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八十四考证

译《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往来贩卖，买进便宜的货物，再以高价卖出。【索隐、正义：翟音有狄、宅两读；阳翟今属河南府。】家产积累到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去世；昭王四十二年，以次子安国君为太子。【索隐：安国君名柱，后来即位为孝文王。】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他有一个十分宠爱的姬妾，立为正夫人，号为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的中间一个儿子名叫子楚。【索隐：即庄襄王；原名异人，后来从赵国回秦，吕不韦让他穿楚服去见华阳夫人，夫人喜欢他，说自己是楚人，便以“子”为字，改名子楚。】子楚的母亲叫夏姬。夏姬疼爱子楚，但子楚被秦国作为质子送在赵国。秦国屡次攻打赵国，赵国对待子楚很不礼貌。子楚是秦国庶出的王孙，作为质子留在诸侯国，车马和日常用度都不充足，居处困窘，处境不得意。吕不韦到邯郸经商，见到子楚，很同情他，说：“这是可以囤积的奇货。”【集解、正义：战国策记载，吕不韦曾问父亲耕田、贩珠玉和拥立国君的收益，得知拥立国君的收益无数，于是决定资助子楚。】吕不韦说：您的罪过足以致死，您知道吗？您的门下没有不身居高官、占据尊位的；太子的门下却没有显贵的人。您的骏马充满外厩，美女充满后宫。大王年事已高，一旦驾崩，太子掌权，您就危险得像堆叠起来的蛋，在朝廷中不能长久生存。如今有一个计策，可以使您富有千万，安稳如泰山，必定没有危亡的忧患。阳泉君说：请让我听听这个计策。不韦说：大王年事已高，王后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国家的事业，士仓又在辅佐他。大王一旦驾崩，子傒即位，士仓掌权，王后的门前必定长满蓬蒿。子楚异人是贤能之才，被弃置在赵国，没有母亲援引，伸长脖子向西遥望，只想有一天能够回去。王后若真能请求立他为太子，那么异人原本没有国家却有了国家，王后原本没有儿子却有了儿子。阳泉君说：好。于是入宫游说王后，便替他向赵国请求，把子楚接了回来。

译（华阳夫人）是王后的弟弟阳泉君。阳泉君说：“我听说，凭姿色侍奉人的，姿色衰退，宠爱也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太子非常宠爱您，但您没有儿子。为什么不趁现在及早在诸子中选择贤能孝顺的人，推举立为嫡子并收养他呢？太子在世时，您就会尊贵；太子百岁之后，您所收养的儿子做了王，您终究不会失去权势。这就是一句话可以带来万世利益的道理。如果不趁荣华得宠时培植根本，等到姿色衰退、宠爱减弱以后，即使想再说一句话，又怎么还办得到呢？如今子楚贤能，而且自知是排行居中的儿子，按次序不能成为嫡嗣；他的母亲又不得宠，不能自行依附夫人。夫人如果确实趁此时机提拔他立为嫡嗣，那么夫人在秦国终身都会受宠了。”华阳夫人认为他说得对，便乘太子闲暇从容之时，说子楚在赵国做人质，极其贤能。索隐说：“间”音同“闲”，“从”音同“七恭”反切。往来的人都称赞他，于是华阳夫人借机哭泣说：“妾有幸得以充任后宫，却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立子楚为嫡嗣，以此托付妾身。”安国君答应了她，于是同夫人刻玉符立约，确定子楚为嫡嗣。安国君和夫人因此优厚地馈赠子楚，并请吕不韦辅导他。子楚因此声名在诸侯中更加显著。吕不韦带来邯郸各姬妾中容貌最美、又善于舞蹈的一人，与她同居。索隐说：这是说她姿容极其美丽，而且又善于舞蹈。吕不韦知道她已有身孕，子楚跟随吕不韦饮酒时见到她，便喜欢上她，于是起身祝酒，请求把她赏给自己。吕不韦大怒，但想到自己已经为子楚耗尽家产，正要借子楚来谋取奇货，于是最终把姬妾献给了他。姬妾暗中隐瞒怀孕之事，直到大期之时。集解引徐广说：“期”是十二月。索隐引谯周说：通常人十月出生，这次超过二月，所以称为“大期”；既然说她暗中隐瞒有孕，那么所生的嬴政确实应当超过通常的产期。她生下儿子政，子楚于是立她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王齮派兵包围邯郸，赵国形势危急，想杀掉子楚。子楚和吕不韦谋划，拿出六百斤黄金送给守门的官吏，得以逃脱，逃亡到秦军驻地，终于得以返回秦国。赵国想杀掉子楚的妻子和儿子；子楚的夫人是赵国豪门之女，因此得以藏匿，母子最终都活了下来。秦昭王五十六年去世，太子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成为太子。赵国也护送子楚的夫人和儿子政回到秦国。秦王即位一年便去世，谥号为孝文王。太子子楚继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 庄襄王所奉养的母亲华阳王后，后来尊称为华阳太后；他的生母夏姬，尊称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索隐说：下文尊称他为相国。按《百官表》，相国是秦国官职，佩金印紫绶，掌管承受天子诏命、辅助处理各种政务；秦国设置左、右相，汉高帝设置一相，后来又改名为相国，哀帝时改名为大司徒。赐给他河南洛阳十万户作为食邑。索隐说：《战国策》说吕不韦食邑为蓝田十二县；《秦本纪》记庄襄王元年初次设置三川郡。《地理志》说汉高祖改名为河南。这里说“河南”，是《史记》后来依据汉代郡名记述的。庄襄王即位三年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集解引徐广说：当时秦王政年仅十三岁。尊吕不韦为相国，称他为仲父。正义说：“仲”是中、次的意思，大概是仿效齐桓公以管仲为仲父。秦王年少，太后常常暗中与吕不韦私通。吕不韦家中僮仆有万人。当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正义说：《年表》记载，秦昭王五十六年平原君去世，始皇四年信陵君去世，始皇九年李园杀死春申君；孟尝君在秦昭王二十四年以后去世，时间最早。四人都礼贤下士，喜爱宾客，彼此倾轧。吕不韦以秦国强大却不如他们为耻，也招揽贤士，优厚地对待他们，门下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诸侯中有很多善于辩说的人，如荀卿之类，著书流传天下。吕不韦于是让门客每人写下自己听闻的事情，汇集评论，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余万字。索隐说：八览是《有始》《孝行》《慎大》《先识》《审分》《审应》《离俗》《恃君》；六论是《开春》《慎行》《贵直》《不苟》《似顺》《士容》；十二纪就是记载十二月，书中有《孟春》等纪，共二十余万字，三十余卷。用来完备地记述天地万物和古今之事，书名叫《吕氏春秋》，陈列在咸阳市门。索隐说：《地理志》记载，右扶风渭城县原名咸阳，汉高祖改名新城，汉武帝改名渭城。按“咸”有“都、皆”的意思；此地在渭水以北、北阪以南，水北称阳，山南也称阳，所以都在二者之阳。在书上悬挂千金，邀请诸侯、游士和宾客，谁能增添或删去一个字，就赏给他千金。始皇帝渐渐长大，太后的淫乱仍未停止。吕不韦害怕事情败露而祸及自身，于是暗中寻找一个男性生殖器特别大的人嫪毐，让他充任舍人；当时常常放纵歌舞娱乐，使嫪毐用他的阴部穿过桐木车轮行走，借此让太后听到。太后听说后，果然想暗中得到嫪毐。吕不韦于是把嫪毐进献给太后，并假装让人控告他犯有腐刑。正义说：“腐”音同“辅”，指宫刑，也称胥靡。吕不韦又暗中对太后说：“可以假装施行腐刑，这样就能得到宫中给事的资格。”太后于是暗中重重赏赐负责施腐刑的官吏，官吏假装判处嫪毐腐刑，拔掉他的胡须和眉毛，把他伪装成宦者，于是得以侍奉太后。太后私下同他通奸，对他极为宠爱，并怀了身孕。太后害怕别人知道，假装占卜说应当避开某个时日，于是迁居到雍地的宫殿。正义说：雍故城在岐雍县南七里，有秦国都城的大郑宫。嫪毐常跟随太后出行，所受赏赐非常丰厚，所有事情都由嫪毐决定。嫪毐家中有数千名僮仆，各国宾客想求得官职的，有一千多人做了嫪毐的舍人。始皇七年，庄襄王的母亲夏太后去世。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太后与孝文王合葬在寿陵。正义说：秦孝文王陵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葬在芷阳。索隐说：“芷”音同“止”。《地理志》说，京兆霸陵县原名芷阳，在长安以东。正义说：秦庄襄王陵在雍州新丰县西南三十五里；始皇陵在它北面，所以民间也称庄襄王陵为见子陵。因而夏太后独自另葬在杜地以东。索隐说：就是杜原的东面。正义说：夏太后陵在万年县东南三十五里。夏太后说：“向东可以望见我的儿子，向西可以望见我的丈夫；百年以后，陵墓旁边应当会有一座拥有万户人家的城邑。”索隐说：汉宣帝元康元年修建杜陵。汉代旧制记载，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三陵各有三万户人家；距离夏太后葬地已有一百六十多年。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实际上不是宦者，常常与太后私通淫乱，还生了两个儿子，都把他们藏匿起来，并同太后谋划说：“大王如果去世，就立这两个儿子为王。”集解按：《说苑》说，嫪毐与侍中及身边的贵臣赌博饮酒，醉后争吵斗殴，瞪眼大骂道：“我可是皇帝的假父，你们这些穷人家的子弟，怎么敢来和我抗衡！”与他斗殴的人逃走，进宫报告始皇帝。索隐说：刘氏说“窭”音同“其矩”反切；如今通行本多写作“屡”，大概是沿袭传抄造成的错误，不合词义。《说苑》作“窭子”，是说侍中的人认为他是贫穷人家的子弟。于是秦王交给官吏审理，查清了事实真相，事情牵连到相国吕不韦。九月，夷灭嫪毐三族。

译杀死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于是把太后迁往雍地。索隐说：《说苑》说是把太后迁到咸阳宫；《地理志》说雍县有咸阳宫，是秦昭王所建。嫪毐的舍人都被没收家产，家属也被迁往蜀地。索隐说：“家”是指家产和资物，全部没收入官；人口则迁往蜀地。秦王想杀掉相国吕不韦，但因为他奉事先王功劳很大，而且宾客和为他游说的人很多，秦王不忍依法处死他。秦王十年十月，免去相国吕不韦的职务。齐人茅焦劝说秦王，秦王于是到雍地迎接太后，带她回到咸阳。集解引徐广说：进入南宫。又把文信侯吕不韦遣出京城，让他前往自己的封国河南。一年多以后，诸侯的宾客和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地来请见文信侯。秦王害怕他发动变乱，于是赐给文信侯一封书信说：“您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封您在河南，食邑十万户。您同秦国有什么亲属关系？却号称仲父。您应当带同家属迁居蜀地。”吕不韦估量自己受到的逼迫逐渐加深，害怕被诛杀，于是饮毒酒而死。集解引徐广说：吕不韦死于秦王十二年。集解引《皇览》说：吕不韦的坟墓在河南洛阳北邙山道路西边的一座大墓，就是那里；百姓传说吕不韦的妻子先葬在那里，所以他的坟墓又称吕母墓。秦王对吕不韦和嫪毐的愤怒都已经平息，于是把被迁往蜀地的嫪毐舍人全部召回。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谥号为帝太后。索隐说：王劭认为秦国不用谥法，这大概只是称号，但其含义也确实如此。始皇称皇帝以后，他的母亲自然有帝太后的称号，难道是说按照她生前的行为来作诔文吗？她与庄襄王合葬在茝阳。集解引徐广说：一作“芷阳”。杀死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随后把太后迁往雍地。【索隐：说苑记载迁往咸阳宫；雍县有咸阳宫，是秦昭王所建。】嫪毐的舍人全部没收家产，连同家属迁往蜀地。秦王想诛杀相国吕不韦，但因为他奉事先王、功劳很大，而且为他游说的宾客辩士很多，秦王不忍依法治罪。秦王十年十月，免去吕不韦相国之职。齐人茅焦劝说秦王，秦王于是从雍地迎回太后，回到咸阳。【集解：徐广说，进入南宫。】又令文信侯到自己的封国河南居住。一年多以后，诸侯的宾客和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都请求秦王重新任用文信侯。秦王害怕他发生变乱，便赐给文信侯一封信说：“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封你在河南，食邑十万户。你同秦国有什么亲属关系，却号称仲父？”又命令他和家属迁到蜀地。吕不韦自料罪责逐渐加深，恐怕被诛杀，于是饮毒酒而死。【集解：在秦王十二年；吕不韦墓在河南洛阳北邙道西。】秦王因恼怒吕不韦、嫪毐而采取的措施已经结束，于是把原先因嫪毐之事迁往蜀地的舍人都召回。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谥号为帝太后。【索隐：秦国不用谥法，这大概只是称号；始皇称皇帝之后，皇帝的母亲便有帝太后的称号。】她同庄襄王合葬在茝阳。【集解：一本作芷阳。】【索隐述赞：吕不韦以奇货之计，委身奉事子楚；凭华阳夫人立子楚为嗣，在邯郸献上姬女。封在河南后，子楚尊他为仲父；迁往蜀地，是对诽谤的惩罚。他悬金征求改字，编成谋略之书，终于凭此取得富贵。】《史记》卷八十五。《史记》卷八十五考证。《吕不韦列传》：“到了大期的时候。”徐广说：“期是十二个月。” 臣照按：大期，就像《诗经》所说“满了那个月数”。《史记》借此说明始皇确实是吕不韦的儿子。说到“大期”而不说通常的“期”，子楚仍然没有察觉。如果按照徐广所说“期”为十二个月，那么又凭什么确认他是吕不韦的儿子呢？逃走投奔秦军，于是得以返回秦国。《战国策》说子楚回国是在孝文王即位以后，这同这里的记载不同。吕不韦于是让他的门客各自写下所听到的见闻，汇集评论，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字。高诱的序说，全书共十七万三千零五十四字。《史记》卷八十五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八十六。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