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七十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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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七十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七十一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索隐:樗木名也,音摅。髙诱曰:其里有樗树,故曰樗里。然疾居渭南隂乡之樗里,故号曰樗里子。又纪年则谓之褚里疾】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索隐:滑音骨,稽音鸡。邹诞解云:滑,乱也;稽,同也。谓辩防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谓能乱同异也。一云滑稽酒器,可转注吐酒不已,以言俳优之人,出口成章,词不穷竭,如滑稽之吐酒不已也。正义:滑读为淈,水流自出;稽,计也。言其智计宣吐如泉流出无尽。故扬雄酒赋云:鸱夷滑稽,腹大如壶。是也。顔师古曰:滑稽,转利之称也。滑,乱也;稽,疑也。其变无留也。一説稽,考也。言其滑乱不可考较】秦人号曰智囊。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索隐:右更,秦第十四爵名】使将而伐曲沃【正义:故城在陜州县西南三十二里】尽出其人【索隐:年表云十一年拔魏曲沃,归其人。秦本纪:惠文王后元八年,五国共围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斩首八万。十一年,樗里疾攻魏焦,降之。则焦与曲沃同在十一年拔明矣,而传云八年拔之,不同。王劭按:本纪、年表及此传三处记秦伐国并不同,又与纪年不合,今殆不可防考也】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正义:蔺县在石州】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索隐:按严君是爵邑之号,当是封之严道也】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説楚王曰【索隐:游姓,腾名】智伯之伐仇犹【集解:许慎曰:仇犹,夷狄之国。索隐:髙诱注战国防以仇酋为厹由,韩子作仇由。地理志:临淮有仇酋县也。正义括地志云:并州孟县外城,俗名原仇山,亦名仇犹,夷狄之国也。韩子云:智伯欲伐仇犹,国道险难不通,乃铸大钟遗之,载以广车。仇犹大悦,除涂内之。赤章蔓支谏曰:「不可,此小所以事大,而今大以遗小,卒必随,不可不聼。」遂内之。蔓支因断毂而驰,至十九日而仇犹亡也】遗之广车【集解骃案:《战国策》曰:智伯欲伐仇犹,遗之大钟,载以广车。《周礼》曰:广车之萃。郑▯曰:广车,横陈之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偹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防居前,彊弩在后,名曰卫疾【正义:防卫樗里子】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
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索隐:《纪年》云:褚里疾围蒲不克,而秦惠王薨,事与此合。正义:蒲故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即子路作宰地】蒲守恐,请胡衍【索隐:胡衍,人姓名也】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集解骃案:赖,利也】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正义:蒲是卫国之鄣,卫】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索隐:《战国策》云:今蒲入于秦,卫必折而入于魏,与此文相反】魏亡西河之外【正义:谓同、华等州】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徳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茍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靣。」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正义:故城在绛州龙门县西百四十歩,魏邑】皮氏未降,又去。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索隐:按黄图,在汉长安故城西】曰:“后百嵗,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隂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正义:汉长乐宫在长安县西北十五里,未央在县西北十四里,皆在长安故城中也】武库正直其墓【索隐:直如字读直,犹当也】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甘茂者,下蔡人也【索隐:地理志,下蔡县属汝南也。正义:今颍州县,即州来国】事下蔡史举先生【索隐:战国策及韩子皆云史举上蔡监门者】学百家之説,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説之,使将而佐魏章,畧定汉中地。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煇相壮反【索隐:煇音晖,又音胡昆反,秦之公子封蜀也。华阳国志作晖壮音侧状反,姓陈也】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夀辅行【正义:饷受二音,人姓名】甘茂至,谓向夀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聼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夀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索隐:山海经启筮云,昔伯鮌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或是此也。
正义:秦邑】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索隐:上党、南阳并积贮日久。正义:韩之北三郡积贮在河南宜阳县之日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正义:谓函谷及三崤五谷】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伐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羇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索隐:《战国策》作公孙衍。正义:音释】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聼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集解:徐广曰一作冯】之怨也。王曰:“寡人不聼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正义:甘茂归至息壤与秦王盟,恐后樗里子、公孙奭伐韩,今二子果争之,武王召茂欲罢兵,故甘茂云“息壤在彼”邑也】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索隐:赵系家昭王名稷,系本云名侧】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懐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索隐:秦惠王二十六年,楚围雍氏;至昭王七年,又围雍氏,韩求救于秦,是再围也。刘氏云此是前围雍氏,当赧王之七年,《战国策》及纪年与此并不同。正义:故域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二十里】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聼。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以救韩。楚兵去秦,使向夀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夀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夀如楚【集解:徐广曰:“如一作和】楚闻秦之贵向夀,而厚事向夀。向夀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夀曰:“禽困覆车【集解:骃案:譬禽兽得困急,犹能抵触倾覆人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正义:公仲自以为必可得秦封】今公与楚解口地【索隐:解口,秦地名,近韩,今将与楚也。
正义:上纪买反,公向夀也。解口犹开口,得言向夀于秦,开口则楚人必得封地也】封小令尹以杜阳【索隐:又封楚之小令尹以杜阳,杜阳,秦之地,今以封楚令尹,是秦楚相合也】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集解:骃案:乌合反】于秦【正义:公仲恐韩亡,欲将私徒徃宜阳阏向夀也】愿公熟虑之也。”向夀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夀谒之公仲【正义:子,苏代也。向夀恐令苏代谒报公仲云秦韩交可合】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正义:公,向夀也。言向夀亦党于楚,与公孙奭、甘茂党韩魏同也】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索隐:彼言公孙奭及甘茂也有以失之,谓不见委任情有所失。正义:言秦王虽爱习公孙奭、甘茂,秦事不亲委者,谓党韩魏也。今国事独与向夀主断者,不知夀党于楚以事秦王,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彊,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正义:苏氏云:向夀与公孙奭、甘茂皆有党,言无异也。一云改异党楚之意。】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正义:楚善变改不可信,若变改向夀必亡败,是自为责】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正义:令秦亲韩而偹楚之变改,则向夀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讐也【正义:韩氏必先委二人,故韩为向夀之讐】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辟讐也。向夀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集解:徐广曰:秦昭王元年予韩武遂】反宜阳之民【正义:武遂宜阳本韩邑也,秦伐取之,今欲还韩令其民得反归居之】今公徒收之甚难【正义:苏代言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又归宜阳之民,今向夀徒拟收之甚难事也】向夀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正义:颍川许州也,楚侵韩颍川,苏代令向夀以秦威重为韩就楚求索颍川,是亲向夀】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徳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集解:骃案:已买反】而交走秦也【索隐:韩楚怨不解,二国交走向秦也】秦楚争彊,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于秦【集解:徐广曰:过一作适;正义:若二国皆事秦,公则渐説楚之过失以收韩,此利于秦也】向夀曰:「奈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正义:言公孙奭甘茂皆欲以秦挟韩魏而取齐,今向夀取宜阳为功收楚韩安以事秦而责齐魏之罪,是公孙奭甘茂不得同合韩魏于秦以伐齐也】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译人人都说楚国善于反复无常,而您却一定要使它灭亡,这是自找祸患。《正义》说:楚国擅长改变立场,不可信任;如果它改变立场,向寿一定会因此失败,这就是自取祸患。您不如与大王谋划如何应对楚国的变化,善待韩国以防备楚国。这样就没有忧患了。《正义》说:让秦国亲近韩国而防备楚国改变立场,向寿就没有忧患。韩国一定先把国政交给公孙奭,后来又把国政交给甘茂;这两人是您的仇敌。《正义》说:韩国一定先把国政交给这二人,所以韩国是向寿的仇敌。如今您说要善待韩国以防备楚国,这是对外举荐人才而不回避仇敌。”向寿说:“对。我非常希望韩国归附。”苏代回答说:“甘茂已经答应公仲侈,把武遂归还给韩国,并让宜阳的百姓返回故乡。《集解》引徐广说:秦昭王元年,把武遂给了韩国。《正义》说:武遂、宜阳本来是韩国的城邑,秦国攻取了它们;如今打算归还韩国,使当地百姓能够返回居住。如今您只是想收取武遂,实在很难。《正义》说:苏代说,甘茂答应公仲侈归还武遂,并让宜阳百姓返回;如今向寿只打算收取它,事情很难办。”向寿说:“既然如此,那怎么办?”苏代说:“武遂最终也未必不能得到。您为什么不以秦国的威势替韩国向楚国索取颍川?《正义》说:颍川就是许州。苏代让向寿凭借秦国的威势替韩国向楚国索取颍川,这是为了亲近向寿。颍川是韩国寄居在楚国的土地。您如果替韩国请求并得到它,就是使您的命令在楚国得到执行,并把这片土地作为恩德施给韩国;如果请求而得不到,韩国与楚国之间的怨恨就不会消除,二国反而都会奔向秦国。《集解》引骃案说:“解”音已买反。《索隐》说:韩国、楚国的怨恨不能消除,二国都会转而归向秦国。秦、楚争夺强势,而您慢慢指出楚国的过错,以此收服韩国,这对秦国有利。《集解》引徐广说:“过”一作“适”。《正义》说:如果两国都来侍奉秦国,您就逐渐向楚国游说,指出它的过错,以此收服韩国,这对秦国有利。”向寿说:“怎么办?”苏代回答说:“这是好事。甘茂想凭借魏国夺取齐国,公孙奭想凭借韩国夺取齐国。如今您攻取宜阳建立功劳,收服楚、韩使它们安定,并追究齐、魏的罪过。《正义》说:甘茂、公孙奭都想让秦国挟持韩、魏来夺取齐国;如今向寿攻取宜阳建立功劳,收服楚、韩,使它们安于侍奉秦国,并责问齐、魏的罪过,这样公孙奭、甘茂就不能再联合韩、魏来帮助秦国攻打齐国。因此公孙奭、甘茂就无事可做了。”甘茂最终劝说秦昭王把武遂归还给韩国。《正义》说:年表记载,秦昭王元年把武遂给了韩国。向寿、公孙奭争论此事,却没能阻止。向寿、公孙奭因此怨恨并诋毁甘茂。甘茂害怕了,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逃走。《集解》《集解》引徐广说:昭王元年攻打魏国皮氏,没有攻克便撤军。樗里子与魏国讲和,停止交战。《索隐》说:邹氏认为“讲”应读作“媾”;“媾”就是和好。甘茂逃离秦国,投奔齐国。适逢苏代,苏代当时作为齐国使者出使秦国。甘茂对他说:“臣在秦国获罪,害怕而逃亡,无处容身。我听说,穷人的女儿与富人的女儿一起纺织,穷人的女儿说:‘我没有钱买蜡烛,而您的蜡烛光亮有余,希望您分给我一些余光;这不会损害您的光明,却能使我得到一点方便。’如今臣处境困窘,而君正出使秦国,又掌握着权势。甘茂的妻子儿女都在那里,希望君能用多余的光亮救助他们。”苏代答应了,于是完成出使使命,接着游说秦王说:“甘茂不是平常之士,他在秦国世代受到重视。他对于从殽山要塞直到鬼谷一带的地形,无论险要还是平坦,全都清楚了解。如今如果他凭借齐国联合韩、魏,反过来图谋秦国,这对秦国不利。”秦王说:“那么怎么办?”苏代说:“大王不如提高他的名位,厚待他的俸禄,迎接他回来。如果他来了,就把他安置在鬼谷,让他终身不得离开秦国。”《正义》说:刘伯庄说,这个鬼谷是关内的云阳,不是阳城的鬼谷。按阳城的鬼谷当时属于韩国,秦国不可能说把甘茂安置在那里。秦王说:“好。”立即赐给甘茂上卿之位和相印,准备从齐国迎接他。甘茂没有前往。苏代对齐湣王说:“甘茂是贤人。如今秦国赐给他上卿之位和相印,派人迎接他。甘茂感激大王的恩赐,愿意做大王的臣子,所以推辞秦国的迎接而不去。如今大王准备怎样礼遇他?”齐王说:“好。”立即任命甘茂为上卿,把他留在齐国。《索隐》说:“处”就是留住。秦国于是又恢复了甘茂的家属待遇。《正义》说:“复”音福。秦国借此向齐国示好。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与秦国重新结盟,彼此欢悦。《集解》引徐广说:这是昭王二年,当时秦国到楚国迎娶王后。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派人对楚王说:“希望您把甘茂送到秦国。”楚王向范蜎询问说:“寡人想任命一位相国到秦国,谁可以担任?”范蜎回答说:“臣不足以知道。”楚王说:“寡人想任命甘茂为相国,可以吗?”范蜎回答说:“不可以。史举本来只是下蔡的守门人,大事不能侍奉君主,小事不能治理家室,却因苟且低贱、不廉洁而闻名于世。甘茂侍奉他却很顺从。因此,秦惠王的明察、秦武王的审慎、张仪的辩才,甘茂都能侍奉;他担任十种官职也没有获罪。甘茂确实是贤者,但不能在秦国任相。秦国有贤明的相国,并不是楚国的利益。而且……” ○《秦本纪》作“俘虏赵国将领庄”。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正义:年表云:秦昭王元年予韩武遂也】向夀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夀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集解徐广曰:昭王元年击魏,皮氏未拔,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索隐邹氏云:讲读曰媾,媾犹和】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余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説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集解徐广曰:在阳城。索隐鬼谷在闗内云阳是也。正义三殽在洛州永宁县西北】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防,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正义刘伯庄云:此鬼谷闗内云阳,非阳城者也。按阳城鬼谷时属韩,秦不得言置之】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徃。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徳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徃。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索隐处犹留也】秦因复甘茂之家【正义复音福】以市于齐。齐使甘茂于楚,楚懐王新与秦合防而驩【集解徐广曰:昭王二年时迎妇于楚】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集解徐广曰:一作蠉。索隐休縁反,又音休软反。战国策一作蝝字】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茍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集解:徐广曰:滑一作涓】而内行章义之难【索隐:召滑内心猜诈,外则佯章恩义,而卒包藏祸心,搆难于楚。战国策云:内句章昧之难也】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集解:徐广曰:一作濑。胡正义:刘伯庄云:厉门度岭南之要路】而郡江东【正义:吴越之城皆为楚之都邑】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夀者可。夫向夀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聼事。
王必相向夀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夀于秦,秦卒相向夀,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甘茂有孙曰甘罗。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索隐:《战国策》甘罗事吕不韦为庶子】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徃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索隐:即张唐也,『卿』字也】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正义:女音汝,焉乙连反】甘罗曰:「夫项櫜生七嵗为孔子师【索隐:櫜音托,尊其道故云项橐】今臣生十二嵗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専【索隐:应侯范睢也】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専。」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専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説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説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索隐:赍音侧奚反,一音赍,并谓割五城与臣也】请归燕太子与彊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索隐:战国策云得三十六县;正义:上谷今妫州也,在幽州西北】令秦有十一【索隐:谓以十一城与秦也】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彊齐楚【集解:徐广曰:「恐或疑此当云见重彊齐,误脱一字。
译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后,甘罗十二岁,侍奉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索隐》引《战国策》说:甘罗侍奉吕不韦,任庶子。秦始皇帝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经过三年,燕王喜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前往燕国任相,想与燕国共同攻打赵国,以扩大河间的土地。张唐对文信侯说:“我曾替秦昭王攻打赵国,赵国怨恨我,说得到张唐的人就赏赐百里土地。如今前往燕国一定要经过赵国,我不能前去。”文信侯很不高兴,却没有办法强迫他。甘罗说:“君侯为什么这样不高兴?”文信侯说:“我让刚成君蔡泽侍奉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入秦为质。我亲自请求张卿担任燕相,他却不肯前去。”《索隐》说:张卿就是张唐,“卿”是称呼。甘罗说:“臣请求让他前去。”文信侯斥责说:“离开我!我亲自请求他,他都不肯去,你怎么能够让他去?”《正义》说:“女”音汝,“焉”音乙连反。甘罗说:“项橐七岁时就做了孔子的老师。《索隐》说:“橐”音托;因为尊重他的道,所以说他是孔子的老师。如今臣已经十二岁了。君侯姑且试用臣,为什么急忙斥责呢?”于是甘罗去见张卿,说:“您的功劳与武安君相比,谁更大?”张卿说:“武安君向南挫败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燕、赵,作战取胜、攻城夺地,攻破和毁坏的城邑数也数不清;我的功劳比不上他。”甘罗说:“应侯在秦国受到重用,与文信侯相比,谁更专权?”《索隐》说:应侯就是范睢。张卿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甘罗说:“您明知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吗?”张卿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困难;武安君离开咸阳七里,便在杜邮被杀。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求您担任燕相,您却不肯前往,我不知道您将死在什么地方了。”张唐说:“请允许我听从这个孩子的话。”于是让人准备行装,办理出行,确定了出发日期。甘罗对文信侯说:“请借给臣车五乘,让臣替张唐先去向赵国报信。”文信侯于是入宫,把这件事告诉秦始皇:“从前甘茂的孙子甘罗虽然年少,只是名门之后,但诸侯都听说过他的名声。如今张唐想称病不肯前往,甘罗劝说他,使他愿意出行。现在甘罗希望先去向赵国报信,请大王允许派遣他。”秦始皇召见甘罗,派甘罗出使赵国。赵襄王到郊外迎接甘罗。甘罗游说赵王说:“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听说张唐担任燕相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燕太子丹到秦国,是燕国没有欺骗秦国;张唐担任燕相,是秦国没有欺骗燕国。燕、秦互不欺骗,攻打赵国的危险就要来了。燕、秦互不欺骗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攻打赵国并扩大河间的土地,大王……” ○顾炎武说:这段文字有误,应当以索隐所引《战国策》的文字为正确。蜀侯煇的相国陈壮反叛。○【臣按】:据《华阳国志》,秦国灭蜀后,封公子通为蜀侯,以陈壮为相。陈壮反叛,杀死蜀侯通;秦国诛杀陈壮,封公子煇为蜀侯。煇被后母诬陷而自杀,和这里的记载不同。不如公孙奭。○“奭”字,《战国策》作“郝”。就把他安置在鬼谷。○【臣按】:《战国策》作“槐谷”。补注说,《春秋后语》的注释称槐里之谷,今为京兆始平一带,与本文不同。《史记》第七十一卷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第七十二卷。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穰侯列传》第十二。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索隐:宣太后的同母异父弟弟中,年长的一人,姓魏名冉,封于穰地。《地理志》说穰县在南阳。宣太后是秦惠王的妃子,姓芈,号芈八子。】魏冉的先祖是楚国人,姓芈。【正义:芈音亡尔反。】秦武王去世,没有儿子,于是立他的弟弟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当时称为芈八子;昭王即位后,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不是武王的母亲;武王的母亲称惠文后,早于武王去世。【索隐:《秦本纪》说,昭王二年,庶长壮与大臣、公子谋反,都被诛杀,惠文后也不得善终。又据《纪年》,秦国发生内乱,杀死太后、公子雍、公子壮,就是这件事。】宣太后的两个弟弟中,同母异父的哥哥叫穰侯,姓魏名冉;同父异母的弟弟叫芈戎,封为华阳君。【索隐:华阳原属韩国,后来归属秦国。芈戎后来又号新城君。正义:司马彪说,华阳是亭名,在洛州密县;又有旧华城,在郑州管城县南三十里,就是这里的华阳。】昭王同母弟弟有高陵君【索隐:名显】和泾阳君【索隐:名悝】。魏冉最为贤能,从秦惠王、秦武王时起就任职掌权。秦武王去世后,他的弟弟们争夺王位,只有魏冉竭力使昭王得以即位。昭王即位,任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诛平季君的叛乱。【集解:徐广说,年表称季君作乱而被诛;《本纪》称庶长壮与大臣、公子谋反而伏诛。索隐考察,季君就是僭越即位并号称季君的公子壮。穰侯竭力使昭王即位,任将军守卫咸阳,诛杀季君和惠文后。因此《本纪》说他们伏诛,又说惠文后也不得善终,大概是因为惠文后当时党附公子壮,想立他为王;公子壮被诛后,太后忧惧而死,所以说不得善终,史书只是避讳没有明说。又把武王王后驱逐出秦国送到魏国,也是当时形势所致。】又把武王的王后驱逐出秦国,送到魏国。昭王的兄弟中,凡是不善的人都被灭掉,魏冉的威势震动秦国。昭王年幼,宣太后亲自治理国政,任用魏冉执掌政事。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秦国把泾阳君送到齐国做人质。赵国人楼缓来到秦国任相,赵国认为此事不利,于是派仇液到秦国。【索隐:《战国策》作“仇郝”,大概是同一人而记载不同。正义:音亦,姓名。】请求任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要出发,他的门客宋公【索隐:《战国策》作宋交】对他说:“秦国如果不听从您,楼缓一定会怨恨您。您不如对楼缓说:‘请允许我替您不要急于求成。’” 《史记》卷七十一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 《史记》卷七十二 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
」正义:甘茂为彊齐楚所重】甘罗年少,然出一竒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彊时,天下尤趋谋诈哉!【索隐述赞曰:严君名疾,厥号智囊。既亲且重,称兵外攘。甘茂并相,初佐魏章,始推向夀,乃攻宜阳。甘罗妙嵗,卒起张唐】
史记巻七十一史记卷七十一考证樗里子甘茂列传:「虏赵将军庄豹。」○《秦本纪》作「虏赵将庄」。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顾炎武曰:此文误,当依索隐所引《战国策》文为正。蜀侯煇相壮反。○【臣照】按《华阳国志》:秦灭蜀,封公子通为蜀侯,以陈壮为相。壮反,杀蜀侯通。秦诛壮,封子煇为蜀侯。煇为后母所谮,自杀。与此异。
不如公孙奭○奭战国策作郝则置之鬼谷。○【臣照】按《战国策》作槐谷,补注曰:《春秋后语》注槐里之谷,今京兆始平之地,与此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