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七十一考证

译穰侯列传第十二。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索隐：宣太后的同母异父弟弟中排行最长，姓魏，名冉，封在穰地。《地理志》说穰县属南阳郡。宣太后是秦惠王的妃子，姓芈，称芈八子。】魏冉的先祖是楚国人，姓芈氏。【正义：“芈”音亡尔反。】秦武王去世，没有儿子，于是立他的弟弟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原来称为芈八子；昭王即位后，芈八子号称宣太后。宣太后不是秦武王的母亲；秦武王的母亲称惠文后，先于武王去世。【索隐：《秦本纪》说，昭王二年，庶长壮与大臣、公子谋反，全部被诛杀，惠文后也不得善终。又按《纪年》说，秦国内乱，杀死太后以及公子雍、公子壮，就是这件事。】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中排行最长的是穰侯，姓魏，名冉；同父异母的弟弟芈戎，封为华阳君。【索隐：华阳原属韩国，后来归秦。芈戎后来又号新城君。正义：司马彪说，华阳是洛州密县的亭名；又有旧华城在郑州管城县南三十里，就是这里的华阳。】昭王同母的弟弟有高陵君【索隐：名显】、泾阳君【索隐：名悝】。魏冉最贤能，从秦惠王、武王时期起就任职掌权。武王去世，诸弟争夺王位，只有魏冉竭力拥立昭王。昭王即位后，任命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诛灭季君的叛乱。【集解徐广说：《年表》称季君作乱被诛；《本纪》称庶长壮与大臣、公子谋反而伏诛。索隐考证：季君就是公子壮，他僭越即位，号称季君。穰侯竭力拥立昭王，被任为将军，守卫咸阳，诛杀季君和惠文后，所以《本纪》说二人伏诛。又说惠文后不得善终，大概是因为惠文后当时党附公子壮，想拥立他；公子壮被诛后，太后忧惧而死，所以说不得善终，这也是史书避讳的写法。又把秦武王的王后驱逐出秦国，送回魏国，这也是当时形势所致。】昭王又把秦武王的王后驱逐出秦国，送回魏国。昭王的兄弟中凡是不善的人都被消灭，魏冉的威势震动秦国。昭王年少时，宣太后亲自处理政务，任用魏冉执掌国政。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秦国让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赵国人楼缓来秦国任相，赵国认为不利，于是派仇液到秦国。【索隐：《战国策》作“仇郝”，大概是同一人而记载字形不同。正义：“仇液”音亦，是姓名。】请求任命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要出发，他的门客宋公对他说：【索隐：《战国策》作宋交。】“秦国如果不听从您的请求，楼缓一定会怨恨您。您不如对楼缓说：‘请允许我替您不要急于求成。’” 秦王见赵国请求任魏冉为相并不急切，而且不听公孙衍的意见，事情没有办成；后来因楼子之事而成功，魏冉因此感激公孙衍。于是仇液也跟从魏冉，秦国果然免去楼缓的相位，任魏冉为相。魏冉想诛杀吕礼，吕礼逃奔齐国。秦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让他代替向寿统率军队，进攻韩国、魏国，在伊阙击败两国，斩首二十四万人，俘虏魏将公孙喜。第二年，又夺取楚国的宛、叶两地。魏冉以病辞去相位，秦国任客卿寿烛为相。第二年，寿烛被免职，秦国又任魏冉为相。于是封魏冉于穰地，又增加陶地的封邑。【集解徐广说：“陶”一作“阴”。索隐：陶就是定陶。徐广说作“阴陶”，“阴”字本来容易使人迷惑。王劭考察认为，定陶现在还有魏冉的坟墓，作“阴”是错误的。】号称穰侯。穰侯受封四年后，作为秦将进攻魏国，魏国献出河东四百里土地；秦军攻下魏国河内，大小城邑六十多座。秦昭王十九年，秦国称西帝，齐国称东帝。过了一个多月，吕礼来到秦国，于是齐、秦两国各自恢复帝号为王号。魏冉再次担任秦相，六年后被免职；两年后又任相，四年后派白起攻下楚国都城郢。秦国设置南郡，于是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是穰侯任用、举荐的人，两人关系亲善。从此穰侯的财富超过了王室。秦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任相国并统兵进攻魏国，赶走芒卯。【集解骃案：“芒”音莫卬反，“卯”音陌饱反。】进入北宅。【集解徐广说：魏惠王五年曾与韩国在宅阳会盟。正义：《竹书纪年》说宅阳又名北宅。《括地志》说宅阳故城在郑州荥阳县西南十七里。】于是包围大梁。大梁大夫须贾劝说穰侯：“我听说魏国的长吏对魏王说：从前梁惠王攻打赵国，在三梁交战取胜，攻下邯郸；赵氏没有割地，邯郸又归还了赵国。齐人进攻卫国，攻下卫国旧都，杀死子良；卫人没有割地，旧地又归还了卫国。赵国和卫国之所以国土得以保全、军队强盛，而土地没有被诸侯兼并，是因为它们能忍受危难，慎重割让土地。宋国、中山多次被攻打并割地，国家也随之灭亡。我认为，卫、赵可以作为效法的榜样，宋、中山可以作为警戒。秦国是贪婪残暴的国家，却没有亲自缓慢蚕食魏氏之地；如今又要吞并整个晋国故地。”

译“秦国逐步蚕食魏氏，吞尽晋国故地。” 如果进攻魏国，魏国一定会把绛和安邑献给秦国；秦国又可以从陶邑开通东西两条道路，防守原宋国的全部土地。卫国也一定会把单父献给秦国。这样，秦兵可以完整保存，而您可以控制局势，还有什么东西索取不到、什么事情做不成呢？希望您深思熟虑，不要采取围攻大梁这种危险行动。穰侯说：“好。”于是便停止围攻大梁。【索隐：穰，音祈。此时宋国已经灭亡，这是说秦国将要完全取得宋地。】明年，魏背叛秦国，转而与齐国交好。秦国派穰侯攻打魏国，斩首四万人，击退魏将暴鸢，取得魏国三县，穰侯因此增加封邑。第二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伤再次进攻赵、韩、魏，在华阳城下击败芒卯，斩首十万人，夺取魏国的卷县、蔡阳、长社，以及赵国的观津；又把观津增给赵国，并出兵帮助赵国攻打齐国。【索隐：秦国取得观津后，仍让赵国攻齐，同时又出兵增援赵国。】齐襄王害怕了，派苏代暗中送信给穰侯说：“我听往来的人说：‘秦国将要增援赵国四万甲兵，让它攻打齐国。’臣私下敢断定，秦国不会这样做。我的理由是：秦王明察而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政事，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甲兵来攻齐。这是为什么呢？三晋互相结交，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它们彼此违背、彼此欺骗已经多次，但这并不能说它们没有信用、没有操守。如今秦国攻破齐国而使赵国得到好处，赵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这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的谋士一定会说：‘攻破齐国，使晋、楚两国疲弱，然后再控制晋、楚战胜齐国的势力。’但是齐国本来就是一个疲弱的国家，天下之兵攻打齐国，就像用千钧强弩射穿溃烂的脓疮一样，齐国必死无疑，哪里还能使晋、楚疲弱呢？这是第二点。秦国出兵少了，晋、楚不会相信；出兵多了，晋、楚就会受秦国控制。齐国恐怕不会逃向秦国，而一定会逃向晋、楚。这是第三点。秦国把齐国割让的土地拿来诱使晋、楚，晋、楚如果用兵占据这些土地，秦国反而会受到攻击。这是第四点。这样看来，就是晋、楚利用秦国的谋略来对付齐国，又利用齐国来对付秦国。难道晋、楚会聪明，而秦、齐反而愚蠢吗？这是第五点。所以，秦国既然得到安邑，只要善加经营，也一定不会有祸患。秦国有了安邑……” 穰侯说：“好。”于是停止围攻大梁。第二年，魏国背弃秦国而与齐国合纵亲善，秦国派穰侯攻打魏国，斩首四万人，赶走魏将暴鸢，夺取魏国三县，穰侯增加封邑。第二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伤再次攻打赵国、韩国、魏国，在华阳城下击败芒卯，斩首十万人，夺取魏国的卷、蔡阳、长社，夺取赵国的观津；又把观津增给赵国，并出兵帮助赵国攻打齐国。【索隐：秦国取得观津后，仍命令赵国攻齐，同时又出兵增援赵国。】齐襄王害怕，派苏代暗中给穰侯送信说：“我听来往的人说，秦国将增加赵国四万甲士，让赵国攻打齐国。我私下向我国国君断定说：【索隐：这是告诉齐王，断定秦国不会增加兵力帮助赵国。正义：‘臣’是苏代；‘必’是断定秦国一定会给赵国四万甲士攻齐；‘王’指齐王。】秦王明智而精通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事务，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齐。这是为什么呢？三晋彼此相处，是秦国的深仇大恨之敌，互相背叛、互相欺骗，即使不讲信用、不守道义，也没有什么顾忌。如今攻破齐国而使赵国获利，赵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这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谋臣一定会说：攻破齐国，使晋、楚疲弱，然后控制晋、楚的胜负。齐国本来就是疲弱之国，天下攻打齐国，就像用千钧重弩射穿溃烂的脓疮一样，齐国必然灭亡，哪里还能使晋、楚疲弱？这是第二点。秦国出兵少，晋、楚就不会相信；出兵多，晋、楚就会受秦国控制。齐国担心不能逃向秦国，一定会逃向晋、楚。这是第三点。秦国割取齐国土地来诱使晋、楚，晋、楚会依此出兵，秦国反而受到夹击。这是第四点。也就是说，晋、楚利用秦国的谋略来对付齐国，齐国又利用秦国的谋略来对付秦国。难道晋、楚聪明，而秦、齐愚蠢吗？这是第五点。因此，秦国取得安邑后，只要善于处理这件事，就一定不会有祸患。秦国一旦拥有安邑，韩国一定不会再献出上党；秦国取得天下的腹心之地，却还要出兵并担心兵力不能返回，究竟哪一方面更有利呢？所以我说，秦王明智而精于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事务，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甲士来攻打齐国。”于是穰侯没有出兵，带兵返回。秦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对客卿灶说，想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两地，以扩大自己的陶邑。【集解徐广说：济北有刚县。正义：故刚城在兖州龚丘县界，寿张是郓州的县。】这时魏国人范睢自称张禄先生，讥讽穰侯攻齐竟越过三晋去攻打齐国。范睢就在这时以隐秘方式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任用范睢。范睢说，宣太后专权，穰侯在诸侯间擅权，泾阳君、高陵君等人过于奢侈，财富超过王室。秦昭王醒悟，于是免去穰侯的相国之职，下令泾阳君等人都出关前往自己的封邑。穰侯出关时，载运财物的车有一千多辆。穰侯死在陶地，便埋葬在那里。秦国又收回陶地，设置为郡。太史公说：穰侯是昭王的亲舅舅。秦国向东扩充土地、削弱诸侯，曾在天下称帝，使天下人都向西面拜伏称臣，这些都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的显贵达到极点、财富多得溢出时，一个人的游说便使他失势、权力被夺，最终忧愤而死，何况那些寄居漂泊的臣子呢？【索隐述赞说：穰侯智慧卓越，能够应变，谋略没有止境；内有宣太后倚重，外辅佐昭王。四次登上相位，两次列入封疆诸侯之列；挫败齐国，扰乱楚国，攻破魏国，围困大梁。一个人的游说便使他忧愤而死。】《史记》卷七十二。《史记》卷七十二考证。《穰侯列传》：“战胜暴子。” ○《战国策》作“睾子”。“这是我从魏国听来的话。”索隐说：须贾劝说穰侯时，是说魏国人告诉梁王，如果少割土地并要求秦国交出人质，那一定是在欺骗秦国；这里说“听于魏”，就是听说魏国将被秦国欺骗。○董份说：从“我听说”到“否则一定受骗”，都是须贾转述卫人的话，所以结尾说“这是我从魏国听来的话”，意思是他从魏国听到的话就是这样。文辞和意思都非常明白，索隐的解释错了。“穰侯与白起、客卿胡伤再次攻打赵国、韩国、魏国，在华阳城下击败芒卯。” ○《战国策校注》说：《大事记》认为，华阳之战是秦国救援韩国而攻打赵、魏；《年表》和《列传》有的说俘获三晋将领，有的说攻打赵、韩、魏，都是记载者的错误。“斩首十万人。” ○《秦本纪》作“十五万人”。《史记》卷七十二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