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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库二百六十二

史记卷六十九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480–1493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卷六十九考证<史部,正史类,史记>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七十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张仪列传第十张仪者,魏人也【集解:骃案《吕氏春秋》曰:仪,魏氏余子。索隐:晋有大夫张老,又河东有西张城张氏,为魏人,必也。而《吕览》以为魏氏余子,则盖魏之支庶也。又《书畧説》以余子谓之季子也。正义:《左传》晋有公族余子、公行,杜预云:皆官卿之嫡为公族大夫,余子嫡子之母弟也,公行庶子掌公戎行也。《艺文志》云:《张子》十篇,在縦横流】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张仪已学而游説诸侯【索隐:説音税】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集解:骃案:醳音释。索隐:古释字】其妻曰:「嘻【索隐:嘻音僖。郑元曰:嘻,悲恨之声】子毌读书游説,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苏秦已説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索隐:从音足容反】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徃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索隐:按谓数设词而让之,让亦责也。数音朔】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隂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徳,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隂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吾在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集解:骃案:渠音讵。索隐:古字少假借耳】张仪既相秦,为文檄【集解:徐广曰:一作咫尺之檄。索隐:王劭按《春秋后语》云:丈二尺檄。许慎云:檄二尺书也。为檄即传檄尔】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索隐:若,汝也。下文而亦训汝】我不盗而璧,若笞我。

译《张仪列传》第十。张仪是魏国人。[《集解》裴骃按:《吕氏春秋》说,张仪是魏氏的余子。]《索隐》说:晋国有大夫张老,河东又有西张城;张氏是魏国人,这一点应当没有疑问。但《吕氏春秋》把他称作魏氏余子,大概是魏国王族的旁支。又有书略作解释,说“余子”就是季子。[《正义》说:《左传》中有“公族余子”“公行”。杜预说,公族都是卿的嫡子,担任公族大夫;余子是嫡长子的同母弟;公行是掌管公家军队的庶子。《艺文志》说,《张子》十篇,列在纵横家一类。]张仪起初曾与苏秦一起侍奉鬼谷先生,学习游说之术。苏秦自认为不如张仪。张仪学成后游说各国诸侯。[《索隐》说:“说”的读音为“税”。]张仪曾跟随楚国宰相饮酒,事后楚相丢失了一块玉璧,门客们都怀疑张仪,说:“张仪贫穷而品行不好,一定是他偷了相君的玉璧。”于是众人一起捉住张仪,拷打鞭笞数百下;张仪不承认,他们便释放了他。[《集解》裴骃按:“醳”读作“释”。《索隐》说,这是古“释”字。]他的妻子说:“唉!你如果不读书、不游说诸侯,怎么会受到这样的羞辱呢?”[《索隐》说:“嘻”读作“僖”。郑玄说,这是悲伤悔恨的声音。]张仪对妻子说:“你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笑着说:“还在。”张仪说:“那就够了。”苏秦已经游说赵王,取得了合纵相亲的约定。[《索隐》说:“从”读作“足容反”。]但他担心秦国进攻诸侯、破坏盟约,日后会归罪于赵国;又想到没有人能够任用、控制秦国,于是派人暗中刺激张仪说:“您当初和苏秦交好,如今秦国已经掌握权势,您为什么不去游说秦国,以求实现自己的愿望呢?”张仪于是到了赵国,递上名帖请求见苏秦。苏秦便告诫门下人不要替他通报,又设法让张仪不能离开,一连数日。后来苏秦接见了他,让他坐在堂下,只给他奴仆婢妾吃的粗劣食物,借机多次责备他说:“凭您的才干,竟使自己困顿受辱到这个地步;难道我不能说几句话使您富贵吗?只是您不值得我收用。”说完便让他离去。张仪来赵时,本以为凭旧交可以求得帮助,反而受到羞辱,十分愤怒,想到诸侯中没有谁值得侍奉,只有秦国能使赵国受苦,于是就进入秦国。苏秦随后告诉他的舍人说:“张仪是天下的贤士,我恐怕还不如他。如今幸好我先得到任用,而能够掌握秦国权柄的人,只有张仪可以做到。但他贫穷,没有进身的门路;我怕他满足于小利,不能成就大事,所以故意召见并羞辱他,以激发他的志气。你替我暗中供养他。”舍人替苏秦向赵王说,请赵王发给金钱、车马,又派人暗中跟随张仪,同他住在一起,逐渐接近他,供给他车马和金钱,满足他的使用,而不告诉张仪真相。张仪因此得以见到秦惠王。秦惠王任命他为客卿,与他谋划讨伐诸侯。苏秦的舍人于是辞别张仪离去。张仪说:“依靠您,我才得以显达,正准备报答您的恩德,为什么要离去呢?”舍人说:“我不是不了解您,而是知道您就是苏秦。苏秦担心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盟约,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够掌握秦国的权柄,所以对您怀恨发怒,派我暗中供给您资财,耗尽了苏秦全部的谋划。如今您已经被任用,请让我回去报知。”张仪说:“唉!我身在谋术之中却没有察觉,我确实远不及苏秦明察。我又刚刚得到任用,怎么能谋划攻赵呢?请替我向苏秦致谢。处在苏秦那样的时势下,我张仪哪里敢说什么?况且有苏秦在,我张仪难道还能有什么作为吗?”【集解骃案:渠,音同“讵”。索隐:古字只是少有假借罢了。】张仪担任秦相后,写了一篇檄文【集解徐广说:一作“咫尺之檄”。索隐:王劭按《春秋后语》说,檄文长一丈二尺;许慎说,檄是二尺长的文书。所谓“为檄”,就是传檄。】,告知楚国宰相说:“当初我跟您一起饮酒,我没有偷您的璧,您却鞭打我。您如果善于守护自己的国家,我反而将要盗取您的城池。”苴、蜀两国相互攻打【集解徐广说:谯周说,益州的“天苴”应读作芭黎的“芭”,音与“巴”相近,因此认为就是今天的巴郡。索隐:苴,音同“巴”,说的是巴、蜀的夷人相互攻打。如今写作“苴”,是因为“巴苴”本是草名,后来谈到巴地便误写成“苴”;也有人认为巴人、巴郡因巴苴草而得名,所以字遂以“苴”为“巴”。注文所引“天苴”就是“巴苴”。谯周是蜀人,知道“天苴”应读作巴犁的“芭”。按:芭犁就是用木条编织成的篱笆,所以用来编苇篱;如今江南也把苇篱叫作芭篱。正义:《华阳国志》说,从前蜀王把弟弟封在汉中,号为苴侯,并命他的封邑叫葭萌。苴侯同巴王交好,巴与蜀却互为仇敌,所以蜀王发怒攻打苴侯。苴侯逃到巴国,向巴求救。秦国派张仪从子午道攻蜀,蜀王亲自从葭萌迎战,战败逃到武阳,被秦军杀死。秦国于是灭掉蜀国,接着又灭掉巴国,设置巴、蜀二郡。《括地志》说,苴侯的都城在葭萌,今利州益昌县以西五十里处的葭萌故城就是此地;蜀侯的都城在益州。巴子城在合州石镜县南五里,就是古代的垫江县。巴子都城在江州,在都城北面,又在峡州境内。】,两国都来向秦国告急。秦惠王想出兵攻打蜀国,但认为道路险峻狭窄,难以到达;这时韩国又来侵犯秦国。秦惠王想先攻打韩国、再攻打蜀国,又担心不利;想先攻打蜀国,又怕韩国乘秦国疲敝而袭击,于是犹豫不决。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索隐:错,音反切为七各反,又音七故反】。司马错主张攻打蜀国。

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苴蜀相攻击【集解:徐广曰:谯周曰:益州天苴,读为芭黎之芭,音与巴相近,以为今之巴郡。索隐:苴音巴,谓巴蜀之夷自相攻击也。今作苴者,按巴苴,草名,今论巴遂误作苴也。或巴人、巴郡木因芭苴得名,所以其字遂以苴为巴也。注引天苴即巴苴也。谯周蜀人也,知天苴之音读为巴犁之芭。按芭犁即织木茸,所以为苇篱也。今江南亦谓苇篱曰芭篱。正义:《华阳国志》云:昔蜀王封其弟于汉中,号曰苴侯,因命之邑曰葭萌。苴侯与巴王为好,巴与蜀为讐,故蜀王怒伐苴,苴奔巴,求救于秦。秦遣张仪从子午道伐蜀,王自葭萌御之,败绩,走至武阳,为秦军所害。秦遂灭蜀,因灭巴蜀二郡。括地志云:苴侯都葭萌,今利州益昌县五十里,葭萌故城是。蜀侯都益州,巴子城在合州石镜县南五里,故垫江县也。巴子都江州,在都之北,又峡州界也】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索隐:错音七各反,又音七故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説。”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斜谷之口【集解:徐广曰:一作寻成臯巩县有寻口。索隐:寻斜声相近,故其名惑也。战国策作轘辕缑氏之口,亦其地相近也。斜谷地名。正义:括地志云:温泉水即寻源出洛州巩县西南四十里。注水经云:鄩城水出北山鄩溪,又有故鄩城在巩县西南五十八里。按洛州缑氏县东南四十里与鄩溪相近之地】当屯留之道【正义:屯留,潞州县也。道即太行羊肠阪道也】魏絶南阳【正义:南阳,懐州也。是当屯留之道,令魏絶断壊羊肠韩上党之路也】楚临南郑【正义:是塞斜谷之口也,令楚兵临郑南塞轘辕斜口,断韩南阳之兵也】秦攻新城、宜阳【索隐:新城当在河南伊阙之左右。正义:洛州福昌县也】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寳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聼。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逺矣。”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彊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徳。三资者偹,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讐如使豺狼逐羣羊。

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索隐:战国策取作得】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正义:缮音膳,同饍具食也】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索隐:西海为蜀川也。海者珍藏所聚生,犹谓秦中为陆海然也。其实西亦有海,所以云西海。正义:海之言晦也,西夷晦昧无知,故言海也。言利尽西方羗戎】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索隐:名,谓博其徳也;实,谓得土地财寳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论其故【索隐:论者,告也,陈也;故谓陈不宜伐之端由也】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正义:韩自知亡二周,故与周并力合谋也】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惠王曰:“善,寡人请聼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索隐:六国年表在惠王二十二年十月也;正义:表云秦惠王后元年十月击灭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彊富厚,轻诸侯。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集解:徐广曰一作革】与张仪围蒲阳【索隐:魏之邑名;正义:在隰州隰川县蒲邑故城是也】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説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集解:徐广曰夏阳在梁山龙门;索隐:夏音下,山名,亦曰大夏,禹所都;正义:少梁城同州韩城县南二十三里,夏阳城在县南二十里,梁山在县东南十九里,龙门山在县北五十里】仪相秦四嵗,立惠王为王【正义:表云惠王之十三年,周显王之三十四年也】居一嵗,为秦将,取陜,筑上郡塞。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会齧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肯聼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隂厚张仪益甚。张仪慙无以归报,留魏四嵗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説哀王,哀王不聼。于是张仪隂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集解:骃案:观音贯】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説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戌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塲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

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彊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集解骃案:音桓】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索隐:河之西即曲沃平周之邑也。正义:河外即卷衍燕酸枣】据卷衍酸枣【集解:骃案:卷丘权反,衍以善反。索隐:卷在河南,衍地名。正义:卷衍属郑州,燕滑州胙城县,酸枣属滑州,皆黄河南岸地】劫卫取阳晋【正义:故城在曹州乘氏县西北三十七里】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絶。从道絶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索隐:战国策折作挟也】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髙枕而卧【正义:枕,针鸩反】国必无忧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靣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聼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説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瞠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説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説,岂得无▯哉?臣闻之:积羽沉舟,羣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嵗,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徃相楚。楚懐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説楚王曰:「大王诚能聼臣,闭关絶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索隐:刘氏云:商今之商州,有古商城,其西二百余里有古于城】使秦女得为大王箕箒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説而许之,羣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羣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説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絶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絶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隂合而阳絶于齐,使人随张仪,茍与吾地,絶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隂合谋计也。

译“君主认为他们善于辩说,便被他们的言论牵制,难道能不受到迷惑吗?我听说,羽毛积多了可以压沉船只,轻物积多了可以折断车轴,众口一词可以熔化金属,毁谤积累起来可以销蚀人的骨头。所以希望大王慎重确定谋议,并允许我告老退隐、离开魏国。”魏哀王于是背弃合纵盟约,借助张仪向秦国请求议和。张仪回到秦国,再次担任相国三年,魏国又背弃秦国而参加合纵。秦国攻打魏国,夺取曲沃。第二年,魏国又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齐国,齐、楚两国结成合纵亲善关系。于是张仪前往楚国任相国。楚怀王听说张仪到来,空出上等馆舍,亲自接待他,说:“这是个偏僻鄙陋的国家,您有什么可以教导我们的?”张仪劝说楚王:“大王如果确实听从我的意见,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我请求献给您商于之地六百里。【索隐:刘氏说,商于就是今天的商州,那里有古商城;商州以西二百多里有古于城。】并让秦国女子成为大王洒扫的妾媵;秦、楚两国互相嫁女娶妇,永远结为兄弟之国。这既可以从北面削弱齐国,又可以从西面使秦国得到利益。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楚王非常高兴,答应了他。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表示哀吊。楚王发怒说:“寡人不用兴师动兵,就能得到六百里土地,群臣都来祝贺,唯独你表示哀吊,为什么?”陈轸回答:“不是这样。依臣看来,商于的土地恐怕得不到,而齐、秦两国却会联合。齐、秦一旦联合,祸患一定到来。”楚王说:“有什么理由吗?”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作为盟友。如今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约,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图把商于六百里土地给一个孤立的国家呢?张仪到了秦国,一定会背弃大王。这是从北面断绝同齐国的交往,却从西面给秦国招来祸患,而齐、秦两国的军队一定会同时到来。善于替大王谋划的人,不如暗中同齐国联合,表面上同齐国断绝关系;派人跟随张仪,只要秦国把土地给我们,断绝同齐国的关系也不晚;如果秦国不给土地,就暗中同齐国联合谋划。”楚王说:“希望陈先生闭口,不要再说,等寡人得到土地再说。”于是楚王把相印授给张仪,并厚重地贿赂他,随即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派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张仪到了秦国,假装丢失缰绳从车上跌下,不上朝三个月。【正义:详,音同“羊”。】楚王听说后说:“张仪因为寡人同齐国断交,还不够吗?”于是派勇士到宋国借取宋国的符节,到北面去辱骂齐王。齐王非常愤怒,降低身分,向秦国屈服。齐、秦两国的关系于是恢复。张仪这才上朝,对楚国使者说:“我有六里封邑,愿意献给大王。”楚国使者说:“我奉大王命令接受商于之地六百里,没听说只接受六里。”使者回去向楚王报告。楚王大怒,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现在可以让陈轸开口说话了吗?与其进攻秦国,不如割地反过来贿赂秦国,同秦国合兵攻打齐国。这样是我们把土地交给秦国。” 这是为了向齐国索取补偿;即使王国还可以保存,楚王仍不听劝,终于发兵,派将军屈匄攻打秦国。秦、齐两国共同进攻楚国,斩首八万人,杀死屈匄,随后夺取丹阳(《集解》徐广说:在枝江)和汉中地区(《正义》说:今为梁州,在汉水以北)。楚国又增发军队袭击秦国,抵达蓝田后发生大战,楚军大败。于是楚国割让两座城给秦国,双方讲和。秦国要挟楚国,想得到黔中之地(《正义》:“要”读作“腰”),并想用武关以外的土地(《正义》:就是商于之地)交换。楚王说:“我不愿交换土地,只愿得到张仪;得到他后,就献出黔中之地。”秦王想放张仪,却不忍亲口说出来。张仪于是请求前往楚国。惠王说:“楚王因你背弃商于之地而恼怒,必将拿你泄愤。”张仪说:“秦国强大而楚国弱小,我又与靳尚交好;靳尚能够侍奉楚王的夫人郑袖,她所说的话,楚王都听从。况且我奉大王的符节出使楚国,楚国怎么敢杀我?即使他们杀了我而使秦国得到黔中之地,也正是我的最大愿望。”于是张仪出使楚国。楚怀王一到,便囚禁张仪,准备杀死他。靳尚对郑袖说:“你知道自己在大王心中的地位会因此降低吗?”郑袖问:“为什么?”靳尚说:“秦王非常爱重张仪,一定不愿让他出狱(《索隐》:‘不’字应作‘必’。当时张仪被楚国囚禁,所以秦王必定想把他救出来;《正义》:秦王不愿放张仪回秦,想亲自出兵;如今秦国打算用上庸之地和美女赎回张仪)。现在秦国将把上庸六县(《正义》:今为房州)送给楚国作礼,并选宫中善于歌唱的美女嫁给楚王作媵妾。楚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女一定受宠,而夫人您就会被冷落了。不如替张仪说情,让他获释。”于是郑袖日夜对楚怀王说:“臣下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如今土地尚未交给秦国,秦国却派张仪前来,已经十分尊重大王;大王若不加礼遇便杀死张仪,秦国一定大怒而进攻楚国。请您让我们母子一同迁往江南,不要被秦国屠戮。”楚怀王后来后悔了,赦免张仪,并像从前一样厚礼相待。张仪出狱后还未离开,听说苏秦已经死了(《索隐》:这时在秦惠王之后,即元十四年),便劝说楚王道:“秦国土地占天下一半,军力可以抵敌四国,地势险要,背靠黄河,有四面关塞作为屏障;勇猛的士卒有一百多万,战车千乘,战马一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令既已严明,士卒便能安于艰难、乐于战死;君主英明而严厉,将领有智谋而善用武力。即使不出动军队,也能席卷常山的险要,必定折断天下的脊梁(《索隐》:常山在天下之北,好比人的背脊;《正义》:古代帝王多定都于黄河以北、黄河以东,所以这样说)。天下若有最后归服的国家,就会先灭亡。况且主张合纵的人,不过是赶着羊群去进攻猛虎;猛虎和羊群不能抗衡,这是明摆着的。如今大王不与猛虎秦国交好,反而同羊群般的诸侯结盟,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谋划错了。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秦国。两国交战,势不两立。大王若不与秦国交好,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韩国的上党等地便不能相通;再夺取河东、成皋,韩国必然入朝称臣,魏国也会随风而动。秦国进攻楚国西部,韩国、魏国进攻楚国北部,国家怎么能不危险?况且合纵只是聚集许多弱国进攻最强的国家,不估量敌我力量便轻率作战,使国家贫困却屡次出兵,这是危亡的办法。我听说,兵力不如人家,就不要同人家挑战;粮食不如人家,就不要同人家长期相持。合纵之人粉饰言辞、说空话,只向君主夸大合纵的好处,不说它的祸害;一旦秦国的灾祸突然降临,就来不及了(《正义》:‘卒’读作‘猝’,意为突然)。所以希望大王慎重考虑。秦国西面有巴蜀,可以用大船装运粮食,从汶山(《正义》:‘汶’读作‘泯’)出发,顺江而下抵达楚国,路程三千多里。并船而行的船(《索隐》:‘舫’读作‘方’,指两船并在一起)可以载士卒,一艘船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而下,每天可行三百多里。路程虽然很远,却不耗费牛马的力气,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集解》徐广说:巴郡鱼复县有扞水、扞关;《索隐》:扞关在楚国西界;‘复’读作‘伏’;《正义》:在硖州巴山县界)。扞关一旦受到惊动,合纵诸侯境内从这里以东的城邑就都会闭城防守。黔中、巫郡也不再属于大王。秦国举兵从武关出兵,向南进攻,楚国北部便会断绝(《正义》:楚国北境被截断)。秦军进攻楚国,危难在三个月以内;而楚国等待诸侯救援,却要在半年以后,这种形势下双方根本来不及接应。等待弱国救援,却忘记强秦的祸患,这正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地方。大王曾同吴国人交战,五战三胜,但军队已经耗尽;孤军守卫新城,百姓也已经困苦不堪(《索隐》:‘偏’读作‘匹连反’,这里的新城应在吴、楚之间;《正义》:指新近攻取的城池,具体所在不详)。我听说功劳大的人容易陷入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守着容易招致危险的功业,又违逆强秦的意愿,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况且秦国十五年不出函谷关攻打齐国、赵国,是因为暗中谋划吞并天下(《集解》徐广说:一作‘吞’)。楚国曾同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索隐》:汉中在秦国南山以南、楚国西北,汉水以南之地称为汉中)。楚人没有取胜,列…… 列……(原文至此残缺)。这与赶着羊群去进攻猛虎没有什么不同。猛虎和羊群不能抗衡,这是明摆着的。如今大王不与猛虎秦国交好,反而同羊群般的诸侯结盟,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谋划错了。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秦国。两国交战,势不两立。大王若不与秦国交好,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韩国的上党等地便不能相通;再夺取河东、成皋,韩国必然入朝称臣,魏国也会随风而动。秦国进攻楚国西部,韩国、魏国进攻楚国北部,国家怎么能不危险?况且合纵只是聚集许多弱国进攻最强的国家,不估量敌我力量便轻率作战,使国家贫困却屡次出兵,这是危亡的办法。我听说,兵力不如人家,就不要同人家挑战(《正义》:‘挑’读作‘田鸟反’);粮食不如人家,就不要同人家长期相持。合纵之人粉饰言辞、说空话,只向君主夸大合纵的好处,不说它的祸害;一旦秦国的灾祸突然降临,就来不及了(《正义》:‘卒’读作‘猝’,意为突然)。所以希望大王慎重考虑。秦国西面有巴蜀,可以用大船装运粮食,从汶山(《正义》:‘汶’读作‘泯’)出发,顺江而下抵达楚国,路程三千多里。并船而行的船(《索隐》:‘舫’读作‘方’,指两船并在一起)可以载士卒,一艘船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而下,每天可行三百多里。路程虽然很远,却不耗费牛马的力气,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集解》徐广说:巴郡鱼复县有扞水、扞关;《索隐》:扞关在楚国西界;‘复’读作‘伏’;《正义》:在硖州巴山县界)。扞关一旦受到惊动,合纵诸侯境内从这里以东的城邑就都会闭城防守。黔中、巫郡也不再属于大王。秦国举兵从武关出兵,向南进攻,楚国北部便会断绝(《正义》:楚国北境被截断)。秦军进攻楚国,危难在三个月以内;而楚国等待诸侯救援,却要在半年以后,这种形势下双方根本来不及接应。等待弱国救援,却忘记强秦的祸患,这正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地方。大王曾同吴国人交战,五战三胜,但军队已经耗尽;孤军守卫新城,百姓也已经困苦不堪(《索隐》:‘偏’读作‘匹连反’,这里的新城应在吴、楚之间;《正义》:指新近攻取的城池,具体所在不详)。我听说功劳大的人容易陷入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守着容易招致危险的功业,又违逆强秦的意愿,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况且秦国十五年不出函谷关攻打齐国、赵国,是因为暗中谋划吞并天下(《集解》徐广说:一作‘吞’)。楚国曾同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索隐》:汉中在秦国南山以南、楚国西北,汉水以南之地称为汉中)。楚人没有取胜,列……

」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于是遂闭关絶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正义:详音羊】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絶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聼,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匄,遂取丹阳【集解:徐广曰:在枝江】汉中之地【正义:今梁州也,在汉水北】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正义:要音腰】欲以武关外易之【正义:即商于之地】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彊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懐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索隐:不字当作必,时张仪为楚所囚,故必欲出之也。正义:秦王不欲出张仪使楚,若欲自行,今秦欲以上庸地及美人赎仪】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正义:今房州也】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懐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懐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索隐:此时当秦惠王之后元十四年】乃説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索隐:常山于天下在北,有若人之背脊也。正义:古之帝王多都河北河东故也】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羣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羣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凡天下彊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

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臯,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且夫从者,聚羣弱而攻至彊,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正义:挑田鸟反】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髙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正义:卒忽勿反】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正义:汶音泯】浮江以下至楚,三千余里。舫船载卒【索隐:舫音方,谓并两船也】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关【集解:徐广曰:“巴郡鱼复有扞水扞关。”索隐:“扞关在楚之西界,复音伏。”地理志:“巴郡有鱼复县。”正义:“在硖州巴山县界】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靣而伐,则北地絶【正义:楚之北境断絶】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嵗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待弱国之救,忘彊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大王尝与呉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索隐:“偏音匹连反,此之新城当在呉楚之间也。”正义:“新攻得之城,未详所在】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隂谋有合【集解:徐广曰:“一作吞】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搆难,战于汉中【索隐:“其地在秦之山南,楚之西北,汉水南之地名曰汉中也】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集解:徐广曰:搏或音防】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集解:徐广曰:关一作开;索隐:以常山为天下脊,则此卫及阳晋当天下胷,盖其地是秦、晋、齐、楚之交道也,以言秦兵据阳晋是大关天下胷,则他国不得动也】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索隐:边近泗水之侧,当战国之时有十二诸侯,宋、鲁、邾、莒之比也】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隂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壹诸侯【索隐:混本一作棍,同胡本反】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

译张仪说:“秦国出兵攻打卫国的阳晋,必定会扼住天下的胸口。[《集解》徐广说:“关”一本作“开”。《索隐》说:既然把常山比作天下的脊梁,那么卫国和阳晋就相当于天下的胸部;因为那里是秦、晋、齐、楚的交通要道,所以说秦军占据阳晋便是扼住天下的胸口,使其他国家无法行动。]大王如果把军队全部发动起来攻打宋国,不到几个月宋国便可攻取;攻取宋国后向东进军,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就全都归大王所有了。[《索隐》说:这些国家靠近泗水。当时有十二个诸侯国,就是宋、鲁、邾、莒之类。]天下那些凭信约实行合纵、彼此亲善的人,苏秦被封为武安君、担任燕相后,竟暗中同燕王谋划攻破齐国、瓜分齐国土地;随后假装获罪出逃,进入齐国,齐王因此接纳他并任命他为相。过了两年事情败露,齐王大怒,在街市上把苏秦车裂处死。凭一个使用诈术的苏秦,却想经营天下、使诸侯混同为一,显然不可能成功。如今秦国和楚国接壤,本来就是地势相连、关系亲近的国家。大王如果确实肯听从我,我请求派秦国太子到楚国做人质,派楚国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秦国女子做大王洒扫的妾,献出一万户的都邑作为大王的汤沐邑,永远成为兄弟之国,终身互不攻伐。臣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这时楚王已经得到张仪,又看重从秦国取得黔中之地,想答应秦国。屈原说:“从前大王被张仪欺骗,张仪到来时,臣认为应当把他烹杀。如今即使不忍心杀他,也不该再听他的邪说。”楚怀王说:“答应张仪的条件就能得到黔中,这是很大的利益;事后再背弃约定,是不可以的。”于是最终答应张仪,同秦国亲善。张仪离开楚国,便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国土地险恶,多为山地,所生产的五谷不超过豆类和麦子;百姓的食物大多是豆饭、豆叶羹,一年歉收,百姓便连糟糠也吃不饱。土地不过九百里,没有够吃两年的粮食。估计大王的全部士卒不超过三十万人,其中还包括厮徒、负养。[《索隐》说:厮徒是从事杂役的卑贱者;负养是挑担供养公家的人,也是地位低贱的人。]除去守卫边境、亭障、关塞的现役士卒,剩下不过二十万人。秦国披甲士卒有一百多万人,战车一千辆,战马一万匹,虎贲之士…… ……跳跃着、披头散发的勇士。[《集解》裴骃按:“跿跔”读作“徒俱”,意为跳跃;又说,偏举一足叫作“跿跔”。“科头”是指不戴头盔便进入敌阵。《索隐》说:“跔”又读作“劬”,《战国策》作“虎挚之士”。]双手捧着下巴、奋力挥动兵器的人,多得数不清。[《集解》裴骃按:这是说手持兵器、奋发怒气冲入敌阵。《正义》说:两手捧着下巴直冲敌阵,是说他们勇猛;也有说手持兵器、发怒奔入敌阵的。]秦国战马优良,戎兵众多,马匹前蹄向前探出,后蹄向后蹬去,前后蹄之间一跃便超过三寻。[《索隐》说:这是说马的前足向前伸,后足向后蹬;“趹”读作“乌穴反”,指后足刨地,形容马奔跑迅疾。七尺为一寻,这句话是说马奔跑迅速,前后蹄之间一跃就越过三寻。]奔腾的战马数不胜数。崤山以东的士卒披甲戴胄来会战,秦人却脱去铠甲,赤身露体地奔向敌人。[《索隐》说:“徒”是赤脚,“裼”是袒露身体,指袒露皮肉。]他们左手提着敌人的首级,右手夹着活捉的俘虏。秦国士卒同崤山以东的士卒相比,就如孟贲相比于怯懦之人;以强大力量压倒他们,就如乌获相比于婴儿。凭孟贲、乌获那样勇猛的士卒去攻打不肯屈服的弱国,没有什么不同于把千钧重物悬压在鸟蛋上,绝不可能有侥幸。群臣和诸侯不估量自己土地狭小,却听信合纵说客的甜言蜜语和漂亮话,结党相连、彼此粉饰,都奋然说:“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强国称霸天下。”不顾国家长远利益,却听信片刻之间的言论,误导君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过错了。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占据宜阳,截断韩国的上党地区,向东夺取成皋、荥阳,那么鸿台宫、桑林苑[《集解》徐广说:“桑”一本作“栗”。《索隐》说:这些都是韩国的宫苑,《战国策》中也有记载。]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堵塞成皋、截断上党,韩王的国土就会被分割。先侍奉秦国就能安全,不侍奉秦国就会危险。制造祸患却希望得到福报,谋划浅薄却招来深重怨恨;违逆秦国而顺从楚国,即使想不灭亡,也不可能。因此替大王谋划,不如侍奉秦国。[《集解》裴骃按:“为”读作“于伪反”。]秦国最想削弱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重要的;能够削弱楚国的,没有比韩国更合适的,并不是因为韩国能够强过楚国,而是它的地势如此。如今大王向西侍奉秦国,用来攻打楚国,秦王一定高兴。攻打楚国可以使秦国获利,夺取楚地,转祸为利,使秦国高兴,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韩王听从了张仪的计策。张仪回秦国报告,秦惠王封给他五座城邑,号称武信君。张仪向东游说齐湣王说:“天下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宗族长者众多而富足安乐。然而替大王谋划的人,都只提出眼前一时的说法,不顾百代长远的利益。合纵说客游说大王,一定会说:” 齐国西面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国和魏国;齐国背靠大海,是一个海滨之国。齐国土地广阔、百姓众多,军队强盛、士卒勇敢,即使有百秦将,也无法把齐国怎么样。大王认为张仪的说法高明,却没有考虑它的实际情况。那些合纵之人结党营私、相互勾结,没有不把合纵说成可行的。我听说齐国同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三次获胜,国家却因此面临危亡;跟随合纵之策,虽然有战胜的名声,却造成了亡国的实际结果。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如今秦国和齐国的关系,正如齐国和鲁国的关系一样。秦、赵在河水与漳水一带交战,交战两次,赵国两次取胜;秦军在番吾城下作战,又交战两次,赵国又取胜。四次战斗之后,赵国死亡的士卒达数十万,邯郸也仅仅得以保存;虽然有战胜的名声,但国家已经被攻破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如今秦国同楚国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魏国交出河外的土地;赵国到渑池朝见秦王,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索隐:河外,是黄河以南的城邑,如曲沃、平周等地。正义:指同州、华州一带的地方。】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魏国进攻齐国南部的土地,并使赵国的全部军队渡过清河,直指博关。【正义:博关在博州。赵国军队从贝州渡过黄河,直指博关,那么漯水以南的临淄、即墨就危险了。】临淄、即墨将不再属于大王所有。国家一日遭到进攻,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齐王说:“齐国偏僻鄙陋,隐居在东海之滨,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有利于国家长远发展的谋略。”于是答应了张仪。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王说:“我们秦国的秦王派遣使臣,把我的浅陋计策献给大王。大王收服、率领天下诸侯来宾服于秦,秦军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势在崤山以东施行。我们秦国恐惧战栗,俯首屈服,于是整治铠甲、磨利兵器,装饰车辆和骑兵,操练驰马射箭,努力耕田,积聚粮食,守卫四境以内,忧愁地居处,恐惧地行动,不敢有所动摇,只等大王有意来督责我们的过错。【索隐:督,是纠正其事而责备他;“督过”就是严厉责备他的过错。】如今凭借大王的力量,攻取巴蜀,兼并汉中,包围东周、西周两国,迁移九鼎,守住白马津。秦国虽然偏僻遥远,但心中愤恨、含怒,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有破旧的铠甲和疲敝的军队驻扎在渑池,希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会合于邯郸城下。希望以甲子日交战,以此重现殷纣王覆亡的事迹。谨慎地派遣使臣先把这些话告知大王左右。凡是大王所信任、主张合纵的人,都倚仗苏秦。苏秦迷惑诸侯,把是说成非,把非【原文至此未完】

大王诚能聼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箒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聼其邪説,不可。」懐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説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饭菽藿羮,一嵗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嵗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索隐:厮徒谓杂役之贱者,负养谓负担以给养公家,亦贱人也】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集解:骃案:跿跔音徒俱,跳跃也。又云:偏举一足曰跿跔。科头谓不着兠鍪入敌。索隐:跔又音劬。《战国策》作虎挚之士】贯颐奋防者,至不可胜计【集解:骃案:言执防奋怒而入陈也。正义:两手捧颐而直入敌,言其勇也。又有执防者奋怒而趍入阵也】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索隐:谓马前足探向前后足趹于后。趹音乌穴反,趹谓后足抉地,言马之走势疾也。七尺曰寻,言马走之疾,前后蹄间一掷而过三寻也】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防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索隐:徒跣也。裼,袒也。谓袒而见肉也】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夫羣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聼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聼吾计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聼须臾之説,诖误人主,无过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臯、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集解:徐广曰:桑一作栗。索隐:此皆韩之宫苑,亦见《战国策】非王之有也。夫塞成臯、絶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为【集解:骃案:于伪反】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彊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靣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説秦,计无便于此者。韩王聼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説齐湣王曰:「天下彊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説,不顾百世之利。

从人説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彊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彊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説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索隐:番音盘,又音婆,赵之邑也】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赵弱。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索隐:河外,河之南邑若曲沃、平周等也;正义:谓同华州地也】赵入朝渑【集解:骃案:绵善反】池,割河间以事秦【索隐:河漳之间邑,割以事秦耳;正义:河间,瀛州县】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正义:博关在博州,赵兵从贝州度黄河指博关,则漯河南,临淄、即墨危矣】临葘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张仪去,西説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効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賔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正义:饰音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索隐:督者正其事而责之,督过是深责其过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逺,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鬬,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索隐:此午道当在赵之东,齐之西也。午道地名也。郑▯云:一纵一横为午,谓交道也】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臯,驱韩、梁军于河外【正义:河外谓郑滑州北临河】一军军于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于渑池,靣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

译把错误说成正确,把正确说成错误,想要反叛齐国,结果自己被处以车裂之刑于市中。天下不可能统一,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如今楚国与秦国结为兄弟之国,韩国、魏国自称东方藩属之臣,齐国献出鱼盐产地,这就等于斩断了赵国的右臂。斩断右臂后还要同人争斗,失去同党而孤立无援,却想不陷入危险,怎么可能呢?如今秦国派出三位将军,其中一支军队堵塞午道(《索隐》:午道应在赵国东部、齐国西部,是一个地名;郑玄说,一纵一横交叉便是‘午’,指交叉的道路)。秦国告知齐国,让齐国发兵渡过清河,驻军于邯郸东面;另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驱使韩国、魏国的军队驻扎在黄河以南(《正义》:河外指郑州、滑州以北、黄河以南的地区);还有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联合进攻赵国。赵国一旦屈服,四国就必定分割赵国土地。所以我不敢隐瞒心意和实情,先把这些话禀告大王。我私下替大王谋划,没有比同秦王在渑池会面、当面相见并口头结盟更好的办法;请大王下令停止用兵,不再进攻,希望大王定下决策。”赵王说:“先王在世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蒙蔽欺骗先王,独自专断国事。我居于师傅的管束之下,不能参与国家谋划。先王抛弃群臣时,我年幼;如今主持祭祀的日子还不长,内心本来就对此暗自怀疑,认为坚持合纵而不侍奉秦国,并不是国家长远的利益。现在我愿改变心意、改换考虑,割地来谢罪,弥补从前的过错,以侍奉秦国;正准备套好车马赶路(《正义》:‘趋’读作‘趣’),恰好听到使者的明确诏令。”赵王答应了张仪。张仪于是离开赵国,向北到燕国游说燕昭王:“大王亲近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赵国。过去赵襄子曾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吞并代国,约代王在句注关塞相会(《正义》:句注山在代州;‘句’读作‘勾’)。于是命工匠制作一只金斗,把斗柄加长(《索隐》:‘斗’读作‘主’;通常方形的叫斗,安装长柄后叫杼,读作‘主’;尾就是斗柄,形状像刀),使它可以用来击打人。他和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人说:‘等酒喝到兴浓、欢乐之时,进献热羹(《索隐》:读作‘昌悦反’,指趁热啜饮的羹;下文说厨人进献斟,斟是羹汁,所以把汁称为斟)。’酒兴正浓、厨人进献热羹时,便反转斗柄击打代王,杀死了他,代王的脑浆流满地。他的姐姐听说后,便用手拔下簪子刺死自己。因此直到今天还有摩笄山(《集解》骃案:笄是妇人的头饰,如今的象牙簪;《正义》:笄就是今天的簪子。摩笄山在蔚州飞狐县东北一百五十里)。“替大王谋划,东方出现重大变故,然后大王就可以多割取土地。如今齐王非常憎恨张仪,张仪在哪里,齐王一定出兵攻打哪里。因此张仪愿意把自己这个不中用的人送到魏国,齐国一定会出兵攻打魏国。齐、魏两国的军队相持在城下,不能撤离;秦王便可乘此机会攻打韩国,进入三川;出兵到函谷关,却不真正进攻,以此逼近周王室,周王祭器一定会拿出来;挟持天子,查考地图和户籍,这就是王业。秦王认为此计可行,所以准备革车三十辆,把张仪送进魏国。如今张仪进入魏国,大王果然出兵攻打它,这就是大王对内耗损自己的国家,对外攻打盟国。[《索隐》说:这里指齐国攻打魏国;魏国先前同齐国互相约定,实行合纵并结为邻国,所以称为盟国。]大王扩大了邻国和敌国的范围,使国内受到威胁,却反而让秦王相信张仪。这就是臣所说的把张仪托付给秦国。”齐王说:“好。”于是命令军队撤兵。张仪担任魏相一年,最终死在魏国。[《索隐》说:《年表》记张仪在魏安王十年去世,《纪年》记为梁哀王九年五月去世。] 替大王谋划的人,应当等待东方发生重大变故,那样大王才可以多割取土地。如今齐王非常憎恨张仪,张仪所到之处,齐国一定会出兵攻打他。因此张仪愿请求把自己这个无能之人送到魏国去;齐国一定会出兵攻打魏国。齐、魏两国的军队在城下相连,彼此不能撤离,大王便可乘此机会进攻韩国,进入三川;从函谷关出兵而不直接进攻秦国,以兵势压迫周王室。周王室的祭器一定会被拿出来,您可以挟持天子,掌握天下地图和户籍,这就是成就王业的办法。秦王认为有道理,所以备办了三十辆皮革战车,让张仪进入魏国。如今张仪进入魏国,魏王果然攻打他;这样一来,大王在国内使国家疲敝,在国外攻打盟国(《索隐》:指齐国进攻魏国;魏国先前同齐国相互约定合纵为邻,所以称为盟国),扩大邻近的敌人,使自己陷入危险,却反而证明张仪在秦王面前是可信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借助张仪。”齐王说:“好。”于是下令齐军解兵。张仪担任魏相一年,最终死在魏国(《索隐》:年表说张仪于安王十年去世;《纪年》说梁哀王九年五月去世)。

先王弃羣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正义:趋音趣】适闻使者之明诏,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北之燕,説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正义:句注山在代州也,上音勾】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索隐:斗音主,凡方者为斗,若安长柄则名为杼音主,尾即斗之柄,其形若刀者是也】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隂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索隐:音昌悦反,谓热而啜之是羮也,下云厨人进斟斟谓羮汁故名汁曰斟,左氏传公羊传云羊羮不斟是也】反斗以击之【正义:反斗即倒柄击也】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筓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筓之山【集解:骃案:筓,妇人之首饰,如今象牙擿。正义:筓今簮也,摩筓山在蔚州飞狐县东北百五十」里】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効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正义:并在易州界】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彊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集解:骃案:音在】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靣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索隐:尾犹未也,谓献恒山之末五城以与秦】燕王聼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説张仪;及即位,羣臣多谗张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郤,武王皆畔,衡复合从。秦武王元年,羣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効之。」王曰:「奈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索隐:凡王者大祭祀必陈设文物轩车彛器等,因谓此为祭器也】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索隐:此与《战国策》同,旧本作熹,误也】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

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索隐:谓齐之伐梁也。梁之与齐先相许与约从为邻,故云与国也】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张仪相魏。一嵗卒于魏也【索隐:年表云张仪以安王十年卒,纪年云梁哀王九年五月卒】陈轸者,游説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张仪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聼乎?」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忠于其君,而天子争以为臣;曾参孝于其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索隐:轸语犀首言我故来欲有教汝之事,何不相见】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餍事可乎【索隐:餍,一艶反。餍者饱也,谓欲令其多事】曰:「奈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索隐:需时为魏相】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于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聼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韩魏相攻,朞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舄乎?

译陈轸是游说之士,和张仪一起侍奉秦惠王,都受到尊贵厚待,争相邀宠。张仪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赠送厚重的财物,却轻视使者,在秦、楚之间奔走,是想替楚国结交秦国。如今楚国并没有更加善待秦国,却善待陈轸,这是因为陈轸为自己谋求厚待,却使大王受到冷落。而且陈轸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大王为什么不听从他呢?”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您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有这回事吗?”陈轸说:“是的。”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可信。”陈轸说:“不只是张仪知道这件事,行走于道路上的游说之士全都知道。过去伍子胥忠于他的君主,天下诸侯都争着要任他为臣;曾参孝敬父母,天下人都希望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所以,卖仆妾的人不出里巷就能卖掉的,是良善的仆妾;被丈夫休弃的妇女嫁到乡里就有人要的,是贤良的妇人。如今我如果不忠于自己的君主,楚国又凭什么认为我忠诚呢?我既然忠诚却还被抛弃,不到楚国去又能归附哪里呢?”秦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善待陈轸。陈轸在秦国居住了一年,秦惠王最终任张仪为相,陈轸便逃往楚国。楚国并未重用他,反而派陈轸出使秦国。他经过魏国都城大梁,想去见犀首,犀首推辞不见。陈轸说:“我有事情特意来找您,您却不见我,我将要走了,不能再等。”【索隐:陈轸对犀首说,我特意来,是想有事情劝告您,您为什么不见我?】过了一天,犀首来见他。陈轸说:“您为什么喜欢饮酒呢?”犀首说:“没有什么事情。”陈轸说:“我请您多得一些事情做,可以吗?”【索隐:“餍”音艳,餍是饱足的意思,这里说想让他多承担事务。】犀首说:“怎么办?”陈轸说:“田需约定诸侯实行合纵亲善。【索隐:田需当时任魏相。】楚王对此有所怀疑,还没有相信。您可以对楚王说:‘我和燕王、赵王有旧交,他们多次派人来对我说:“没有事情,为什么不来相见?希望能到大王那里拜见。”大王即使答应您去,也请不要带太多车辆,只要带三十辆车,把它们陈列在宫廷中,公开说明要出使燕、赵。燕、赵两国的使者听到后,必定赶车报告他们的国王,并派人来迎接您。’楚王听到后一定大怒,说:‘田需和寡人有约,而犀首却出使燕、赵,这是欺骗我。’他一怒之下就不会听从合纵之事。齐国听说犀首向北出使,也会派人把事情托付给他。”犀首于是出行,三国的外交事务都由犀首裁决。陈轸随后到了秦国。当时韩、魏两国互相攻打,一年不能解兵。秦惠王想救其中一国,便询问左右近臣。近臣有人说救援有利,有人说不救有利,秦惠王还不能作出决定。陈轸恰好到了秦国,秦惠王说:“您离开寡人到楚国去,难道也会思念寡人吗?”陈轸回答说:“大王听说过越人庄舄吗?”秦王说:“没有。”陈轸说:“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任执珪,过了一段时间病了。楚王说:‘庄舄本是越国的鄙野小民,如今在楚国任执珪,已经显贵富裕了,他难道还会思念越国吗?’便派人到病榻前探问。” 庄舄回答说:“凡人在生病时才会思念故乡。他如果思念越国,发出的就是越地的声音;如果不思念越国,发出的就是楚地的声音。派人去听他,仍然还是越地的声音。如今我虽然被楚国抛弃驱逐,难道能没有秦地的声音吗?”秦惠王说:“说得好。现在韩、魏两国互相攻打,一年不能解兵,有人对寡人说救援有利,有人说不救有利,寡人不能决定,希望您替您的君主谋划这件事。”【索隐:“您”指陈轸;“您的君主”指楚王。】陈轸回答说:“您也曾听说过卞庄子刺虎的故事吗?”【索隐:《战国策》作“馆庄子”。“馆”是旅舍,故事中的人名为庄子,也有作卞庄子的。】卞庄子想刺杀老虎,旅舍的小童劝阻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牛肉鲜美,它们一定会争夺;争夺就一定会搏斗;搏斗时,大虎必然受伤,小虎必然死亡。等它们搏斗后,刺杀那只受伤的老虎,一举便能得到两只老虎的功劳。’卞庄子认为有道理,站在那里等待。过了一会儿,两虎果然搏斗,大虎受伤,小虎死亡。卞庄子便刺杀那只受伤的老虎,一举果然获得了同时杀死两虎的功劳。如今韩、魏两国互相攻打,一年不能解兵,这一定会是大国受伤、小国灭亡。趁受伤的一方伐取它,一举便可获得两项实际利益。这就像卞庄子刺虎一样。我的君主和大王有什么不同呢?”【索隐:“我的君主”指陈轸的君主楚王。秦惠王以此话说,我的君主和大王都应等待韩、魏两国疲敝后再攻击,实在没有不同。】秦惠王说:“好。”最终没有出兵救援。大国果然受伤,小国果然灭亡,秦国起兵攻打它们,大获全胜。这就是陈轸的计策。犀首是魏国的阴晋人。【集解:司马彪说,犀首是魏国的官名,犹如后世的虎牙将军。】他的名字叫衍,姓公孙。他和张仪不和。张仪替秦国出使魏国,魏王任张仪为相,犀首认为这对自己不利,于是派人对韩国的公叔说:“张仪已经使秦、魏联合了。他的说法是:‘魏国攻打南阳,秦国攻打三川。魏王之所以尊重张先生,是想得到韩国的土地。况且韩国的南阳已经被攻取,您为什么不稍微让出一些土地,把它作为公孙衍的功劳?这样秦、魏的交情就可以停止了。’这样一来,魏国必定会图谋秦国,抛弃张仪,收取韩国土地并任我公孙衍为相。”公叔认为可行,于是把这件事交给犀首作为功劳,犀首果然做了魏相,张仪离开魏国。【集解:徐广说,张仪又回到秦国任相。】义渠君到魏国朝见,犀首听说张仪又在秦国任相,便憎恨张仪。犀首于是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今后恐怕不能再经过这里相见了。【索隐:意思是说,义渠道路遥远,从今天以后再也不能经过这里相见。】请允许我告诉您一些事情。”【索隐:指想把秦国有缓急时的情势告诉他。】义渠君说:“中原没有战事。”【索隐:指崤山以东的齐、魏等六国没有共同攻秦的事情。正义:中原指关东六国。】犀首说:“秦国能够烧杀劫掠、焚毁践踏您的国家;一旦您的国家有事,【索隐:指山东诸国共同攻打秦国。】秦国将以卑微的使者、厚重的财物来侍奉您的国家。【索隐:指秦国求得义渠君亲善。正义:所谓‘有事’,是六国攻秦,秦国苦于被攻伐,必定会用卑微的使者和厚重的财物事奉义渠国,想让它出兵相助。犀首这样说,是为了让义渠君不要援助秦国。】”后来五国攻打秦国。【索隐:按《史记》年表,秦惠王后元七年,楚、魏、齐、韩、赵五国共同攻秦,就是这件事。】适逢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的贤明君主,不如用财物贿赂他,以安抚他的意愿。”秦王说:“好。”于是把文绣二千匹【索隐:各种丝绵布帛,一段叫一纯,音屯。】和一百名妇女送给义渠君。义渠君召集群臣商议说:“这就是公孙衍所说的情形吗?”【索隐:指犀首前面说的,您的国家有事,秦国将用厚礼来事奉您。因此义渠君据此起兵袭击秦国,以打击张仪。】于是起兵袭击秦国,在李伯城下大败秦军。【索隐:义渠在李伯城下击败秦军;李伯可能是人名,也可能是邑名。《战国策》作“帛”。】张仪死后,犀首入秦任相,曾佩带五国相印,担任合纵盟约的长者。【索隐:犀首后来做过五国的相,有时合纵,有时连横,常任盟约之长。】太史公说:三晋有很多善于权变的人。谈论合纵、连横以强大秦国的人,大都出自三晋。张仪的所作所为比苏秦更厉害,然而世人憎恶苏秦,是因为苏秦先死,张仪便宣扬、暴露他的短处,以扶助自己的主张,使自己的连横之道得以成功。【索隐:张仪游说六国实行连横、侍奉秦国,所以说成就了他的连横之道。山东的地势南北长,苏秦任六国相,令六国合纵亲善而排斥秦国;关西的地势东西长,张仪任六国相,令六国破坏合纵而与秦国实行连横。因此苏秦主张合纵,张仪主张连横。】总之,这两个人真是能够使天下倾覆、使人陷入危难的策士啊!

」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索隐:谓侍御之官也】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徃聼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朞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索隐:此张仪等计策】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索隐:子指陈轸也,子主谓楚王也】余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索隐:战国策作馆庄子,馆谓逆旅舍,其人字庄子,或作卞庄子】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鬬,鬬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鬬,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朞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索隐:臣主谓轸之主楚王也,王秦惠王,以言我主与王俱宜待韩魏之毙而击之,亦无以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尅之,此陈轸之计也。犀首者,魏之隂晋人也【集解:司马彪曰:犀首,魏官名,若今虎牙将军】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正义:此张仪合秦魏之辞】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索隐:错音措,错,停止也】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集解:徐广曰:复相秦】义渠君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逺不得复过【索隐:音戈,言义渠道逺今日已后不复得更过相见也】请谒事情【索隐:谓欲以秦之缓急告语之也】曰中国无事【索隐:谓山东诸侯齐魏之六国。正义:中国谓关东六国无事,不共攻秦】秦得烧掇焚杆【集解:徐广曰:一孤切。索隐:掇音都活反,谓焚烧而侵掠也。焚杆音烦乌,谓焚蹂而牵掣也。战国策云:『且烧焫获君之国』,是説其事也】君之国有事【索隐:谓山东诸国共伐秦也】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索隐:谓秦求亲义渠君也。正义:有事谓六国攻秦,秦苦被攻伐则必轻使重币事义渠国,欲令相助。犀首此言者,令义渠君勿援秦也】其后五国伐秦【索隐:按表,秦惠王后元七年,楚、魏、齐、韩、赵五国共攻秦,是其事也】会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

」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索隐:凡丝绵布帛等一叚谓一纯,音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羣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索隐:谓上文犀首云:『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故云公孙衍之所谓,因起兵袭秦以伤张仪也】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索隐:谓义渠破秦军于李伯之下,则李伯人名,或邑号。《战国策》“伯”作“帛】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索隐:犀首后相五国,或从或横,常为约长】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説【索隐:暴音歩卜反,振谓振扬而暴露其短,扶谓説彼之非,成我之是,扶会己之説辞也】成其衡道【索隐:张仪説六国使连衡而事秦,故云成其衡道。然山东地形从长,苏秦相六国令从亲而賔秦也;关西地形衡长,张仪相六国令破其从而连秦之衡。故苏为合从,张为连衡也】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索隐述赞曰:仪未遭时,频被困辱;及相秦,惠先韩,后蜀连衡,齐魏倾危,诳惑陈轸,挟权犀首,骋欲如何?三晋继有斯徳】

译【索隐述赞:张仪尚未遇到时机时,屡屡遭受困辱;等到在秦惠王手下任相,先联合韩国,后吞并蜀地,以连横联合齐、魏。他以倾覆危乱的手段欺骗迷惑诸侯。陈轸凭借权术,犀首纵情施展欲望。三晋为何接连有这样的品德呢?】《史记》第七十卷。《史记》第七十卷考证。《张仪列传》说:从郑到大梁有二百多里。○【臣按】:考察《战国策》,说从郑到大梁不过一百里,从陈到大梁二百多里。《通鉴地理通释》说,按《九域志》,郑州到东京一百四十里,陈州到东京二百四十五里,应当以《战国策》的说法为正确。于是从边境向东。○《战国策》作“从竟陵以东”。交战五次,胜了三次。○徐孚远说:越国灭掉吴国,楚国灭掉越国;到了楚怀王时,吴地归属楚国已经很久了,怎么可能同吴人交战五次?这句话是错误的。况且,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出函谷关攻打齐、赵两国,○《战国策补注》说:考察这之前的二年、五年、六年,都有攻打赵国的事情,却没有攻打齐国的事情。如果说是不攻打齐国,文意尚且可以说通。楚王大怒。○徐孚远说:这里应当说“大王”,现在写作“楚王”也是错误。“热啜”,索隐说,是趁热饮食;下文说厨人进献“斟”,“斟”指羹汁,所以把汁称为“斟”。《左传》《公羊传》说“羊羹不斟”,就是这个意思。○【臣按】:《左传》说的是“羊羹不徧”,羊斟是华元的车夫;这里错误地引用了它。《公羊传》中也没有这句话。梁哀王害怕。○《春秋后语》作“魏襄王”。旅舍的小童阻止了他。○《国策》作“馆与止之”。“我的君主和大王有什么不同呢?”索隐说:“我的君主”指陈轸的君主楚王;秦惠王以这句话说,我的君主和大王都应等待韩、魏两国疲敝后再攻击,实在没有不同。○徐孚远说:陈轸是说自己替秦王谋划,并不比替楚王谋划差。索隐说:这是说秦、楚都应等待韩、魏两国疲敝;徐说并不正确。后来五国攻打秦国。○《战国策补注》说:考察《秦本纪》,记载韩、赵、魏、燕、齐率领匈奴攻秦;年表记载韩、魏、赵、楚、燕五国攻秦而未胜;《楚世家》记载苏秦约定六国合纵共同攻秦,楚怀王任合纵长,军队到达函谷关后秦军出击,六国都退兵,只有齐国最后撤退。各书的记载彼此不同。《史记》第七十卷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第七十一卷。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宋中郎外兵曹参军裴骃作集解。唐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司马贞作索隐。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作正义。《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樗里子名叫疾,是秦惠王的弟弟。【索隐:樗是树名,音摅。高诱说,因为他的里中有樗树,所以称为樗里;樗里子疾居住在渭水以南阴乡的樗里,因此号称樗里子。《纪年》则称他为褚里疾。】他与秦惠王不是同母兄弟,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机敏诙谐而富有智谋。【索隐:“滑”音骨,“稽”音鸡。邹诞解释说,滑是扰乱,稽是相同,指善于辩说的人,把不是说成是,把是说成不是,能够混淆异同。另一说认为,滑稽是可以转动、不断吐酒的酒器,用来比喻俳优之人出口成章,言辞无穷,如同滑稽不断吐酒。正义:滑读作淈,指水流自行涌出;稽是谋划,意思是他的智谋像泉水一样不断涌出,所以扬雄《酒赋》说“鸱夷滑稽,腹大如壶”。颜师古说,滑稽是转利的称呼;滑是扰乱,稽是疑惑,变化不留停。一说稽是考察,指其诙谐混乱而不可考核。】秦人称他为“智囊”。秦惠王八年,授予樗里子右更爵位。【索隐:右更是秦国第十四级爵位。】派他为将攻打曲沃。【正义:故城在陕州县西南三十二里。】把曲沃居民全部迁出。【索隐:《年表》说,秦惠王十一年攻取魏国曲沃,把当地人迁回秦国。《秦本纪》说,秦惠文王后元八年,五国共同包围秦国,派庶长疾在修鱼交战,斩首八万;十一年樗里疾攻打魏国焦地,使其投降。由此看来,焦与曲沃都在十一年攻取,但本传说八年攻取,记载不同。王劭考察《本纪》、年表和本传,三处记秦国攻伐诸国的年代彼此不同,又与《纪年》不合,如今已难以详细考定。】取得城邑土地,纳入秦国。秦惠王二十五年,派樗里子为将攻打赵国,俘虏赵国将军庄豹,攻取蔺地。【正义:蔺县在石州。】第二年,他帮助魏章攻打楚国,击败楚将屈丐,夺取汉中地区。秦国封樗里子,号为严君。【索隐:严君是爵位和封邑的称号,应当是把严道封给他。】秦惠王去世,太子武王即位,驱逐张仪和魏章;任命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国派甘茂攻打韩国,攻取宜阳;又派樗里子带一百辆车进入周地,周国用士兵迎接他,态度非常恭敬。楚王大怒,责备周国厚待秦国来客。游腾对周王说服楚王道:【索隐:游是姓,腾是名。】智伯攻打仇犹国时,《括地志》说:并州孟县外城,民间俗称原仇山,也叫仇犹,是夷狄的国家。《韩子》说:智伯想攻打仇犹国,但道路险阻难行,无法通达,于是铸造一口大钟送给它,用宽大的车载去。仇犹非常高兴,便清除道路,把钟迎入国内。赤章蔓支劝谏说:“不可以这样。这正是小国用来侍奉大国的办法,如今大国反而把东西送给小国,最终一定会有所跟随,不能不听从我的劝谏。”仇犹仍把钟迎了进去。蔓支于是砍断车毂,驱车疾驰,经过十九日,仇犹就灭亡了。】“把钟用宽大的车送去”:《集解》引骃案说,《战国策》记载:智伯想攻打仇犹,送给它一口大钟,用宽大的车载去。《周礼》说“广车之萃”,郑玄说,广车是横向排列的战车。智伯于是趁机派兵跟随进攻,仇犹终于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防备。齐桓公攻打蔡国,号称是为了惩罚楚国,实际上却是袭击蔡国。如今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却派樗里子率车一百乘进入周国。周国看起来就像仇犹和蔡国一样,因此派长矛在前、强弩在后,名义上说是护卫卫疾【《正义》说:“卫疾”是防卫樗里子】,实际上却是把他囚禁起来。况且周国难道能不忧虑自己的社稷吗?他们恐怕一旦亡国,给大王带来忧患。楚王于是很高兴。秦武王最终死去,昭王即位。樗里子更加受到尊崇。昭王元年,樗里子将要攻打蒲地。《索隐》引《纪年》说:褚里疾包围蒲地,没有攻克,秦惠王便去世了,这与此处记载相合。《正义》说:蒲地故城在滑州匡城县北十五里,就是子路任宰的地方。蒲地守将害怕,请求胡衍出面。胡衍替蒲地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地,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魏国?如果是为了魏国,那就很好;如果是为了秦国,那就没有什么好处。卫国之所以还能成为卫国,是因为有蒲地。蒲地如今被攻打而并入魏国,卫国一定会分裂并归附魏国。魏国丧失西河以外的土地却无法夺回,是因为兵力弱小。现在如果把卫国并入魏国,魏国一定强大;魏国强大的那一天,西河以外的地方一定危险。况且秦王将要观察您的行动;如果此举损害秦国而使魏国得利,大王一定会治您的罪。”樗里子说:“那怎么办?”胡衍说:“您放弃蒲地,不要进攻,我试着替您进去说服蒲地守将,以此使卫君感恩。”樗里子说:“好。”胡衍进入蒲地,对守将说:“樗里子已经知道蒲地的困境了。他说:‘一定要攻克蒲地。’”守将害怕,于是拜了两拜,说:“希望允许我请求。”随即献上黄金三百斤,说:“秦军如果退去,请您一定在卫君面前举荐我,使我能够面向南方为君。”因此,胡衍接受了蒲地送来的黄金,以便在卫君那里抬高自己的身价,于是秦军最终解围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