拒绝长公主，不答应这门婚事。长公主便想把女儿许配给王夫人，王夫人答应了。长公主因此恼怒，天天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说：“栗姬和各位贵夫人、受宠的姬妾相处时，常常让侍者诅咒她们，吐唾沫在她们背上；她还依仗邪恶的媚道。”景帝因此对栗姬心生责备。（索隐：“望”与责望相同，是怨恨她的意思。）景帝曾经身体不安，心情不快，便对栗姬谈到诸子封王之事，说：“我百年之后，你要好好照看他们。”栗姬恼怒，不肯答应，说话十分无礼。景帝更加恼恨她，但还没有发作。（索隐：“嗛”音衔，《汉书》作“衔”，就是怨恨的意思。）长公主天天称赞王夫人的儿子如何美好，景帝也认为他贤良；再加上先前梦见太阳的祥兆，景帝心中已经有了打算。王夫人知道景帝仍在怨恨栗姬，怒气没有消除，便暗中派人催促大臣，请他们奏立栗姬为皇后。大行令 景帝发怒说：“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于是依法查办并诛杀大行令，又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更加愤恨，再也见不到景帝，最终忧郁而死。景帝终于立王夫人为皇后，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盖侯。【索隐《地理志》说，盖县属泰山郡。】景帝死后，太子继承帝位，成为皇帝，尊皇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正义平原是德州的县。】封田蚡为武安侯。【索隐《地理志》说，武安是县名，属魏郡。正义《括地志》说，武安故城在洺州武安县西南七里，是战国时赵国的城邑、汉代武安县城。】封田胜为周阳侯。【索隐《地理志》说，周阳是县名，属汝郡。正义《括地志》说，周阳故城在绛州闻喜县东二十九里。】景帝有十三个儿子，一个成为皇帝，其余十二人都封为王；儿姁早死，她的四个儿子都封为王。王太后的长女封号平阳公主。【正义《括地志》说，平阳故城就是晋州城西面，今平阳故城的东面；《城记》说是尧所筑。】次女封为南宫公主。【正义南宫是冀州县名。】三女封为林虑公主。【索隐林虑是县名，属河内郡，本名隆虑，因避殇帝名讳改称林虑，“虑”音庐。正义林虑是相州县。】盖侯王信喜好饮酒；田蚡、田胜贪婪而善于玩弄文辞。王仲早死，葬在槐里，追尊为共侯，设置二百家陵园属邑。平原君死后，随田氏葬在长陵，设置陵园属邑，制度等同共侯园。王太后在孝景帝之后十六年、元朔四年去世，与景帝合葬阳陵。【正义《括地志》说，阳陵在雍州咸阳县东四十里。】王太后一家共有三人封侯。卫皇后字子夫，出身微贱，她的家族大概称为卫氏。【正义《卫青传》说，卫青的父亲郑季做官，在平阳侯家任职，和侯妾卫媪私通，生下卫青，所以卫青冒用卫姓。】卫子夫出自平阳侯的封邑。【集解徐广说，平阳侯曹寿娶了平阳公主。】子夫是平阳公主府中的歌女。武帝刚即位几年，还没有儿子，平阳公主从良家女子中选了十多人，装扮后安置在家中。武帝到霸上祓禊。【集解徐广说，三月上巳日到水边祓除不祥，叫作禊；《吕后本纪》也说三月祓禊回来经过轵道，大概因为“禊”与某字形近，所以有人作此订正。索隐小颜说，“祓”音废，现在也音拂，是到水边自洁，所以叫祓除。】武帝从霸上回来，顺路经过平阳公主府。公主让他看侍奉的美人，武帝都不喜欢。饮酒之后，歌女上前献歌，武帝看见卫子夫，唯独喜欢她。这天武帝起身更衣，子夫在尚衣轩中侍奉，得到宠幸。【正义“尚”是公主的意思，是在公主的衣车中得到宠幸。】武帝回来坐下，非常欢喜，赏赐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公主于是奏请把子夫送入宫中。子夫上车时，平阳公主拍着她的背说：“去吧，好好吃饭，努力自持；如果将来显贵，不要忘记我。”入宫一年多，子夫竟再没有得到宠幸。武帝挑选宫人中不合用的，斥退出宫。卫子夫得以见到武帝，哭泣请求出宫；武帝怜悯她，又宠幸了她，于是她怀孕，尊宠日益增加。武帝召她的哥哥卫长君、弟弟卫青入朝任侍中。后来子夫更加受到宠爱，共生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索隐三个女儿是诸邑公主、石邑公主和卫长公主，后来封为当利公主。】儿子名叫据。【索隐就是戾太子。】起初武帝做太子时，娶长公主的女儿为妃；即位后，立妃为皇后，姓陈。【索隐《汉武故事》说，皇后名阿娇，就是长公主嫖的女儿；她的曾祖父陈婴封堂邑侯，爵位传到陈午，陈午娶长公主，生下皇后。】武帝能够继承皇位，大长公主出过力。【集解徐广说，就是景帝的姐姐嫖。】因此陈皇后骄纵尊贵。听说卫子夫受到极大宠幸，她恼怒不已，因这件事自杀的人已有好几个。武帝更加恼怒陈皇后。陈皇后使用妇人的媚道，事情被察觉了不少，于是废黜陈皇后。【索隐《汉书》说，女子楚服等人因替皇后诅咒、犯大逆无道罪而相牵连，被诛杀的有三百多人；皇后因此被废，居住在长门宫。所以司马相如赋中说，陈皇后独居长门宫，忧愁苦闷、悲伤思念；她拿黄金百斤给司马相如买酒，司马相如于是作赋进献，使皇后重新得到宠幸。说她因作赋确实重新得宠，恐怕并不真实。】又立卫子夫

译为皇后。陈皇后的母亲是大长公主，也就是景帝的姐姐。她多次责备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说：“皇帝若不是靠我，怎么能即位？后来却抛弃了我的女儿，为什么一点也不自我反省，反而背弃根本呢？”平阳公主说：“只是因为她没有儿子，所以才被废。”陈皇后为了求子，给医者的钱总共九千万，但最终仍没有儿子。卫子夫已经立为皇后。此前卫长君死了，于是任命卫青为将军，攻打匈奴有功，封为长平侯。【索隐《地理志》说，长平是县名，属汝南郡。】卫青的三个儿子都还在襁褓中，便被封为列侯。卫皇后的姐姐卫少儿，生下儿子霍去病；霍去病因军功封冠军侯。【索隐《地理志》说，冠军属河阳县。】霍去病号骠骑将军，卫青号大将军。卫皇后所生的儿子刘据被立为太子。卫氏宗族凭军功兴起，五人封侯。后来卫皇后年老色衰，赵国的王夫人得到宠幸，生有儿子，被封为齐王。【索隐齐王名闳。】王夫人早死；中山国的李夫人又得到宠幸，生有一个男孩，封为昌邑王。【索隐名膊。正义名贺。】李夫人早死。【索隐她是李延年的妹妹。《汉书》说，武帝哀悼她，李少翁招致她的形貌，武帝为她作赋。】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因音乐受到宠幸，号称协律；协律本来是乐倡。李氏兄弟都因奸罪被灭族。这时，李延年最年长的哥哥李广利任二师将军，征伐大宛，因未能及时赶回而免于诛杀；后来武帝已经灭了李氏全族，又怜悯他们家，于是封李广利为海西侯。【正义汉武帝命李广利征伐大宛，大宛国靠近西海，所以称海西侯。】其他姬妾所生的两个儿子，分别为燕王、广陵王。【索隐《汉书》说，李姬生广陵王胥、燕王旦。】他们的母亲不得宠，因忧愁而死。李夫人死后，尹婕妤等人相继得到宠幸；然而她们都因歌倡身份受到宠爱，并不是拥有封国的王侯之女，不能匹配君主。褚先生说：【正义怀疑这是元帝、成帝之间褚少孙续写的。】我做郎官时，向熟悉汉家旧事的钟离生询问。钟离生说：王太后还在民间时所生的子女，【集解徐广说，女儿名俗。正义考察，后来封为修成君。】她们的父亲是金王孙；王孙已经死了。景帝死后，武帝即位，王太后独居宫中。这时韩王孙名嫣一向受到武帝宠幸，便趁机禀告说：“太后有一个女儿住在长陵。”武帝说：“为什么不早说？”于是派使者先去察看。女儿正在自己家中，武帝便亲自前去迎接。清道的先驱和旄骑出了横城门。【集解如淳说，“横”音光。《三辅黄图》说，横城门是北面最西边的门。正义《括地志》说，渭桥本名横桥，架在渭水上，在雍州咸阳县东南二十二里；这里的门正对着这座桥。】武帝乘舆奔驰到长陵，在小市西面进入里中。里门关闭，便暴力打开，乘舆径直进入这一里，通行到金氏门外停下。武帝派武骑包围住宅，防止她逃走，又亲自进去寻找，却没有找到。于是让左右大臣进入呼喊搜寻。家人惊恐，女儿逃藏在屋内床下；他们把她扶出门，命她拜见武帝。武帝下车哭着说：“啊！”【索隐“嚄”音乌百反，是怜惜的语气。正义说，是责怪、失声惊愕的样子。】“大姐，你为什么藏得这样深？”下诏让她乘副车，副车奔驰返回，直接进入长乐宫；又下诏命宫门登记姓名、引导入内。【正义武帝在路上发布诏令，让宫门登记名状，引她进入太后所在之处。】通报后到太后面前拜见。太后说：“皇帝疲倦了，怎么从外面来？”武帝说：“今天到长陵，找到了我的姐姐，和她一起来，所以来拜见太后。”太后说：“就是这个女儿吗？”武帝说：“是她。”太后为此落泪，女儿也伏地哭泣。武帝捧酒上前祝寿，又拿出钱一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上等住宅赏赐给姐姐。太后道谢说：“这让皇帝破费了。”于是召平阳公主、南宫公主、林虑公主三人一同来拜见姐姐，并给姐姐加号修成君。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号称修成子仲，【索隐是金氏外甥、修成君的儿子；但名叫“仲”，与皇帝外祖父王仲同字，恐怕不正确。】女儿嫁给诸侯王做王后。【集解徐广说，她嫁给淮南王刘安的太子为妃。】这两个孩子不是刘氏后代，因此太后怜爱他们。修成子仲骄横放纵，欺凌折辱官吏百姓，大家都为此受苦。卫子夫立为皇后后，皇后的弟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身份封为长平侯。卫青有四个儿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经常任侍中，受到皇帝宠幸。其余三个弟弟也都封侯，各有一千三百户：第一是阴安侯，【索隐名不疑。《地理志》说，阴安是县名，属魏郡。正义《括地志》说，阴安故城在魏州顿丘县北六十里。】第二是发干侯，【索隐名登。《地理志》说，发干是县名，属东郡。正义《括地志》说，发干故城在博州堂邑县西南二十三里。】第三是宜春侯。【索隐名伉。《地理志》说，宜春是县名，属汝南郡。正义《括地志》说，宜春故城在豫州汝阳县西六十七里。】卫氏尊贵震动天下，天下人歌唱说：“生男孩不用欢喜，生女儿不用恼怒，难道没有看见卫子夫独自统摄天下吗？”这时平阳公主守寡，按照制度应当由列侯娶公主。公主和左右商议，长安城中的列侯中谁可以做丈夫，大家都说大将军合适。公主笑着说：“他出自我家，平时只是听我的命令，骑马跟随我出入，怎么能让他做丈夫呢？”左右侍从说：“如今大将军的姐姐是皇后，三个弟弟封侯，富贵震动天下，公主还有谁能比得上他呢？”于是公主才答应，把这件事告诉皇后，请皇后转告武帝。武帝便下诏，让卫将军娶平阳公主。褚先生说：男子如龙般变化，《传》说蛇变成龙，花纹却没有改变；家族变成国家，姓氏也没有改变。男子一旦处在富贵之时，各种恶名都被消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的事情，又哪里值得成为他的牵累呢？

译武帝时期，受宠的夫人尹婕妤。【索隐韦昭说，“婕妤”是承受宠爱、辅佐君主之意；一说是美好；《声类》说是受宠幸的意思，字也从女旁。《汉旧仪》说，皇后以下，婕妤乘车下车的礼仪待遇相当于丞相。】邢夫人号称娙娥，众人称她为娙何。【索隐服虔说“娙”音近“妍”；徐广音五耕反；邹诞生音茎；《字林》音五经反。《说文解字》说，娙是身材修长、容貌美好；许慎说，秦晋之间称美好为娙；《方言》说，美貌叫娙娥。《汉旧仪》说，娙娥的秩禄相当于将军、御史大夫。】娙何的秩禄相当于中二千石。【索隐崔浩说，“中”有接近、充足之意。汉制九卿以上的秩禄，一年足额二千斛；《汉官仪》说，中二千石月俸一百八十斛。】容华的秩禄相当于二千石。【索隐二千石是郡守的秩禄。《汉官仪》说，月俸一百二十斛。又有“真二千石”，如淳说，诸侯王相的秩禄在郡守之上，为真二千石。汉律规定真二千石月俸二万钱；按此处是二万斛，那么二万斗也就是二千石。崔浩说，列卿以上的秩禄都是正二千石，也就是“真二千石”；他认为中二千石不足二千，大约是一千八九百斛。现兼采这些说法解释。】婕妤的秩禄相当于列侯。常从婕妤升为皇后。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受到宠幸，武帝下诏不许她们相见。尹夫人请求武帝，希望能看一看邢夫人，武帝答应了，便命另一位夫人打扮起来，带着几十名侍从前来，假装是邢夫人。尹夫人上前看后说：“这不是邢夫人本人。”武帝问：“你怎么知道？”她回答说：“看她的身材容貌、形态姿势，根本不足以匹配君主。”于是武帝下诏，让邢夫人穿着平日的衣服，单独一人上前。尹夫人远远看见她，说：“这才是真正的邢夫人。”于是低下头伏身哭泣，为自己不如她而悲痛。俗话说：“美女进入屋中，就成了丑女的仇敌。” 褚先生说：洗澡不一定要到江海，重要的是能够去除污垢；马不一定要是麒麟、骐骥，重要的是善于奔跑；士人不一定要名满天下，重要的是懂得道义；女子不一定出身高贵，重要的是贞洁美好。《传》说，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内室都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会遭人嫉妒。美女是丑女的仇敌，难道不是这样吗？钩弋夫人姓赵，是河间人。【索隐《汉书》说，武帝经过河间，望气者说那里有奇异女子，是天子的征兆；武帝急忙派使者召她。女子的双手都紧握成拳，武帝亲自把她的手掰开，手立即伸展，因此得到宠幸，号称拳夫人。后来她居住在钩弋宫，号称钩弋夫人。《列仙传》说，她伸开手时得到一只玉钩，所以得此称号。《黄图》说，钩弋宫在城外。《汉武故事》说，宫在直门南。《庙记》说，宫中有千门万户，名称无法尽记。昭帝即位后，追尊太后的父亲赵父为顺成侯。正义《括地志》说，钩弋宫在长安城中，宫门名尧母门。】她得到武帝宠幸，生下一个儿子，就是昭帝。武帝七十岁时才生昭帝；昭帝即位时，年仅五岁。【集解徐广说，武帝死时正七十岁，昭帝应当是八岁。索隐这是褚先生的错误。《汉书》说昭帝生于元始三年，也错误；“元始”应作“太始”。】卫太子被废后，武帝一直没有重新立太子。燕王旦上书请求回到京城入宫值宿护卫，武帝恼怒，在北阙立即斩杀他的使者。武帝住在甘泉宫，召画工画周公背负成王的图像。于是左右群臣知道武帝的意思，是想立幼子为太子。几天后，武帝责备钩弋夫人。夫人脱下簪子、耳饰，叩头请罪。武帝说：“拉着她带走，送进掖庭狱。”夫人回头看武帝，武帝说：“快走，你不能活了。”夫人死在云阳宫。【索隐《三辅故事》说，她葬在甘泉宫南面；昭帝后来设置云陵邑三千户。《汉武故事》说，入殓后香气传到十里之外，武帝怀疑她不是凡人，打开棺材，却没有尸体，只留下衣服和鞋。正义《括地志》说，云阳宫就是秦代甘泉宫，在雍州云阳县西北八十里；秦始皇修建甘泉宫，距长安三百里，是自黄帝以来祭祀圜丘的地方。】当时暴风卷起尘土，百姓感到悲伤，使者连夜抬着棺材去埋葬，并封记了埋葬的地点。【正义《括地志》说，云阳陵就是汉代钩弋夫人的陵墓，在云阳县西北五十八里。孝武帝的钩弋赵婕妤是昭帝的母亲，齐地人，姓赵，年轻时喜好清静；她病卧六年，饮食很少。望气者说，东北方有贵人，寻访后找到了她，召来后姿色非常美丽。武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伸开，露出玉钩；后来生昭帝。武帝晚年杀死夫人，入殓时尸体散发香气一日。昭帝后来重新安葬她，棺中只剩丝鞋。《宫记》说，武帝思念她，在甘泉宫修建通灵台，常有一只青鸟停在台上，往来至宣帝时才停止。】后来武帝闲居时问左右：“人们对此怎么说？”左右回答：“人们说，既然要立她的儿子，为什么要杀掉他的母亲呢？”武帝说：“对，这不是你们这些愚人所能知道的。往古国家之所以发生混乱，是因为君主年幼而母亲壮年。女主独居宫中，骄横淫乱、任意妄为，没有人能够禁止。你们难道没听说吕后吗？所以，凡是为武帝生下儿子的妃嫔，无论男女，她们的母亲没有不被诛杀的。这难道能说不是贤明圣智吗？他看得深远明白，为后世筹划考虑，确实不是见识浅陋的愚儒所能达到的。武帝谥号为‘武’，难道是虚有其名吗？” 【索隐《述赞》说：礼法重视夫妻关系，《易经》以乾坤叙述天地；阴阳相配而成就教化，如同月亮居于尊位。黄河洲渚降生贤淑女子，天光照耀宫车；任氏、姒氏的德行著显，姜原、嫄妃的福庆流传。由此建立我汉家的历法，这一道理得以保存。吕氏专擅权力而夺取大宝，窦氏善于谈论玄理；从此以后，立宠妾往往只是出于恩爱，内宫没有固定的君主，后嗣也不繁盛。】《史记》卷四十九。《史记》卷四十九考证。《外戚世家》：于是废黜陈皇后。索隐说：废后居住在长门宫，所以司马相如赋中说，陈皇后独处长门宫，忧愁苦闷、悲伤思念；她拿黄金百斤给司马相如买酒，司马相如于是作赋进献，使皇后重新得到宠幸。说她因作赋确实重新得到宠幸，恐怕并不真实。○【臣照】考察：关于重新得到宠幸的说法并非虚假，只是没有恢复皇后之位罢了。看下文所说她求子的事情，如果没有重新受到皇帝宠幸，又为什么还要有所求呢？中山李夫人得宠，生有一个男孩，是昌邑王。索隐说：男孩名叫髆；正义说：名叫贺。【臣照】按：昌邑哀王髆是李夫人的儿子，贺是髆的儿子，后来入朝即位又被废黜。正义的说法错了。皇上已经诛灭李氏以后，又怜悯李夫人的家族，于是封她的家人为海西侯。○余有丁说：《匈奴大宛传》中记载，李广利受封时李氏尚未被诛灭；后来李广利率军攻打匈奴，听说他的家族因使用巫蛊而被灭族，于是投降匈奴。这里的记载有误。褚先生说：○【臣照】按：依正义的文字看，张守节当时还没有“褚先生曰”四字，所以才有这条注文；这四字是后人加上的。卫青有四个儿子，长子卫伉为侯世子，其三个弟弟都封为侯。○【臣照】按：《卫将军传》说，卫青有三个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卫登为发干侯。卫伉因犯法失去侯爵，卫青死后才继承长平侯爵位。这里说有四个儿子，是只看到一家有四个侯爵，于是把卫伉列为长子，另外三个侯爵误认为是三个弟弟，不知道卫伉先后受封的是两个爵位。这是褚先生的错误。索隐也只注释了三个侯爵，对于“四个儿子、三个弟弟”的说法完全没有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