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库二百七十七

史记卷七十八考证

史藏 · 正史 · 部分对照 · 第 1570–1583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史记卷七十八考证

钦定四库全书史记卷七十九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宋中郎外兵曹叅军裴骃集解。唐国子博士,▯文馆学士,司马贞《索隠唐诸王侍读率府长史张守节正义。

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范雎者,魏人也,字叔。游説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湏贾【索隠:汉书百官表中大夫秦官,此魏有中大夫,葢古官也。姓湏名贾,葢宻湏氏之后】湏贾为魏昭王使于齐【索隠:世本昭王名遫,防王之子】范雎从,留数月,未得报。齐防王闻雎辩口【索隠:襄王名法章】乃使人赐雎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湏贾知之,大怒,以为雎持魏国隂事告齐,故得此馈,令雎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撃睢,折脇折齿【索▯:折音力答反,谓打折其胁而又拉折其齿也】雎佯死,即卷以箦【索隠:箦谓苇荻之薄也,用之以褁其尸也】置厠中。賔客饮者醉,更溺雎【索隠:更音羮,溺即溲也。溺音年吊反,溲音所留反。正义溺古尿字】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雎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雎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正义:卒祖律反】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防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雎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索隠:三亭,亭名在魏境之邉道亭也,今无其处。一云魏之郊境总有三亭,皆祖饯之处,如今与期三亭之南,葢送饯已毕,无人之处所也。正义:括地志云,三亭冈在汴州尉氏县西南三十七里。按三亭冈在山部中名也,葢冈字误为南】与私约而去。王稽辞魏,去过载范雎入秦,至湖闗【索隠:地理志京兆有湖县,本名胡,武帝更名湖,即今湖城也。正义:今虢州湖城县也】望见车骑从西来,范雎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雎曰:“吾闻穣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索▯内”音纳,亦如字。“内”犹入也】此恐辱我,我寜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闗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穣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索隠:“索”捜也,先格反】于是范雎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雎入咸阳。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正义:按《説苑》云,晋灵公造九层之台,费用千金,谓左右曰:“敢有谏者斩。

”荀息闻之上书求见,灵公张弩持矢见之,曰:“臣不敢谏也,臣能累十二博棊,加九鸡子其上。”公曰:“子为寡人作之。”荀息正顔色定志意,以棊子置下,加九鸡子其上,左右惧慴,息灵公气息不续。公曰:“危哉危哉。”荀息曰:“不危也,复有危于此者。”公曰:“愿见之。”荀息曰:“九层之台,三年不成,男不耕,女不织,国用空虚,隣国谋议将兴,社稷亡灭,君欲何望?”灵公曰:“寡人之过也,乃至于此。”即壊九层台也】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索隠:谓亦舍之而食,以下客之具,然草具谓麄食草菜之馔具也】待命嵗余,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防楚之鄢郢,楚懐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湣王,常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猒天下辩士无所信。穣侯、华阳君【集解:徐广曰:“华一作叶。”索隠:“穰侯谓冉宣太后之异父弟,穣县在南阳。华阳,▯戎宣太后之同父弟,亦号为新城君是也】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髙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穣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穣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夀,欲以广其陶封。范雎乃上书曰:「臣闻明主立政【索隠:战国策立作涖】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隠。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乆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胷不足以当椹质【索隠:椹音陟,林反。椹者,莝椹也。质,剉刀也。谓腰斩者为椹质也】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集解:薛综曰:县藜,一曰美玉】楚有和璞【正义:县音▯。刘伯荘云:珎玉璞也】此四寳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噐。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索隠:割荣即上之擅厚,谓擅权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聼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集觧:徐广曰:一作溉,音同。索隠:战国策概作闗,谓闗渉于王心也。徐作音同,非也】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索隠:亡犹轻蔑也】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防观之间,望见顔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

译等到穰侯担任秦国将领,并且想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齐国,纲寿想借此扩大自己在陶地的封邑。范雎于是上书说:“我听说,明主建立政治纲纪,【索隐:《战国策》作‘涖’,不作‘立’。】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予官职;劳绩大的,俸禄就丰厚;功劳多的,爵位就尊贵;能够治理众人的,官职就高大。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占据职位,有才能的人也不应被埋没。假如认为我的话可以采纳,希望实行它并使这一原则更加有利;假如认为我的话不可采纳,就请长期留下我,不要让我无所作为。俗话说,庸主奖赏自己所爱的人,惩罚自己所憎恶的人;明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施加给有功之人,刑罚一定裁断于有罪之人。如今我的胸膛不足以承受砧板,我的腰也不足以等待斧钺,难道我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即使大王认为我是卑贱之人而轻视羞辱我,难道不也会加重任用我的人的责任,使他在大王面前显得反复无常吗?况且我听说,周国有砥砨,宋国有结绿,梁国有悬藜,【集解:薛综说,悬藜是一种美玉。】楚国有和氏璧。【正义:‘县’音同‘玄’;刘伯庄说,这是珍贵的玉璞。】这四种宝物,都是土地所生,却因良工失误而被埋没,后来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既然这样,那么圣王所抛弃的人,难道唯独不能用来使国家富厚吗?我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那里取得利益;善于使国家富厚的人,从诸侯那里取得利益。天下有明主时,诸侯为什么不能擅自使自己富厚呢?因为那会割损君主的荣耀。【索隐:‘割荣’就是上文所说的‘擅厚’,指擅自掌握权力。】良医知道病人的生死,圣主明白成败的道理;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虑就先稍加尝试。即使舜、禹再生,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这些至理之言,我不敢写在书上;那些浅近的话,又不值得听取。难道是我的愚见不能触动大王的心吗?【集解:徐广说,一本作“溉”,音同;索隐:《战国策》作“闗”,意思是与大王之心相关涉。徐广说读音相同,是错误的。】还是因为进言的人身份卑贱,不值得任用吗?【索隐:“亡”就是轻视、蔑视。】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大王稍微赐给我一点接近观察的机会,让我能够望见您的面容;如果一句话也没有效验,请让我伏在斧质之下受刑。”于是秦昭王非常高兴,便责备王稽,让他用传车召范雎。范雎于是得以在离宫拜见秦王。【正义:长安故城本是秦国的离宫,在雍州长安城北十三里。】范雎假装不知道永巷在哪里,走进了永巷之中。【正义:永巷是宫中的狱室。】范雎于是得以在离宫见秦王。(正义:长安故城本是秦国离宫,在雍州长安北十三里。)他故意装作不知道永巷在哪里,误入其中。(正义:永巷是宫中的狱所。)秦王到来,宦官发怒,把他赶出去,说:‘王来了!’范雎假装说:‘秦国哪里有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想借此激怒昭王。昭王到来后,听见他同宦官争辩,便迎接他并道歉说:‘寡人早就应当亲自接受您的教诲了。只是义渠的事情紧急,寡人早晚要亲自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之事已经办完,寡人这才得以接受您的教命。我私下惭愧自己昏昧无能。(索隐:邹诞本作“惽然”,音昏;也有作“闵”,音敏。“闵”是昏暗。)请恭敬地行宾主之礼。’范雎谦辞退让。这一天,看到范雎入见的人,群臣没有不肃然变色、改换容貌的。(集解:徐广说,‘洒’音先典反。索隐:郑玄说,洒然是恭敬严肃的样子。)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秦王长跪而请教,(索隐:跽音其纪反;跽是长跪,两膝着地。)说:‘先生有什么幸事,愿意教导寡人?’范雎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长跪请教:‘先生有什么幸事,愿意教导寡人?’范雎说:‘是,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长跪说:‘先生终究不肯赐教寡人吗?’范雎说:‘不敢这样。我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时,只是一个在渭水边钓鱼的渔父;像这样,两人的交往本来很疏远。后来文王接受他的游说,立即立他为太师,载着他一同回去,是因为他的言论深刻。因此文王终于凭借吕尚成就功业,最终称王天下。假使文王疏远吕尚,不同他深入交谈,那么周国就没有天子应有的德行,文王、武王也无法成就王业。如今我是寄居秦国的臣子,同大王交往疏远,而想陈述的全是匡正君主之事,又要触及君王骨肉之间的关系;我愿献上愚忠,却还不知道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三次询问,我不敢回答的原因。我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说。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说出这些话,明天就可能被处死;但我不敢回避。大王如果确实实行我的话,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成为我的忧患;即使亡身,也不足以成为我的忧虑。即使把身体涂漆,使自己生癞病,(索隐:‘厉’音赖,指癞病;意思是用漆涂身,生疮如癞病。)披头散发装成疯子,也不足以成为我的耻辱。况且五帝那样圣明,尚且有死;三王那样仁慈,尚且有死;五霸那样贤能,尚且有死;像乌获、任鄙那样有力气的人,也会死;成荆,(集解:徐广说,一作‘羌’。)孟贲,(集解:许慎说,成荆是古代勇士,孟贲是卫国人。)王庆忌,(集解:骃案《吴越春秋》说,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夏育那样勇敢的人,也都会死。(集解:骃案《汉书音义》说,有人认为夏育是卫国人,力能举起千钧。)死亡是人必然无法避免的事,身处必死的形势,如果还能稍微有益于秦国,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伍子胥用口袋装着自己逃出昭关,夜间赶路、白天躲藏,到了陵水,连糊口的食物也没有。(索隐:刘氏说,陵水就是栗水;陵、栗声相近,所以造成混淆。)他膝行匍匐,叩头行礼,袒露上身,鼓起肚子,吹箫,(集解:徐广说,一作‘箫’。)在吴市乞食,最终使吴国兴盛,辅佐阖闾成为霸主。假使我能够像伍子胥那样竭尽谋略,即使遭受终身幽禁、再也不能被召见,只要我的主张能够实行,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箕子、接舆把身体涂漆成癞病,披散头发装疯,并没有帮助君主;假使我能像箕子那样行动,却能够对我所尊敬的君主有所补益,这就是我最大的荣耀,我有什么可感到羞耻的呢?我所害怕的,只是担心我死后,天下人看见我竭尽忠心却仍然身死,便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再没有人肯向秦国进言。您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又被奸臣的姿态迷惑,(索隐:‘态’指奸臣谄媚欺诈的姿态。)居住在深宫之中,始终不离开保姆、师傅的手,终身受到蒙蔽,无人向您揭明奸臣的罪恶。(正义:‘昭’是明白、揭示。)严重的会使宗庙覆灭,轻微的也会使您自身孤立危惧;这才是我所害怕的。至于困穷受辱和死亡的祸患,我不敢害怕。我死后秦国能够得到治理,那么我的死胜过生存。”秦王长跪说:“先生怎么能说这样的话!秦国偏僻遥远,寡人又愚昧无能,先生却幸而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寡人扰乱先生,(集解:徐广说,是扰乱先生,音溷。索隐:二字都音胡困反;慁有扰乱、搅乱之意。)以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接受先生的教诲,这是上天眷顾先王而没有抛弃他的孤儿。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从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全部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雎拜谢,秦王也向范雎回拜。范雎说:“大王的国土四面有险阻可以固守,北面有甘泉、谷口,(正义:《括地志》说,甘泉山又名鼓原,俗称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关中记》说,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久远,已经没有甘泉之名,失去了原来的实际名称。《郊祀志》说,公孙卿认为黄帝成仙于寒门;寒门就是谷口。按九嵏山以西称为谷口,即古代的寒门,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南面有泾水、渭水环绕,西面连接陇、蜀,东面有关隘山坂;有百万勇士、千辆战车,形势有利便出兵攻伐,形势不利便入城防守,这就是成就王业的土地。”

」于是秦昭王大説,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雎【集解:徐广曰:一云使持车。索隠:徐按战国策文也】于是范雎乃得见于离宫【正义:长安故城本秦离宫,在雍州长安北十三里也】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正义:永巷,宫中。狱也】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穣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防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索隠邹诞生本作惽然音昏或又作闵音敏闵犹昏闇也】敬执賔主之礼范雎辞譲是日观范雎之见者羣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集解徐广曰洒先典反索隠郑▯云洒然敬肃之貎】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索▯跽其纪反跽者长跽两膝被地】曰「先生何以幸敎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敎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敎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濵耳若是者交疎也已説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踈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徳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効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索隠厉音頼▯病也言漆涂身生疮如病癞】被髪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集解徐广曰一作羗】孟贲【集解许慎曰成荆古勇士孟贲卫人】王庆忌【集解骃案吴越春秋曰吴王僚子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或云夏育衞人力举千钧】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闗,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索隠:刘氏云,陵水即栗水也,陵栗声相近,故惑也】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集觧:徐广曰,一作箫】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説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髪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索隠:态,谓奸臣謟诈之态也】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正义:昭,明也,无与明其奸恶】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

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逺,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集解:徐广曰,乱先生也,音溷;索隠:二字并音胡困反,慁犹汨乱之意】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有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敎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亦拜。范雎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正义:括地志云,甘泉山一名鼓原,俗名磨石岭,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闗中记云,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年代永久,无复甘泉之名,失其实也。宫北云有连山,土人为磨石岭。郊祀志公孙卿言黄帝得仙寒门,寒门者谷口也。按九嵏山西谓之谷口,即古寒门也,在雍州醴泉县东北四十里】南带泾渭,右陇蜀,左闗阪,奋撃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鬬,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驰韩卢而搏蹇兎也【索隠:战国防云,韩卢者天下之壮犬也。是韩卢为犬,谓驰韩卢而搏蹇兎,以喻秦强,言取诸侯之易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羣臣莫当其位。至今闭闗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穣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聼者,范雎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穣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夀,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正义:辟尺亦反】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索隠:谓田文孟尝君也,犹战国防谓田盼、田婴为盼、子婴、子也】大臣作乱,文子出奔,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赍盗粮者也【索隠借音子夜反,一作籍,亦音同;赍音侧奚反,言为盗赍粮也】王不如逺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逺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覇,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彊则附赵,赵彊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

译秦国百姓在私人争斗中胆怯,在为国家作战时勇敢,这就是成就王业的百姓。大王兼有这两方面的条件,又凭借秦军的勇猛、车骑的众多来治理诸侯,就像驱使韩卢这样的猛犬去捕捉跛兔一样。(索隐:《战国策》说,韩卢是天下最壮健的狗;这里以驱使韩卢捕捉跛兔比喻秦国强大,说明夺取诸侯很容易。)霸王的事业可以实现,但群臣没有谁能担当起相应的职位。直到今天,秦国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山东用兵,原因是穰侯替秦国谋划不忠,而大王的策略也有失误。”秦王长跪说:“寡人愿意听听失误在哪里。”但左右近臣多在暗中偷听,范雎担心还不敢直说,便先谈外事,观察秦王的神色和态度,然后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纲寿,并不是好计策。派少量军队,不足以伤害齐国;派大量军队,又会损害秦国。我猜想大王的计划,是想少派秦军,而让韩、魏的军队全部出动,那就不合义理了。如今已经看出盟国并不亲近秦国,越过别国去攻打齐国,能行吗?在谋略上实在疏漏。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击破楚军、杀死楚将,开拓土地两千里,(正义:‘辟’音尺亦反。)但齐国连一寸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他不想得到土地吗?只是形势使他无法占有。诸侯看到齐国疲惫、君臣不和,便起兵攻齐,把齐国打得大败。士卒受辱,兵器折损,都责怪齐王说:‘是谁替他谋划了这个计策?’齐王说:‘是文子。’大臣发动叛乱,文子出奔。所以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它攻楚而使韩、魏获利。这就叫借给盗贼兵器,送给强盗粮食。(索隐:‘借’音子夜反,一作‘籍’,音同;‘赍’音侧奚反,意思是给盗贼送粮。)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也是大王的一尺。如今放弃近处而远攻,不是错误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它,功业成就、名声建立,利益也随之归于赵国,天下没有谁能够损害它。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成就霸业,就必须亲近中原诸国,使它们成为天下的枢纽,以威慑楚、赵。楚国强大就依附赵国,赵国强大就依附楚国;楚、赵都归附齐国,齐国一定会害怕。齐国害怕,一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礼侍奉秦国。齐国归附后,韩、魏也就可以俘获了。”昭王说:“我想亲近魏国已经很久了,只是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不能同它亲近。请问亲近魏国应当怎么办?”范雎回答:“大王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礼侍奉它;如果不行,就割让土地贿赂它;如果还不行……” 于是起兵攻打魏国。秦王说:“寡人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便任命范雎为客卿,谋划军事,最终听从范雎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的怀地。【集解:徐广说,昭王三十九年。】两年后,攻克邢丘。客卿范雎又劝说昭王:“秦、韩两国的土地彼此交错,好像刺绣一样。秦国有韩国,就如同树木有蛀虫、人的心腹有疾病一样。天下若无变故也就罢了;天下一旦有变,成为秦国祸患的,哪有比韩国更大的呢?大王不如收服韩国。”昭王说:“我本来就想收服韩国,可韩国不听从,怎么办呢?”范雎回答:“韩国怎么会不听从呢?大王发兵攻打荥阳,那么巩、成皋的道路就会不通。【正义:意思是宜阳、陕、虢的军队无法下来相互救援。】向北守住太行的道路,那么上党的军队也不能下来。【正义:意思是泽、潞的军队无法沿太行山下来相互救援。】大王一旦发兵攻打荥阳,韩国就会被截断成三部分。【正义:新郑以南是一部分,宜阳为一部分,泽、潞为一部分。】韩国眼看必亡,怎么会不听从呢?如果韩国听从,称霸天下的事业也就可以谋划了。”昭王说:“好。”并且准备派使者到韩国去。范雎日益受到亲近,进言已经有几年了。于是请求单独谈话,劝说道:【正义:“间”读作“闲”。】“臣住在崤山以东时,听说齐国有田文,却没听说齐国有国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却没听说秦国有大王。独揽国家权力的才叫王,能决定利害的才叫王,掌握杀生之权威的才叫王。如今太后擅自施行权力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而不向大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任意施加刑罚而无所忌惮。【集解:骃案说,“讳”是畏惧的意思。】高陵君任用或斥退官员也不请示。四位贵人都这样,而国家却没有危险,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被这四位贵人压制,下面的人才称作无王。既然如此,权力怎么会不倾斜,命令怎么能从大王这里发出?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内巩固君主的威势,对外扩大君主的权力。穰侯的使者掌握着大王的权柄,在诸侯之间擅自决定政事,分割天下土地。【集解:徐广说,“政适”读作“征敌”。】攻伐别国,没有谁敢不听从;作战获胜、攻城取地,利益归于陶邑,国家却在诸侯之间疲敝。【索隐:“弊”是断绝,“御”是控制,意思是穰侯掌握权力,在诸侯之间控制局势,并替君主决断。】战败了,就同百姓结怨,祸患归于国家。《诗经》说:果实繁多的树木,枝条就会被压折;【正义:“披”读作“片被反”。】枝条被压折,就会伤害树心。都城过大,就会危及国家;臣子地位过于尊贵,就会使君主卑微。崔杼、淖齿控制齐国,【索隐:淖是姓,读作“尼教反”;汉代有淖姬。高诱说,“管”是掌管的意思,即二人掌握齐国权力。】竟然行弑逆之事。【正义:淖齿是楚国人,齐湣王的臣子。】他们射伤齐王的腿,抽出齐王的筋,【索隐:说射伤齐王大腿是错误的。考察史实,崔杼射中齐庄公的大腿,淖齿抽出齐湣王的筋,这是说两位国君的事情。】把齐王悬挂在宗庙的梁上,不久便死去。李兑掌控赵国,把主父囚禁在沙丘,百日后饿死。【正义:沙丘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三十里。】如今臣听说秦国由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辅助,最终竟没有秦王的权力,这也如同淖齿、李兑一类。况且夏、商、周三代灭亡国家的原因,是君主独自把政权交给他人,纵情饮酒、驰马、射猎,不理政事;他所托付的人嫉妒贤能、排斥有才者,压制下属、蒙蔽君主,以成就自己的私利,不替君主谋划,而君主又没有醒悟,所以失去了国家。如今从有秩以上直到各位大官,下至大王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相国的人。臣看见大王独自站在朝廷上,私下为大王担忧:万世之后,拥有秦国的恐怕不是大王的子孙。”昭王听后非常恐惧,说:“好。”于是废黜太后,将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以外。秦王便任命范雎为相国,收回穰侯的相印,让他回陶邑,又命县官供给车牛,迁徙他的家属一千多乘。到达关口时,守关者查验他的宝器,宝器珍奇之多超过王室。秦国封范雎于应地,称为应侯。【索隐:刘氏说,河东临晋有应亭,因此秦地也有应。又考察《本纪》,把应说成太后供养的封地,解释者说在颍川的应乡,不知哪一种正确。正义:《括地志》说,故应城、古应乡在汝州鲁山县以东四十里。】当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范雎做了秦国相国以后,秦国对外称他为张禄,而魏国不知道,认为范雎早已死去很久了。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攻打韩国、魏国,魏国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听说后,改换身份,穿着破衣,徒步走到客馆。【正义:刘氏说,这是各国使者居住的馆舍。】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很惊讶,说:“范叔原来还安好吗?”范雎说:“是的。”须贾笑道:“范叔在秦国有什么游说吗?”范雎说:“没有。我先前得罪了魏国相国,因此逃亡到这里,哪里敢游说呢?”须贾问:“现在范叔做什么事?”范雎说:“我替人做雇工。”须贾心里怜悯他,留下他一同坐下吃饭,说:“范叔竟然寒酸到这种地步吗?”便取出自己的一件细绢袍送给他。【索隐:绨是厚的丝织品,读作“啼”,大概就是今天的绉绸。正义:即今天的粗袍。】须贾于是问:“秦国相国张君,您认识他吗?我听说他受到秦王宠幸,天下的事情都由相国决定。如今事情能否办理,取舍全在张相国手中。您这个小子,难道有熟悉相国的门客吗?”

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雎为客卿,谋兵事,卒聼范雎谋,使五大夫绾伐魏,防懐【集觧:徐广曰:昭王三十九年】后二嵗,防邢邱。客卿范雎复説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蠧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聼,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聼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臯之道不通【正义:言宜阳陜虢之师不得下相救】北守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正义:言泽潞之师不得下太行相救】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正义:新郑已南一,宜阳令二,泽潞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聼乎?若韩聼,而覇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范雎日益亲,复説用数年矣。因请间説曰【正义:间音闲】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穣侯、华阳、髙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穣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撃断无讳【集解:骃案:讳畏也】髙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穣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集解:徐广:政适音征敌】伐国莫敢不聼,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索隠弊者断也,御者制也,言穣侯执权以制御主,断于诸侯也】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正义:披音片被反】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索隠淖姓也,音尼敎反,汉有淖姬是也。髙诱曰:管典也,言二人典齐】。权而行弑逆也。正义:淖齿,楚人,齐湣王臣】射王股,擢王筋【索隠:言射王股误也。按崔杼射荘公之股,淖齿缩湣王之筋,是説二君事】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邱【正义:沙邱台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三十里】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穣侯用事,髙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聼政事,其所授者,妬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

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穣侯、髙陵、华阳、泾阳君于闗外。秦王乃拜范雎为相,收穣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闗,闗阅其寳噐,寳噐珍怪多于王室。秦封范雎以应号,为应侯【索隠:刘氏云,河东临晋有应亭,则秦地有应也。又按本纪以应为太后养地,解者云在颍川之应乡,未知孰是。正义:括地志云,故应城,古应乡,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也】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范雎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雎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湏贾于秦。范雎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歩之邸【正义:刘云,诸国客舘】见湏贾,湏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雎曰:“然。”湏贾笑曰:“范叔有説于秦邪?”曰:“不也。雎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説乎?”湏贾曰:“今叔何事?”范雎曰:“臣为人庸赁。”湏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索隠绨,厚缯也,音啼,葢今之絁也。正义:今之麄袍】湏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者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索隠:刘氏云:孺子葢谓雎为小子】范雎曰:「主人翁习知之,唯雎亦得谒。雎请为君见于张君。」湏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雎归,取大车驷马,为湏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湏贾怪之,至相舍门,谓湏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湏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湏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湏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雎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湏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雎曰:「汝罪有防。曰:擢贾之髪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郤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邱墓之寄于荆也。今雎之先人邱墓亦在魏公前,以雎为有外心于齐而恶雎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厠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

译【索隐:刘氏说,“孺子”大概是称范雎为小子。】范雎说:“主人翁熟悉他,只有我也有机会拜见他。我请求替您引见张相国。”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没有大车驷马,我本来是不出门的。”范雎说:“愿意替您向主人翁借大车驷马。”范雎回去取来大车驷马,替须贾驾车进入秦国相府。府中远远看见他而认识他的人,都纷纷躲避。须贾感到奇怪。到了相府门口,范雎对须贾说:“请在这里等我,我先进去替您通报相国。”须贾在门下等候,手扶车子很久,问守门人:“范叔为什么还不出来?”守门人说:“没有范叔这个人。”须贾说:“刚才和我一起乘车进来的人。”守门人说:“那就是我们的相国张君。”须贾大惊,知道自己被欺骗了,便袒露上身,跪着行走,通过守门人向范雎谢罪。于是范雎摆设盛大的帷帐,侍从很多,出来见他。须贾叩头说:“我犯了死罪。我没想到您竟能使自己达到青云之上。我不敢再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情。我有应受汤镬之刑的罪,请允许我自行屏居到胡地、貉地去,只求您的生死处置。”范雎说:“你的罪过有几条?”须贾说:“即使拔尽我的头发来计算我的罪过,也还不够。”范雎说:“你的罪过有三条。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替楚国击退吴军,楚王封给他荆地五千户,申包胥辞谢不接受,只请求在荆地看守丘墓。如今我的先人坟墓也在魏国,您以前认为我同齐国有私情,便在魏齐面前诋毁我,这是第一条罪。魏齐在厕所里侮辱我时,您不制止,这是第二条罪。后来您又喝醉酒,把尿撒在我身上,您怎么忍心这样做?这是第三条罪。然而您之所以能够免死,是因为您送我绨袍,仍有恋恋不舍的故人之情,所以我释放您。”范雎于是辞谢并让他退下,入宫把这件事告诉昭王。昭王罢朝,送须贾回去。须贾向范雎辞行。范雎大摆酒宴,把各国使者都请来坐在堂上,饮食极其丰盛,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置草料和豆子,命令两个受过黥刑的囚徒夹着他,像喂马一样让他吃,并斥责说:“替我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头送来;否则,我将屠灭大梁。”须贾回去把此事告诉魏齐。魏齐害怕,逃到赵国,藏在平原君那里。范雎做了相国后,王稽对范雎说:“世上有三件事无法预知,也有三件事无法奈何。国君有一天乘宫车晚出而驾崩,【集解:应劭说,天子应当清晨起床早朝,若宫车晚出,实际就是死亡,所以称为‘晏驾’。韦昭说,凡是刚刚去世称为‘晏驾’,是臣子、儿女的心情仍希望宫车应当驾出,只是晚了。】这是第一件无法预知的事;您突然舍弃馆舍而死,这是第二件无法预知的事;臣突然填沟壑而死,这是第三件无法预知的事;国君有一天乘宫车晚出而驾崩,您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您突然舍弃馆舍而死,您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臣突然填沟壑而死,您即使怨恨臣,也无可奈何。”范雎听后不高兴,入宫对秦王说:“若不是王稽忠诚,没有人能把臣带入函谷关;若不是大王贤明圣达,没有人能使臣尊贵。如今臣的官职已经做到相国,爵位列于诸侯,而王稽的官职还只是谒者,这不符合他引进臣的功劳。”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守。王稽三年不上报户口、赋税和政绩。【集解:司马彪说,各郡国治理百姓、进用贤能、劝勉功绩、审理诉讼、查禁奸邪,通常在春季巡行,所到各县劝民从事农桑,救济贫乏;秋冬派遣无害之吏审讯囚犯,公平判定罪法,考核官吏优劣;年终派官上报计簿。】范雎又推荐郑安平,昭王任命他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尽家财,把财物全部用来报答曾经使他困窘的人;别人一饭的恩德,他一定偿还;别人对他有瞪眼、怒视的小怨,他也一定报复。【索隐:“睚”读作“崖卖反”,“眦”读作“士资反”;睚眦,是相互嗔怒而露齿。】范雎任秦国相国两年,即秦昭王四十二年,秦军向东攻打韩国少曲。【集解:徐广说,苏代说,攻取少曲,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索隐:刘氏认为大概在太行山西南。】又在高平攻破韩军。【正义:《括地志》说,南韩王故城在怀州河阳县西北四十里,俗称韩王城,并不是此处。春秋时周桓王把它赐给郑国。《纪年》说,郑侯派辰归还晋阳,后来改名为高平,因此少曲应当同高平相近。】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想替范雎报仇,便假装写了一封友好的信送给平原君,说:“寡人听说您义气高尚,愿同您结为平民朋友。希望您能来拜访寡人,寡人愿同您饮酒十日。”平原君害怕秦国,并且认为信中所说是真诚的,于是入秦拜见昭王。昭王同平原君饮酒数日,随后对他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任命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任命他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魏齐在您的家中,希望您派人把他的头取来;否则,我就不放您出关。”平原君说:“因为身份尊贵而同人交友,是为了不忘对方卑贱时;因为富有而同人结交,是为了不忘对方贫穷时。”【索隐:上一个“为”读本音,下一个“为”读作“于伪反”,意思是富贵时结交而情谊深厚的人,不能忘记自己贫贱时。】“魏齐是胜的朋友,本来就不在我这里;如今又不在我的住处。”昭王于是…… (秦昭王)写信给赵王说:“您的弟弟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家中。大王派人迅速把魏齐的首级送来,否则我就发兵攻打赵国;如果还不交出您的弟弟,我也要进攻赵国。”赵孝成王于是发兵包围平原君的家,魏齐十分危急,夜里逃出,去见赵国相国虞卿。虞卿估计赵王最终不可能被说服,便解下相印,和魏齐一道秘密逃走。他们想到诸侯中没有可以投奔并求得急救的人,于是又逃往大梁,想借助信陵君逃往楚国。信陵君听说后,害怕秦国,犹豫着不肯相见,说:“虞卿是怎样的人呢?”当时侯嬴在旁边,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虞卿当初穿着草鞋、戴着斗笠,第一次拜见赵王,赵王赏给他一双白璧、黄金百镒;第二次拜见赵王,便被任命为上卿;第三次拜见赵王,最终接受了相印,被封为万户侯。在那个时候,天下争相了解他。魏齐陷于困境,投奔虞卿,虞卿却不敢看重高爵厚禄的尊荣,解下相印,舍弃万户侯,秘密逃走,救助困窘的士人,归附公子。”信陵君说:“哪里会有这样的人呢?”侯嬴说:“人本来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信陵君非常惭愧,驾车到郊外迎接他们。魏齐听说信陵君起初不肯见自己,愤怒之下自刎而死。赵王听说后,最终取下他的首级交给秦国。秦昭王这才释放平原君,让他回赵国。赵昭王四十三年,秦国攻打韩国的汾陉,攻取了它【索隐:陉,音刑。陉大概在韩国西部边界,与汾水相近。正义:按,陉庭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位于汾水北岸】;又趁机在河上修筑广武城【索隐:刘氏说,这里的“河上”大概是黄河北岸一带的地方,原属韩国,如今被秦国得到并筑城】。五年以后,秦昭王采用应侯的反间计,散布反间言论,离间赵国。赵国因此让马服子代替廉颇担任将军【索隐:马服子是赵括的称号。虞喜《志林》说,马是兵器之首,所以称马服,是说能够驾驭战马。邹氏说,“颇”音同“疋波反”】。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军,接着包围邯郸。不久,秦昭王与武安君白起有了嫌隙,听信谗言杀死了白起【集解:徐广说,在秦昭王五十年。索隐:徐广根据《秦本纪》和《表》考知此事】。秦国任用郑安平,让他率军攻打赵国。郑安平被赵军包围,危急之时率二万人投降赵国。应侯跪坐在藁草上请罪。按照秦国法律,任用人才而所任用的人不能胜任的,要各按罪责治罪;这样一来,应侯按罪当被收捕并诛灭三族。秦昭王害怕伤害应侯的心意,于是下令全国:有敢谈论郑安平之事的人,一律按郑安平的罪责治罪;同时更加优厚地赏赐相国应侯,每日增加他的饮食供给,以顺遂他的心意。两年以后,王稽担任河东守,因与诸侯私下交往而触犯法律。

」昭王罢归湏贾。湏贾辞于范雎,范雎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湏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湏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范雎既相,王稽谓范雎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集解:应劭曰:天子当晨起早作,如方崩殒,故称晏驾;韦昭曰:凡初崩为晏驾者,臣子之心犹谓宫车当驾而晚出】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雎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闗;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嵗不上计【集解司马彪曰:凡郡国治民,进贤劝功,决讼检奸,常以春行所至县,劝民农桑,振救乏絶;秋冬遣无害吏案讯问诸囚,平其罪法,论课殿最,嵗尽遣吏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徳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索隠:睚音崖,卖反;眦音士资反。睚眦谓相嗔怒而见齿也】范雎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集解:徐广曰:苏代曰:起少曲一日而断太行;索隠:刘氏以为葢在太行西南】髙平防之【正义:括地志:云南韩王故城在懐州河阳县西北四十里,俗谓之韩王城,非也。春秋时周桓王以与郑,纪年云:郑侯使辰归晋阳向,更名髙平防之,则少曲当与髙平相近】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雎必报其雠,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髙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闗。」平原君曰:「贵而为友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索隠:上为如字,下为音于伪反,以言富贵而结交情深者,为冇贫贱之时不可忘之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闗。」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

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説,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担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慙,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防之【索隠:陉音邢,陉葢在韩之西界,与汾相近也。正义:按陉庭故城在绛州曲沃县西北二十里,汾水之阳】因城河上广武【索隠:刘氏云此河上葢近河北之地,本属韩,今秦得而城】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亷颇将【索隠:马服子,赵括之号也。虞喜志林云:马兵之首也,号曰马服者,言能服马也。邹氏颇音疋波反】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集觧:徐广曰:在五十年。索▯:徐据秦本纪及表而知也】任郑安平使将撃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藁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嵗,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集觧:徐广曰:五十二年】而应侯日益以不怿。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劔利,而倡优拙【正义:论士能善卒不战】夫铁劔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逺。夫以逺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索隠:激音撃】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蔡泽者,燕人也。防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集解骃案:荀卿曰:梁有唐举。索隠:荀卿书作唐莒】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有之乎【索隠:按左传云:国子实执齐秉。服防曰:秉权柄也】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集解:徐广曰:曷一作仰,巨一作渠。索隠:曷鼻谓鼻如蝎虫也,巨肩肩巨于项也,葢项低而肩竖也。曷其例反】魋顔蹙齃,膝挛【集解:骃案:挛两膝曲也。

译【集解:徐广说,这是昭王五十二年。】应侯因此日益不高兴。昭王临朝时叹息,应侯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忧愁,臣子就应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如今大王在朝中忧愁,臣冒昧请求问明罪过。”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倡优却很拙劣。【正义:这是说楚国论士能征善战,最终也不必作战。】铁剑锋利,士卒就勇敢;倡优拙劣,谋虑就会深远。凭借深远的谋虑来驾驭勇士,我担心楚国正在谋划攻打秦国。事先没有准备好物资,就不能应付突然的事变。如今武安君已经死了,郑安平等人又叛变,国内没有良将,国外敌国又多,所以我忧虑。”昭王想借此激励应侯。【索隐:“激”读作“击”。】应侯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蔡泽听说此事,便前往秦国。蔡泽是燕国人,曾游学并求见许多诸侯,无论大小都去过,却没有得到任用,便跟随唐举学习相术。【集解:骃案:《荀卿》说,梁国有唐举。索隐:《荀卿书》作唐莒。】他说:“我听说先生曾给李兑相面,说他在一百天之内会掌握国家权柄,这是真的吗?”【索隐:考察《左传》说‘国子实执齐秉’,服虔说‘秉’是权柄。】唐举说:“有这回事。”蔡泽问:“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样?”唐举仔细端详他,笑道:“先生鼻子仰曲,肩膀高耸,【集解:徐广说,‘曷’一本作‘仰’,‘巨’一本作‘渠’。索隐:曷鼻是鼻子像蝎虫,巨肩是肩膀高过颈项,大概是颈低而肩耸。‘曷’读其例反。】面容魁伟而额鼻紧蹙,两膝弯曲。【集解:骃案:挛是两膝弯曲。徐广说,一本作‘率’。索隐:魋读作‘徒回反’;魋颜是面貌魁回,像魋梧;齃读作‘乌曷反’;蹙齃是鼻梁紧蹙、眉头皱起;膝挛是两膝又弯曲。】我听说圣人不会给人相面,恐怕先生要危险了吧?”蔡泽知道唐举是在戏弄他,便说:“富贵是我自己能够取得的;我不知道的只是寿命,希望听听寿命如何。”唐举说:“先生从现在起,还能活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离去,对车夫说:“我能手持精米饭,吃肥美的肉,骑快马奔驰,怀揣黄金铸成的印,腰系紫色丝带,在君主面前作揖谦让,享受富贵四十三年,也就足够了。”他离开赵国时被驱逐,进入韩国、魏国,又在路上被人抢走了锅和鼎。【集解:骃案:《尔雅》说,脚中空的鼎叫鬲;郭璞说,鬲是三足弯曲的鼎。索隐:釡读作“父”,鬲读作“历”。欵是空的,指鼎足中空;郭氏说鼎足弯曲,是因为把欵解释为弯曲,所以说是曲脚。】他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王稽,二人都在秦国犯下重罪。应侯内心惭愧,蔡泽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将要拜见昭王,便派人扬言以激怒应侯:“燕国客卿蔡泽,是天下杰出俊伟、能言善辩而有智慧的人。他一旦拜见秦王,秦王一定会使您困窘,夺走您的相位。”应侯听说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知道;众人的辩论,我都能驳倒。他怎么能使我困窘并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他又如此傲慢,便责问他说:“您常常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相国,难道有这件事吗?”蔡泽回答:“是的。”应侯说:“请说说你的理由。”蔡泽说:“唉,您见识得太晚了!四季运行,完成了使命就要离去;人的一生,四肢百体坚强,手脚便利,耳聪目明,内心圣明智慧,难道不是士人所期望的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正义,推行正道,施行德政;在天下取得志愿,天下人怀着快乐、敬爱和尊崇仰慕他,都愿意拥立他为君王,这难道不是智辩之士所追求的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华尊崇,成就治理天下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使人享有长寿,终其天年而不夭折;天下人继承他的统绪,守护他的事业,传承无穷;声名和实际都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他而不绝,同天地长存,这难道不是道德的征验、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集解:徐广说,一本没有“泽”字。】应侯说:“是。”蔡泽说:“至于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终的遭遇,难道不也值得期望吗?”应侯知道蔡泽想用这些话使自己困窘,便故意胡乱回答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公孙鞅侍奉秦孝公时,全心全意,没有二心,以公事为重而不顾私情;设置刀锯般严酷的法令来禁止奸邪,严格实行赏罚来达到治理;剖露心腹,表明真情;即使结怨、招祸,欺负旧日朋友,夺取魏公子的相印,也在所不顾;使秦国安定、百姓得利,最后却被秦国擒获,车裂而死。吴起侍奉楚悼王时,使私利不能损害公义,使奸邪不能蒙蔽忠言;不取苟且求合的行为,不取苟且容身的方式;即使危险也不改变操守,奉行正义而不逃避艰难。【集解:徐广说,一本作‘不困毁訾’。】他成为霸主、使国家强盛,也不辞祸患凶险。大夫种侍奉越王时,君主即使困辱,他仍竭尽忠诚而不懈怠;君主即使灭亡,他仍竭尽才能而不离弃;取得成功而不自夸,富贵而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本来就是义的极致、忠的节操。因此君子为正义赴死,视死如归;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荣耀。士人本来就有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的,只要合乎正义所在,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气;君主明察、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洁,是家庭的福气。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申生孝顺而晋国却发生动乱。这些国家都有忠臣孝子,却为什么仍然灭亡、混乱呢?因为没有明君贤父听取他们的话。因此天下人认为,他们的君父使自己蒙受羞辱,却怜悯这些臣子和儿子。”【索隐:意思是比干、伍子胥、申生都极为忠孝,却被诛杀或放逐,所以天下人说他们是被君父所羞辱,并怜悯他们。】“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是如此,但他们的君主却不是明君,所以世人称颂三人建立功业……

徐广曰:一作率。索隠:魋音徒回反。魋顔谓顔貌魋回若魋梧然也。齃音乌曷反。蹙齃谓鼻蹙眉,膝挛谓膝又挛曲也】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戯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夀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夀,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嵗。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集解:骃案:持粱作饭也,刺齿二字当作齧又作龁也。索隠:持粱谓作粱米饭而持其噐以食也,刺齿肥当为齧肥,谓食肥肉也】跃马疾驱,懐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譲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入韩魏,遇夺釡鬲于涂【集解:骃案:尔雅曰:欵足者谓之鬲。郭璞曰:鼎曲脚。索隠:釡音父,鬲音歴。欵者空也,言其足中空也,而郭氏云鼎曲脚者,以欵训曲,故云曲脚也】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慙。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説,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譲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寜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説。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彊,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徳,得志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夀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集觧徐广曰:一本无此字】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道徳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説【集解骃案:式拙反】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防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印,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防不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集解徐广曰:一云不困毁訾】然为覇主彊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聼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索隠言:以比干、子胥、申生皆至忠孝而见诛放,故今天下言为其君父之所僇辱而怜其臣子也】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徳,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防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少得闲,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王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彊兵批患、折难【索隠:批音白结反,又音丰鸡反。批患谓撃而却之,折音之列反】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彊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葢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隠。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仇而徳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逺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邱之防,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彊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集解:徐广曰:呼一作喑。索隠:二人勇者,夏育、贲育也。噭音皎。

译却看不到他的德行,难道是因为仰慕而不得志,便甘愿去死吗?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节、成就名声,那么防子就算不上仁,孔子也算不上圣,管仲也算不上伟大。一个人建立功业,难道不希望功名和自身都能成全吗?功名和自身都保全,是上等;功名可以为后世取法而自身死去,是次等;功名蒙受耻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当时,应侯称赞说:“好。”蔡泽稍稍得到空闲,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他们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这确实是值得羡慕的。闳夭辅佐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臣圣臣吗?若从君臣关系来评论,商君、吴起、大夫种与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蔡泽说:“既然如此,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敦厚地对待旧交,与贤能有道之士亲密无间、重义而不背弃功臣,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么样?”应侯说:“还不知道怎样。”蔡泽说:“如今大王亲近忠臣,不过如此;而您的功劳,是使君主安定危局、整顿政治、平定混乱、增强军力、排除祸患、破解危难,扩张土地、增加粮食,使国家富裕、家用充足,使君主强大尊贵,使社稷显赫、宗庙荣耀,天下没有人敢欺凌冒犯他的君主;君主的威势大概震动海内,功业彰显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怎样?”应侯说:“不如。”蔡泽说:“现在君主亲近忠臣、不忘旧交,又不如孝公、悼王、句践;而您的功绩、受到的爱护信任和亲近宠幸,又不如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地位和尊贵显赫,以及私人家产的富足,都超过这三人;您却不退身,我恐怕您的祸患会超过这三人,私下替您感到危险。有句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事物盛极就会衰落,这是天地恒常的规律。进退、盈缩随着时势变化,是圣人的常道。所以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隐退。圣人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大人。’不合乎义而得到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大概已经达到,却没有改变的打算,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况且翠鸟、天鹅、犀牛、大象所处的环境并非不遥远,也并非不可能逃脱死亡;它们之所以死,是被诱饵迷惑了。苏秦、智伯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避开耻辱、远离死亡;他们之所以死,是被贪图利益而不知停止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节制欲望,从百姓那里取用有一定限度,役使百姓有一定时令,使用物资有所节制。这样,心志不过度,行为不骄纵,始终与正道相伴而不失其道,所以天下归附而不断绝。从前齐桓公九…… 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到了葵丘会盟时,便产生了骄傲自满的心志,最终背叛他的有九国。吴王夫差的军队在天下无敌,他凭勇猛强盛而轻视诸侯,凌辱齐国、晋国,所以终于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怒吼一声,能使三军惊骇(集解徐广说:“呼”一字有的作“喑”。索隐:这是二位勇士,夏育就是贲育。噭,音“皎”。正义:“呼大”,反切为“故反”。),然而自身却死在普通人手中(索隐高诱说,夏育被田▯杀死;但太史噭不知被谁杀死,恐怕不是齐襄王时的太史)。这些都是乘着声势极盛而不回头、不遵循道理、不肯处于卑下退让和节俭状态所造成的祸患。商君为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根本在于尊崇爵位,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统一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拆除田间阡陌,使百姓的生产事业安定,使风俗归于一统;勉励百姓从事耕农,使土地和一家之内都不再有第二种事务;尽力耕作、积蓄粮食,学习作战布阵。因此军队出动,土地就扩张;军队休息,国家就富裕。秦国因此天下无敌,威势建立于诸侯之间,成就了秦国的基业。功业已经完成,商君却终于被车裂处死。楚国土地有数千里,拥有百万军队;白起率领数万军队与楚国作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焚烧夷平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国、魏国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向北在马服一带坑杀、诛灭四十多万军队,把他们全部消灭在长平之下,流血汇成河流,沸腾的声响像雷鸣,接着进军包围邯郸。假如秦国建立帝业,楚国、赵国都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赵都震恐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的结果。他亲自攻服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功业已经完成,却终于被赐剑自杀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制定法令,削弱、降低大臣过重的威势,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削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之路,统一楚国风俗,禁止宾客游说,整饬百姓,精练耕战之士;向南收取扬越,向北兼并陈、蔡,击破合纵、拆散合从,使游说之士无从开口;禁止朋党以激励百姓,安定楚国政局,军威震动天下,威势使诸侯屈服。功业已经完成,吴起却终于被肢解。大夫种替越王深谋远虑,使越国免除会稽之危,以灭亡转为生存,因受辱转为荣耀;开垦荒地,使居民进入城邑(索隐刘氏说:“入”犹如“充”,意思是招抚流离者,使城邑充实);开辟土地,增加粮食,率领四方之士,专门竭尽上下的力量,辅佐贤明的句践,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功业已经显著并得到信任,句践却最终背弃他并杀死了他。这四个人功业成就后不离开,祸患终于降临自身;这就是所谓守信而不能屈伸,前进而不能返回。索隐说:“信”音同“申”,“诎”音同“屈”,意思是自己的志愿已经施展,却不知道退让。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于世,长期隐居,成为陶朱公。您难道没有见过赌博的人吗?有时想大把投掷,有时又想分取功劳(集解班固《奕旨》说,博戏以投掷决定胜负,不一定依次进行;骃说,投是投掷琼筹。索隐说,博弈者有时想多投琼筹以求取胜,有时看到形势不利,便大投一处、分散功力,以便从远处救援;这件事见于《小尔雅》《方言》:“投博”叫作秤,棋盘叫作枰局)。这些道理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担任秦国的相国,谋划不离开席位,计谋不走出朝廷,却坐在那里制服诸侯;把利益施加到三川,使宜阳得到充实(正义说,“施”犹如“展”,意思是攻取三川之地来充实宜阳,说的是展开三川、充实宜阳);攻破羊肠这样的险要,堵塞太行山的道路,又斩断范、中行的通道,使六国不能合纵;栈道千里,通达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想得到的已经得到,您的功业已经达到极点。这也正是秦国应当分功的时候。像这样还不退身,就会成为商君、白公(集解徐广说:“白公”就是白起)、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下场。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自己的容貌,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成之后,不可长久居处。’这四人的灾祸,您难道要处于其中吗?您为什么不趁此时归还相印,把职位让给贤者并授予他,退居山岩而观览山川?这样一定会有伯夷的廉洁,长期作为应侯,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士,并且拥有许由、延陵季子的谦让和乔、松那样的长寿;这和以祸患终结一生相比,哪一种更好呢?假如您还处在这种境地,忍心不能自行脱离,疑惑不能自行决断,就一定会遭遇那四人的祸患。《易经》说:‘亢龙有悔。’这是说身居高位却不能下降,志愿伸展却不能屈退,已经前进却不能自行返回的人。希望您仔细考虑。”应侯说:“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原来所想要的;拥有财物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来拥有的。先生幸蒙教诲,雎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应侯便请蔡泽入内就坐,把他作为上等宾客。几天后,蔡泽入朝,对秦昭王说:“有位新近从崤山以东来的人,从前叫蔡泽,是一名善于辩说的人,通晓三王的事业、五霸的功业和世俗的变化,足以把秦国政事托付给他。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人能赶得上他,我不如他。我冒昧把这些告诉大王。”秦昭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借口有病,请求归还相印。昭王强行起用应侯,应侯便称病严重。范雎被免去相国之职,昭王又欣然采纳蔡泽的计策,于是任命蔡泽为秦相。蔡泽向东收取周王室的土地。蔡泽任秦相数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诛杀,便称病归还相印,号称纲成君,居住在秦国十多年,侍奉昭王、孝文王。

正义:呼,大故反】然而身死于庸夫【索隠:髙诱云:夏育为田▯所杀,然太史噭未知谁之所杀,恐非齐襄王时太史也】此皆乗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防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靁,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劔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防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扬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説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厉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逺计,免防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索隠刘氏云:入犹充也,谓招携离散,充满城邑也】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仇,卒擒劲吴,令越成覇。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身,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索隠:信音申,诎音屈,谓己志展而不退】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集觧:班固《奕防》曰:博县于投,不必在行。骃谓投,投琼也。索隠:言夫博奕或欲大投其琼以致胜,或观其势弱则大投地分而分功以逺救。事具《小尔雅》《方言》云:所以投博谓之秤枰局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正义:施犹展也,言伐得三川之地以实宜阳,言展开三川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集解:徐广曰:白起】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譲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亷,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譲,乔松之夀,孰与以祸终哉?

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敎,雎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昔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説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彊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雎免相,昭王新説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荘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太史公曰:「韩子称『长防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雎、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防説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説力少也。及二人羇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恶能激乎【索隠二子,范雎、蔡泽也。雎厄于齐,折胁折齿;泽困于赵,被逐弃鬲。是也。恶音乌,激音撃】【索隠述賛曰:应侯始困槖载而西,説行计立,贵平宠稽,倚秦市赵卒报魏齐纲成辩智,范雎招携势利,倾夺一言成蹊】

译庄襄王去世后,他又侍奉始皇帝;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之后燕国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太史公说:韩非说,长袖善于起舞,钱多善于经商;这话确实对。范雎、蔡泽,是世人所说的权宜辩士。然而,游说诸侯直到白头仍未遇合的人,并不是计策拙劣,而是他们游说时力量不足。等到这二人羁旅来到秦国,接连取得卿相之位,功业将要显扬于天下,这固然是因为强弱形势不同。不过,士人也有时运偶然相合的情况,贤能之士大多如此。像这二人不能完全施展心意的情况,哪里说得尽呢?然而,如果这二人没有陷入困厄,又怎么能够受到激发呢?(索隐:二人指范雎、蔡泽。范雎在齐国受困,被折断肋骨、打落牙齿;蔡泽在赵国困顿,被驱逐并弃置在鬲。恶,音同“乌”;激,音同“击”。) 《乐毅列传》记述乐羊、乐毅的世系及乐毅辅佐燕昭王攻齐的事迹。乐毅统率诸侯军队攻齐,攻下七十余城,后来因燕惠王听信反间而离燕降赵。乐毅向燕惠王陈述先王任用自己的经过及攻齐功业。乐毅回信说明自己不能回燕,是为了保全先王的英明和燕惠王的道义。○相关注文说明“亡”等字的训释和异文。○相关注文考辨田文、田单之异文。○相关注文考辨马服子为赵括之号。○相关注文校正“围”字。○相关注文指出“岂”下疑脱“非”字。○相关注文说明一本删去“圣”字。《史记》第七十九卷考证。钦定《四库全书》。《史记》第八十卷。汉太史令司马迁撰写,裴骃作集解。司马贞作索隐,张守节作正义。《乐毅列传》第二十。乐毅的先祖是乐羊,曾任魏文侯将领,攻取中山。魏文侯封他于灵寿,乐羊死后葬在那里,子孙于是定居灵寿。中山复国后,到赵武灵王时又被灭。乐氏后代有乐毅。乐毅贤能而喜爱兵法,赵国人推举他。赵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乐毅离赵前往魏国。此时燕昭王因子之之乱而怨恨齐国,想要报仇;燕国弱小偏远,便礼贤下士,先礼敬郭隗,以招纳贤者。乐毅作为魏昭王使者出使燕国,燕王以宾客礼待他;乐毅辞让后献上信物,成为燕臣,被燕昭王任为亚卿。齐湣王强盛,南败楚相唐昩,西摧三晋,攻秦、灭中山、破宋,土地扩大一千余里,又同秦昭王争帝号。后来诸侯想背秦服齐,但齐湣王骄傲暴虐,百姓不能忍受。燕昭王问攻齐之策,乐毅说齐国强大,不可独攻,应联合赵、楚、魏。燕昭王于是派乐毅联合赵、楚、魏等国,诸侯合纵攻齐。乐毅总领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在济西大败齐军,追至临菑;攻入临菑,运走齐国宝物和祭器。燕昭王亲自劳军,封乐毅于昌国,号昌国君。乐毅又平定齐国,五年攻下七十余城,设置郡县归属燕国,只剩莒、即墨未降。燕昭王死后,燕惠王即位。田单施行反间计,使燕惠王怀疑乐毅,派骑劫代将并召回乐毅。乐毅害怕获罪,向西投降赵国,赵封他于观津,号望诸君。田单随后在即墨击破骑劫,收复齐国城邑,迎齐襄王于莒,进入临菑。燕惠王后悔,派人责备并向乐毅道歉;乐毅回信说明自己逃往赵国,是为了不损害燕昭王的英明和燕惠王的道义。《乐毅列传》第二十 乐毅的先祖名叫乐羊。乐羊担任魏文侯的将领,攻打并夺取中山(正义说:就是今天的定州)。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乐羊(集解徐广说:灵寿属于常山。索隐:《地理志》说常山有灵寿县,是中山桓公建都的地方。正义说:就是今天的镇州灵寿)。乐羊死后葬在灵寿,他的后代子孙于是便在那里定居。后来中山复国,到赵武灵王时,中山又被灭掉;乐氏后代中出现了乐毅。乐毅贤能而喜爱兵法,赵国人推举他。赵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时(集解徐广说:赵国有沙丘宫,靠近钜鹿),乐毅便离开赵国前往魏国。他听说燕昭王因子之之乱,齐国大败燕国;燕昭王怨恨齐国,一天也不曾忘记报复齐国。燕国弱小而偏远,国力不能制服齐国,于是燕昭王委屈自己、礼贤下士,首先礼遇郭隗(正义引《说苑》说:燕昭王问郭隗:“我的土地狭小,百姓稀少;齐人夺取蓟地八座城,匈奴又在楼烦一带纵横驰骋,使我孤立无援。凭我不肖,能够承继宗庙,我担心社稷危亡,有没有保全的办法?”郭隗回答:“帝王之臣,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老师;称王者的臣,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朋友;称霸者的臣,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仆人;危困国家的臣,名义上是臣,实际上是俘虏。如今大王若面向东方,以眼示意、以气势驱使来求取贤臣,那么供人役使的人才就会来了;面向南方听取朝政,不失揖让的礼节来求取贤臣,那么臣子一类的人才就会来了;面向北方,以平等礼节相待而不以权势压人来求取贤臣,那么朋友一类的人才就会来了;面向西方,谦退徘徊来求取贤臣,那么师傅一类的人才就会来了。大王如果确实想与霸王走同一条道路,请允许我为天下士人开路。”于是燕昭王一直把郭隗置为上等宾客。)以此招揽贤者。乐毅于是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燕国,燕王以宾客礼节接待他。乐毅辞让之后,终于献身为臣,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过了很久,当时齐湣王强盛,向南在重丘打败楚国相国唐昩(索隐:昩音同“莫葛反”。《地理志》说重丘是县名,属平原。正义说:在冀州城武县境内);向西在观津击败三晋(索隐:《地理志》说观津是县名,属信都,汉初属清河。正义说: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齐国于是和三晋攻打秦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攻破宋国,扩张土地千余里,并与秦昭王争夺尊号,想称帝;不久又把帝号归还给诸侯。诸侯都想背弃秦国而归服齐湣王。齐湣王却自负骄傲,百姓不能忍受。于是燕昭王询问攻打齐国的办法,乐毅回答说:“齐国承继了霸国的余业,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不容易单独攻打。大王如果一定想攻打它,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魏两国。于是燕昭王派乐毅去约见赵惠文王,又分别派人联合楚国、魏国,叫赵国向秦国游说攻打齐国有利(集解徐广说:“嚪”是进言游说的意思。索隐:嚪音同“田滥反”,字与“啗”相同)。诸侯都憎恨齐湣王的骄横暴虐,争相合纵,联合燕国攻打齐国。乐毅回来报告燕昭王,燕昭王便全部起兵,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把相国印授给乐毅。乐毅于是总领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攻打齐国(索隐:“督”是总领的意思)。在济西击破齐军后,诸侯的军队停止进攻而归,燕军却由乐毅独自率领追击,一直追到临菑。齐湣王在济西战败,逃跑到莒地据守。乐毅独自留下来巡行攻取齐国各地,齐国各城都闭城防守。乐毅攻入临菑,把齐国的珍宝、财物和祭祀器物全部运到燕国。燕昭王非常高兴,亲自到济水边慰劳军队,行赏并犒飨将士,把昌国封给乐毅(集解徐广说:昌国属于齐。索隐:《地理志》说是县名,属齐郡。正义说:旧昌城在淄州淄川县东北四十里),称他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取齐国的俘虏和战利品回国,又让乐毅继续率军平定齐国尚未攻下的城邑。乐毅留在齐国巡行攻伐五年,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都设置为郡县,隶属于燕国,只有莒和即墨还未归服(正义说:即墨就是今天的莱州)。恰逢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即位,成为燕惠王。燕惠王还是太子时,曾经对乐毅不满;即位后,齐国的田单听说此事,便在燕国散布反间之言:“齐国没有攻下的城池只有两座了,但之所以没有早日攻下,是听说乐毅与燕国新王有嫌隙,想要联合军队留在齐国,面南称王。齐国所担心的,只是害怕燕国另派将领来。”燕惠王本来就已经怀疑乐毅,在得知这些反间话后,便派骑劫代替乐毅担任将领,同时召回乐毅(索隐:骑劫是燕国将领的姓名)。乐毅知道燕惠王不善于任用自己,又害怕被诛杀,于是向西投降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乐毅,称他为望诸君(索隐:望诸是泽名,在齐国境内,大概赵国拥有它,所以用作称号。《战国策》作“蓝诸”)。赵国尊敬宠信乐毅,以此警告并震动燕、齐两国。后来齐国田单与骑劫交战,果然设下诈术欺骗燕军,在即墨城下击破骑劫。随后转战追赶燕军向北,一直追到黄河边(正义说:即沧州、德州以北的黄河)。齐国于是全部收复失去的城邑,并在莒地迎接襄王,进入临菑。燕惠王后来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因此遭到军队失败、将领丧失和失去齐国的结果;他又怨恨乐毅投降赵国,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败来攻打燕国,于是燕惠王派人责备乐毅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全国和军队都交给将军,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