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一百二十二考证

译《大宛列传》第六十三。索隐说：这篇传记应当列在《西南夷列传》之后，不应处在《酷吏列传》和《游侠列传》之间。这大概是司马公遗稿残缺，又由褚先生补入造成的失误，幸而不要过分责怪他。关于大宛的记载，是从张骞开始见于史籍的。正义：《汉书》说，大宛国距长安一万二千五百五十里；东至都护治所，西南至大月氏，南面也至大月氏，北至康居。《括地志》说，率都沙那国又名苏对沙那国，本是汉代的大宛国。索隐：“宛”音苑，又读于袁反。张骞是汉中人。索隐：陈寿《益部耆旧传》说，张骞是汉中成固人。建元年间，张骞任郎官。当时天子询问了解匈奴情况的人，他们都说匈奴击破月氏王，把他的头颅做成饮器。正义：氏音支；月氏故地在凉、甘、肃、瓜、沙等州，《汉书》说本来居住在敦煌、祁连之间。集解韦昭说：饮器是椑榼；晋灼说是虎子一类，也有人说是饮酒器。正义：《汉书·匈奴传》说，元帝派韩昌、张猛同匈奴结盟，共饮老上单于用月氏王头制成的饮器中的血酒。月氏逃走后始终怨恨匈奴，却无人同他们一起攻打匈奴。汉朝正想消灭匈奴，听到这些话，便想派使者联络月氏；道路却必须经过匈奴境内。索隐：“更”是经过，音羹。于是招募能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报名，同堂邑氏旧有的胡奴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索隐：即道路经过匈奴。匈奴捉住他们，传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扣留张骞说：“月氏在我北方，汉朝凭什么能够前往出使？如果我要越过汉朝出使，汉朝会答应我吗？”他扣留张骞十多年，张骞在匈奴娶妻生子，但始终持有汉节，没有丢失。他在匈奴中逐渐获得宽松机会，便同属下逃亡，向西奔往月氏，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富丰富，一直想交往却没有机会，见到张骞很高兴，问：“您想去哪里？”张骞说：“我是汉朝出使月氏的使者，被匈奴阻断道路；如今逃亡出来，只求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若确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赠送大王的财物多得数不清。”大宛认为有理，便派人遣送张骞。索隐：指大宛送张骞向西。大宛又派向导和驿骑，使他抵达康居。索隐：派驿骑引导到康居；导音道，抵是到达，居音渠。正义：抵是到达，居读其尼反。《括地志》说康居国在京城以西一万零六百里。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六百里〕 再向西北约二千里有奄蔡国。康居传达消息给大月氏。〔正义：这个大月氏在大宛西南、嬀水以北，以那里作为王庭。《汉书》说，距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大月氏王已经被胡人杀死，便立他的太子为王。〔集解：徐广说，一说是夫人为王。夷狄中也有女子为君主的。索隐：考察《汉书·张骞传》，说立其夫人为王。〕大月氏已经使大夏臣服，便住在那里。〔索隐：“居”应作“君”，意思是月氏使大夏臣服，而为大夏立君。正义：“既”是尽、完全的意思。大夏国在嬀水以南。〕那里的土地肥沃富饶，盗寇很少，百姓安居乐业；又因为自认为离汉朝很远，完全没有报复胡人的想法。张骞从月氏到大夏，始终不能取得月氏的要领。〔集解：骃考察《汉书音义》说，“要领”是要约、契约。索隐：小颜认为，“要”是衣服的腰部，“领”是衣领；凡是拿衣服，必然抓住腰部和衣领。这里说张骞不能取得月氏的意旨，便没有可以带回汉朝的东西。刘氏说，是没有得到其中的要害，这大概是它的意思，但从文字上说较为疏略。〕张骞在那里留住了一年多，回来时沿着南山并行。〔正义：“并”读作白浪切。南山就是连绵的终南山，从京城南面向东到华山，渡过黄河后向东北延伸到海边，就是中条山；从京城南面连接到葱岭，长达一万多里，所以说“并南山”。《西域传》说，南山向东延伸到金城，与汉地的南山相连接。〕他想从羌人地区回来。〔正义：《说文》说，羌是西方牧羊的人；南方的蛮、闽从“虫”，北方的狄从“犬”，东方的貊从“豸”，西方的羌从“羊”。〕又被匈奴俘获，留了一年多。单于去世。〔集解：徐广说，是元朔三年。〕左谷蠡王攻打单于的太子，自立为王，匈奴国内发生动乱。张骞带着胡人妻子和堂邑父一起逃亡，回到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任命堂邑父为奉使君。〔索隐：奉使君是堂邑父的官号。〕张骞为人强健有力、宽厚豁达，能取得别人的信任，蛮夷都爱戴他。堂邑父原是胡人，善于射箭，遇到困窘紧急时，就射取禽兽供给食物。张骞最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走了十三年，只有两个人回来。张骞亲自到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又听说附近还有五六个大国，便把这些情况全部告诉了天子，说：“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朝正西方，距离汉朝大约一万里。那里的人定居生活，耕田种稻、种麦，有蒲陶酒，还多产善马。〔索隐：考察《外国传》，外国人说天下有三种众多：中国人口众多，大秦珍宝众多，月氏马匹众多。〕这些马能流汗如血，它们的祖先是天马的后代。〔集解：骃考察《汉书音义》说，大宛国有高山，山上有不能捕捉的马，于是取五色母马放在山下与它交配，生出的马驹流汗如血，因此称为天马的后代。〕 那里有城郭和房屋，它所属的大小城邑有七十多座，人口约几十万；军队使用弓、矛，善于骑马射箭。它的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面是大夏，东北面是乌孙，东面是扞罙、于寘。〔集解：徐广说，《汉纪》称拘弥国，距离于寘三百里。索隐：扞罙是国名，读作“汗弥”；寘读作“田”，又读作“殿”。《汉纪》所说的拘弥，“拘”读作“俱”，弥就是罙；因此拘弥和扞罙是同一个名称。〕于寘以西的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它东面的水向东流，注入盐泽。〔索隐：盐泽就是盐水。《太康地记》说，河北面得到的水叫河，塞外得到的水叫海。正义：《汉书》说，盐泽距玉门关三百多里，东西长宽三四百里，水都潜流于地下，向南从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原的河流。《括地志》说，蒲昌海又名泑泽、盐泽、辅日海，也叫穿兰、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盐泽的水潜流在地下，它的南面就是黄河的源头。〔索隐：考察《汉书·西南夷传》，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于葱岭山，一个出于于寘山。《山海经》说黄河出于昆仑山东北角。郭璞说，黄河从昆仑山流出后潜行地下，到葱岭山、于寘国，又分为支流，汇合后向东注入泑泽，随后又流经积石山，成为中原的河流。泑泽就是盐泽，又名蒲昌海。《西域传》说于寘在南山下，这与郭璞注《山海经》的说法不同。《广志》说，蒲昌海在蒲类海以东。〕那里有许多玉石。河水流入中原；楼兰、姑师的城邑都筑有城郭，靠近盐泽。盐泽距长安约五千里。匈奴右部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一带，南面连接羌地，隔断了汉朝的道路。乌孙在大宛东北，约二千里，是一个逐水草迁徙的国家。〔集解：徐广说，不是定居的国家。〕它随着牲畜迁徙，风俗与匈奴相同。能控弦作战的有几万人，勇于作战，所以原来臣服匈奴；后来乌孙强盛，便夺取匈奴所属的部众，不肯前往匈奴朝会。

译康居在大宛西北，约二千里，是一个逐水草迁徙的国家。风俗与月氏大致相同，能控弦作战的有八九万人，与大宛相邻。康居国势较小，南面臣属于月氏，东面臣属于匈奴。奄蔡〔正义：《汉书解诂》说，奄蔡就是阖苏。《魏略》说，它西面与大秦相通，东南面与康居接壤。该国多出貂，百姓逐水草放牧，所以有时臣属于康居。〕在康居西北，约二千里，是一个逐水草迁徙的国家。风俗与康居大体相同，能控弦作战的有十多万人，濒临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泽，大概就是北海。大月氏〔正义：万震《南州志》说，大月氏在天竺以北约七千里，土地高燥而辽远。国王称天子，国内常有数十万匹马。城郭、宫殿与大秦国相同，人民肤色有红有白，熟习弓马。土地所产以及奇异珍贵之物，服饰鲜明美好，天竺也比不上。康泰《外国传》说，外国人称天下有三种众多：中国人口众多，大秦珍宝众多，月氏马匹众多。〕在大宛以西，约二三千里，居住在嬀水以北。它的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是一个逐水草迁徙的国家，风俗与匈奴相同，能控弦作战的约有一二十万人。因此它有时强盛，轻视匈奴。冒顿即位后，攻破月氏；到了匈奴老上单于时，杀死月氏王，并把他的头做成饮器。最初月氏居住在敦煌与祁连山之间。〔正义：月氏最初居住在敦煌以东、祁连山以西；敦煌郡就是今天的沙州，祁连山在甘州西南。〕后来被匈奴打败，便远远迁走，经过大宛，向西攻打大夏并使其臣服，终于在嬀水以北建立都城，以那里作为王庭。其余不能迁走的少数部众，退守南山，与羌人杂居，号称小月氏。安息〔正义：《地理志》说，安息国京城距长安西方一万一千二百里。从西关向西走三千四百里到阿蛮国，再向西走三千六百里到斯宾国，向南渡河，再向西南行至干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的西界就到头了。向南乘船渡海，便可通往大秦国。《汉书》说，安息北面是康居，东面是乌弋山离，西面是条枝国，濒临嬀水。人民定居，以银铸钱，钱面仿照国王的面容；国王死后便更铸钱，仿照新王的面容。〕在大月氏西面数千里之外。当地人定居耕田，种稻、种麦，有蒲陶酒；城邑与大宛相似，所属大小城邑有数百座，土地方圆数千里，是最大的国家。它濒临嬀水，有集市，百姓和商人用车、船通行于邻国，有时远达数千里。用银铸钱，钱面像国王的面容；国王死后便重新铸钱，仿照新王的面容。用皮革横向书写，作为记录文字。〔集解：骃考察《汉书音义》说，横向书写作为记录。索隐：“画”读作“获”。小颜说，革是未经柔制的皮。韦昭说，外夷的文字都横向书写；现在南方林邑一带的文字也横写，不是直行向下。〕它的西面是条枝，北面有奄蔡和黎轩。〔正义：“黎”上声读作力奚切，“轩”读作巨言切，又读作巨连切。《后汉书》说，大秦又名黎鞬，在西海以西，东西南北各数千里，有城四百多座，土地多产金银、奇珍异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火浣布、珊瑚、琥珀、琉璃、琅玕、朱丹、青碧等珍异物品，大多出自大秦。康氏《外国传》说，该国城郭都用青色水精制成，墙壁用五色水晶砌成；人民多有奇巧技能，能把银变成金。国内交易都使用金银钱。万震《南州志》说，大户人家的房屋以珊瑚作柱，以琉璃作墙壁，水精作础石。海中有斯调州，岛上有树，冬天前往剥取树皮，纺织成布，极其细薄，手巾与齐地数匹麻蕉布相似，颜色微青黑，像沾了污垢；想洗时放入火中，便重新变得洁净，世人称作火浣布。秦人说，这是定重参间门树的树皮。 《括地志》说，火山国在扶风南面的东大湖海中，国内山都在燃烧，火中有白鼠皮和树皮，纺织成火浣布。《魏略》说，大秦在安息、条枝和大海以西，所以通常称为海西。从安息边界乘船直行，顺风时三个月可以到达。〕 海西遇到顺风时，三个月可以到达；风势迟缓时，有时要一两年。那里公私宫室都是重屋，即多层建筑；邮驿、亭、置等设置与中国相同。从安息绕过海的北面，走陆路到达该国，人民接连不断，每隔十里设一亭，每隔三十里设一置，没有盗贼。当地人身材高大端正，像中国人，但穿胡人的服装。宋膺《异物志》说，秦国北面附属的小邑有羊羔自然生在土中，等候它将要破土萌发时，便筑墙把它围住，怕被野兽吃掉。它的脐带与土地相连，割断就会死；敲击物体惊吓它，它便惊叫，脐带于是断开，随后跟随水草成群活动。又说，大秦的金钱两枚都大如瓜，投掷它便会不断繁殖；看起来像金子，使用时才知道是真金。《括地志》说，大秦南面有小人国，那里的人只有三尺高，耕作时怕被鹤吃掉，大秦便派卫兵保护他们；这就是焦侥国，那里的人居住在洞穴中。条枝〔索隐：《汉书》作“犂靬”，《续汉书》说它又名大秦；三国都濒临西海。《后汉书》说，西海环绕它的西面，只有西北面通陆路。然而汉朝使者从乌弋回来以后，没有人到过条枝。〕在安息以西数千里，濒临西海。那里炎热潮湿，耕田种稻，有一种大鸟，鸟蛋像瓮一样大。〔正义：《汉书》说，条枝出产狮子、犀牛、孔雀、大雀，鸟蛋像瓮。和帝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满屈献上狮子和大鸟，世人称它为安息雀。《广志》说，这种鸟身形像鸱鸮，鹰的身体，骆驼的脚，颜色青苍；抬头有八九尺高，张开翅膀有一丈多，吃大麦，蛋大如瓮。〕人口很多，往往各有小君长，但都受安息役使，成为安息的属国。这个国家擅长幻术。〔集解：应劭说，幻术就是相互欺骗迷惑。正义：颜师古说，如今吞刀吐火、种瓜种树、屠人截马之类的技艺，都是这种幻术。〕安息的长老听说，条枝有弱水和西王母，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索隐：《魏略》说，弱水在大秦以西。《玄中记》说，天下最弱的水是昆仑山的弱水，鸿毛也不能漂浮。《山海经》说，玉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穆天子传》说，周穆王曾在瑶池上向西王母敬酒。《括地象》说，昆仑山的弱水不是乘龙不能到达，有三足神鸟替西王母取食。正义：所谓弱水、西王母，是安息长住的老人听来的传闻，并未亲见。《后汉书》说，桓帝时大秦国王安敦派使者从日南边塞以外来进献；有人说，大秦国西面有弱水和流沙，靠近西王母居住之处，几乎接近太阳落下的地方。不过，前代儒者多引用《大荒西经》，说弱水有两个源头，都出自女国以北的阿耨达山，向南流，在女国东面汇合；距女国一里，水深一丈多、宽六十步，不是用毛皮制成的船就不能渡过，向南流入大海。阿耨达山就是昆仑山，这与《大荒西经》相合。然而大秦国在西海中的岛上，从安息西界渡海，顺风三个月才到；弱水又在大秦以西。昆仑山的弱水源头在女国以北，出自昆仑山，向南流；女国在于寘国以南二千七百里，于寘距京城九千六百七十里。计算起来，大秦与大昆仑山相距几乎四五万里，不能谈论这些，前贤是弄错了。这些说法都是依据《汉书》和《括地论》推断的，仍恐怕不够确实；然而所谓弱水，确实有这两处。〕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多里，在嬀水以南。当地人定居，有城郭房屋，风俗与大宛相同；没有大王，常常在各城邑设置小君长，军队弱小，害怕作战，却擅长经商。

译大月氏向西迁徙，攻打并击败大夏，使大夏人都臣服，像畜产一样受其役使。大夏人口很多，约有一百多万。都城叫蓝市城，有集市，买卖各种货物。它的东南面有身毒国。〔集解：徐广说，“身”有的本子作“龁”，又作“讫”。索隐：“身”读作“干”，“毒”读作“笃”。孟康说，就是天竺，也就是所谓的浮屠胡。正义：身毒又名天竺，在月氏东南数千里，风俗与月氏相同，但地势低湿、气候炎热。该国濒临大水，作战时乘象；人民性情柔弱。月氏奉行浮图之道，不杀生、不征伐，于是形成风俗。土地出产象、犀、玳瑁、金、银、铁、锡、铅；西面与大秦相通，有大秦的珍奇物品。汉明帝梦见一个高大的金人，头顶有光明，便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神，名叫佛，身高一丈六尺，身体呈黄金色。明帝于是派使者到天竺询问佛教法术，佛教遂传到中国，并绘制佛像。万震《南州志》说，天竺国土地方三万里，是佛道的发源地。国王居住的城郭、宫殿都雕刻纹饰；街巷、市场各有行列。周围大国共十六个，都共同奉它为天地中央。佛图经说，临毗国王的儿子出生，父亲叫屠头邪，母亲叫莫邪。太子身体黄色，头发如青丝，乳房呈青色，指甲红如铜。起初莫邪梦见白象而怀孕；太子出生时从母亲右胁出生，落地便有头发，能够行走七步。又说，太子出生时有两条龙在左右，一条吐暖水，一条吐冷水，于是形成两个水池，至今一个冷、一个暖。太子最初行走七步的地方铺着琉璃，仍有太子的脚印；出生之处名叫祇洹精舍，在舍卫国南四里，是长者须达多所建。又有阿输迦树，是夫人攀着生太子的树。《括地志》说，沙祇大国就是舍卫国，在月氏南面一万里，是波斯匿王居住的地方。这个国家共有九十种族，知道身后的事情；城中有祇树给孤独园。又说，天竺国有东、西、南、北、中五个天竺国，国土方圆三万里，距月氏七千里，大国隶属的共二十一个。天竺在昆仑山以南，是大国；都城临近恒水。又说，阿耨达山也叫建末达山，也叫昆仑山；山中流出的水，一名防扈利水，一名恒伽水，就是经典所称的河。昆仑山以南大多是平地，地势低湿，土壤肥沃，稻米一年成熟四次；役使骆驼和马，米粒也非常大。又说，佛登忉利天为母亲说法九十天，波斯匿王想见佛，便刻造牛头旃檀木佛像，安置在精舍中，佛曾坐在这尊像上；这是各种佛像的开端，后世都仿效它。〕 佛登上天宫的青色阶梯后来变成石头，沉入地下，只剩下十二级台阶，每级相隔二尺多。当地老人说，等阶梯完全沉入地下，佛法就会灭亡。又说，王舍国用胡语称为罪悦祇国；国中的灵鹫山用胡语称为耆阇崛山。“耆阇”是鹫鸟，“崛”是山石。山周围四十里，外面环绕着水；佛曾在这里坐禅，阿难等弟子也一同坐禅。又说，有一块小孤石，石上有石室，佛曾坐在里面；天帝释向佛提出四十二个问题，佛逐一用手指在石上画出痕迹，至今还存在。佛又在山上建塔。佛过去曾带着阿难登上北面的山，四下望见福田的田界，于是在这里制定七条衣割截的制度，这就是今天的袈裟。〕张骞说：“我在大夏时，看见了邛竹杖和蜀布。”〔正义：邛都的邛山出产这种竹子，因此叫邛竹；竹节高，竹心实，有的寄生，可用来作手杖。蜀布是当地芦布。〕张骞询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大夏人说：“我国有人到身毒去买来。”身毒在大夏东南几千里之外。当地人定居生活，大体与大夏相同，但地势低湿、气候炎热；听说他们作战时乘象，国家濒临大水。”〔正义：大水就是河。〕张骞推算，大夏距汉朝一万二千里，在汉朝西南方；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处，却有蜀地的物产，这说明它离蜀地并不远。现在从大夏经羌地前往，道路险险，羌人厌恶汉朝使者；稍向北走就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前往应当直接，而且没有盗寇。天子既已听说大宛、大夏、安息一类都是大国，出产许多奇异物品，人民定居，职业与中国颇为相同，但军队弱小，重视汉朝的财物；它们北面有大月氏、康居一类国家，军力强大，可以用财物贿赂、用利益诱导，使它们来朝见。况且如果真能得到这些国家，并用道义使它们臣服，就能扩展土地一万里，使不同风俗的国家经过重重翻译而来朝，汉朝的威势和恩德遍及四海。天子很高兴，认为张骞的话是对的，于是命张骞借助蜀地犍为郡，派遣秘密使者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从駹地出发，一路从冉地出发，一路从徙地出发，〔集解：徐广说，徙属汉嘉。索隐：李奇说，“徙”读作“斯”，蜀郡有徙县。正义：茂州、向州等是冉、駹之地，在戎州西北。〕一路从邛、僰地出发。〔正义：“僰”读作蒲北切；徙地在嘉州，邛地今为邛州，僰地今为雅州，都在戎州西南。〕他们各自走了一二千里，北方道路被氐人和筰人封闭。〔集解：服虔说，这些都是夷族的名称，汉朝使者被夷人阻挡。〕 于是汉使被夷人阻隔。索隐：韦昭说，筰县隶属越巂，读音为“胙”。按：南越被攻破以后，杀死筰侯，设置筰都，作为沈黎郡；又有定筰县。正义：氐人如今分布在成州以及武等州。筰是白狗羌，他们都在戎州西北。南方又有闭巂、昆明。正义：闭巂州以及南方的昆明夷，都在戎州西南。昆明所属地区没有君长，擅长抢劫盗掠，常常杀害、掠夺汉朝使者，始终无法与汉朝通行。但听说它西面一千多里处有一个乘象的国家，名叫滇越。集解：徐广说，有的本子作“城”。正义：昆郎等州都是滇国；滇国西面有滇越。越巂则可以相通，总称为越，细分又有巂、滇等名称。蜀地商人中私自出境贩运货物的，有的到过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求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打通滇国。起初汉朝想打通西南夷，耗费很多，因道路不通而停止了这件事。等到张骞说可以打通通往大夏的道路，才又恢复经营西南夷。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因为熟悉水草所在之处，使军队能够不缺乏给养，于是被封为博望侯。索隐：按，博望是张骞的封号，不是地名。小颜说，取的是能够广博地观察远望之意。后来武帝设置博望苑，也取这个意思。正义：据《地理志》，南阳有博望县。这一年是元朔六年。第二年，张骞任卫尉，和李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了李将军的军队，损失很大；张骞又延误了期限，按律应当斩首，便以钱赎罪，降为平民。这一年，汉朝派骠骑将军攻破匈奴西城数万人，抵达祁连山。第二年，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汉朝。金城以西、河西走廊沿着南山直到盐泽的地区，已经空无匈奴。匈奴偶尔还有侦察兵到来，但很少了。此后两年，汉朝把单于赶到幕北。此后，天子多次询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失去侯爵后，便说：“我住在匈奴中时，听说乌孙王喜欢昆莫。昆莫的父亲是匈奴西边的一个小国国王。匈奴进攻并杀死了他的父亲。索隐：《汉书》说，他的父亲名叫难兜靡，是被大月氏杀死的。昆莫出生后被遗弃在野外，有只乌鸦衔来肉，飞到他身上。集解：徐广说，“嗛”读音同“衔”。《酷吏传》写作“义纵不治道上，忿衔之”；《史记》也作“嗛”字。索隐：“嗛”音同“衔”，“蜚”就是“飞”字。狼又来给他哺乳。单于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便把他收养并抚育成人。昆莫长大后，单于让他率兵，多次立功；单于又把他父亲的部众交给昆莫，让他长期驻守西城。昆莫收拢、养育这些部众，进攻附近的小城，能张弓的骑兵有几万人，熟悉攻战。单于死后，昆莫便率领部众远行迁徙，自立于一方，不肯朝见匈奴。匈奴派奇兵攻打他，没有取胜，便认为他是神人。

译于是匈奴把他放得很远，只把他羁属起来，不再大举进攻。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扰，而原来浑邪王的土地空旷无人；蛮夷的习俗是贪爱汉朝的财物。现在如果趁这个时机，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乌孙，招请他们向东迁居到原来浑邪王的土地上，同汉朝结为兄弟，那么形势上他们应当会听从。乌孙如果听从，这就等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既然同乌孙联合，那么从乌孙西边的大夏等国，也都可以招来，使它们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配马两匹，牛羊以万计，携带价值数千万的金银钱帛；又多带持节的副使，沿途能够出使的，就派他们把礼物赠送给其他国家。张骞到达乌孙后，乌孙王昆莫按照接待单于的礼节接见汉使。张骞非常惭愧，知道蛮夷贪图财物，便说：“天子送给大王的赏赐，大王如果不拜受，我就带回去。”昆莫起身拜受赏赐，其他礼节仍照旧。张骞说明汉朝使者的意旨说：“乌孙如果能够向东迁居到浑邪王原来的土地，汉朝就派翁主做昆莫的夫人。”乌孙国分封诸王，国王年老而且离汉朝很远，不知道汉朝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他们一向臣属于匈奴，时间已经很久了，而且又靠近匈奴。乌孙的大臣们都害怕匈奴，不愿迁徙，国王不能独自作主，张骞也没有得到明确答复。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其中有一个儿子叫大禄，勇健而且善于统率部众，统领一支部众，另居一地，有一万多骑兵。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太子很早就死了，临死时对他的父亲昆莫说：“一定要让岑娶做太子，不要让别人取代他。”昆莫悲伤而答应了，最终让岑娶做了太子。大禄因自己不能取代太子而愤怒，于是收拢他的几个兄弟，率领部众反叛，谋划进攻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常常担心大禄杀死岑娶，便给岑娶一万多骑兵，让他另行居住；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以自卫。乌孙的部众分成三部分，但总的来说仍取羁属昆莫的态度，昆莫因此也不敢独自同张骞约定。张骞于是分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寘、扞罙以及附近各国。乌孙派人担任向导和译员，护送张骞返回。张骞和乌孙各派遣使者数十人、马数十匹，前来汉朝答谢，并借机让他们窥见汉朝的广大。张骞回来后，被任命为大行，位列九卿；一年多以后去世。乌孙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物产丰厚，回国报告后，乌孙便更加看重汉朝。又过了一年多，张骞派去沟通大夏等国的使者，都有一些当地人跟随他们一同来到汉朝。集解：晋灼说，“其国人”指那些国家的国人。于是，西北各国开始同汉朝通使。然而，张骞开通了西域的道路。集解：苏林说，“凿空”就是开通；张骞开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索隐：西域险要阻塞，原本没有道路，如今凿通空缺而使它通行。此后出使的人都称为博望侯的使者，把博望侯当作在外国取信的凭证。集解：如淳说，“质”是诚信。博望侯有诚信，所以后来出使的人都借用他的名义来晓谕外国。李奇说，“质”就是信物。外国人因此信任汉朝。自从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同乌孙建立了联系，十分愤怒，想要攻打乌孙。汉朝使者前往乌孙，有的从乌孙南面出发，抵达大宛、大月氏；各国相互连接。乌孙于是害怕了，派使者献上马匹，希望得到汉朝女子翁主，和汉朝结为兄弟。天子询问群臣，商议办法，大家都说：“一定要先收下聘礼，然后才能派女子前往。”起初天子起卦时，所发的《易》书说：神马应当从西北方来；得到乌孙的马后，认为马很好，命名为“天马”。后来得到大宛的汗血马，便更加认为它神异，把原来的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从这时起，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道路。集解：徐广说，令居属金城。起初设置酒泉郡，以便同西北各国相通；又增加派遣使者，抵达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等国。天子喜爱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各批出使外国的人，大的有几百人，小的有一百多人；他们携带的物品，大体上和博望侯出使时相同。后来出使渐渐熟悉道路，人数便减少了。汉朝通常一年之中，出使多的有十几批，少的有五六批；远的八九年回来，近的几年回来。这时汉朝已经消灭南越，蜀地和西南夷都震动起来，请求设置官吏、入朝，于是设置益州、越巂、牂牁、沈黎、汶山等郡。汉朝想让土地相接，以前往大夏，便派遣柏始昌、吕越人等人，每年十几批从这些新设郡出发，抵达大夏，但都再次被昆明阻隔，遭到昆明人杀害、抢夺财物，始终不能通到大夏。于是汉朝征发三辅地区的罪犯，又凭借巴蜀士卒数万人，派两位将军郭昌、卫广等前去攻打拦截汉使的昆明人。集解：徐广说，这是元封二年。斩杀、俘获数万人后撤军。后来又派使者到昆明，昆明再次作乱，最终仍不能通行。北面的道路从酒泉通往大夏，使者已经很多，外国也更加厌恶汉朝的财物，不再看重汉朝的货物。自从博望侯开通外国道路并使其尊贵以后，他的后继使者和吏卒都争相上书，夸说外国的奇异事物以及出使的利害，请求出使。天子认为这些地方极其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前往的地方，便听信他们的话，发给符节，招募官吏和百姓，不问他们来自哪里，准备好人员和物资派遣出去，以扩展通往外国的道路。使者回来时，如果不能做到不侵扰、盗取外国的财物，而使者又没有完成使命，天子便因他们习以为常，动辄重新审查案件，处以重罪，以此激怒他们。于是允许他们赎罪，再次寻求出使的机会，使出使的事情没有穷尽；而且他们轻易触犯法律。那些吏卒也总是夸大推说外国所有的东西：说得大的，便给他符节；说得小的，便给他做副使。因此，虚妄无行的人都争相仿效。那些使者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弟，私下把官府所发的物品带走，想低价买卖，以谋取个人利益。外国人也厌恶汉朝使者，每个人都有一套说法，故意把事情说重或说轻。集解：服虔说，汉朝使者对外国人说话时，人人都把事情轻重说得不真实。如淳说，外国人各自说，屡次受到汉朝使者的侵夺和欺凌。外国人估计汉朝军队远不能到达，便禁止供应食物，来使汉朝使者受苦。汉朝使者同外国之间长期积累怨恨，终于互相攻击。楼兰、姑师本来只是小国。集解：徐广说，姑师就是车师。它们处在交通道路上，攻击、抢劫汉朝使者，王恢等人尤其受到严重侵扰。集解：徐广说，“恢”字也有作“怪”的。匈奴的奇兵又不时拦截攻击出使西方各国的汉朝使者。使者们争相详细报告外国的灾害，说那里都有城邑，兵力弱，容易攻打。于是天子因此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兵数万人，抵达匈河水，想要攻打匈奴；匈奴都已经离去。第二年，汉军攻打姑师，赵破奴和轻骑七百多人先到，俘获楼兰王，随后攻破姑师，并以此显示兵威，使乌孙、大宛等国困惧而归。天子封赵破奴为浞野侯。集解：徐广说，这是元封三年。王恢多次出使，受到楼兰的困扰，便向天子进言。天子发兵，命王恢协助赵破奴攻破楼兰，封王恢为浩侯。集解：徐广说，因捕获车师王，元封四年封为浩侯。于是，酒泉一带设置的亭、障一直延伸到玉门。集解：韦昭说，玉门关在龙勒县境内。索隐：韦昭又说，玉门是酒泉所属的县名。正义：《括地志》说，沙州龙勒山在县城南面一百六十五里，玉门关在县城西北一百一十八里。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向汉朝求娶女子。汉朝派宗室女子江都翁主前往，嫁给乌孙；乌孙王昆莫让她做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昆莫让她做左夫人。昆莫说自己年老了，于是让他的孙子岑娶娶翁主为妻。乌孙马匹很多，富裕人家甚至有四五千匹马。起初汉朝使者到达安息，安息王命令两万骑兵到东部边界迎接；东部边界离王都几千里。使者一路走来，经过几十座城，百姓相互连接，数量极多。汉朝使者返回后，安息才派使者跟随汉使前来，观察汉朝的广大，并把大鸟的蛋以及黎轩的善于幻术之人献给汉朝。索隐：韦昭说，▯人是能够施展变化、迷惑人的人。《魏略》说：

译《魏略》说，黎轩有许多奇异的幻术，能在口中吹火，能自行捆绑又自行解开。小颜也认为，这就是如今吞刀吐火、种瓜种树、肢解人和截断马匹之类的技艺。大宛以西的小国驩潜、大益，大宛以东的姑师、扞罙、苏薤等国，都跟随汉朝使者前来朝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汉朝使者又探寻黄河的源头，黄河源头出自于寘；那里的山中有很多玉石，汉使采集后带回来。集解：瓒说，汉朝使者采集玉石，带着它们来到汉朝。天子查考古代图籍，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那时天子正多次到海边巡狩，于是把所有外国来宾都召集到大都。来宾多的地方就超过他们，散发钱财布帛加以赏赐，准备丰厚的供给使他们富足，以此让他们观看汉朝的富裕丰厚。于是举行大角抵，演出奇异戏法，聚集许多奇怪的事物供人观看；设置酒池肉林，命令外国来宾全部参观各处仓库、府库中储藏的财物，让他们见识汉朝的广大富盛并惊骇倾倒。又增加幻术师的技艺，角抵和奇戏每年都增加变化，盛况更加兴盛。西北外国的使者从此交替来往，大宛以西各国都自认为路途遥远，仍然骄横放纵、安然自得，不能用礼义使它们屈服，也不能只靠羁縻使它们听命。乌孙以西直到安息，较为接近匈奴；匈奴困扰大月氏时，匈奴使者只要持有单于的一封信，各国就会传送接待，供应食物，不敢让他们停留受苦。等到汉朝使者到来，如果不是拿出钱帛，就得不到食物，也不能买牲畜，不能骑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汉朝离他们很远，而汉朝财物很多，所以一定要进行交易，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不过他们也因畏惧匈奴而这样对待汉使。大宛左右地区用葡萄酿酒，富裕人家储藏的酒多达一万多石，存放几十年也不会坏。他们的习俗喜爱饮酒，马匹喜食苜蓿。汉使取来苜蓿和葡萄的种子，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和葡萄。由于天马增多、外国使者大量到来，离宫别馆旁边都种满了葡萄和苜蓿，一眼望不到边。从大宛以西直到安息国，虽然语言颇有不同，但风俗大体相同，彼此能够用言语沟通。这些人都眼窝深、胡须浓密，善于经商，计较分厘；当地习俗尊重女子，凡女子所说的话，男子才作决定。他们的土地上都没有蚕丝和漆，也不知道铸造钱币和器物。集解：徐广说，有的本子多作“钱”字，也有的作“铁”字。后来汉朝使者和逃亡士卒、投降者教他们铸造、制造其他兵器；他们得到汉朝的黄金白银，便总拿来制成器物，不用作货币。汉朝使者前往那里以后，人数已经很多，其中地位较低的使者大多向天子进献夸大、讨好的言辞。集解：汉书音义说，“少从”是说不如规定的数目；也有人说，是随行人员中地位低微的人；“进熟”就是说好听的话，像果实成熟一样圆满。使者说：“大宛有良马，藏在贰师城中，不肯给汉朝使者。”天子本来就喜爱大宛马，听到这件事后怒意已决，派遣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金铸的马，去请求大宛王交出贰师城中的良马。大宛王认为贰师城中的马是良马，而大宛国又富有汉朝的物产，便相互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途中盐水一带屡遭失败。集解：服虔说，盐水是水名；道路从外水中经过。如淳说，道路极其遥远，途中没有粮食和草料。正义：孔文祥说，盐就是盐泽；这是说水面广大遥远，可能遭遇风浪而屡次失败。裴矩《西域记》说，盐泽在西州高昌县东面，东南距瓜州一千三百里，都是沙漠戈壁之地，水草难以通行。四面道路险恶，路线无法准确记载，行人只能以人畜的骸骨以及骆驼、马的粪便作为标记。由于道路恶劣，人畜不能约定同行。曾有人在沙漠中不时听到有人呼唤，却看不见形体；也有听到歌声、哭声的，常有人在片刻之间失踪，不知到了哪里。因此常有死亡，大概是魑魅魍魉作祟。]盐水以北有胡人盗寇，盐水以南又缺乏水草，而且道路上常常断绝、城邑缺粮的地方很多。汉朝使者每批不过几百人，常常缺乏食物，死亡人数超过一半，这样怎么能派来大军呢？他们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况且贰师城的马是大宛的珍宝。”于是大宛始终不肯把马交给汉使。汉使愤怒，口出妄言辱骂。集解：如淳说，就是辱骂。又把金马捶毁后离去。大宛贵人愤怒地说：“汉使来到这里，太轻视我们了。”于是派人通知东边的郁成，拦截、攻击并杀死汉使，夺取他们的财物。天子大怒。过去曾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都说：“大宛兵力弱，如果汉军不过三千人，使用强弩射击他们，就可以把他们消灭，俘获并攻破大宛。”天子曾派浞野侯率七百骑兵先到楼兰，俘获楼兰王；姚定汉等人的话因此被认为是正确的。天子又想为宠姬李氏争取侯爵，便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骑兵六千人以及郡国的恶少年数万人，前往征伐大宛，约定到达贰师城后取得良马，所以称为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原浩侯王恢担任军队向导。集解：徐广说，王恢先受封一年，因在酒泉擅自假传诏令而获罪，封国被废除。李哆担任校尉，掌管军事。索隐：“哆”读音为“尺奢”反切，也有读作“尺者”反切的。这一年是太初元年。关东地区蝗灾大起，蝗虫向西飞到敦煌。贰师将军的军队向西越过盐水后，沿途的小国都害怕了，各自加固城池防守，不肯供应粮食；攻打它们又不能攻下，攻下的城邑可以得到食物，攻不下的，过几天就离开。等到抵达郁成时，士卒只剩几千人，而且都饥饿疲惫。汉军攻打郁成，郁成大败汉军，汉军死伤很多。贰师将军和李哆、赵始成等人商议说：“到了郁成尚且不能攻下，何况到达大宛王都呢？”于是带兵返回。往返共用了两年，回到敦煌时，士卒只剩十分之一二。贰师将军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粮食消耗很多，而且士卒已经……’ 天子听说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并下令：“军队中有敢进入玉门关的，立即斩首。”贰师将军害怕了，于是留在敦煌。那年夏天，汉朝在匈奴那里损失了浞野侯所率的二万多士兵。〔集解：徐广说，太初二年，赵破奴任浚稽将军，率二万骑兵攻打匈奴，未能回来。〕公卿和参与议论的人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的军队，专心攻打匈奴。天子认为既然已经决定讨伐大宛，大宛只是小国却不能攻下，那么大夏一类国家就会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会断绝不再来，乌孙、仑头等国也会轻慢、困扰汉朝使者。〔集解：晋灼说，“易”是轻视。〕这样会被外国耻笑。于是天子查问了那些认为攻打大宛最不合适的人，其中有邓光等；又赦免囚徒，征发材官，增加征发品行恶劣的年轻人和边地骑兵。一年多后，从敦煌出发的军队有六万人；私自跟随的人员不计在内。还带有牛十万头、马三万多匹，以及成万的驴、骡、骆驼；携带大量粮食和强弩，装备十分完备，天下因此骚动。军队传递命令，准备讨伐大宛，共有五十多个校尉。大宛王城中没有井，百姓都到城外取水。于是汉军派水工把城下的水道改移，使水流从城下穿过，以断绝城中的水源。〔集解：徐广说，“空”有的本子作“宂”，大概是用水冲坏城墙；所谓“空”，是要使城中缺水。〕又增加征发戍卒、甲士十八万人，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用来守卫酒泉。〔集解：如淳说，设置两个县来守卫边境；也有人说，是设置两个部都尉来守卫酒泉。〕又征发天下七科谪戍人员。〔正义：“适”读作“谪”。张晏说，官吏犯罪者为一类，逃亡者为二类，赘婿为三类，商人为四类，原来有市籍者为五类，父母有市籍者为六类，祖父母有市籍者为七类，共七科。汉武帝天汉四年征发天下七科谪戍者到朔方。〕并装载干粮供给贰师将军，转运车辆和役夫接连不断地到达敦煌。又任命两个熟悉养马的人为执驱校尉，负责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于是贰师将军再次出兵，军队人数增多，沿途小国无不迎出粮食供给军队。到达仑头时，仑头不投降，汉军攻打数日后将其屠灭。从这里向西，道路平坦，进军到大宛城。汉军到达的有三万人，大宛军迎击，汉军用箭射败他们，大宛军逃入城中据守。贰师将军的军队想继续攻打郁成，担心停留行军会给大宛增加施行欺诈的机会，于是先到大宛，截断并改移它的水源。这样，大宛本来已经忧惧困乏；汉军包围城池，攻打了四十多天，外城被攻破，俘获大宛贵族和勇将煎靡。大宛人非常恐惧，逃入内城。大宛贵族共同谋议说：“汉军攻打大宛，是因为大宛王母寡藏匿良马，又杀害汉朝使者。如今如果杀死母寡，交出良马，汉军应当就会解围。”

译即使不能解围，奋力作战而死，也还不算晚。宛国的贵人都认为这样做对，于是共同杀死了国王母寡，拿着他的首级，派贵人去见贰师将军，约定说：“汉军不要攻打我国，我把全部良马任你们挑取，并供应汉军粮食；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把良马全部杀掉。康居的救兵也将到达；他们到了，我在城内，康居在城外，和汉军作战。汉军仔细考虑，应当怎么办。”这时康居派人侦察汉兵，汉兵仍然强盛，康居不敢进军。贰师将军与赵始成、李哆等商议，听说宛城中刚得到一个秦人，知道怎样打井，而且城内粮食还很多。于是说：“我们此行是来诛杀首恶的，母寡的首级已经送到；若这样还不允许我们解兵，那么他们必会坚守，等待康居。汉军疲惫后康居来救，宛城必破，汉军也一定会失败。”军吏都认为有道理，答应了宛国的约定。宛国于是交出良马，让汉军自行挑选，又拿出许多粮食供应汉军。汉军取走良马数十匹、中等马以下的公母马三千多匹，并拥立宛国贵族中原来善待汉使的人，名叫昧蔡，作为宛王；与他盟誓后撤兵。汉军最终没能进入内城，于是撤军回国。当初，贰师将军从炖煌向西出发，认为军队人数多，沿途各国不能供给粮食，便分为几路军队，分别从南、北两道前进。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行到达郁成。郁成闭城防守，不肯供给粮食。王申生离大军二百里，轻视并责备郁成。郁成王得知王申生的军队日渐减少，清晨便派三千人进攻，杀死王申生等人，击破其军，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去报告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命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往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便交出郁成王给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骑士把他捆绑起来，押送到大将军那里。【集解：如淳说，当时有许多别将，所以称贰师将军为大将军。】四人互相说：“郁成王是汉国所痛恨的人，如今活着把他押走，最终会坏了大事；想杀他却没人敢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小，拔剑击杀郁成王，带着他的首级，赵弟和上官桀等追赶大军。起初贰师将军后来出发，天子派使者通知乌孙，命其大规模出兵，合力攻打大宛。乌孙出动两千骑兵前往，却持观望态度，不肯向前。贰师将军向东行进时，沿途各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都派本国子弟随军入朝进献，并因此把他们留作人质。贰师将军讨伐大宛时，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功劳最多；上官桀敢于深入；李哆善于谋划。军队进入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军马一千多匹。贰师 师将军后来率军返回，军中认为这次出征，士卒因缺粮而战死，人数不能算多，而将领和军吏贪图多得财物，不爱惜士卒，侵夺盘剥他们，因此死伤众多。天子认为这是为了万里之外讨伐大宛，不计较过失，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亲自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中文武官吏中任九卿的有三人，任诸侯国相、郡守及二千石官的有一百多人，任千石以下官职的有一千多人。奋勇出征的人，所得官职超过了他们原来的期望。【集解：汉书音义说，“奋行”是迅速自愿参加出征的人。】那些因犯罪被发遣出征的人，功劳都被降低评定。【集解：徐广说，奋勇出征者和因罪发遣出征者虽然都有功劳，但论功行赏时，因后者原先有罪，所以减少赏赐，因此说降低其功劳。“绌”是抑制、降等的意思。这些人因为获罪出征，功劳不足以受到重赏，所以降等，不能和奋勇出征者同样受赏。】士卒获得的赏赐价值四万金。讨伐大宛，前后两次出兵，共历时四年才结束。汉军讨伐大宛后，立昧蔡为宛王便离去。一年多以后，宛国贵族认为昧蔡善于谄媚，使本国遭受屠杀，于是共同杀死昧蔡，拥立母寡的弟弟蝉封为宛王，并送他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于是派使者赠送财物加以安抚。汉朝又派出十多批使者到大宛以西的各外国寻求奇异物产，借此宣扬汉军讨伐大宛的威势和恩德。炖煌设置了酒泉都尉，向西到盐水一带，常常设置亭障；轮台有数百名屯田士卒，于是设置使者护守田地，积储粮食，供应出使外国的人。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是日月相互躲避、隐没而发出光明的地方；山上有醴泉和瑶池。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穷尽黄河源头，哪里看见过《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集解：邓展说，汉朝探究黄河源头，在哪里见到昆仑山？《尚书》说“导河积石”，这就是说黄河源于积石山。积石山在金城郡河关县，并没有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索隐：“恶”读作“乌”，是“于何”的意思；“睹”是看见。意思是张骞穷究黄河源头，到达大夏、于阗，在哪里见到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呢？这是说《禹本纪》和《山海经》荒诞不实。然而考察《山海经》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东北角，《西域传》说黄河向南流出积石山而成为中国的黄河。积石山本来并不是黄河真正的源头，这就像《尚书》说疏导洛水始于熊耳山，而实际上洛水出于冢岭山，然后向东流经熊耳山一样。由此推论，黄河也是如此：黄河源头本在昆仑山，暗中流到于阗，又向东流到积石山，才进入中国。因此《山海经》和《禹贡》只是各自举出其中一段。】所以说，关于九州山川的记载，《尚书》较为接近真实。至于《禹本纪》和《山海经》中所记的各种怪异事物，我不敢谈论。【索隐：考察《汉书》作“所有放哉”。如淳说，“放”是放荡、迂阔，意思是不可信。我所谓“不敢谈论”，也是说《山海经》难以立即相信；荀悦写作“放效”，失当了。】【索隐述赞：大宛的踪迹，原本因博望侯张骞才开始被探究；很快又探察到海上诸地，向西直到条枝。天马由此传入中原，葱岭以内不再有战尘，盐池也平息了波浪。辽阔啊，这遥远的异域，到处设置了亭障。】《史记》卷一百二十三。《史记》卷一百二十三考证。《大宛列传》：“为发导驿抵康居。” ○凌稚隆说：考察“导驿”二字，根据后文《乌孙传》说乌孙“发导译送骞还”，这里的“驿”也应当作“译”。“已经使大夏臣服，并居住在土地肥沃富饶的地方。”【索隐：“居”字应作“君”，意思是月氏使大夏臣服，并在那里建立君主统治。】○董份说：“使大夏臣服并居住在那里”，是说大夏归服为臣，月氏于是居住在它的土地上；“土地肥沃富饶”，也是说大夏原来的土地被月氏占居后，因而安乐富足。“其中年轻的随从大多在天子面前进献美言。”【集解：汉书音义说，“少从”是地位不如计氏的人；也有人说是随行人员中地位较低的人。“进熟”是说进献像成熟果实一样的美好言辞。】○余有丁说：“进熟”或许是说进见天子而受到熟悉和信任，所以能够像老成之人那样进言；老年人畏惧长途劳役，反而不肯进言。注文所谓“美言”的解释，未必正确。于是派水工迁移城下的水道，挖通水穴，使城中断水，以此使城内空乏。【集解：徐广说，“空”字一本作“宂”，大概是用水冲毁城池。这里说“空”，是使城中缺水困乏。】○【臣照】考察这两个“空”字，有的本子作“穴”。现在根据文意看，上面的“空”字应当是“穴”字。“水穴”就是水源，结合后文便很清楚。所谓用水冲毁城池的说法不对，因为这是想夺取他们的水源，并不是向城内灌水；如果是灌水，又怎么会造成缺水困乏呢？《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困学纪闻》说：《三礼义宗》引用《禹受地记》，王逸注《离骚》引用《禹大传》，难道就是太史公所说的《禹本纪》吗？《史记》卷一百二十三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一百二十四。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