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三十九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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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三十九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四十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楚世家第十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髙阳。髙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髙阳生称【正义：音尺证反】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集解：徐广曰：世本云老童生重黎及吴回。谯周曰：老童即卷章。索隠：重氏、黎氏二官代司天地，重为木正，黎为火正。据左氏，少昊氏之子曰重，颛顼氏之子曰黎。今以重黎为一人，乃是颛顼之子孙者。刘氏云：少昊氏之后曰重，颛顼氏之后曰黎。黎对彼重，则单称黎；若自言当家，则称重黎。故楚及司马氏皆重黎之后，非关少昊之重。愚谓此解为当】重黎为帝喾髙辛居火正【索隠：此重黎为火正，彼少昊氏之后重自为木正，知此重黎即彼之黎也】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集解：虞翻曰：祝，大融明也。韦昭曰：祝始也】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马【集解：干寳曰：先儒学士多疑此事。谯允南通才达学，精核数理者也。作古史考，以为作者妄记，废而不论。余亦尤其生之异也。然案六子之世，子孙有国升降六代，数千年间迭至霸王，天将兴之，必有尤物乎？若夫前志所传，脩已▯坼而生禹，简狄▯剖而生契，歴代乆逺，莫足相证。近魏黄初五年，汝南屈雍妻王氏生男儿，从右胳下水腹上出，而平和自若，数月创合，母子无恙，斯盖近事之信也。以今况古，固知注记者之不妄也。天地云为，隂阳变化，安可守之一端，概以常理乎？诗云：不坼不副，无灾无害。原诗人之防，明古之妇人尝有坼剖而产者矣，又有因产而遇灾害者，故美其无害也。索隠：系本云：陆终娶鬼方氏之妹，谓之女嬇】其长一曰昆吾【集解：虞翻曰：昆吾名樊，为己姓，封昆吾。世本曰：昆吾者，卫是也。索隠系本云：其一曰樊，是为昆吾。宋忠曰：「昆吾，国名，己姓所出。」《左传》曰：「卫侯梦见披发登昆吾之观。」今濮阳城中有昆吾台，是正义《括地志》云：「濮阳县，古昆吾国也。昆吾故城在县西三十里，台在县西百歩，即昆吾墟也】二曰参胡【集解》骃案《世本》曰：「参胡者，韩是也。」索隐《系本》云：「二曰恵连，是为参胡。」宋忠曰：「参胡，国名，斯姓，无后】三曰彭祖【集解》虞翻曰：「名翦，为彭姓，封于大彭。」《世本》曰：「彭祖者，彭城是也。」索隐《系本》云：「三曰籛铿，是为彭祖。」虞翻所云是也。正义《括地志》云：「彭城，古彭祖国也。」《外传》云：「殷末灭彭祖国也。」虞翻云：「名翦。」《神仙传》云：「彭祖讳铿，帝颛顼之▯孙，至殷末年已七百六十七▯而不衰老，遂往流沙之西，非寿终也】四曰会人【集解》骃案《世本》曰：「会人者，郐是也。
」索隐《系本》云：「四曰求言，是为会人。」宋忠曰：「求言，名也，妘姓所出，郐国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二十二里。」《毛诗谱》云：「昔髙辛氏之土，祝融之墟，歴唐至周，重黎之后，妘姓处其地，是为郐国，为郑武公所灭也】五曰曹姓【集解》骃案《世本》曰：「曹姓者，邾是也。」索隐《系本》云：「其五曰安，是为曹姓。」宋忠云：「安，名也，曹姓者，诸曹所出也。」正义《括地志》云：「故邾国在黄州黄冈县东南百二十一里。」《史记》云：「邾子，曹姓也】六曰季连，芈姓，楚其后也【索隠糸本》云：「六曰季连，是为芈姓，季连者，楚是也。」宋忠曰：「季连，名也，芉姓，诸楚所出。楚之先，芈音弥，是反，干羊声也】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集解》孙检曰：「一作祖。」索隐「沮音才叙反】附沮生宂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苖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集解徐广曰：在南郡枝江县。正义頴容三传例云：楚居丹阳，今枝江县故城是。括地志云：归州巴东县东南四里归故城，楚子熊绎之始国也。又熊绎墓在归州秭归县。舆地志云：秭归县东有丹阳城，周廻八里，熊绎始封也】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爕、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防【索隐：一作黮，音土感反。防音与但反，与亶同字，亦作亶也】熊防生熊胜，熊胜以弟熊杨为后【索隐：邹诞本作熊▯钖，又作炀】熊杨生熊渠，熊渠生子三人。当周夷王之时，王室防，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乃兴兵伐庸【集解杜预曰：庸今上庸县。正义括地志云：房州竹山县本汉上庸县，古之庸国，昔周武王伐纣，庸蛮在焉】杨粤【索隐：有本作杨雩，音吁，地名也，今音越，谯周作杨越】至于鄂【正义：五各反。刘伯庄云：地名在楚之西，后徙楚今东鄂州是。括地志云：邓州向城县南二十里西鄂故城是，楚西鄂】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集解张莹曰：今江陵也。索隐系本康作庸，亶作袒。地理志江陵南郡之县也，楚文王自丹阳徙都之】中子红为鄂王【集解骃案：九州记曰：鄂今武昌。索隐有本作亵，红音贽，红从下文熊贽红读古史考及邹氏、刘氏等无音防，红恐非也。正义括地志：武昌县鄂王旧都，今鄂王神即熊渠子之神也】少子执疵为越章王【索隐：系木无执字，越作就。
译楚地在蛮夷之中，封给子男爵位的田地，赐姓芈，居住在丹阳。【集解：徐广说，在南郡枝江县。正义：颍容《三传例》说，楚国居住在丹阳；如今枝江县的故城就是那里。《括地志》说，归州巴东县东南四里的归故城，是楚子熊绎最初建立国家的地方。又说熊绎的墓在归州秭归县。《舆地志》说，秭归县东面有丹阳城，周长八里，是熊绎最初受封之地。】楚子熊绎同鲁公伯禽、卫康叔的儿子牟、晋侯燮、齐太公的儿子吕伋一起侍奉成王。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黮。【索隐：一作“黮”，音土感反；“防”音与“但”反，与“亶”是同一个字，也作“亶”。】熊黮生熊胜，熊胜把君位传给弟弟熊杨。【索隐：邹诞本作“熊锡”，又作“炀”。】熊杨生熊渠。熊渠有三个儿子。周夷王时期，王室衰微，诸侯有的不上朝，有的互相攻伐。熊渠很得江、汉之间百姓拥护，于是发兵攻打庸、杨粤，直到鄂地。【集解：杜预说，庸就是今天的上庸县。正义：《括地志》说，房州竹山县本是汉代上庸县，古代的庸国；从前周武王伐纣时，庸蛮人也在其中。】【索隐：有的版本作“杨雩”，音读为“吁”，是地名；如今读作“越”，谯周作“杨越”。】【正义：“鄂”读五各反。刘伯庄说，是楚国西部的地名，后来楚国迁徙到那里，如今的鄂州就是它。】【正义】《括地志》说，邓州向城县南二十里的西鄂故城就是此地。】熊渠说：我是蛮夷之人，不应使用中原诸侯的称号和谥号。于是立长子康为句亶王。【集解：张莹说，就是今天的江陵。索隐：《系本》作“庸亶”，地理志说江陵是南郡的县，楚文王后来从丹阳迁都于此。】立次子红为鄂王。【集解、骃案：《九州记》说，鄂就是今天的武昌。索隐：有的版本作“熊贽红”；“贽红”读音依据下文。读《古史考》以及邹氏、刘氏等书，都没有音注，“贽红”恐怕不对。正义：《括地志》说，武昌县是鄂王的旧都，今天的鄂王神就是熊渠儿子的神。】立幼子执疵为越章王。【索隐：《系本》没有“执”字，把“越”作“就”。正义：执疵就是杀死鄂王红的人。】这些封国都在江上楚国蛮夷之地。到了周厉王时期，厉王暴虐，熊渠害怕他攻打楚国，也就取消了王号，改称熊母康。【集解：徐广说，母康就是熊渠的长子。】母康早死，熊渠去世后，儿子熊挚红即位。挚红去世，他的弟弟杀死他并取代他即位，称为熊延。【索隐：如果按这段史文的意思，他就是前面所说的鄂王红。谯周认为，熊渠死后…… 他的儿子熊翔即位，去世后长子熊挚因有疾病，便由幼子熊延即位。这里说挚红死后弟弟杀死他而自立为熊延；想把这两种世系接起来，那么熊翔也是母康的弟弟，熊渠死后母康又早死，熊挚红即位后被熊延杀死。因此《史考》说熊挚有病，而这里说被杀。【正义】谯周说熊挚有病，这里说被杀，详情不明。宋均注《乐纬》说，熊渠的嫡长子叫熊挚，有严重疾病，不能继承君位，另居夔地，作为楚国的附庸；后来周王命令称他为“夔子”。】熊延生熊勇。熊勇在位六年，周人发生叛乱，攻打厉王，厉王逃奔彘地。熊勇在位十年去世，弟弟熊严继位。熊严在位十年去世，留下四个儿子：长子伯霜，次子仲雪，再次为叔堪，【索隐：“堪”一作“湛”。】幼子季徇。【索隐：“徇”音旬俊反。】熊严去世后，长子伯霜代立，这就是熊霜。熊霜元年，周宣王刚即位。熊霜在位六年去世，三兄弟争夺君位，仲雪战死，叔堪逃亡，到濮地避难；【集解：杜预说，建宁郡南面有濮夷。正义：考察建宁是晋代的郡，在蜀地以南，接近蛮族。刘伯庄说，濮在楚国西南。孔安国说，庸、濮在汉水以南；考察成公元年楚地有千里，孔安国的说法是对的。】幼弟季徇即位，这就是熊徇。熊徇在位十六年，郑桓公开始受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去世，他的儿子熊咢即位。【索隐：“咢”音鄂，也作“噩”。】熊咢在位九年去世，他的儿子熊仪即位，这就是若敖。若敖在位二十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周王室向东迁徙，秦襄公开始正式列为诸侯。二十七年，若敖去世，他的儿子熊坎即位，这就是霄敖。【索隐：“坎”读若感反，一作“菌”，又作“钦”。】霄敖在位六年去世，他的儿子熊眴即位。【集解：徐广说，“眴”音“舜”。索隐：考察《玉篇》，“咰”在口部；顾氏说，楚国先祖就是蚡冒。刘氏读作“舜”。近代版本的字有从目的，所以刘氏有“舜”的音读，并不正确。】这就是蚡冒。【索隐：古本“蚡”作“羒”，音“愤”；“冒”音亡北反，也有读亡报反的。】蚡冒在位十三年，晋国开始因曲沃之事发生内乱。蚡冒在位十七年去世，蚡冒的弟弟熊通杀死蚡冒的儿子，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楚武王。武王在位十七年，晋国曲沃庄伯杀死本国国君晋孝侯；十九年，郑伯的弟弟公子段作乱；二十一年，郑国侵入天子的田地；二十三年，卫国杀死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国杀死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国太宰华督杀死其君殇公；三十五年，楚国攻打随国。【集解】贾逵说，随国是姬姓；杜预说，随国就是今天义阳郡的随县。【正义】《括地志》说，随州外城一带是古随国的土地。《世本》说，楚武王的墓在豫州新息县。武王在军中去世，军队于是停止行动。【正义】《括地志》说，在上蔡县东北五十里。】随国说：我们没有罪。楚国说：我们是蛮夷，现在诸侯都在叛乱，互相侵伐，或者互相杀戮；我们有破旧的铠甲，想借此观察中原诸侯的政事，请求周王室尊重我们的称号。随人替楚国向周王室请求尊封楚王，周王室不答应。随人回来报告。三十七年，楚熊通发怒说：我的先祖鬻熊，是文王的老师，早早去世；成王选拔并任用我的先祖，只给他子男爵位的土地，让他居住在楚国蛮夷之地。蛮夷都已经归顺称臣，而周王却不给我提升爵位，我只好自己尊奉自己。于是自立为武王，同随人结盟后离去。此后开始开拓濮地，并占有它。五十一年，周王召见随侯，多次责问他拥立楚国为王。楚武王大怒，认为随国背叛自己，便攻打随国。武王在军中去世，军队停止行动。【集解、骃案】《皇览》说，楚武王的坟墓在汝南郡鲖阳县葛陂乡城东北。百姓称它为楚王坟。汉明帝永平年间，葛陵城北祝里社下从土中挖出铜鼎，鼎上题名楚武王，因此知道这里是楚武王的坟墓。民间相传，秦末项羽、赤眉军时期有人想挖掘它，却总是坍塌填压，无法挖开。【正义】有的版本把“葛陂乡”写作“葛陵乡”，是错误的。《地理志》说，新蔡县西北六十里有葛陂乡，就是费长房投竹成龙的水陂，后来因此成为乡名。】他的儿子文王熊赀即位，开始定都郢。【正义】《括地志》说，纪南故城在荆州江陵县北五十里。杜预说，楚国建都于郢，就是今天南郡江陵县北的纪南城。《括地志》又说，后来到楚平王时重新筑郢城，在江陵县东北六里，那座故郢城就是这里。】文王二年，攻打申国，经过邓国。【正义】《括地志》说，申国故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晋代《太康地志》说，周宣王的舅舅受封的旧邓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二十里，春秋时期的邓国在鲁庄公十六年被楚文王灭掉。】邓国人说楚王容易对付，邓侯不答应。【集解】服虔说，邓曼是芈姓。】六年，攻打蔡国。【正义】豫州上蔡县在州城北七十里，那里是古蔡国；县外城就是蔡国城。】俘虏蔡哀侯带回去，不久又释放了他。楚国在长江、汉水之间强盛起来，周围小国都害怕它。十一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楚国也从此强大。十二年，攻打邓国并灭掉它。十三年，文王去世，他的儿子熊囏即位。【集解、骃案】《史记音隐》说，这是古“艰”字。
正义：即弑鄂王红者也】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后为熊母康【集解徐广曰：即渠之长子】母康早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挚红卒，其弟弑而代立，曰熊延【索隐：如此史意，即上鄂王红也。谯周以为熊渠卒，子熊翔立。卒，长子挚有疾，少子熊延立。此云挚红卒，其弟弑而自立，曰熊延。欲会此代系，则翔亦母康之弟。熊渠者，既卒，母康又早卒。其挚红立而被延弑，故史考言挚有疾，而此言弑也。正义：谯周言挚有疾，此言弑，未详。宋均注《乐纬》云：「熊渠嫡嗣曰熊挚，有恶疾，不得为后，别居于夔，为楚附庸，后王命曰防子也】熊延生熊勇。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乱，攻厉王，厉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严为后。熊严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索隐：堪一作湛】少子季徇【索隐：徇旬俊反】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于濮【集解：杜预曰：「建宁郡南有濮夷。」正义：按建宁晋郡在蜀南，与蛮相近。刘伯庄云：「濮在楚西南。」孔安国云：「庸濮在汉之南。」按成公元年楚地千里，孔说是也】而少弟季徇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立【索隐：咢音鄂，亦作噩】熊咢九年卒，子熊仪立，是为若敖。若敖二十年，周幽王为犬戎所弑，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为霄敖【索隐：坎若感反，一作菌，又作钦】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集解：徐广曰：「眴音舜。」索隐：按《玉篇》咰在口部，顾氏云：「楚之先即蚡冐也。」刘音舜，其近代本字有从目者，故刘氏有舜音，非也】是为蚡冒【索隐：古本蚡作羒，音愤；冒音亡北反，或亡报反】蚡冒十三年，晋始乱，以曲沃之故。蚡冒十七年卒，蚡冒弟熊通弑蚡冒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庄伯弑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叚作乱。二十一年，郑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弑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弑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华督弑其君殇公。三十五年，楚伐随【集解：贾逵曰：随，姬姓。杜预曰：随国，今义阳随县。正义：括地志云：随州外城，古随国地。世本云：楚武王墓在豫州新息，随，姬姓也。武王卒，师中而兵罢。括地志云：上蔡县东北五十里】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聼。还报。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早终。
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已，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集解：骃案：《皇览》曰：楚武王▯在汝南郡鲖阳县葛陂乡城东北，民谓之楚王岑。汉永平中，葛陵城北祝里社下，于土中得铜鼎，而名曰楚武王。由是知楚武王之冢。民传言秦、项、赤眉之时欲发之，辄頽壊填压，不得发也。正义：有本注葛陂乡作葛陵乡者误也。地理志云：新蔡县西北六十里有葛陂乡，即费长房投竹成龙之陂，因为乡名】子文王熊赀立，始都郢【正义：括地志云：纪南故城在荆州江陵县北五十里。杜预云：国都于郢，今南郡江陵县北纪南城是。括地志云：又至平王更城郢，在江陵县东北六里故郢城是也】文王二年，伐申，过邓【正义：括地志云：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晋太康地志云：周宣王舅所封，故邓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二十里，春秋之邓国。庄十六年，楚文王灭之】邓人曰：“楚王易取邓侯。”不许也【集解：服防曰：邓曼姓】六年，伐蔡【正义：豫州上蔡县在州北七十里，古蔡国也，县外城蔡国城也】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彊陵江汉间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始覇，楚亦始大。十二年，伐邓，灭之。十三年，卒，子熊囏立【集解：骃案《史记·音隐》云：古“艰”字】是为杜敖【索隐：杜作“壮”，侧状反】杜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恽【索隐：恽音防粉反，左氏作“頵”，防频反】恽奔随，与随袭弑杜敖，代立，是为成王。成王恽元年，初即位，布徳施恵，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正义：杜预云，陉，楚地，颍川召陵县南有陉亭。括地志：陉山在郑州西南一百一十里，即此山也】楚成王使将军屈完以兵御之【正义：屈，曲勿反；完音桓，楚族也】与桓公盟。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楚许之，乃去。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许【集解：骃案：地理志曰，颍川许昌县故许国也】许君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索隐：汝南弋阳县故黄国；正义：括地志云，黄国故城，汉弋阳县也，春秋时黄都，嬴姓，在光州定城县四十里也】二十六年，灭英【集解：徐广曰，年表及他本皆作“英”，一本作“黄”；正义：英国在淮南，盖蓼国也，不知改名时也】三十三年，宋襄公欲为盟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正义：音于，宋地也】遂执辱宋公，已而归之。
三十四年，郑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败之▯，射伤宋襄公。襄公遂病创死。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过楚，成王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于秦。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取谷【集解：杜预曰，济北谷城县；正义：括地志云，谷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置齐桓公子雍焉。齐桓公七子皆奔楚，楚尽以为上大夫。灭夔防，不祀祝融鬻熊故也【集解：服防曰，夔，楚熊渠之孙熊挚之后，防在巫山之阳，秭归乡是也；索隐：谯周作“灭归”，归即防之地名，归县之乡也】夏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于城濮，成王怒，诛子玉。四十六年，初，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语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集解杜预曰：齿，年也。言尚少】而又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之举，常在少者【集解贾逵曰：举，立也】且商臣蠭目而豺声，忍人也【集解服防曰：言忍为不义】不可立也。王不聼，立之后，又欲立子职【集解贾逵曰：职，商臣庶弟也】而绌太子商臣。商臣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实？”崇曰：“飨王之宠姬【集解骃案：姬当作妹】江芉而勿敬也。”商臣从之，江芈【正义芉：亡尔反】怒曰：“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集解服防曰：若立职，子能事之】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集解服防曰：谓弑君】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宫卫兵围成王，成王请食熊蹯而死【集解杜预曰：熊掌难熟，冀乆将有外救之援也】不聼。丁未成，王自绞杀。商臣代立，是为穆王。穆王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三年，灭江【集解杜预曰：江国在汝南安阳县】四年，灭六蓼。六蓼，臯陶之后【集解杜预曰：六国今庐江六县，蓼国今安豊蓼县】八年，伐陈。十二年，卒。子庄王侣立。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諌，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隐【集解骃案：隐谓隐藏其意】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滛乐，聼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説。是嵗灭庸【正义今房州竹山县是也】六年，伐宋，获五百乘。
八年，伐陆浑戎【集解服防曰：陆浑戎在洛西南】，正义允姓之戎徙居陆浑】遂至洛，观兵于周郊【集解服防曰：观兵，陈兵示周也】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集解服防曰：以郊劳礼迎之也】楚王问鼎小大轻重【集解杜预曰：示欲逼周取天下】对曰：在徳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正义：喙，许卫反。凡防有钩喙，钩口之尖也。言楚国防之钩口尖有折者足以为鼎，言鼎易得也】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逺方皆至，贡金九牧【集解服防曰：使九州之牧贡金】铸鼎象物【集解贾逵曰：象所图物着之于鼎】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集解杜预曰：图鬼神百物之形，使民逆备之也】桀有乱徳，鼎迁于殷，载祀六百【集解贾逵曰：载，辞也。祀，年也。商曰祀，王肃曰：载祀者，犹言年也】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徳之休明，虽小必重【集解杜预曰：不可迁】其奸回昬乱，虽大必轻【集解杜预曰：言可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集解杜预曰：郏鄏今河南县西有郏鄏陌，武王迁之，成王定之。索隐按：周书郏雒北山名，音甲鄏，谓田厚鄏，故以名焉】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徳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九年，相若敖氏【集解骃案：左传曰子越椒】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集解杜预曰：庐江六县东有舒城也】十六年，伐陈，杀夏征舒。征舒弑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羣臣皆贺，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天下？庄王乃复陈国。后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集解：贾逵曰：郑城门；何休曰：郭门也】郑伯肉袒牵羊以逆【集解：贾逵曰：肉袒牵羊，示服为臣▯也】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懐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聼？賔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唯命是聼。若君不忘厉、宣、桓、武【集解：杜预曰：周厉王、宣王，郑之所自出也；郑武公、桓公始封之贤君也】不絶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羣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絶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舎，遂许之平【集解：杜预曰：退一舍而礼郑】潘尫入盟，子良出质【集解：骃案：潘尫，楚大夫；子良，郑伯弟】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索隐：左传宣十四年，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
”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九月围宋，是也】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谷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立【索隐：员音云，左传作麏】是为郏敖。康王宠弟公子围【集解：徐广曰：史记多作回】子比、子晢、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主兵事。四年，围使郑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入问王疾，绞而弑之【集解：荀卿曰：以冠缨绞之；左传曰：▯王于郏，谓之郏敖】遂杀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于郑，伍举问曰：“谁为后【集解：服防曰：问来赴者】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曰：共王之子围为长【集解杜预曰：伍举更赴辞，使从礼告终，称嗣，不以簒弑赴诸侯】子比奔晋，而围立，是为灵王。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台之飨【集解杜预曰：河南阳翟县南有钧台陂】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搜【集解贾逵曰：岐山之阳】康王有丰宫之朝【集解服防曰：丰宫，成王庙所在也。杜预曰：丰在始平鄠县东，有灵台，康王于是朝诸侯】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集解杜预曰：用会召陵之礼也】时郑子产在焉，于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集解贾逵曰：仍、缗，国名也】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集解服防曰：黎，东夷国名也，子姓】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集解杜预曰：太室，中岳也】君其慎终。七月，楚以诸侯兵伐吴，围朱方。八月克之，囚庆封，灭其族，以封徇曰：无效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集解杜预曰：齐崔杼弑其君，庆封其党，故以弑君罪责之也】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集解骃案谷梁传曰：军人粲然皆笑】于是灵王使弃疾杀之。七年，就章华台【集解杜预曰：南郡华容县有台在城内】下令内亡人实之。八年，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醉而杀之，使弃疾定蔡，因为陈、蔡公。十一年，伐徐以恐吴【集解骃案左传曰：使荡侯等围徐】灵王次于干谿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
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集解服防曰：有功徳受分器】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集解贾逵曰：析父，楚大夫。索隐据左氏此是右尹子革之辞，史盖误也】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集解徐广曰：荜一作暴。骃案服防曰：荜露柴车素，大辂也。蓝蒌，言衣敝壊其蒌蓝，蓝然也】以处草莽，跋渉山林【集解服防曰：草行曰跋，水行曰渉】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集解服防曰：桃弧棘矢，所以御其灾。言楚地山林，无所出也】齐，王舅也【集解服防曰：齐吕伋，成王之舅】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集解服防曰：陆终氏六子，长曰昆吾，少曰季连。季连，楚之祖，故谓昆吾为伯父也。昆吾曾居许地，故曰旧许是宅】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逺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羮【集解韦昭曰：三国，楚别都也。颍川定陵有东不羮，襄城有西不羮。正义括地志云：不羮故城在许州襄城县东三十里。地理志云：此乃西不羮也】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正义左传昭十二年，析父谓子革曰：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杜预云：讥其顺王心如响应声也。按此对王言，是子革之辞。太史公云析父误也。析父时为王仆，见子革对，故叹也】十二年春，楚灵王乐干谿，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于申，僇越大夫常寿过【索隐：僇，辱也】杀蔡大夫观起【索隐：观，音官。观姓，起名】起子从亡在吴【索隐：从，音才松反】乃劝吴王伐楚为间，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间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于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于邓【集解杜预曰：颍川邵陵县西有邓城。正义括地志云：故邓城在豫州郾城县东三十五里，按在古召陵县西十里是也】遂入，杀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晢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从师于干谿，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集解骃案：左传曰右尹子革】请待于郊以聼国人【集解服防曰：聼国人欲为谁】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聼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
译【“五里”：按语说，在古召陵县西十里，就是这里。】于是（楚军）进入郢都，杀死楚灵王的太子禄，拥立他的儿子公子比为王，公子子晳任令尹，弃疾任司马。他们先清除王宫中的人员。观从从干谿率军而来，下令楚国军众说：“国家已经有王了，先回去的人恢复爵位、封邑、田地和住宅；后来的人迁徙。”楚军全都溃散离开灵王而回国。灵王听说太子禄死了，便从车上投身下来，说：“人爱护自己的儿子，也会这样吗？”侍从说：“非常爱护。”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太多了，难道不会轮到这件事吗？”右尹说【集解骃案：《左传》说右尹是子革。】：“请在郊外等候，听听国人的意见。”【集解服虔说：听国人，是想看看他们要拥立谁。】灵王说：“众人的愤怒不能触犯。”右尹说：“姑且进入大县，向诸侯请求援兵。”灵王说：“他们都已经反叛了。”右尹又说：“姑且逃奔诸侯，听听大国的谋划。”灵王说：“大福不会再来，只有自取侮辱罢了。”于是灵王乘船，准备进入鄢。【集解服虔说：鄢是楚国的别都。杜预说：在襄阳宜城县。正义说：音偃。《括地志》说：古鄢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三里，在襄州以北五里，向南离荆州二百五十里。按语说：灵王从夏口沿汉水上行进入鄢。《左传》说“王会于夏，准备进入鄢”，就是这件事。《括地志》说：鄢水源出襄州义清县西界的托仗山。《水经》说：蛮水就是鄢水。】右尹估计灵王不会采用自己的计策，害怕和他一起死去，也离开了。灵王逃亡后，便独自在山中徘徊，乡野之人没有谁敢收留他。灵王行走时遇到原来的涓人【集解韦昭说：就是今天的中谒者。】，对他说：“替我找些食物来，我已经三日没有吃东西了。”涓人说：“新王颁布法令，有人敢给大王送食物，或跟随大王，罪及三族，而且我也无处取得食物。”灵王困乏了，枕着他的腿睡下。涓人又用土块代替自己的腿，逃走了。灵王醒来不见涓人，终于饥饿得不能起身。芈尹申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的父亲曾两次违犯王命【集解服虔说：指截断灵王的旌旗，在章华宫拘捕人。】，灵王却没有杀他，恩情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于是寻找灵王，遇到饥饿于厘泽的灵王，便奉养他，把他带回家。夏五月癸丑，灵王死在申亥家中。【正义：《左传》说：夏五月癸亥，灵王在芉尹申亥家中自缢，就是这件事。】申亥让自己的两个女儿殉死，并把她们和灵王合葬。当时楚国虽然已经拥立公子比为王，却害怕灵王再回来，又没有听说灵王已经死了，所以观从对新王公子比说：“如果不杀掉弃疾，即使取得了国家，也还会遭受祸患。”王说：“我不忍心。”观从说：“别人将会忍心杀王。”王不听，观从于是离开。弃疾回到国都后，国人每天夜里都惊呼：“灵王进来了！”乙卯日夜里，弃疾派船人从江上逃走呼喊道：“灵王到了！” 国人更加惊恐。弃疾又派曼成然告诉新王公子比和令尹子晳说：“灵王到了，国人将要杀死您，司马也将要到了。”【集解杜预说：司马指弃疾。】“您早些为自己打算，不要自取侮辱。众人的愤怒如同水火，无法挽救。”新王公子比和子晳于是自杀。丙辰日，弃疾即位为王，改名为熊居，这就是楚平王。平王因为用欺诈手段杀死两位王而自立，害怕国人和诸侯反叛，于是施惠于百姓，恢复陈国、蔡国的土地，并照旧拥立它们的后代；归还侵占郑国的土地，存恤国内百姓，整顿政治和教化。吴国因为楚国内乱，俘获楚军五名率领军队的将领，带回吴国。【集解服虔说：五率是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平王对观从说：“你可以任意选择想做的官。”观从想任卜尹，平王答应了他。【集解贾逵说：卜尹是卜师，为大夫官。】当初楚共王有五个宠爱的儿子，却没有嫡子可以继承王位，于是望祭群神，请神决定由谁主持国家，并暗中与巴姬【集解贾逵说：巴姬是共王的妾。】把玉璧埋在太室之内。【正义：《左传》说：把玉璧埋在太室的庭院中。杜预说：太室就是祖庙。】召五个儿子斋戒后进入太室。康王从玉璧上跨过去。【集解服虔说：两只脚分别跨在玉璧两边。杜预说：从玉璧上经过。】灵王用手肘碰到了玉璧。公子比、子晳都远远避开。平王年幼，由人抱着进入，两次拜礼时压住了玉璧的纽。因此康王凭年长而即位，到了他的儿子时却失去了王位；公子围后来成为灵王，在位时被杀；子比称王十余日，子晳未能即位，又一同被杀。其余四人的后代都断绝，只有弃疾后来成为平王，最终延续了楚国的祭祀，正如神灵显示的征兆。当初子比从晋国回来，韩宣子问叔向：“子比能够成功吗？”叔向回答：“不能。”宣子说：“彼此憎恶的人相互求助，就像商人求利一样，为什么不能成功？”叔向回答：“没有和他同样爱好的人，又有谁会和他共同憎恶呢？”【集解服虔说：是说他在国内没有党援，能和谁共同好恶呢？】夺取国家有五种困难：有宠爱而没有人才，这是第一；有人才而没有主事的人，这是第二；有主事的人而没有谋略，这是第三；有谋略而没有民众，这是第四；有民众而没有德行，这是第五。【集解杜预说：前四项都具备，还应当凭德行成就大业。】子比在晋国已经十三年了，晋国和楚国之间的使者往来都没有听说有人沟通，可以说是没有人才了。【集解杜预说：晋、楚两国的 士从子比游，都不是通达之人；宗族全都尽了，亲属也背叛了，可以说是没有党羽了（集解：杜预说：“在楚国没有亲族。”）。没有发生祸端却贸然行动，可以说是没有谋略了（集解：服虔说：“这是说灵王还在世，却妄图发动行动夺取国政，所以说没有谋略。”）。作为羁旅之客终身在外，可以说是没有人民了（集解：杜预说：“终身寄居晋国，成为羁旅之客，就是没有人民。”）。逃亡而没有人爱护、征召，可以说是没有德行了（集解：杜预说：“楚人没有思念爱护他的。”）。楚王暴虐而又不知忌惮（集解：杜预说：“灵王暴虐，无所畏惧，最终将自取灭亡。”）。子比经历了五种困难，即使杀死君王，又有谁能使他成功呢？拥有楚国的，大概只有弃疾吧。君王若陈、蔡，方城山以外的地方都归附于他（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以西十八里）。苛刻邪恶的事情不发生，盗贼隐藏不出，私欲不违背民心（集解：服虔说：“不因私欲违背民心。”）；百姓没有怨恨之心，先代神灵又命令他，国人信任他。芈姓之中一旦发生祸乱，必定由季氏实际建立政权，这是楚国一贯的规矩。按子比的官职，是右尹；论他的尊贵宠幸，是庶子；按照神灵所命，却又与神意相去甚远，百姓对他并无思念，他将凭什么立国呢？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集解：服虔说：“他们都是庶子，因而出奔。”）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到厘公的宠爱；又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作为辅佐，有莒、卫作为外部依靠（集解：贾逵说：“齐桓公出奔到莒国，先从莒国进入卫国，卫人帮助了他。”），有高氏、国氏作为内部依靠（集解：服虔说：“国子、高子都是齐国的正卿。”）。他听从善言像水流一样迅速（集解：服虔说：“说的是他行动迅速。”），施行恩惠从不倦怠；拥有国家，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从前我们的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到献公的宠爱，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十七岁时，已有五位士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作为心腹（集解：贾逵说：“子余就是赵衰。”），有魏犨、贾佗作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作为外部依靠（集解：贾逵说：“齐国把女儿嫁给他，宋国赠给他马匹，楚国用九献之礼宴请他，秦国送他回国。”），有栾、郤、狐、先作为内部依靠（集解：贾逵说：“四姓是晋国大夫，即栾枝、郤縠、狐突、先轸。”正义：杜预说：“指栾枝、郤縠、狐突、先轸。”）。他逃亡十九年，守志更加坚定；惠公、怀公抛弃百姓（集解：服虔说：“都是抛弃百姓而不体恤他们。”），百姓于是跟随并归附他（正义：因为怀公、惠公抛弃百姓，所以百姓相继归心于文公）。因此文公拥有国家，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子比对百姓没有施舍恩惠，对外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时，晋国不送他；回到楚国时，楚国也不迎接他，他凭什么拥有国家呢？子比果然没能善终，最终死去。
」于是王乘舟将欲入鄢【集解服防曰：鄢楚别都也，杜预曰：襄阳宜城县，正义音偃。括地志云：故鄢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三里，在襄州北五里，南去荆州二百五十里。按王自夏口从汉水上入鄢也。左传云：王防夏将欲入鄢是也。括地志云：鄢水源出襄州义清县西界托仗山，水经云：蛮水即鄢水是也】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灵王于是独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集解韦昭曰：今之中防】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饟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困，枕其股而卧。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不能起。芈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集解服防曰：断王旌执人于章华之宫】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于厘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正义左传云：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芉尹申亥是也】申亥以二女从死，并▯之。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聼，乃去。弃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晳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集解杜预曰：司马谓弃疾】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晳遂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平王以诈弑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恵百姓，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后如故，归郑之侵地，存恤国中，脩政敎。吴以楚乱，故获五率以归【集解服防曰：五率，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平王谓观从：「恣尔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集解贾逵曰：卜尹，卜师，大夫官】初，共王有宠子五人，无适立，乃望祭羣神，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隂与巴姬【集解贾逵曰：共王妾】埋璧于室内【正义左传云：埋璧于太室之庭；杜预云：太室，祖庙也】召五子斋而入，康王跨之【集解服防曰：两足各跨璧一边；杜预曰：过其上】灵王肘加之，子比、子晳皆远之。平王防抱而入，再拜压纽，故康王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为灵王，及身而弑。子比为王十余日，子晳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絶无后，唯独弃疾后立为平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集解服防曰：谓国人共恶灵王者，如市贾之人求利也】何为不就？
」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集解服防曰：言无党于内，当与谁共同好恶】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集解杜预曰：宠湏贤人而固】有人无主，二也【集解杜预曰：虽有贤人，当湏内主为应】有主无谋，三也【集解杜预曰：谋，防谋也】有谋而无民，四也【集解杜预曰：民众也】有民而无徳，五也【集解杜预曰：四者既备，当以徳成之】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集解杜预曰：晋楚之士从子比逰，皆非达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集解杜预曰：无亲族在楚】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集解服防曰：言灵王尚在而妄动取国，故谓无谋】为羇终世，可谓无民矣【集解杜预曰：终身羇客在于晋，是无民】亡无爱征，可谓无徳矣【集解杜预曰：楚人无爱念者】王虐而不忌【集解杜预曰：灵王暴虐无所畏忌，将自亡】子比渉五难以弑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十八里也】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集解服防曰：不以私欲违民心】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无懐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集解服防曰：皆庶子而出奔】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厘公，有鲍叔牙、賔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卫以为外主【集解贾逵曰：齐桓出奔莒，自莒先入，卫人助之】有髙、国以为内主【集解服防曰：国子、髙子皆齐之正卿】从善如流【集解服防曰：言其疾】施恵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公，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集解贾逵曰：子余赵衰】有魏犫、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集解贾逵曰：齐以女妻之，宋赠之马，楚享以九献，秦送内之】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集解贾逵曰：四姓晋大夫；正义：杜预云：谓栾枝、郤縠、狐突、先轸也】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恵懐弃民【集解服防曰：皆弃民不恤】民从而与之【正义：以懐恵弃民故，民相从而归心于文公】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正义：左传云，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徳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杜预云，获神当璧拜也，有民，民信也，令徳无苛慝也，宠贵妃子也，居常弃疾季也】如叔向言也。平王二年，使费无忌如秦【集解：服防曰，楚大夫。
译后来即位的是弃疾（正义：《左传》说：得到神灵相助，是第一件有利之事；拥有百姓，是第二件；有美好的德行，是第三件；有宠爱和尊贵的地位，是第四件；处在通常的次序中，是第五件。有这五种利益，便能除去五种困难，谁还能害他呢？杜预说：得到神灵相助，是指得到玉璧而拜受；拥有百姓，是指百姓信任；有美德，是指没有苛刻邪恶；有宠贵，是指妃子之子；处在通常次序，是指弃疾排行最末。），正如叔向所说。平王二年，派费无忌前往秦国（集解：服虔说：“楚国大夫。”索隐：《左传》作“无极”；“极”“忌”声相近），为太子建娶妻。秦女美丽，尚未到达楚国，费无忌先回来，对平王说：“秦女美丽，大王可以自己娶她，另为太子再寻求妻子。”平王听从了他，最终亲自娶了秦女，生下熊珍；又为太子另娶妻。当时伍奢任太子太傅，费无忌任少傅。费无忌不得太子宠爱，常在平王面前诋毁太子建。建当时十五岁，他的母亲是蔡女，不受平王宠爱，平王渐渐疏远并排斥太子建。平王六年，派太子建居住在城父，守卫边境（正义：“父”音“甫”。《括地志》说：城父故城在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即杜预所说的襄城城父县。许州襄城县以东四十里又有一处父城故城。服虔说：城父是楚国北境，这是父城之名，并非太子建所守之地。杜预说：说成“成父”又错了。《左传》和郦道元《水经注》说：楚国大城城父，派太子建居住在那里；《十三州志》也说太子建所居之处叫城父，即今天亳州的城父县。考察现在亳州确有城父县，正是太子建所守的地方。《地理志》说颍川有父城县，沛郡有城父县，这两个名称不同。）。费无忌又日夜在平王面前进谗说：“自从我到秦国迎娶秦女以后，太子怨恨我，也不能不对大王有所怨望，大王还是稍加防备吧。况且太子居住城父，擅自掌握军队，又同诸侯结交，他将要进攻都城了。”平王召来太子太傅伍奢责问。伍奢知道这是费无忌进谗，便说：“大王为什么因一个小臣而疏远自己的骨肉？”费无忌说：“现在不加以制止，日后一定会后悔。”于是平王囚禁伍奢，又召来他的两个儿子，告诉他们只要能使父亲获免，他们的父亲就可以不死；随后命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想杀死他。太子听说后逃亡到宋国。费无忌说：“伍奢有两个儿子，如果不杀掉，将成为楚国的祸患，何不以赦免他们父亲为名召来他们？他们一定会来。”于是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如果你能使两个儿子到来，就让你活命；如果不能，就将处死。”伍奢说：“伍尚会来，伍胥不会来。”平王问：“为什么？”伍奢说：“伍尚为人廉正，宁死守节，慈爱孝顺而且仁厚。听说父亲可以获免，他一定会来，不顾自己的死活。伍胥为人聪明而善于谋划，勇敢而自矜功劳；知道来了必死，一定不会来。然而将来成为楚国忧患的，必定是这个人。于是平王派人召伍尚，说：‘来，我免你父亲的罪。’伍尚对伍胥说：‘听说父亲可以获免却不奔赴，是不孝；父亲被杀却不报仇，是没有谋略；估量自己能够担当大事，是聪明。你还是走吧，我回去接受死刑。’伍尚于是回去，伍胥弯弓搭箭，出去见使者，说：‘父亲有什么罪，竟召他的儿子来，难道是要射杀使者吗？’使者回头逃走，伍胥于是出奔吴国。伍奢听说后说：‘伍胥逃亡，楚国危险了！’楚人于是杀死伍奢和伍尚。十年，楚太子建的母亲住在居巢（正义：就是庐州巢县）。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击败楚军，俘获太子建的母亲后离去。楚国害怕了，于是修筑郢城（正义：在江陵县东北六里，前文已经解释。考察《左传》，昭公三十三年说修筑郢城，这里又重复说修筑郢城。杜预说：楚国采用子囊遗言修筑郢城；现在畏惧吴国，又重新修缮以巩固自己）。起初，吴国边邑卑梁（正义：卑梁是靠近钟离的城邑）与楚国边邑钟离的儿童争夺桑叶，两家互相恼怒，彼此攻打，灭亡了卑梁人。卑梁大夫大怒，发动邑中军队攻打钟离。楚王听说后大怒，发动全国军队灭掉卑梁。吴王听说后大怒，也发兵派公子光借着太子建母亲家的关系攻打楚国，于是灭掉钟离，夺取居巢。楚国因此害怕，又修筑郢城（索隐：去年已经修筑郢城，今年又重复记载。据《左传》，昭公二十三年修筑郢城，二十四年没有再次修筑郢城的文字，这是《史记》的错误）。十三年，平王去世。将军子常说：“太子珍年幼，而且他的母亲正是从前太子建所应娶的女子，想立令尹子西。”子西是平王的庶弟，有义气。子西说：“国家有固定法度，改立太子就会造成混乱；如果说出来，我就会获罪被杀。”于是立太子珍为王，这就是昭王。昭王元年，楚国众人不喜欢费无忌，因为他进谗使太子建逃亡，又杀害伍奢和他的儿子伍尚以及郤宛。郤宛的宗族姓伯，子嚭和伍子胥都逃奔吴国。吴军多次侵犯楚国，楚人非常怨恨费无忌。楚令尹子常（正义：名瓦，《左传》说他攻打吴国）杀死费无忌以取悦众人，众人这才高兴。四年，吴国三位公子（集解：骃案：昭公二十七年，二位公子逃奔楚国：公子掩余奔徐，公子烛庸奔钟离；这里说“三公子”不对）逃奔楚国，楚国封给他们土地，让他们抵御吴国。五年，吴国攻打并夺取楚国的六、潜二邑（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以南一百三十二里，是偃姓皋陶后裔受封之地；潜城是楚国的潜邑），在霍山县以东二百步。七年，楚国派子常攻打吴国，吴国在豫章大败楚军（正义：就是今天的洪州）。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和唐、蔡两国一起攻打楚国。楚军大败，吴军于是进入郢都，并因伍子胥的缘故侮辱平王的坟墓。吴军到来时，楚国派子常率军迎战，在汉水两岸列阵。吴军攻打楚军，击败子常。子常逃亡到郑国，楚军逃向吴军，吴军乘胜追击，经过五次交战抵达郢都。己卯日，昭王出奔；庚辰日，吴人进入郢都（集解：骃案：《春秋》记载为十一月庚辰日）。昭王逃亡，到了云梦；云梦人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国王，射箭伤了昭王，昭王逃到郧国（正义：“走”读作“奏”，“郧”读作“云”。《括地志》说：安州安陆县城，就是春秋时郧国的城址）。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集解：服虔说：父亲是曼成然；正义：成然辅立平王，却贪求无厌，平王杀了他），如今我杀他的儿子，不也是可以的吗？”郧公制止了他，但又害怕他杀昭王，于是与昭王一起逃奔随国（正义：《括地志》说：随州城外有古随国城，随国是姬姓；又说：楚昭王城在随州县北七里。《左传》说：吴军进入郢都，昭王逃奔随国，随人把他安置在公宫以北，就是这座城）。吴王听说昭王到了随国，立即进军攻打随国，对随人说：“周的子孙受封在江汉之间的国家，都被楚国灭掉了。”他想杀死昭王。昭王的近臣子綦于是把昭王深藏起来，自己冒充昭王，对随人说：“把我交给吴国吧。”随人占卜把他交给吴国是否吉利，结果不吉，于是拒绝吴王说：“昭王逃亡了，不在随国。吴国请进城自行搜寻。”随人不答应，吴军也只好撤去。昭王离开郢都时，派申包胥（集解：服虔说：楚国大夫，名王孙包胥）向秦国请求救援。秦国出动战车五百乘救援楚国，楚国也收集残余散兵，与秦军一起攻打吴军。十一年六月，在稷地击败吴军（集解：贾逵说：稷是楚地）。适逢吴王的弟弟夫概看见吴王的军队受伤败退，便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闾听说后，带兵离开楚国，回去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奔楚国；楚国封他于堂谿（正义：《地理志》说：堂谿故城在豫州偃城县以西八十五里），号称堂谿氏。楚昭王灭掉唐国（集解：杜预说：在义阳安昌县东南的上唐乡；正义：《括地志》说：上唐乡故城在随州枣阳县东南一百五十里，是古代唐国。《世本》说：唐国是姬姓国家）。九月，昭王返回郢都。十二年，吴国又攻打楚国，夺取番地（正义：番读作“片寒”或“婆”。《括地志》说：饶州鄱阳县，春秋时是楚国东部边境，秦代设番县，属九江郡，今天是鄱阳县）。
索隐：传作无极，极忌声相近】为太子建【正义：左传云，楚子之在蔡也，郹阳之女奔之，生太子建。杜预云，郹，蔡邑也。郥，古觅反】娶妇。妇好来，未至，无忌先归，説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聼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为太子娶。是时，伍奢为太子太傅，无忌为少傅。无忌无宠于太子，常谗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无宠于王，王稍益疏外建也。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边【正义：父音甫。括地志云，城父故城在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即杜预云襄城城父县也。又许州襄城县东四十里，亦有父城故城一所。服防云，城父楚北境，乃是父城之名，非建所守。杜预云，言成父，又误也。传及郦元水经注云，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即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谓今亳州城父县也。按今亳州见有城父县，是建所守者也。地理志云，颍川有父城县，沛郡有城父县，此二名别耳】无忌又日夜谗太子建于王曰：「自无忌入，秦女太子怨，亦不能无望于王。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责之。伍奢知无忌谗，乃曰：「王奈何以小臣疏骨肉？」无忌曰：「今不制，后悔也。」于是王遂囚伍奢，而召其二子，而告以免父死，乃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欲诛之。太子闻之，亡奔宋。无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于是。」王使使谓奢：「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为人亷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之为人，智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于是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尔父。」伍尚谓伍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度能任事，智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遂归。伍胥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父有何罪，以召其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吴。伍奢闻之曰：「胥亡，楚国危哉。」楚人遂杀伍奢及尚。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正义：庐州巢县是也】开吴，吴使公子光伐楚，遂败陈、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郢【正义：在江陵县东北六里，已解于前。按传「城郢」在昭公三十三年下重言「城郢」，杜预云：「楚用子囊遗言以筑郢城矣。今畏吴复修以自固也】初，吴之边邑卑梁【正义：卑梁邑近钟离也】与楚边邑钟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钟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钟离、居巢。
楚乃恐，而城郢【索隐：去年已城郢，今又重言。据左氏昭二十三年「城郢」，二十四年无重城郢之文，是史记误也】十三年，平王卒。将军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当娶也。欲立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义子西曰：「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乃立太子珍，是为昭王。昭王元年，楚众不说。费无忌以其谗亡太子建，杀伍奢子尚与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嚭及子胥皆奔吴。吴兵数侵楚，楚人怨无忌甚。楚令尹子常【正义：名瓦，左传云囊瓦伐呉】诛无忌以説众，众乃喜。四年，吴三公子【集解：骃案：昭二十七年二公子奔楚，公子掩余奔徐，公子烛庸奔钟离。此言三公子非】奔楚，楚封之以扞吴。五年，吴伐取楚之六潜【正义：故六城在夀州安豊县南百三十二里，偃姓臯陶之后所封也。潜城，楚之潜邑在霍山县东二百歩】七年，楚使子常伐吴，吴大败楚于豫章【正义：今洪州也】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吴兵之来，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夹汉水阵，吴伐败子常，子常亡奔郑，楚兵奔吴，乘胜逐之，五战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吴人入郢【集解：骃案《春秋》云十一月庚辰】昭王亡也，至云梦，云梦不知其王也，射伤王，王走郧【正义：走音奏，郧音云。括地志云：安州安陆县城本春秋时郧国城】郧公之弟懐曰：「平王杀吾父【集解：服防曰：父曼成然。正义：成然立，平王贪求无厌，平王杀之】今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止之，然恐其弑昭王，乃与王出奔随【正义：括地志云：随州城外古随国城，随姬姓也。又云：楚昭王城在随州县北七里。《左传》云：吴师入郢，王奔随，随人处之公宫之北，即此城是也】吴王闻昭王往，即进击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封于江汉之间者，楚尽灭之，欲杀昭王。」王从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为王，谓随人曰：「以我予吴。」随人卜予吴不吉，乃谢吴王曰：「昭王亡不在随，吴请入自索之。」随不聼，吴亦罢去。昭王之出郢也，使申包胥【集解：服防曰：楚大夫王孙包胥】请救于秦，秦以车五百乘救楚，楚亦收余散兵与秦击吴。十一年六月，败吴于稷【集解：贾逵曰：楚地也】会吴王弟夫概见吴王兵伤败，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闻之，引兵去楚，归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封之堂谿【正义：地理志云：堂谿故城在豫州偃城县西八十五里也】号为堂谿氏。楚昭王灭唐【集解：杜预曰：义阳安昌县东南上唐乡。正义：括地志云：上唐乡故城在随州枣阳县东南百五十里，古之唐国也。
《世本》云：唐姬姓之国】九月，归入郢。十二年，吴复伐楚，取番【正义：片寒反，又音婆括地志》云：“饶州鄱阳县，春秋时为楚东境，秦为番县，属九江郡，今为鄱阳县也】楚恐去郢，北徙都鄀【正义：音若。《括地志》云：“楚昭王故城在襄州乐乡县东北三十三里，在故都城东五里，即楚国故昭王徙都鄀城也】十六年，孔子相鲁。二十年，楚灭顿【集解：骃案：《地理志》：“汝南顿县，故顿子国。”正义：《括地志》云：“陈州南顿县，故顿子国，应邵云古顿子国，姬姓也，逼于陈，后南徙，故曰南顿】灭胡【集解：杜预曰：“汝南县西北胡城。”正义：《括地志》云：“故胡城在豫州偃城县界】二十一年，吴王阖闾伐越，越王勾践射伤吴王，遂死，吴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二十七年春，吴伐陈，楚昭王救之，军城父。十月，昭王病于军中，有赤云如鸟夹日而蜚【集解：杜预曰：“云在楚上，唯楚见之】昭王问周太史，太史曰：“是害于楚王，然可移于将相。”将相闻是言，乃请自以身祷于神。昭王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聼。卜而河为祟，大夫请祷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汉【集解：服防曰：“谓所受王命，祀其国中山川为望。”正义：按江，荆州南大江也；汉，江也。二水楚境内也。河，黄河，非楚境也】而河非所获罪也，止，不许。”孔子在陈，闻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昭王病甚，乃召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国之师，今乃得以天寿终，孤之幸也。让其弟公子申为王，不可；又让次弟公子结，亦不可；乃又让次弟公子闾，五让乃后许为王。”将战，庚寅，昭王卒于军中。子闾曰：“王病甚，舍其子，让羣臣，臣所以许王以广王意也。今君王卒，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乃与子西、子綦谋，伏师闭涂【集解：徐广曰：“一作璧。”正义：《左传》云：“谋潜师闭涂。”按潜师宻发往迎也，闭涂防断外宼也。为昭王薨于军，嗣子未定，恐有隣国及诸公子之变，故伏师闭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为恵王也】迎越女之子章立之【集解服防曰：闭涂不通外使也。越女，昭王之妾。索隠：闭涂即攅涂也。故下立惠王后，即罢兵归▯。服防説非】是为恵王，然后罢兵归▯。昭王恵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集解徐广曰：伍子胥传曰使胜守楚之边邑鄢。骃案服防曰：白，邑名。楚邑大夫皆称公。杜预曰：汝隂褒信县西南有白亭。正义：巢，今庐州居巢县也。括地志云：白亭在豫州褒信东南三十二里。褒信本汉郾县之地，后汉分郾置褒信县，在今褒信县东七十七里】白公好兵而下士，欲报仇。
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初，白公父建亡在郑，郑杀之。白公亡走吴，子西复召之，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子西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伐郑，郑告急于楚，楚使子西救郑，受赂而去。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于朝，因刼恵王置之髙府【集解贾逵曰：髙府，府名也。杜预曰：楚别府】欲弑之。恵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集解服防曰：昭王夫人，惠王母越女也】白公自立为王，月余，会叶公来救楚，楚恵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恵王乃复位。是岁也【集解徐广曰：恵王之十年】灭陈而县之。十三年，吴王夫差彊，陵齐晋来伐楚。十六年，越灭吴【正义：表云越灭吴在元王四年】四十二年，楚灭蔡【正义：周定王二十二年】四十四年，楚灭杞【正义：周定王二十四年】与秦平。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正义：正，长也。江淮北谓广陵县、徐泗等州也】楚东侵广地至泗上。五十七年，恵王卒，子简王中立【正义：中音仲】简王元年，北伐灭莒【正义：括地志云：密州莒县故国也。言北伐者，莒在徐泗之北】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始列为诸侯。二十四年，简王卒子声王【正义：谥法云不生其国曰声也】当立。声王六年，盗杀声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年，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集觧：徐广曰年表三年归防关于郑。正义：年表云三晋来伐我至桑丘误也，已觧在年表中。地理志云乘丘故城在兖州瑕丘县西北三十五里是也】四年，楚伐周郑，杀子阳。九年，伐韩，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败我大梁榆闗【索隐：此榆闗当在大梁之西】楚厚赂秦，与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肃王臧立。肃王四年，蜀伐楚，取兹方【正义：古今地名云荆州松滋县古鸠兹地即兹方是也】于是楚为扞闗以距之【集解：骃案李熊説公孙述曰东守巴郡距扞闗之口。索隐：郡国志曰巴郡鱼复县有扞闗】十年，魏取我鲁阳【集解：骃案地理志云南阳有鲁阳县。正义：括地志云汝州鲁山本汉鲁阳县也，古鲁县以古鲁山为名也】十一年，肃王卒，无子，立其弟熊良夫，是为宣王。宣王六年，周天子贺秦献公，秦始复彊，而三晋益大，魏恵王、齐威王尤彊。三十年，秦封卫鞅于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威王六年，周显王致文武胙于秦恵王。七年，齐孟尝君父田婴欺楚，楚威王伐齐，败之于徐州【集解：徐广曰时楚已灭越而伐齐，齐説越令攻楚故云齐欺楚】而令齐必逐田婴。田婴恐，张丑伪谓楚王曰：「王所以战胜于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索隐：盼子婴同族】盼子者，有功于国而百姓为之用，婴子弗善而用申纪。
申纪者，大臣不附百姓不为用，故王胜之也。今王逐婴子，婴子逐盼子，必用矣。复抟其士卒以与王遇【索隐：搏音膊，亦有作附读战国防作整】必不便于王矣。」楚王因弗逐也。十一年，威王卒，子懐王熊槐立。魏闻楚丧，伐楚，取我陉山【正义：括地志云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懐王元年，张仪始相秦。恵王四年，秦恵王初称王。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八邑【索隐：襄陵县名，在河东，古本作八邑，今亦作八城】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集解：徐广曰：懐王六年，昭阳移和而攻齐，军门曰和】陈轸适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奈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索隐：冠音贯，令尹尹中最尊，故以国为言，犹如卿子冠军然】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巵酒者，舎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徧，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索隐：冠音官】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此为蛇为足之説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徳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燕、韩君初称王。秦使张仪与楚、齐、魏相会盟齧桑【正义：徐广云：在梁与彭城之间】十一年，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兵攻秦，楚懐王为从长，至函谷闗，秦出兵击六国，六国兵皆引而归，齐独后。十二年，齐湣王伐败赵、魏军，秦亦伐败韩，与齐争长。十六年，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恵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説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索隐：和谓楚与齐相和亲也】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闗而絶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于之地方六百里【集解：商于之地在今顺阳郡南乡丹水二县有商城在于中故谓之商于。索隐：地理志丹水及商属▯农，今言顺阳者是魏晋始分置顺阳郡，商城丹水俱▯之】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徳于秦，私商于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
译元年，张仪开始担任秦惠王的相国。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开始称王。六年，楚国派柱国昭阳率兵攻打魏国，在襄陵打败魏军，取得八邑【索隐：襄陵是县名，在河东。古本作“八邑”，今本也作“八城”】。昭阳又调兵攻打齐国，齐王为此忧虑【集解：徐广说，楚怀王六年，昭阳转而攻齐，军门称“和”】。陈轸恰好出使齐国，齐王问：“这件事怎么办？”陈轸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使他罢兵。”于是前去拜见昭阳，在军中说：“我想请问楚国的法律，打败敌军、杀死敌方将领的人，凭什么得到尊贵地位？”昭阳说：“官职升为上柱国，封为最高爵位执珪。”陈轸问：“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吗？”昭阳说：“令尹。”陈轸说：“如今您已经担任令尹了，这是楚国官位的最高者【索隐：冠读作贯。令尹在尹官中最尊贵，所以说是‘国冠’，犹如‘卿子冠军’】。请允许我打个比方：有个人送给他的舍人一杯酒，舍人们互相商量说：‘几个人喝这一杯酒，不够每个人都喝到。’于是决定在地上画蛇，先画成蛇的人独自喝酒。有一个人说：‘我的蛇先画成了。’他拿起酒杯站起来说：‘我还能给它画脚。’等他把脚画完，另一个人夺过酒杯喝掉，说：‘蛇本来就没有脚，如今给它画上脚，就不是蛇了。’现在您担任楚相，攻打魏国，打败军队、杀死将领，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官位已经达到最高，不可能再加了【索隐：冠读作官】。如今又调兵攻打齐国，打胜了，官爵也不会高于现在；如果攻打不胜，您就会身死爵夺，并且在楚国受到毁谤。这就是给蛇画脚的道理。不如带兵离开，以恩德对待齐国；这就是保持功名满盈而不使其倾覆的办法。”昭阳说：“好。”于是带兵离去。燕王、韩王开始称王。秦国派张仪与楚、齐、魏三国在齧桑会盟【正义：徐广说，齧桑在大梁与彭城之间】。十一年，苏秦约定山东六国合纵，六国军队攻打秦国。楚怀王担任合纵的盟长，军队到达函谷关。秦国出兵攻击六国，六国军队都退兵归国，只有齐国最后撤退。十二年，齐湣王攻打并击败赵、魏两国的军队；秦国也攻打并击败韩国，秦国与齐国争夺盟长地位。十六年，秦国想攻打齐国，而楚国与齐国结成合纵亲善关系，秦惠王对此忧虑，于是公开宣称免去张仪的相位，派张仪南下拜见楚王。张仪对楚王说：“敝国大王最喜欢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大王；即使是我最希望做大王门下的役卒，也没有谁比大王更优先。敝国大王最憎恨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齐王；即使是我最憎恨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齐王。然而大王却同齐国和好【索隐：‘和’是说楚国与齐国相互和好亲善】。因此敝国大王不能侍奉大王，我也不能做大王门下的役卒。” “大王如果替我关闭关隘、断绝同齐国的关系，我现在就派使者跟随我向西取得秦国过去分给楚国的商于土地，方圆六百里【集解：商于之地在今顺阳郡南乡、丹水两县之间，其中有商城，所以称为商于。索隐：《地理志》说丹水、商县隶属弘农；这里说顺阳，是魏晋时才设置顺阳郡】。这样齐国就会削弱。大王向北削弱齐国，向西对秦国施恩，私自取得商于以使国土富足，这一个计策就能同时得到三种利益。”楚怀王非常高兴，于是把相印交给张仪，每天为他置酒，并公开宣称：“我又得到我的商于之地了。”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来吊丧。楚怀王问：“这是为什么？”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看重您，是因为您同齐国有关系。如今土地还没有得到，同齐国的交往却先断绝了，这样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又为什么要看重一个孤立的国家呢？一定会轻视楚国。况且先交出土地再断绝齐国关系，秦国的计策还不能算成功；如果先断绝齐国关系，随后再索取土地，大王一定会被张仪欺骗。被张仪欺骗，大王一定会怨恨他；怨恨他，就会使西面出现秦国的祸患，北面断绝同齐国的交往。西面有秦患，北面又断绝齐交，两国的军队一定会到来【索隐：两国是韩国、魏国】。所以我为楚国吊丧。”楚王不听，便派一名将军向西去接受封地。张仪到了秦国，假装喝醉从车上跌下，说自己有病，三个月不出来。楚国始终没有得到土地。楚王说：“张仪认为我们断绝齐国关系的代价还不够小吗？”于是派勇士宋遗向北侮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断楚国的符信，转而同秦国联合。秦、齐两国交好后，张仪才起身，入朝对楚国将军说：“您为什么不接受土地？从某地到某地，纵横只有六里。”楚国将军说：“我接受命令时听说的是六百里，没有听说六里。”随即回国报告楚怀王。楚怀王大怒，发兵准备攻打秦国。陈轸又说：“攻秦不是好计策，不如趁机送给秦国一座名都，让它帮助我们攻打齐国。这样我们虽然在秦国失去商于之地【索隐：指失去商于之地】，却可以从齐国取得补偿，我国还可以保全。如今大王已经同齐国断绝关系，又向秦国追究欺骗之罪，这是促成秦、齐联合而招来天下军队啊，国家一定会受到重创。”楚王不听，终于同秦国断绝和好，发兵向西攻秦；秦国也发兵迎击。十七年春，楚、秦在丹阳交战【索隐：此丹阳在汉中】。秦军大败楚军，斩杀楚国甲士八万人，俘虏楚国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多人，于是夺取汉中郡。楚怀王大怒，便倾尽全国军队再次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正义：蓝田在雍州东南八十里，从蓝田关进入蓝田县】。楚军大败。韩国、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于是向南袭击楚国，进军到邓地。楚国听说后，便率兵回国。十八年，秦国派使者约定恢复同楚国的亲善关系，提出把汉中一半的土地分给楚国，以此讲和。楚王说：“我只希望得到张仪，不希望得到土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前往楚国。秦王说：“楚王将要向你泄愤，这怎么办？”张仪说：“我同楚王的左右亲近靳尚交好，靳尚又能够侍奉楚王的宠姬郑袖，郑袖所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况且我上次出使曾因商于之约辜负楚国，如今秦、楚两国大战，楚国憎恨我；如果我不亲自当面道歉，楚国就不会解怨。况且大王在楚国，不应当敢于取张仪；如果杀死张仪而有利于国家，正是我的愿望。”于是张仪前往楚国。到了楚国，楚怀王不肯见他，便把张仪囚禁起来，准备杀死他。张仪私下向靳尚求助，靳尚替他请求楚王说：“扣留张仪，秦王一定会发怒；天下人看见楚国失去秦国的援助，一定会轻视大王。”靳尚又对郑袖夫人说：“秦王非常爱张仪，而大王却想杀他。如今秦国将把上庸六县作为礼物送给楚国，又用美女聘请楚王，并把宫中善于歌唱的人作为陪嫁。楚王看重土地，秦国女子一定受宠，而夫人一定会被斥退。夫人不如进言把张仪放出来。”郑袖最终向楚王进言，楚王便放出了张仪。张仪出来后，楚怀王反而善待他。张仪趁机劝楚王背叛合纵盟约，同秦国和好，并约定婚姻关系。张仪离开后，屈原从齐国出使回来，劝谏楚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楚怀王后悔，派人追赶张仪，但没有追上。这一年，秦惠王去世。二十年，齐湣王想担任合纵盟长【索隐：俗本有作二十六年的；按下文先说二十四年，后又有二十六年，所以这里的二十六年是衍字，应是二十年之事。徐广考校二十年取武遂、二十三年归还武遂，那么这里也可能是二十年、二十一年的事】。他厌恶楚国同秦国联合，便派使者送信给楚王说：“寡人担心楚国不能明察尊贵的名分。如今秦惠王死了，秦武王即位；张仪逃到魏国，樗里疾、公孙衍得到任用，而楚国却侍奉秦国。樗里疾同韩国交好，公孙衍同魏国交好，楚国一定侍奉秦国；韩国、魏国恐怕也会因这两个人而求得同秦国联合，那么燕国、赵国也应当侍奉秦国。四国争相侍奉秦国，楚国就要变成秦国的郡县了。大王为什么不和寡人合力收服韩、魏、燕、赵，组成合纵，尊崇周王室，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并向天下发令，使没有人敢不乐意听从？这样大王的名声就成就了。大王率领诸侯一同攻破秦国，一定可以成功。大王可以取得武关、蜀、汉的土地【正义：武关在商州以东一百八十里，属商洛县境；蜀指巴蜀，汉指汉中郡】，独占吴、越的财富，专享江海的利益；韩、魏割取上党，西面逼近函谷关，那么楚国的强盛就足以拥有百万兵力了。”
懐王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于之地。羣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懐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絶，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絶齐，则秦计不为；先絶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见欺于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絶齐交。西起秦患，北絶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索隐：两国谓韩魏】臣故吊。」楚王弗聼，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张仪至秦，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仪以为絶齐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于秦。秦齐交合，张仪乃起朝谓楚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懐王懐王大怒，兴师将伐秦。陈轸又曰：「伐秦非计也。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索隐：谓失商于之地】取偿于齐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絶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聼，遂絶和于秦，发兵西攻秦。秦亦发兵击之。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索隐：此丹阳在汉中】秦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余人，遂取汉中之郡。楚懐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于蓝田【正义：蓝田在雍州东南八十里，从蓝田闗入蓝田县】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于邓。楚闻乃引兵归。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愿得张仪，不愿得地。”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于子，奈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于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于之约，今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愿也。”仪遂使楚，至懐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于靳尚，靳尚为请。懐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于王而出之。仪出，懐王因善遇仪。仪因説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懐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嵗，秦恵王卒。二十年，齐湣王欲为从长【索隐：俗本或作二十六年，按下文始言二十四年，又更有二十六年，则此云二十六年衍字也，当是二十年事。
又徐广推校二十年取武遂，二十三年归武遂，则此二十年、二十一年之事乎】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于尊名也。今秦恵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于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于天下莫敢不乐聼，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闗、蜀汉之地【正义：武闗在商州东一百八十里，商洛县界，蜀巴蜀汉汉中郡】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彊百万也。且王欺于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懐怒。今乃欲先事秦，愿大王孰计之。楚王业已欲和于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羣臣。羣臣或言和秦，或曰聼齐。昭雎曰【索隐】雎音七余反】王虽东取地于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于秦，而后足以刷耻于诸侯。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索隐】▯农之县，在渑池西南】而韩犹复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索隠】非尧都也】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索隐】亦非河间国之县，则韩之平阳、秦之武遂，并当在宜阳左右】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正义】洛州也】赵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于秦，以河山为塞【正义】河蒲河西黄河也，山韩西境也】所报徳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于韩者，以韩公子昧为齐相也【正义】昧莫葛反，后同】韩已得武遂于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于是懐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集解】徐广曰：「懐王之二十二年，秦防宜阳，取武遂；二十三年，秦复归韩武遂。然则已非二十年事矣】二十四年，倍齐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赂于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懐王入与秦昭王▯约于黄棘，秦复与楚上庸。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于秦，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于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鬬，楚太子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昧，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懐王恐，乃使太子为质于齐，以求平。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驩也。
译“况且大王被张仪欺骗，丧失汉中土地，军队在蓝田受挫，天下没有谁不替大王怀着愤怒。如今却想先侍奉秦国，请大王仔细考虑。”楚王本来已经想同秦国讲和，看了齐王的信后犹豫不决，便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群臣有的主张同秦国讲和，有的主张听从齐国。昭雎说【索隐：雎读作七余反】：“大王即使向东从越国取得土地，也不足以洗刷耻辱；一定要从秦国取得土地，然后才足以在诸侯面前洗刷耻辱。大王不如深入同齐、韩交好，以此抬高樗里疾的地位；这样大王就能得到韩国、齐国的支持，以求取土地。秦国攻破韩国宜阳【索隐：弘农所属的县，在渑池西南】，而韩国仍然侍奉秦国，是因为韩先王的墓在平阳【索隐：不是尧的都城】，距离秦国的武遂只有七十里【索隐：也不是河间国的县；韩国平阳、秦国武遂都应在宜阳附近】；因此韩国尤其畏惧秦国。否则，秦国攻打三川【正义：即洛州】，赵国攻打上党，楚国攻打河外，韩国一定会灭亡。楚国救韩国，不能使韩国不亡；然而使韩国得以保存的，正是楚国。韩国已经从秦国取得武遂，以河流和山地作为屏障【正义：河指蒲河以西的黄河，山指韩国西部边境】，韩国所报答的恩德没有比楚国更厚的。我认为，韩王之所以特别信任齐国，是因为韩国公子昧担任齐国相国【正义：昧读莫葛反，后同】。韩国已经从秦国得到武遂，大王非常友善地对待它，使齐、韩共同抬高樗里疾的地位；樗里疾得到齐、韩的支持，他的君主就不敢抛弃他。如今再加上楚国的支持，樗里子一定会劝秦国把过去侵占楚国的土地归还。”于是楚怀王听从了他的意见，最终没有同秦国联合，而同齐国联合，以此亲善韩国【集解：徐广说，楚怀王二十二年秦国攻破宜阳，夺取武遂；二十三年秦国又把武遂归还韩国。因此这里不是二十年的事】。二十四年，楚国背叛齐国而同秦国联合。秦昭王刚即位，便厚重地赠送礼物给楚国，楚国前往秦国迎娶夫人。二十五年，楚怀王进入秦国，同秦昭王在黄棘订立盟约。秦国又把上庸交给楚国。二十六年，齐、韩、魏三国认为楚国辜负了合纵亲善关系，便同秦国联合，三国共同攻打楚国。楚国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并请求秦国救援。秦国于是派客卿通率兵救楚，三国撤兵离去。二十七年，秦国大夫私下同楚太子争斗，楚太子杀死他，逃回楚国。二十八年，秦国于是同齐、韩、魏共同攻打楚国，杀死楚将唐昧，夺取楚国的重丘后离去。二十九年，秦国再次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军死者二万人，杀死楚国将军景缺。楚怀王害怕，于是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平。三十年，秦国再次攻打楚国，夺取八座城。秦昭王给楚王送信说：“当初寡人同大王约定结为兄弟，在黄棘订盟；太子做人质时，我们非常欢喜。可是太子凌辱并杀死寡人的重臣，不道歉便逃走。寡人实在无法抑制愤怒，于是派兵侵犯大王的边境。如今听说大王竟然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平。寡人同楚国接壤，疆界相连，所以过去结为婚姻【正义：女婿的父亲称姻，媳妇的父亲称婚，彼此称婚姻；两个女婿彼此相称为娅】，相互亲善已经很久了。现在秦、楚不和，就无法向诸侯发号施令。寡人愿意同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订约结盟，然后离开，这是寡人的愿望。谨将此事告知您的下属。”楚怀王见到秦王的信，感到忧虑：想去，又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王发怒。昭雎说：“大王不要去，只需发兵自守。秦国如虎似狼，不可相信，它有吞并诸侯的野心。”楚怀王的儿子子兰劝他去，说：“怎么能断绝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于是楚王前往会见秦昭王。秦昭王欺骗楚王，命一名将军在武关埋伏，号称秦王。楚王到达后，秦军关闭武关，于是同楚王向西到咸阳【索隐：属右扶风的渭城县，旧咸阳城所在地】。秦王在章台接见他，把他当作藩臣，不同他行抗礼。楚怀王大怒，后悔没有听昭雎的话。秦国趁机扣留楚王，胁迫他割让巫郡、黔中郡。楚王想先订盟，秦王却要先得到土地。楚王发怒说：“秦国欺骗我，又强行以土地胁迫我。”不再答应秦国。秦国于是扣留楚王。楚国大臣为此忧虑，便共同谋划说：“我们的君王在秦国，不能回来，秦国又以割地相要挟；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秦两国合谋，楚国就没有国家了。”他们想拥立留在国内的楚怀王的儿子。昭雎说：“君王和太子都被诸侯困住，如今又违背君王的命令拥立庶子，不合适。”于是楚国假装向齐国报丧。齐湣王对相国说：“不如留下太子，以此求取楚国的淮北。”相国说：“不行。郢都中另立君王，我们就只是抱着一个空人质行不义于天下。”有人说：“不对。郢都立了新王后，可以同新王交易：新王把东部国土给我，我替他杀死太子；否则就同齐、韩、魏三国共同拥立太子。这样，楚国东部的土地一定可以得到。”齐王最终采用相国的计策，送楚太子回国。太子横到达楚国后，被立为王，这就是顷襄王。于是向秦国报告说：“依靠社稷神灵，国家已经有君王了。”顷襄王横元年，秦国向楚国索取土地而不得；楚国立了新王以回应秦国。秦昭王大怒，发兵出武关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首五万人，夺取析地十五座城后离去【集解：徐广说，《年表》作夺取十六城；既然夺取析地，又兼取其左右十五城】。二年，楚怀王逃亡，准备回楚国，秦国察觉后派兵拦截楚国的道路。楚怀王害怕，于是从小路逃往赵国，希望回国。赵主父当时在代国【索隐：“主”字也作“王”】，他的儿子赵惠王刚即位，正在代理处理国政，害怕秦国，不敢接纳楚王。楚王想逃往魏国，秦国追赶到那里，楚王于是又被秦国使者带回秦国。楚怀王终于发病。顷襄王三年，楚怀王死在秦国。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怜悯他，像哀悼亲属一样。诸侯因此认为秦国不义，秦、楚两国断绝关系。六年，秦国派白起在伊阙攻打韩国【正义：《括地志》说，伊阙山在洛州以南十九里】，大胜，斩首二十四万人。秦国于是给楚王送信说：“楚国背叛秦国，秦国将率诸侯攻打楚国，争夺一日的生死。希望大王整顿士卒，得到一次痛快作战的机会。”楚顷襄王为此忧虑，于是谋划重新同秦国讲和。七年，楚国到秦国迎娶夫人，秦、楚两国重新和好。十一年，齐、秦两国各自称帝，一个多月后又恢复称王。十四年，楚顷襄王同秦昭王友好，在宛地会面，缔结和亲。十五年，楚王同秦国、三晋、燕国共同攻打齐国，夺取齐国淮北地区。十六年，楚王同秦昭王友好，在鄢地会面；秋天，又同秦王在穰地会面。十八年，楚国有个善于射箭的人，能用弱弓把带绳的箭射到归来的大雁上。顷襄王听说后召见他询问。他回答说：“小臣爱好射小雁、野鸟【集解：徐广说，吕静说鸗是野鸟，音龙；索隐：鶀音其，是小雁；邹诞生读鸗为卢动反；刘氏读音龙，是小鸟的名称】，小箭射出去，有什么值得向大王说明的呢？况且我所说的是楚国的大事，是借大王的贤能来谈的。我所射取的，不只是这些鸟。从前三王用道德作为弓箭去射取天下，五霸用战争作为弓箭去射取诸侯。所以秦、魏、燕、赵是小雁，齐、鲁、韩、卫是青首鸭【索隐：小鸭中有头部青色的】，邹、费、郯、邳是野鸟【索隐：邹、费读作驺秘】；其他国家便不值得射取。看见有六双鸟，大王想取得哪一双呢【索隐：比喻下文所说秦、赵等十二国，所以说六双】？大王为什么不用圣人做弓，用勇士做箭绳，趁此时张弓射取它们？这六双鸟都可以得到，装在袋中带走。这种快乐不只是早晚射鸟的快乐，所得到的也不只是鸭雁的肉。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城的南面，把箭射到大梁右臂般的韩国，使中原通往东方的道路断绝，上蔡郡便会毁坏；再回转射向圉城以东【索隐：还音患，意为绕；射音石】，解开魏国左肘般的束缚，并向外攻击定陶，那么魏国东部以外的土地就会被抛弃，而大宋以及两郡便可一举取得【正义：圉读作语，是汴州雍丘县东的城。大王早晨张弓，射魏国大梁，即汴州以南，把大梁的右臂连接到韩国、郯国，这样河北通往中原的道路向东南断绝，韩国的上蔡郡自然毁坏；再绕着射向雍地圉城以东，便可解散魏国左肘一带的宋州，向外攻击曹地定陶及魏国东部，魏国东部被抛弃，宋国和两郡便可一起取得】。”
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正义：婿父为姻，妇父为婚，相谓曰婚姻；两婿相谓曰娅】所从相亲乆矣，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闗，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懐王见秦王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懐王子子兰劝王行曰：「奈何絶秦之驩心？」于是往会秦昭王。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闗，号为秦王。楚王至，则闭武闗，遂与西至咸阳【索隐：右扶风渭城县故咸阳城也】朝章台，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懐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彊要我以地，不复许秦。」秦因留之。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乃欲立懐王子在国者。昭雎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齐湣王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乃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懐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闗，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取十六城，既取析，又并取左右十五城也。”骃案：《地理志》▯农有析县。正义：《括地志》云：“邓州内乡县城，本楚析邑，一名丑，汉置析县，因析水为名也】二年，楚懐王亡逃归秦，觉之，遮楚道。懐王恐，乃从间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在代【索隐：主字亦作王】其子恵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与秦使复之秦。懐王遂发病。顷襄王三年，懐王卒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絶六年，秦使白起伐韩于伊阙【正义：《括地志》云：“伊阙山在洛州南十九里也】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乃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争一旦之命，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患之，乃谋复与秦平。七年，楚迎妇于秦，秦楚复平。十一年，齐、秦各自称为帝，月余，复归帝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结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齐，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好，防于鄢。其秋，复与秦王防穰。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防缴加归鴈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鴈罗鸗【集解：徐广曰：“吕静曰：鸗，野鸟也，音龙。”索隐：“鶀音其，小鴈也。邹诞鸗音卢动反。刘氏音龙，是小鸟名】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徳五覇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鴈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索隐：小鳬有青首者】邹、费、郯、邳者，罗鸗也【索隠邹、费音驺秘】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索隐：以喻下文秦、赵等十二国，故云六双】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索隐：夕犹昔也】其获非特鳬鴈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絶，而上蔡之郡壊矣。还射圉之东【索隐：还音患，绕也；射音石】解魏左肘【索隐：解音纪买反】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正义：圉音语，城在汴州雍丘县东，言王朝张弓射魏大梁，汴州之南即加大梁之右臂，连韩郯，则河北中国之路向东南断絶，则韩上蔡之郡自破壊矣。复绕射雍兵圉城之东，便解散魏左肘宋州，而外击曹定陶及魏东之外解弃，则宋、方与两郡并举】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集解：徐广曰：綪萦也，音争；兰一作简。正义：郑▯云綪屈也，江沔之间谓之萦，收绳索綪也。按缴丝绳系弋射鸟也。若膺击郯围大梁已了，乃收弋缴于兰台，兰台桓山之别名也】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寳弓碆、新缴【集解：徐广曰：以石傅弋缴曰碆，碆音波。索隐：碆作磻，音播，傅音附】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集解：徐广曰：噣一作独，还音宦，盖一作益，益县在乐安，盖县在泰山，济北卢县有长城，东至海也。索隐：噣音画，谓大鸟之有钩喙者，以比齐也。还音患，谓绕也。盖者覆也，言射者环绕盖覆，使无飞走之路，因以长城为防也。徐以盖为益县非也，地理志云长城在济南也。正义：太山郡记云太山西北有长城，缘河径太山千余里至琅琊台入海，齐记云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东至海，西至济州千余里以备楚，括地志云长城西北起济州平隂县，縁河歴太山北冈上，经济州淄州，即西南兖州博城县北，东至宻州琅琊台入海，蓟代记云齐有长城巨防足以为塞也】朝射东莒【正义：括地志云宻州莒县故莒子国，地理志云周武王封少昊之后嬴姓于莒，始都计斤，春秋时始居莒也】夕发浿。
译“况且魏国两臂被断，必然颠覆；攻击郯国，便可以取得大梁。大王把箭绳收在兰台【集解：徐广说，綪是缠绕，音争；兰一作简。正义：郑玄说綪是弯曲，江沔之间称收绳索为綪。按，缴是系在弋上的丝绳，用来射鸟；如果攻下郯国、包围大梁，就把弋绳收在兰台。兰台是桓山的别名】，饮马于西河，平定魏国大梁，这是射出一箭的快乐。大王如果确实喜爱射取而不满足，就拿出宝弓，装上新箭绳，把东海的大鸟射下来；回转来环绕长城，把它作为防线【集解：徐广说，噣一作独，还音患；盖一作益。益县在乐安，盖县在泰山，济北卢县有长城，东至大海。索隐：噣音画，指有钩嘴的大鸟，用来比喻齐国；还音患，指环绕；盖是覆盖。意思是射鸟时环绕、覆盖，使它没有飞走的道路，并以长城作为屏障。徐广把盖解释为益县，是错误的。《地理志》说长城在济南。正义：《泰山郡记》说，泰山西北有长城，沿黄河经过泰山，绵延一千多里，到琅琊台入海。《齐记》说，齐宣王沿山岭筑长城，东至大海，西至济州，长一千多里，用来防备楚国。《括地志》说，长城西北起于济州平阴县，沿黄河经过泰山北冈，经济州、淄州，向西南经过兖州、博城县北面，向东到密州琅琊台入海。《蓟代记》说，齐国有长城巨防，足以作为边塞】，早晨射东莒【正义：《括地志》说，密州莒县是古代莒子国的土地。《地理志》说，周武王把少昊后代、嬴姓的人封在莒，最初都城在计斤，春秋时才迁居莒】，晚上发箭射浿丘【 【集解】徐广说：“在清河县。”【正义】《括地志》说：“浿丘是丘名，在青州临淄县西北二十五里。”夜间加兵，即墨方面只要回头控制午道【索隐】顾，通“反”。午道，应当在齐国西界；一纵一横称为午道，大概也不能详知其所在。【正义】刘伯庄说：“齐国西界。”按：大概在博州西境。】，那么长城以东的地方就可以收取，太山以北也可以举兵攻取了。【正义】意思是从齐州长城以东直到海边、太山以北、黄河以南的地方，都可以收取并归于楚国。向西同赵国结盟，以赵国为边界【正义】意思是取得齐地后，约定同赵国结盟，以赵国作为边界。】，向北直达燕国【索隐】“北”一字，有的本子作“杜”。杜，是宽大的意思，说的是齐、晋既然已经重新夺取燕国，便不难做到。【正义】“向北直达”，是说四通八达而没有阻碍，燕国没有山河险阻可以限制它。】。三国一旦布置成势【“▯”字字形疑为讹误，原义不明】，【集解】徐广说：“音翅，有的本子作‘属’。”【索隐】三国，就是齐、赵、燕；“▯”音式防反。】合纵便不用等待盟约也可以成功。向北可以放眼燕国的辽东，向南可以登高远望越国的会稽，这是再次发动攻势的乐趣。至于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只要从左边牵制、从右边拂扫，顷刻之间就可以全部消灭。如今秦国攻破韩国，却把它作为长久的忧患；得到一座座城池却不敢守卫；攻打魏国又没有功效，进攻赵国反而遭受困厄【索隐】顾，犹言反而。】，那么秦、魏两国的勇力已经屈服了。楚国过去的土地，如汉中、析、郦等地，都可以重新取得。大王出示宝弓，给箭缠上新的丝缴，渡过鄳塞【集解】徐广说：“有人认为就是冥塞，今属江夏；有的本子作‘黾’。”【正义】《括地志》说：“旧鄍城在陕州河北县以东十里，是虞邑。杜预说，河东太阳县有鄍城，就是此地。”徐广说在江夏，也是错误的。】，等待秦国疲惫。崤山以东和河内【正义】指华山以东以及怀州的河内郡。】地区，就可以统一了。使百姓劳作之后得到休息，使军队得到休整，面向南方称王。正因为如此，所以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着天下而处在东方，面向东方站立；左翼控制赵国西南，右翼连接楚国的鄢、郢，胸部正对着韩、魏【索隐】韩、魏处在秦国正前方，所以说“正面攻击”；世俗本子作“鹰击”，不对。】，低头俯视中原【索隐】垂头，犹言伸头。说的是秦国想吞并崤山以东。】。它所处的形势既便利，又占有地利；一旦振翅鼓动羽翼【“▯”字字形疑为讹误，原义不明】，方圆三千里，那么秦国还不能单独招致并乘夜袭击。苏代想用这些话激怒楚襄王，于是这样回答。襄王便召见苏代同他交谈，苏代于是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国外，没有比这更大的怨恨了。如今一个平民有怨尚且会报仇，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呢？白公、伍子胥就是这样。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披甲士卒有一百万人 仍然足以使他们在原野中奋勇跳跃，却坐着接受困厄，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到各诸侯国，重新组织合纵，想要进攻秦国。秦国听说后，发兵来攻打楚国。楚国想联合齐、韩两国，重新讲和后共同攻秦；同时又想谋取周王室。周赧王派武公【集解】徐广说：“武公是周定王的曾孙、西周惠公的儿子。”】对楚相昭子说：‘三国如果用军队割取周王室郊外的土地，以便运输，并且向南方供给器物来尊奉楚国，我认为这是不对的。弑杀天下共同尊奉的君主，臣下世代相传的君主【索隐】“共主”“世君”都是周王室自称。“共主”是说周王为天下共同尊奉的宗主；“世君”是说周王室世世代代都是天下的君主。】，大国不亲近，小国却以多数胁迫少数；大国不亲近，小国不归附，就不能取得名声和实利。既得不到名声和实利，就不足以损害百姓。如今有了图谋周王室的声名，这不是用来号令天下的办法。’昭子说：‘那么就不要谋取周王室了。即便如此，周王室为什么不可谋取呢？’武公回答：‘军队不到五万人，不能攻城；城下兵力不到十万人，不能围城。一个周王室的国土，虽然狭小，却相当于二十个晋国【正义】意思是周天子的国家土地虽小，诸侯仍然尊奉它，所以敌得上二十个晋国。】，这是大王所知道的。韩国曾经凭二十万军队在晋国城下受辱，精锐士卒战死，中等士卒受伤，而晋国仍未被攻破。大王没有一百个韩国的兵力，却想谋取周王室，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对东西两周结下怨恨，就会堵塞邹、鲁这些礼义之国的心【索隐】邹、鲁是讲礼义的国家；如今楚国想结怨于东西两周并夺取九鼎，就会堵塞邹、鲁的心。】，同齐国的交往也会断绝【正义】楚国原本想联合齐、韩攻秦，后来又想谋取周王室；齐国不愿参与谋周，所以齐、楚两国的邦交会断绝。】，声望将丧失于天下，事情就危险了。使东西两周陷于危险，却使三川地区强盛【正义】三川是东西两周的土地，其中多为韩国所有；意思是使韩国强盛。】，方城以外【正义】方城以外，指许州叶县东北一带。意思是楚国若夺取东西两周，韩国必然强大，楚国方城以外的土地就会削弱。】的土地一定会被韩国削弱。怎么知道会这样呢？西周的土地，截长补短也不过方圆百里；名义上是天下共同尊奉的君主，割取它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富裕，取得它的民众不足以使军队强劲。即使不以攻伐周王室为名，实际上也叫作弑杀君主。然而，喜好多事的君主和喜欢攻伐的臣子，一旦发布号令、动用军队，没有不把周王室作为最终目标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看见祭祀的礼器在那里，想得到礼器，却忘记了弑杀君主的祸乱。如今韩国因为祭器在楚国，我担心天下人会因祭器而向楚国寻仇。请允许我打个比方：老虎的肉腥臊，爪牙虽利而能保护自身【索隐】意思是老虎以爪牙作为武器，并借此保护自己。】，人们仍然会去攻击它；如果让沼泽中的麋鹿披上虎皮，人们攻取它一定会比攻击老虎多万倍
丘【集解：徐广曰：在清河。正义：括地志云：浿丘，丘名也，在青州临淄县西北二十五里也】夜加即墨，顾据午道【索隐：顾，反也。午道，当在齐西界，一从一横为午道，盖亦未详其处。正义：刘伯庄云：齐西界。按盖在博州之西境也】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正义：言从齐州长城东至海，太山之北，黄河之南尽举收于楚】西结境于赵【正义：言得齐地，约结于赵为境界定从约也】而北达于燕【索隐：北一作杜，杜者寛大之名，言齐晋既复取燕不难也。正义：北逹，言四通无所滞碍，言燕无山河之限也】三国布▯【集解：徐广曰：音翅，一作属。索隐：三国，齐、赵、燕也。▯，式防反】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逰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顾病【索隐：顾犹反也】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寳弓、碆、新缴，渉鄳塞【集解：徐广曰：或以为冥，今江夏，一作黾。正义：括地志云：故鄍城在陜州河北县东十里虞邑也。杜预云：河东太阳有鄍城是也。徐言江夏亦误也】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正义：谓华山之东，懐州河内之郡】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索隐：韩、魏当秦之前，故云膺击。俗本作鹰，非】垂头中国【索隐：垂头犹申头也，言欲吞山东】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鼔▯，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帯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集解：徐广曰：定王之曾孙，而西周恵公之子】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弑共主、臣世君【索隐：共主、世君俱是周自谓也。共主言周为天下共所宗主也，世君言周室代代君于天下】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正义：言周主之国，其地虽小，诸侯尊之，故敌二十晋】公之所知也。
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之城下，鋭士死，中士伤，而晋不防。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于两周，以塞邹鲁之心【索隐：邹鲁有礼义之国，今楚欲结怨两周而夺九鼎，是塞邹鲁之心】交絶于齐【正义：楚本与齐、韩和伐秦，因欲图周，齐不与图周，故齐交絶于楚也】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正义：三川，两周之地，韩多有之，言厚韩也】方城之外【正义：方城之外，许州叶县东北也，言楚取两周则韩强必弱楚，方城之外也】必为韩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絶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索隐：谓虎以爪牙为兵而自利于防身也】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防。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之于虎【索隐：攻易而利大也。正义：野泽之麋防，衣虎皮，人之攻取，必万倍于虎也。譬楚伐周，收祭器，其犹麋防虎皮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索隐：谓九鼎也】吞三翮六翼以髙世主【索隐：翮亦作▯，同音歴。三翮六翼亦谓九鼎也。空足曰翮，六翼即六耳翼，近耳旁，事具小尔雅】非贪而何？周书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计辍不行。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正义：谓割房、金、均三州及汉水之北与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集解：徐广曰：属江夏。正义：括地志云：西陵故城在黄州黄山西二里】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集解：徐广曰：年表云拔郢烧夷陵。索隐：夷陵，陵名，后为县，属南郡。正义：括地志云：峡州夷陵县是也，在荆州西。应劭云：夷山在西北】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余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于秦。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索隐：系本作完】是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集解：徐广曰：南郡有州陵县】是时楚益弱。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遣将军景阳救赵。七年至新中【索隐：赵地无其名字误，钜鹿有新市中，当为市也。
译[皮人]攻打它，所得利益必定是老虎的万倍。占据并分割楚国的土地，足以使秦国富强；贬低楚国的名声，足以使君主尊贵。如今您将要因为贪欲而诛灭天下共同拥戴的君主，夺取三代相传的礼器【索隐：指九鼎】；吞并三翮六翼，以此凌驾于世上的君主之上【索隐：“翮”也作“▯”，音同“历”。三翮六翼也是指九鼎。“空足”叫作“翮”，六翼就是鼎的六只耳翼，位于鼎耳旁边，详见《小尔雅》】；这不是贪心又是什么？《周书》说：“想要兴起某事，没有比先夺取旧有礼器更好的办法。”所以，一旦礼器向南移动，战争就会到来。于是楚国的谋划停止，没有实行。十九年，秦国攻打楚国，楚军战败，割让上庸、汉水以北的土地给秦国【正义：指割让房、金、均三州以及汉水以北的土地给秦国】。二十年，秦将白起攻下楚国的西陵【集解：徐广说，西陵属江夏。正义：《括地志》说，西陵故城在黄州黄山以西二里】。二十一年，秦将白起又攻下楚国的郢都，焚烧先王的陵墓，铲平夷陵【集解：徐广说，《年表》记载为“攻下郢都，焚烧夷陵”。索隐：夷陵是陵墓名，后来设县，属南郡。正义：《括地志》说，就是峡州夷陵县，在荆州以西；应劭说，夷山在西北】。楚襄王的军队溃散，从此不再交战，向东北退守陈城。二十二年，秦国又攻下楚国的巫郡和黔中郡。二十三年，襄王于是收集东部地区的军队，得到十多万人，又向西攻取秦国先前从楚国夺走的江边十五座城邑，把它们设置为郡，以抵御秦国。二十七年，派三万人帮助三晋攻打燕国，后来又同秦国讲和，并把太子送到秦国做人质；楚国派左徒陪侍太子在秦国。三十六年，顷襄王病重，太子逃回楚国。这年秋天，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继位【索隐：《世本》作“完”】。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任用左徒为令尹，封地在吴地，号称春申君。考烈王元年，把州陵献给秦国，以此求和【集解：徐广说，南郡有州陵县】。这时楚国更加衰弱。六年，秦国包围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将军景阳援救赵国。七年，楚军到达新中【索隐：赵地没有“新中”这个地名，疑为误字；钜鹿有新市中，“中”当为“市”。正义：新中在相州安阳县，战国时是魏国的宁新中邑，秦庄襄王攻取后改名为安阳】，秦军撤走【集解：徐广说，《年表》记载为“六年，春申君援救赵国；十年，迁居距阳”】。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到秦国吊唁祭祀。十六年，秦庄襄王去世，秦王赵政即位。二十二年，楚国同诸侯一起攻打秦国，战事失利后撤军，楚国向东迁都到寿春【正义：寿春在寿州，即寿春县】，并命名为郢。二十五年，考烈王去世，其子幽王悍继位。李园杀死春申君。幽王三年，秦国和魏国攻打楚国，秦相吕不韦去世。九年，秦国灭亡韩国。十年，幽王去世，他的同母弟犹代替他即位，这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二月多，哀王的庶兄负刍等人发动袭击，杀死哀王，拥立负刍为王。这一年，秦国俘虏赵王迁。负刍元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二年，秦国派将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国丧失十多座城。三年，秦国灭亡魏国。四年，秦将王翦在蕲地击破楚军【索隐：“蕲”有“机”“祈”两种读音】，并杀死楚将项燕。五年，秦将王翦攻取武遂，击破楚国，俘虏楚王负刍，灭亡楚国；秦国取消“楚”的国号，把楚地设置为楚郡【集解：孙检说，秦国俘虏楚王负刍，取消楚国国号，把楚地设置为三郡。索隐：裴骃的注释屡次引用孙检，不知道他的生平事迹，大概是齐国人。】十九年，秦国攻打楚国，楚军战败，把上庸、汉北的土地割让给秦国【正义】指割让房陵、金城、均州三地以及汉水以北的土地给秦国。】。二十年，秦将白起攻下楚国的西陵【集解】徐广说：“属江夏。”【正义】《括地志》说：“西陵故城在黄州黄山以西二里。”】。二十一年，秦将白起终于攻下楚国的郢都，焚烧先王陵墓，铲平夷陵【集解】徐广说：“《年表》说攻下郢都，焚烧夷陵。”【索隐】夷陵原是陵名，后来成为县，属南郡。【正义】《括地志》说：“夷陵县属荆州。”在荆州以西；应劭说：“夷山在县西北。”】。楚襄王的军队溃散，从此不再交战，向东北退守陈城。二十二年，秦国又攻下楚国的巫郡和黔中郡。二十三年，襄王才收集东部地区的军队，得到十多万人，又向西攻取秦国从楚国夺去的江边十五座城邑，把它们设置为郡，以抵御秦国。二十七年，楚国派三万人帮助三晋攻打燕国，后来又同秦国讲和，并把太子送到秦国做人质；楚国派左徒在秦国侍奉太子。三十六年，顷襄王生病，太子逃回楚国。这年秋天，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继位【索隐】《世本》作“完”。】，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任用左徒为令尹，封于吴地，号为春申君。考烈王元年，楚国把州陵献给秦国，以此讲和【集解】徐广说：“南郡有州陵县。”】。这时楚国更加衰弱。六年，秦国围攻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将军景阳援救赵国。七年，楚军到达新中【索隐】赵国没有“新中”这个地名，疑为“新市”之误；正义说：“新中在相州安阳县。战国时是魏国的宁新中邑，秦庄襄王攻取后改名安阳。”】，秦军撤去【集解】徐广说：“《年表》说，六年春申君援救赵国；十年迁居距阳。”】。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到秦国吊祭 【索隐述赞】鬻熊的后代被周王分封在楚国，偏处荆蛮之地。开辟道路，穿着破旧衣裳，艰苦创业；后来与中原交通，便称霸天下，僭越礼制自称为王，号称武王、文王。既攻伐申国，成王又赦免许国。子圉篡夺嫡位，商臣杀死父亲。上天降下的灾祸还没有使他们悔悟，反而凭借奸诈自恃。昭王受困而逃亡，怀王被逼迫而囚禁。顷襄王、考烈王时，国运衰败，南方土地也随之凋敝。
正义：新中，相州安阳县也，七国时魏宁新中邑，秦庄襄王拔之更名安阳也】秦兵去【集解：徐广曰：年表云六年春申君救赵，十年徙于距阳】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十六年，秦庄襄王卒，秦王赵政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夀春【正义：夀春在夀州夀春县是也】命曰郢。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园杀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吕不韦卒。九年，秦灭韩。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犹代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余，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是嵗，秦虏赵王迁。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二年，秦使将军伐楚，大败楚军，亡十余城。三年，秦灭魏。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于蕲【索隐：机、祈二音】而杀将军项燕。五年，秦将王翦防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楚郡云【集解：孙检曰：秦虏楚王负刍，灭去楚名，以楚地为三郡。索隐：裴注频引孙检，不知其人本末，盖齐人也】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再亡国【索隐：「几音祁】【索隐述赞曰：鬻熊之嗣，周封于楚，僻在荆蛮，荜路蓝缕，及通而覇，僣号曰武。文既伐申，成亦赦许，子圉簒嫡，商臣杀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昭困奔亡，怀廹囚虏。顷襄考烈，祚衰南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