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卷第九十五
遂矣;冬天坚实,亦只是实这生底。如谷九分熟,一分未熟,若割断,亦死了。到十分熟,方割来,这生意又藏在里面。明年熟,亦只是这个生。如恻隐、羞恶、辞逊、是非,都是一个生意。当恻隐,若无生意,这里便死了,亦不解恻隐;当羞恶,若无生意,这里便死了,亦不解羞恶。这里无生意,亦不解辞逊,亦不解是非,心都无活底意思。仁,浑沦言,则浑沦都是一个,义礼知都是仁;对言,则仁义与礼智一般。」寓录云:「安卿问:『仁包四者,就初意上看?就生意上看?』曰:『统是个生意。四时虽异,生意则同。劈头是春生,到夏长养,是长养那生底;秋来成遂,是成遂那生底;冬来坚实,亦只坚实那生底。草木未华实,去摧折他,便割断了生意,便死了,如何会到成实!如谷有两分未熟,只成七八分谷。仁义礼智都只是个生意。当恻隐而不恻隐,便无生意,便死了;羞恶固是义,当羞恶而无羞恶,这生意亦死了。以至当辞逊而失其辞逊,是非而失其是非,心便死,全无那活底意思。』」
译万物得以成就;冬天坚实,也只是充实这生长的本体。就像谷物九分熟,一分未熟,如果割断,也就死了。等到十分熟,才收割,这生机又藏在里面。明年成熟,也只是这个生机。比如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都是一个生机。应当产生恻隐之心时,如果没有生机,这里就死了,也就不懂得恻隐;应当产生羞恶之心时,如果没有生机,这里就死了,也就不懂得羞恶。这里没有生机,也就不懂得辞让,也不懂得是非,心中都没有活泼的意思。仁,从整体上说,则整体都是一个,义、礼、智都是仁;相对而言,则仁义与礼智一样。《寓录》记载:“安卿问:‘仁包含四德,是从初始的意念上看?还是从生机上看?’回答说:‘统而言之,都是一个生机。四季虽然不同,生机却是相同的。开头是春生,到夏天长养,是长养那生长的本体;秋天成就,是成就那生长的本体;冬天坚实,也只是坚实那生长的本体。草木尚未开花结果,去摧折它,便割断了生机,便死了,怎么会达到成熟结实!比如谷物有两分未熟,只结成七八分的谷子。仁义礼智都只是一个生机。应当恻隐而不恻隐,便没有生机,便死了;羞恶固然属于义,应当羞恶而没有羞恶,这生机也就死了。以至于应当辞让而失去辞让,应当明辨是非而失去是非,心便死了,完全没有那活泼的意思。’”
问「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曰:「须先识得元与仁是个甚物事,便就自家身上看甚么是仁,甚么是义、礼、智。既识得这个,便见得这一个能包得那数个。若有人问自家:『如何一个便包得数个?』只答云:『只为是一个。』」问直卿曰:「公于此处见得分明否?」曰:「向来看康节诗,见得这意思。如谓『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正与程子所谓『静后见万物皆有春意』同。且如这个棹子,安顿得恰好时,便是仁。盖无乖戾,便是生意。穷天地亘古今,只是一个生意,故曰『仁者与物无对』。以其无往非仁,此所以仁包四德也。」曰:「如此体仁,便不是,便不是生底意思。棹子安顿得恰好,只可言中,不可谓之仁。元只是初底便是,如木之萌,如草之芽;其在人,如恻然有隐,初来底意思便是。干录作:「要理会得仁,当就初处看。故元亨利贞,而元为四德之首。就初生处看,便见得仁。」所以程子谓『看鸡雏可以观仁』,为是那嫩小底便是仁底意思在。」干录作:「亦是看其初意思。」问:「如所谓『初来底意思便是』,不知思虑之萌不得其正时如何?」曰:「这便是地头着贼,更是那『元』字上着贼了;如合施为而不曾施为时,便是亨底地头着贼了;如合收敛而不曾收敛时,便是利底地头着贼了;如合贞静而不能贞静时,便是贞底地头着贼了。干录作:「问:『物理固如此,就人心思虑上观之,如何?』曰:『思虑方萌,特守得定,便是仁。如思虑方萌错了,便是贼其仁;当施为时错了,便是贼其礼;当收敛时错了,便是贼其义;当贞静时错了,便是贼其智。凡物皆有个如此道理。』」以一身观之,元如头,亨便是手足,利便是胸腹,贞便是那元气所归宿处,所以人头亦谓之『元首』。穆姜亦曰:『元者,体之长也。』今若能知得所谓『元之元,元之亨,元之利,利之贞』,上面一个『元』字,便是包那四个;下面『元』字,则是『偏言则一事』者。恁地说,则大煞分明了。须要知得所谓『元之元,亨之元,利之元,贞之元』者,盖见得此,则知得所谓只是一个也。若以一岁之体言之,则春便是元之元;所谓『首夏清和』者,便是亨之元;孟秋之月,便是利之元;到那初冬十月,便是贞之元也,只是初底意思便是。」干录作:「如春夏秋冬,春为一岁之首,由是而为夏,为秋,为冬,皆自此生出。所以谓仁包四德者,只缘四个是一个,只是三个。元却有元之元,元之亨,元之利,元之贞。又有亨之元,利之元,贞之元。晓得此意,则仁包四者尤明白了。」道夫曰:「如先生之言,正是程子说『复其见天地之心』。复之初爻,便是天地生物之心也。」曰:「今只将公所见,看所谓『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阳气发处乃情也』,观之便见。」久之,复曰:「正如天官冢宰,以分岁言之,特六卿之一耳;而建邦之六典,则又统六卿也。」干录稍异。
问:「曩者论仁包四者,蒙教以初底意思看仁。昨看孟子『四端』处,似颇认得此意。」曰:「如何?」曰:「仁者生之理,而动之机也。惟其运转流通,无所间断,故谓之心,故能贯通四者。」曰:「这自是难说,他自活。今若恁地看得来,只见得一边,只见得他用处,不见他体了。」问:「生之理便是体否?」曰:「若要见得分明,只看程先生说『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便分明。若更要真识得仁之体,只看夫子所谓『克己复礼』;克去己私,如何便唤得做仁。」曰:「若如此看,则程子所谓『公』字,愈觉亲切。」曰:「公也只是仁底壳子,尽他未得在。毕竟里面是个甚物事?『生之性』,也只是状得仁之体。」
直卿问:「仁包四德,如『元者善之长』。从四时生物意思观之,则阴阳都偏了。」曰:「如此,则秋冬都无生物气象。但生生之意,至此退了;到得退未尽处,则阳气依旧在。且如阴阳,其初亦只是一个
译问:“四德中的‘元’,就像五常中的‘仁’,单说时是一件事,专说时则包含其他四者。”回答说:“必须先认清‘元’与‘仁’究竟是什么东西,然后就在自己身上观察什么是仁,什么是义、礼、智。既然认清了这个,就能看出这一个能包含那四个。如果有人问自己:‘为什么一个能包含四个?’只回答说:‘只因为是一个。’”问直卿说:“您在这里看得明白吗?”回答说:“从前看邵雍的诗,领悟到这个意思。比如他说‘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正与程子所说的‘静后见万物皆有春意’相同。且如这个榫头,安顿得恰当时,就是仁。因为无乖戾,就是生机。穷尽天地贯穿古今,只是一个生机,所以说‘仁者与物无对’。因为它无处不是仁,这就是仁包含四德的原因。”说:“这样体认仁,就不对了,就不是生的意思。榫头安顿得恰好,只可以说适中,不可以称为仁。元只是初始的意思,如草木的萌芽,如草的嫩芽;在人身上,如恻隐之心初起时的意思就是。干录作:‘要理解仁,应当从初始处看。所以元亨利贞,元是四德之首。从初生处看,就能看出仁。’所以程子说‘看小鸡可以观察仁’,因为那嫩小的就是仁的意思。”干录作:“也是看其初始的意思。”问:“如所说的‘初始的意思就是’,不知道思虑萌生不得其正时如何?”回答说:“这就是在关键处着了贼,更是在‘元’字上着了贼;如应当施为而没有施为时,就是在亨的关键处着了贼;如应当收敛而没有收敛时,就是在利的关键处着了贼;如应当贞静而不能贞静时,就是在贞的关键处着了贼。”干录作:“问:‘物理固然如此,从人心思虑上观察,如何?’回答说:‘思虑刚萌生,特别能守得定,就是仁。如思虑刚萌生错了,就是贼其仁;应当施为时错了,就是贼其礼;应当收敛时错了,就是贼其义;应当贞静时错了,就是贼其智。万物都有这样的道理。’”从一身来看,元如头,亨便是手足,利便是胸腹،贞便是元气归宿的地方,所以人头也称作‘元首’。穆姜也说:‘元,是身体的首领。’现在如果能知道所谓的‘元之元,元之亨,元之利,贞之贞’,上面的一个‘元’字,就是包含那四个;下面的‘元’字,则是‘单说时是一件事’的意思。这样说,就非常明白了。必须知道所谓的‘元之元,亨之元,利之元،贞之元’,因为看出这个,就知道所谓只是一个。如果以一年的体制来说,那么春就是元之元;所谓‘首夏清和’的,就是亨之元;孟秋之月,就是利之元;到那初冬十月,就是贞之元,只是初始的意思就是。”干录作:“如春夏秋冬,春是一年的首领,由此而为夏,为秋,为冬,都从此生出。所以说仁包含四德,只因为四个是一个,只是三个。元却有元之元،元之亨،元之利،元之贞。又有亨之元،利之元،贞之元。懂得这个意思,那么仁包含四者就尤其明白了。”道夫说:“如先生的话,正是程子说的‘复其见天地之心’。复卦的初爻,就是天地生物的心。”回答说:“现在只将您所见,看所谓‘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阳气发处乃情也’,观察便可见。”过了很久,又说:“正如天官冢宰,以分岁来说,只是六卿之一;但建立国家的六典,却又统领六卿。”干录稍异。
问:“从前论仁包含四者,蒙您教导从初始的意思看仁。昨天看孟子‘四端’的地方,似乎颇能认识这个意思。”回答说:“如何?”回答说:“仁是生的理,也是动的机枢。只因为它运转流通,没有间断,所以称为心,所以能贯通四者。”回答说:“这自然是难说的,它自己活泼。现在如果这样看,只看到一边,只看到它的作用,看不到它的本体了。”问:“生的理就是本体吗?”回答说:“如果要看得分明,只看程先生说的‘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就分明了。如果更要真认识仁的本体,只看夫子所说的‘克己复礼’;克去私欲,怎么能叫做仁。”回答说:“如果这样看,那么程子所说的‘公’字,愈觉得亲切。”回答说:“公也只是仁的外壳,终究没有尽到。毕竟里面是什么东西?‘生之性’,也只是形容仁的本体。”
直卿问:“仁包含四德,如‘元者善之长’。从四时生物的意思观察,那么阴阳都偏了。”回答说:“这样,那么秋冬都没有生物的气象。但生生之意,到这里退了;到得退未尽处,那么阳气依旧在。且如阴阳,其初也是一个
问:「仁包四者。然恻隐之端,如何贯得是非、羞恶、辞逊之类?」曰:「恻隐只是动处。接事物时,皆是此心先拥出来,其间却自有羞恶、是非之别,所以恻隐又贯四端。如春和则发生,夏则长茂,以至秋冬,皆是一气,只是这个生意。」问:「『偏言则曰「爱之理」,专言则曰「心之德」』,如何?」曰:「偏言是指其一端,因恻隐之发而知其有是爱之理;专言则五性之理兼举而言之,而仁则包乎四者是也。」
问:「仁可包义智礼。恻隐如何包羞恶二端?」曰:「但看羞恶时自有一般恻怛底意思,便可见。」曰:「仁包三者,何以见?」曰:「但以春言:春本主生,夏秋冬亦只是此生气或长养,或敛藏,有间耳。」
伊川言:「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理一也,自天之所赋与万物言之,故谓之命;以人物之所禀受于天言之,故谓之性。其实,所从言之地头不同耳。
唐杰问:「近思录既载『鬼神者造化之迹』,又载『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似乎重了。」曰:「造化之迹是日月星辰风雨之属,二气良能是屈伸往来之理。」
人性无不善,虽桀纣之为穷凶极恶,也知此事是恶。但则是我要恁地做,不柰何,便是人欲夺了。
伊川言:「在物为理。」凡物皆有理,盖理不外乎事物之间。「处物为义。」义,宜也,是非可否处之得宜,所谓义也。
「在物为理,处物为义。」理是在此物上,便有此理;义是于此物上自家处置合如此,便是义。义便有个区处。
问「在物为理,处物为义」。曰:「且如这棹子是物,于理可以安顿物事。我把他如此用,便是义。」友仁。
问「忠信所以进德」至「对越在天也」。曰:「此一段,只是解个『终日干干』。在天之刚健者,便是天之干;在人之刚健者,便是人之干。其体则谓之易,便是横渠所谓『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者。自此而下,虽有许多般,要之『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皆是实理。以时节分段言之,便有古今;以血气支体言之,便有人己,却只是一个理也。」
「忠信所以进德」至「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这个只是解一个「终日干干」。「忠信进德,修辞立诚」,便无间断,便是「终日干干」,不必便说「终日对越在天」。下面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云云,便是说许多事,都只是一个天。
问:「详此一段意,只是体当这个实理。虽说出有许多般,其实一理也。」曰:「此只是解『终日干干』,故说此一段。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说起。虽是『无声无臭』,其阖辟变化之体,则谓之易。然所以能阖辟变化之理,则谓之道;其功用着见处,则谓之神;此皆就天上说。及说到『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则谓之教』,是就人身上说。上下说得如此子细,都说了,可谓尽矣。『故说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又皆是此理显著之迹。看甚大事小事,都离了这个事不得。上而天地鬼神离这个不得,下而万事万物都不出此,故曰『彻上彻下,不过如此』。形而上者,无形无影是此理;形而下者,有情有状是此器。然谓此器则有此理,有此理则有此器,未尝相离,却不是于形器之外别有所谓理。亘古亘今,万事万物皆只是这个,所以说『但得道在,不系今与后,己与人』。」叔蒙问:「不出这体用。其体则谓之性,其用则谓之道?」曰:「道只是统言此理,不可便以道为用。仁义礼智信是理,道便是统言此理。」直卿云:「『道』字看来亦兼体、用,如说『其理则谓之道』,是指体言;又说『率性则谓之道』,是指用言。」曰:「此语上是就天上说,下是就人身上说。」直卿又云:「只是德又自兼体、用言。如通书云:『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曰:「正是理,虽动而得其正理,便是道;若动而不正,则不是道。和亦只是顺理,用而和顺,便是得此理于身;若用而不和顺,则此理不得于身
译问:“仁包含了义、礼、智四者。然而恻隐之心作为开端,如何能贯通是非、羞恶、辞逊等类别?”回答说:“恻隐只是心发动的地方。接触事物时,都是这个心先涌现出来,其中自然有羞恶、是非的区别,所以恻隐又能贯通四端。就像春天和暖则万物发生,夏天则生长茂盛,直到秋冬,都是一股气,只是这个生生不息的意趣。”问:“‘偏言则说它是“爱之理”,专言则说它是“心之德”’,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偏言是指其中一端,因为恻隐的发动而知道它有爱的理;专言则是将五性的理一并举出来说,而仁是包容这四者的。”
问:“仁可以包容义、智、礼。恻隐如何能包容羞恶这两端?”回答说:“只要看羞恶之时,自然有一种恻怛的意思,就可以明白了。”问:“仁包容三者,凭什么看出来?”回答说:“只用春天来说:春天本来主生,夏秋冬也只是这生气,或长养,或收敛隐藏,只是有间隔罢了。”
伊川先生说:“天所赋予的叫作命,万物所接受的叫作性。”理是一样的,从天的赋予与万物来说,所以叫作命;从人物禀受于天来说,所以叫作性。其实,只是说话的角度不同罢了。
唐杰问:“《近思录》既记载‘鬼神是造化的痕迹’,又记载‘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能’,似乎重复了。”回答说:“造化的痕迹是指日月星辰风雨之类,二气的良能是指屈伸往来之理。”
人性没有不善的,即使是桀、纣那样穷凶极恶,也知道这件事是恶。只是我要那样做,无可奈何,便是人欲夺取了天理。
伊川先生说:“在事物上叫作理。”凡物都有理,大概理不在事物之外。“处理事物叫作义。”义,就是适宜,是非可否处理得适宜,就是所谓的义。
“在事物上叫作理,处理事物叫作义。”理是在这个事物上,便有这个理;义是在这个事物上自己处置应当如此,就是义。义便有一个安排处置。
问“在事物上叫作理,处理事物叫作义”。回答说:“比如这桌子是物,按理可以安放物品。我这样使用它,就是义。”友仁。
问“忠信所以进德”到“对越在天也”。回答说:“这一段,只是解释‘终日干干’。在天上的刚健者,就是天的干;在人间的刚健者,就是人的干。它的本体叫作易,就是横渠所说的‘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从此往下,虽然有许多种,总之‘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都是实理。以时节分段来说,便有古今;以血气肢体来说,便有人己,却只是一个理。”
“忠信所以进德”到“君子当终日对越在天也”,这只是解释一个“终日干干”。“忠信进德,修辞立诚”,便没有间断,就是“终日干干”,不必就说“终日对越在天”。下面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等等,就是说明许多事,都只是一个天。
问:“详细这一段的意旨,只是体会这个实理。虽然说出有许多种,其实是一个理。”回答说:“这只是解释‘终日干干’,所以说这一段。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说起。虽然是‘无声无臭’,其开合变化的本体,叫作易。然而所以能开合变化的理,叫作道;其功用显现的地方,叫作神;这些都是就天上说的。等到说到‘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是就人身上说的。上下说得如此仔细,都说了,可以说尽矣。‘所以说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又都是此理显著的痕迹。看什么大事小事,都离不了这个事。上而天地鬼神离不了这个,下而万事万物都不出这个,所以说‘彻上彻下,不过如此’。形而上者,无形无影是这个理;形而下者,有情有状是这个器。然而说这个器有这个理,有这个理有这个器,未曾相离,却不是于形器之外别有所谓的理。亘古亘今,万事万物都只是这个,所以说‘但得道在,不系今与后,己与人’。”叔蒙问:“不出这个体用。它的本体叫作性,它的功用叫作道?”回答说:“道只是统说这个理,不可便以道为用。仁义礼智是理,道便是统说这个理。”直卿说:“‘道’字看来也兼体、用,如说‘其理则谓之道’,是指体言;又说‘率性则谓之道’,是指用言。”回答说:“此语上是就天上说,下是就人身上说的。”直卿又说:“只是德又自兼体、用言。如《通书》说:‘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回答说:“正是理,虽动而得其正理,就是道;若动而不正,就不是道。和也只是顺理,用而和顺,就是得此理于身;若用而不和顺,就不得此理于身。”
。故下云:『匪仁,匪义,匪礼,匪智,匪信,悉邪也。』只是此理。故又云:『君子慎动。』」直卿问:「太极图只说『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通书又说个『机』,此是动静之间,又有此一项。」又云:「『智』字自与知识之『知』不同。智是具是非之理,知识便是察识得这个物事好恶。」又问:「神是心之至妙处,所以管摄动静。十年前,曾闻先生说,神亦只是形而下者。」贺孙问:「神既是管摄此身,则心又安在?」曰:「神即是心之至妙处,滚在气里说,又只是气,然神又是气之精妙处,到得气,又是粗了。精又粗,形又粗。至于说魂,说魄,皆是说到粗处。」寓录云:「直卿云:『看来「神」字本不专说气,也可就理上说。先生只就形而下者说。』先生曰:『所以某就形而下说,毕竟就气处多,发出光彩便是神。』味道问:『神如此说,心又在那里?』曰:『神便在心里,凝在里面为精,发出光彩为神。精属阴,神属阳。说到魂魄鬼神,又是说到大段粗处。』」
译所以下文说:“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全都是邪僻。”只是这个理。所以又说:“君子要谨慎行动。”直卿问:“《太极图》只说‘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通书》又说一个‘机’,这是在动静之间,又有这一项。”又说:“‘智’字自然与知识的‘知’不同。智是具备是非的道理,知识就是察识得这个事物的好坏。”又问:“神是心最精妙的地方,所以能统摄动静。十年前,曾听先生说,神也只是形而下的东西。”贺孙问:“神既然统摄这身体,那么心又在哪里呢?”回答说:“神就是心最精妙的地方,混在气里说,又只是气,然而神又是气最精妙的地方,到了气,又粗了。精又粗,形又粗。至于说到魂,说到魄,都是说到粗的地方。”《寓录》记载:“直卿说:‘看来“神”字本来不专指气,也可以从理上来说。先生只是从形而下的方面说。’先生说:‘所以我从形而下的方面说,毕竟在气处多,发出光彩便是神。’味道问:‘神这样说,心又在哪里?’回答说:‘神便在心里,凝聚在里面为精,发出光彩为神。精属阴,神采阳。说到魂魄鬼神,又是说到非常粗的地方。’”
问:「『「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如何看『体』字?」曰:「体,是体质之『体』,犹言骨子也。易者,阴阳错综,交换代易之谓,如寒暑昼夜,阖辟往来。天地之间,阴阳交错,而实理流行,盖与道为体也。寒暑昼夜,阖辟往来,而实理于是流行其间,非此则实理无所顿放。犹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有此五者,而实理寓焉。故曰『其体则谓之易』,言易为此理之体质也。」程子解「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集注曰:「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即是此意。
「其体则谓之易」,在人则心也;「其理则谓之道」,在人则性也;「其用则谓之神」,在人则情也。所谓易者,变化错综,如阴阳昼夜,雷风水火,反复流转,纵横经纬而不已也。人心则语默动静,变化不测者是也。体,是形体也,贺孙录云:「体,非『体、用』之谓。」言体,则亦是形而下者;其理则形而上者也。故程子曰「易中只是言反复往来上下」,亦是意也。
「以其体谓之易,以其理谓之道」,这正如心、性、情相似。易便是心,道便是性。易,变易也,如奕碁相似。寒了暑,暑了寒,日往而月来,春夏为阳,秋冬为阴,一阴一阳,只管恁地相易。
「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人杰谓:「阴阳阖辟,屈伸往来,则谓之易;皆是自然,皆有定理,则谓之道;造化功用不可测度,则谓之神。」程子又曰:「其命于人则谓之性,率性则谓之道,修道则谓之教,只是就人道上说。」人杰谓:「中庸大旨,则『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通人物而言;『修道之谓教』,则圣贤所以扶世立教,垂法后世者,皆是也。」先生曰:「就人一身言之:易,犹心也;道,犹性也;神,犹情也。」翌日再问云:「既就人身言之,却以就人身者就天地言之,可乎?」曰:「天命流行,所以主宰管摄是理者,即其心也;而有是理者,即其性也,如所以为春夏,所以为秋冬之理是也;至发育万物者,即其情也。」[莹田-玉]录别出。
正淳问:「『其体则谓之易』,只屈伸往来之义是否?」曰:「义则不是。只阴阳屈伸,便是形体。」又问:「昨日以天地之心、情、性在人上言之,今却以人之心、性、情就天上言之,如何?」曰:「春夏秋冬便是天地之心;天命流行有所主宰,其所以为春夏秋冬,便是性;造化发用便是情。」又问:「恐心大性小?」曰:「此不可以小大论。若以能为春夏秋冬者为性,亦未是。只是所以为此者,是合下有此道理。谓如以镜子为心,其光之照见物处便是情,其所以能光者是性。因甚把木板子来,却照不见?为他元没这光底道理。」
「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功用则谓之鬼神。」易是阴阳屈伸,随时变易。大抵古今只是大阖辟,小阖辟,今人说易,都无着摸。圣人便于六十四卦,只以阴阳奇耦写出来。至于所以为阴阳,为古今,乃是此道理。及至忽然生物,或在此,或在彼,如花木之类蓦然而出,华时都华,实时都实,生气便发出来,只此便是神。如在人,仁义礼智,恻隐羞恶,心便能管摄。其为喜怒哀乐,即情之发用处。
「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此三句是说自然底。下面云「其命于人则谓之性」,此是就人上说。谓之「命于人」,这「人」字,便是「心」字。
问:「此一段自『浩然之气』以上,自是说道。下面『说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不知如何?」曰:「一段皆是明道体无乎不在。名虽不同,只是一理发出,是个无始无终底意。」林易简问:「莫是『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底道理否?」曰:「不可如此类泥着,但见梗碍耳。某旧见伊川说仁,令将圣贤所言仁处类聚看,看来恐如此不得。古人言
译问:“‘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如何理解‘体’字?”回答说:“体,是体质的‘体’,犹如骨子。易,是指阴阳交错、交换更替的意思,如同寒暑昼夜,开合往来。天地之间,阴阳交错,而真实的理在其中流行,这大概是以道为体。寒暑昼夜,开合往来,而真实的理便在这其中流行,如果没有这些,真实的理就没有安顿的地方。犹如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有了这五伦,真实的理便寓于其中。所以说‘其体则谓之易’,是说易是这理的体质。”程子解释“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说:“这是道的本体。天运行而不停止,太阳去了月亮就来,寒气去了暑气就来,水流而不停息,万物生长而没有穷尽,都是以道为体。”朱熹《集注》说:“天地的化育,过去的已过,未来的接续,没有一息的停歇,这是道体的本来面貌。”就是这层意思。
“其体则谓之易”,在人就是心;“其理则谓之道”,在人就是性;“其用则谓之神”,在人就是情。所谓易,就是变化错综,如同阴阳昼夜,雷风水火,反复流转,纵横交错而没有止息。人心就是言语沉默、动静变化莫测的样子。体,是形体,贺孙的记录说:“体,不是‘体、用’的体。”说到体,也就是形而下的东西;其理则是形而上的东西。所以程子说“易中只是说反复往来上下”,也是这个意思。
“以其体谓之易,以其理谓之道”,这正像心、性、情相似。易就是心,道就是性。易,就是变易,如同下棋一样。寒了变暑,暑了变寒,日往而月来,春夏属阳,秋冬属阴,一阴一阳,总是这样互相更替。
“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谓之神。”人杰说:“阴阳开合,屈伸往来,就叫做易;都是自然的,都有定则,就叫做道;造化的功用不可测度,就叫做神。”程子又说:“这理赋予人叫做性,遵循本性叫做道,修明本性叫做教,这只是就人道来说。”人杰说:“《中庸》的大旨,‘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是通人物而言;‘修道之谓教’,则是圣贤用来扶持世道、建立教化,垂范后世的,都是如此。”先生说:“就人一身来说:易,犹如心;道,犹如性;神,犹如情。”第二天再问:“既然就人身来说,却把就人身说的道理用到天地身上,可以吗?”回答说:“天命流行,主宰管摄这理的,就是它的心;而有这理的,就是它的性,比如所以成为春夏、所以成为秋冬的理就是如此;至于发育万物的,就是它的情。”[莹田-玉]录别出。
正淳问:“‘其体则谓之易’,只是屈伸往来的意思吗?”回答说:“意思则不是。只是阴阳屈伸,就是形体。”又问:“昨天把天地的心、情、性用在人身上来说,现在却把人的心、性、情用在天地身上来说,如何?”回答说:“春夏秋冬就是天地的心;天命流行有所主宰,它所以成为春夏秋冬,就是性;造化发用就是情。”又问:“恐怕心大性小?”回答说:“这不可以大小来论。如果说能作为春夏秋冬的就是性,也不对。只是所以成为这样的,是本来就有这个道理。比如把镜子当作心,它光照见物的地方就是情,它所以能发光的就是性。为什么拿木板来,却照不见?因为它本来就没有这发光的道理。”
“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它的功用则谓之鬼神。”易是阴阳屈伸,随时变易。大概古今只是大的开合,小的开合,现在的人说易,都没有着落。圣人便在六十四卦中,只用阴阳奇偶写出来。至于所以成为阴阳,成为古今,乃是这个道理。等到忽然生出万物,或在这里,或在那里,如同花木之类忽然出现,开花时都开,结果时都结,生气便发出来,这也就是神。如同在人,仁义礼智,恻隐羞恶,是心所能管摄的。它的喜怒哀乐,就是情的发用处。
“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它的作用则谓之神。”这三句是说自然的。下面说“它赋予人则谓之性”,这是就人来说。说“赋予人”,这“人”字,就是“心”字。
问:“这一段从‘浩然之气’以上,自然是说道。下面‘说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不知如何?”回答说:“这一段都是阐明道体无处不在。名称虽然不同,只是同一个理发出的,是一个无始无终的意思。”林易简问:“莫非是‘动静无端,阴阳无始’的道理吗?”回答说:“不可以这样拘泥,但见梗碍罢了。我从前听伊川说仁,让人把圣贤所说仁的地方分类聚集来看,看来恐怕不能这样。古人言
语,各随所说见意,那边自如彼说,这边自如此说。要一一来比并,不得。」又曰:「文字且子细逐件理会,待看得多,自有个见处。」林曰:「某且要知尽许多疑了,方可下手做。」曰:「若要知了,如何便知得了?不如且就知得处逐旋做去,知得一件做一件,知得两件做两件,贪多不济事。如此用工夫,恐怕轻费了时月。某谓,少看有功却多,泛泛然多看,全然无益。今人大抵有贪多之病,初来只是一个小没理会,下梢成一个大没理会!」
译说话,各自随着所说的意思去理解,那边自然那样说,这边自然这样讲。想要一一拿来比较对照,是做不到的。」又说:「文字暂且仔细逐条去理解,等到看得多了,自然会有个明白的地方。」林氏说:「我暂且想要把这么多疑惑都弄清楚了,然后才可以着手去做。」先生说:「如果非要等弄清楚了,怎么就能弄清楚了?不如暂且就在已经明白的地方逐步去做,明白一件就做一件,明白两件就做两件,贪多是没有用的。像这样用功夫,恐怕会轻易浪费了时光。我认为,少看却功效多,泛泛地多看,完全没有益处。现在的人大体都有贪多的毛病,起初只是一个小不明白,最后就成了一个大不明白!」
「明道『医书手足不仁』止『可以得仁之体』一段,以意推之,盖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所得以为心,则是天地人物莫不同有是心,而心德未尝不贯通也。虽其为天地,为人物,各有不同,然其实则有一条脉络相贯。故体认得此心,而有以存养之,则心理无所不到,而自然无不爱矣。才少有私欲蔽之,则便间断,发出来爱,便有不到处。故世之忍心无恩者,只是私欲蔽锢,不曾认得我与天地万物心相贯通之理。故求仁之切要,只在不失其本心而已。若夫『博施济众』,则自是功用,故曰何干仁事?言不于此而得也。仁至难言,亦以全体精微,未易言也。止曰『立人、达人』,则有以指夫仁者之心,而便于此观,则仁之体,庶几不外是心而得之尔。然又尝以伊川『谷种』之说推之,其『心犹谷种,生之性便是仁,阳气发动乃情也』,盖所谓『生之性』,即仁之体,发处即仁之用也。若夫『博施济众』,则又是谷之成实,而利及于人之谓。以是观之,仁圣可知矣。」先生云:「何干仁事,谓仁不于此得,则可;以为圣仁全无干涉,则不可。」又云:「气有不贯,血脉都在这气字上。着心看,则意好。」又云:「『何事于仁?』言何止是仁?必也仁之成德;犹曰何止于木?必也木之成就;何止于谷?必也谷之成禾之意耳。」
伊川语录中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说得太深,无捉摸处。易传其手笔,只云:「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又曰:「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易传只此两处说仁,说得极平实,学者当精看此等处。
「『生之谓性』一条难说,须子细看。此一条,伊川说得亦未甚尽。『生之谓性』,是生下来唤做性底,便有气禀夹杂,便不是理底性了。前辈说甚『性恶』,『善恶混』,都是不曾识性。到伊川说:『性即理也』,无人道得到这处。理便是天理,又那得有恶!孟子说『性善』,便都是说理善;虽是就发处说,然亦就理之发处说。」如曰「乃若其情」,曰「非才之罪」。又曰:「『生之谓性』,如碗盛水后,人便以碗为水,水却本清,碗却有净有不净。」问:「虽是气禀,亦尚可变得否?」曰:「然最难,须是『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方得。若只恁地待他自变,他也未与你卒乍变得在。这道理无他巧,只是熟,只是专一。」
「人生气禀,理有善恶。」此「理」字,不是说实理,犹云理当如此。
「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理,只作「合」字看。
「生之谓性」一段,当作三节看,其间有言天命者,有言气质者。「生之谓性」是一节,「水流就下」是一节,清浊又是一
问:「『生之谓性』一段难看。自起头至『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成两三截。」曰:「此一段极难看。但细寻语脉,却亦可晓。上云『不是两物相对而生』,盖言性善也。」曰:「既言性善,下却言『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却是言气禀之性,似与上文不相接。」曰:「不是言气禀之性。盖言性本善,而今乃恶,亦是此性为恶所汩,正如水为泥沙所混,不成不唤做水!」曰:「适所问,乃南轩之论。」曰:「敬夫议论出得太早,多有差舛。此间有渠论孟解,士大夫多求之者,又难为拒之。」又问:「『人生而静』,当作断句。」曰:「只是连下文而『不容说』作句。性自禀赋而言,人生而静以上,未有形气,理未有所受,安得谓之性!」又问「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此处先生所答,记得不切,不敢录。次夜再问,别录在后。又问:「『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继之者善』,如何便指作性?」曰:「吾友疑得极是。此却是就人身上说『继之者善』。若就向上说,则天理方流出,亦不可谓之性。」曰:「『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此言人生性与气混合者。」曰:「有此气为人,则理具于身,方可谓之性。」又问:「向滕德粹问『生之谓性
译明道先生关于“医书说手足不仁”到“可以得仁之体”这一段话,据我推测,大概是说:仁,是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而人与万物所禀受以为心的,就是这同一颗心,因此天地与人物无不共同拥有这颗心,心的德性从未不相互贯通。虽然天地与人物各有不同,但实际上有一条脉络相互贯穿。所以,体认到这颗心,并加以存养,那么心的理路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自然就没有不爱的事物了。一旦稍有私欲遮蔽,就会中断,发出的爱就会有所不到之处。所以世上那些忍心无恩的人,只是被私欲遮蔽禁锢,没有认识到我与天地万物之心相互贯通的道理。因此,求仁的关键,只在于不丧失本心罢了。至于“博施济众”,那自然是功效作用,所以说“这与仁有什么关系呢?”意思是说,仁不是从这里得到的。仁极难言说,也是因为其整体精微,不容易说清楚。只说“立人、达人”,就有指向仁者之心的作用,便于从这里观察,那么仁的本体,大概不外乎从这颗心中求得。然而我又曾用伊川先生“谷种”的说法来推究,他说“心好比谷种,生的本性就是仁,阳气发动就是情”,大概所谓“生的本性”,就是仁的本体,发出的地方就是仁的作用。至于“博施济众”,那就是谷子结出果实,而利益及于人的意思。由此看来,仁与圣的区别就可以知道了。先生说道:“‘何干仁事’,说仁不是从这里得到的,可以;如果说圣与仁完全没有关系,那就不可以。”又说:“气有不贯通的时候,血脉都在这‘气’字上。用心去看,意思才好。”又说:“‘何事于仁?’意思是说何止是仁?必定是仁的成德;就像说何止是树木?必定是树木的成就;何止是谷物?必定是谷物长成禾稼的意思罢了。”
伊川语录中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说得太深奥,没有把握的地方。《易传》是他的手笔,只说:“四德中的元,好比五常中的仁;单说则是一件事,专说则包涵四者。”又说:“仁是天下之公,善的根本。”《易传》只有这两处说仁,说得极其平实,学者应当仔细研读这些地方。
“生之谓性”这一条很难说,必须仔细观看。这一条,伊川先生说得也不甚详尽。“生之谓性”,是说生下来叫做性的,便有气质禀赋夹杂其中,便不是纯然天理的性了。前辈说什么“性恶”、“善恶混”,都是没有认识性。到伊川先生说:“性即理也”,没有人能说到这个地步。理就是天理,又哪会有恶!孟子说“性善”,都是说理善;虽然是就发用的地方说,但也是就理的发用处说。比如他说“乃若其情”,说“非才之罪”。又说:“‘生之谓性’,就像碗盛水后,人便把碗当作水,水本来清澈,碗却有净有不净。”问:“虽然是气质禀赋,也还可以改变吗?”回答说:“是的,但最难,必须是‘别人一次能做到的,我做一百次;别人十次能做到的,我做一千次’,才行。如果只是这样等待它自己改变,它也不会突然就改变给你看。这道理没有别的诀窍,只是熟练,只是专一。”
“人生气禀,理有善恶。”这个“理”字,不是说实理,而是说理当如此。
“人生气禀,理有善恶。”理,只作“合”字看。
“生之谓性”这一段,应当分作三节来看,其中有讲天命的,有讲气质的。“生之谓性”是一节,“水流就下”是一节,清浊又是一节。
问:“‘生之谓性’这一段很难看。从开头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成了两三截。”回答说:“这一段极难看懂。但只要细细寻找语脉,却也可以明白。上面说‘不是两物相对而生’,是说性善。”问:“既然说性善,下面却说‘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却是说气质之性,似乎与上文不相衔接。”回答说:“不是说气质之性。是说性本善,现在却恶,也是此性被恶所搅乱,就像水被泥沙所混杂,难道不叫它水吗!”问:“刚才所问,是南轩的议论。”回答说:“敬夫议论出得太早,多有差错。这里有他的《论孟解》,士大夫多来求取,又难以拒绝。”又问:“‘人生而静’,应当断句。”回答说:“只是连着下文‘不容说’作句。性是从禀赋来说的,人生而静以上,没有形气,理还没有有所承受,怎么能叫做性!”又问“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这里先生所答,记得不确切,不敢记录。第二天晚上再问,另外记录在后面。又问:“‘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继之者善’,为什么就指作性?”回答说:“我的朋友怀疑得极是。这却是就人身上说‘继之者善’。如果就上面说,那么天理刚刚流出,也不能叫做性。”问:“‘生之谓性’,性即气,气即性。这是说人生性与气混合的。”回答说:“有此气为人,那么理具于身,才可以叫做性。”又问:“以前滕德粹问‘生之谓性
』,先生曰:『且从程先生之说,亦好。』当时再三请益,先生不答。后来子细看,此盖告子之言。若果如程先生之说,亦无害。而渠意直是指气为性,与程先生之意不同。」曰:「程先生之言,亦是认告子语脉不差。果如此说,则孟子何必排之?则知其发端固非矣。大抵诸儒说性,多说着如佛氏亦只是认知觉作用为性。」又问孟注云:「『近世苏氏胡氏之说近此甚。』观二家之说,似亦不执着」曰:「其流必至此。」又问:「胡氏说『性不可以善恶名』,似只要形容得性如此之大。」曰:「不是要形容,只是见不明。若见得明,则自不如此。敬夫向亦执此说。尝语之云:『凡物皆有对,今乃欲作尖邪物,何故?』程先生论性,只云『性即理也』,岂不是见得明?是真有功于圣门!」又问:「『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至程先生始分明。」曰:「以前无人如此说。若不是见得,安能及此!」第二夜复问:「昨夜问『生之谓性』一段,意有未尽。不知『纔说性便不是性』,此是就性未禀时说?已禀时说?」曰:「就已禀时说。性者,浑然天理而已。纔说性时,则已带气矣。所谓『离了阴阳更无道』,此中最宜分别。」又问:「『水流而就下』以后,此是说气禀否?若说气禀,则生下已定,安得有远近之别?」曰:「此是夹习说。」饶本云:「此是说」
译先生说:“暂且依照程先生的说法,也是好的。”当时我多次请求进一步指教,先生没有回答。后来仔细研读,发现这大概是告子的言论。如果确实如程先生所说,也没有害处。但他的本意是直接以气为性,这与程先生的意思不同。我说:“程先生的言论,也是认定告子的语脉没有差错。如果真像这样说法,那么孟子何必排斥他?由此可知其发端本来就不对了。大致上,各位儒者论性,大多说得像佛教一样,也只是把认知觉的作用当作性。”又问孟子注中说:“‘近世苏氏胡氏的说法很接近这个。’看这两家的说法,似乎也不执着。”先生说:“其流弊必定会达到这个地步。”又问:“胡氏说‘性不可以善恶命名’,似乎只是想形容性如此广大。”先生说:“不是想要形容,只是见解不明。如果见解明了,自然就不会这样。张敬夫以前也坚持这种说法。我曾对他说:‘凡是事物都有对立面,现在却想把它做成尖锐偏邪的东西,为什么呢?’程先生论性,只说‘性即理也’,难道不是见解明了吗?真是对圣道有大功劳!”又问:“‘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到程先生才说清楚。”先生说:“以前没有人这样说过。如果不是真有所见,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第二天晚上又问:“昨夜问‘生之谓性’一段,意思还有未尽之处。不知道‘才说性便不是性’,这是从性未禀受时说的?还是从已禀受时说的?”先生说:“是从已禀受时说的。性,只是浑然的天理罢了。才说性的时候,就已经带有气了。所谓‘离了阴阳更无道’,这里最应该加以区分。”又问:“‘水流而就下’以后,这是说气禀吗?如果说是气禀,那么生下就已经定型,怎么会有远近的区别?”先生说:“这是夹杂习气来说的。”饶本说:“这是说”
问:「『生之谓性』一章,泳窃意自『生之谓性』至『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是本来之性与气质之性兼说。劈头只指个『生』字说,是兼二者了。」曰:「那『性』字却如何?」泳曰:「恐只是都说做性。」泳又问:「旧来因此以水喻性,遂谓天道纯然一理,便是那水本来清;阴阳五行交错杂揉而有昏浊,便是那水被泥污了。昏浊可以复清者,只缘他母子清。」曰:「然。那下愚不移底人,却是那臭秽底水。」问:「也须可以澄治?」曰:「也减得些分数。」因言:「旧时人尝装惠山泉去京师,或时臭了。京师人会洗水,将沙石在笕中,上面倾水,从笕中下去。如此十数番,便渐如故。」或问:「下愚亦可以澄治否?」泳云:「恐他自不肯去澄治了。」曰:「那水虽臭,想也未至污秽在。」问:「物如此更推不去,却似那臭泥相似?」曰:「是如此。」又问:「自『盖生之谓性』至『犹水流而就下也』一节,是说本来之性。」曰:「『盖生之谓性』,却是如何?」泳曰:「只是提起那一句说。」又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人生而静』是说那初生时。更说向上去,便只是天命了。」曰:「所以『大哉干元!万物资始』,只说是『诚之源也』。至『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方是性在。『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便兼气质了。」问:「恐只是兼了情。」曰:「情便兼质了。所以孟子答告子问性,却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说仁义礼智,却说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去。盖性无形影,情却有实事,只得从情上说入去。」问:「因情以知性,恰似因流以知源。旧闻蔡季通问康叔临云:『凡物有两端。恻隐为仁之端,是头端?是尾端?』叔临以为尾端。近闻周庄仲说,先生云,不须如此分。」曰:「公如何说?」曰:「恻隐是性之动处。因其动处,以知其本体,是因流以知其源,恐只是尾端。」曰:「是如此。」又问「皆水也」至「然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一曰:「这水只是说」泳曰:「窃谓因物欲之浅深,可以见气质之昏明;犹因恻隐、羞恶,可以见仁义之端。」曰:「也是如此。」或问:「气清底人,自无物欲。」曰:「也如此说不得。口之欲味,耳之欲声,人人皆然。虽是禀得气清,纔不检束,便流于欲去。」又问:「『如此,则人不可不加澄治之功』至『置在一隅也』一节,是说人求以变化然变了气质,复还本然之性,亦不是在外面添得。」曰:「是如此。」又问:「『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至于『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一节,是言学者去求道,不是外面添。圣人之教人,亦不是强人分外做。」曰:「『此理天命也』一句,亦可见。」
或问「生之谓性」一段。曰:「此段引譬喻亦丛杂。如说水流而就下了,又说从清浊处去,与就下不相续。这处只要认得大意可也。」又曰:「『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一句,又似有恶性相似。须是子细看。」
问:「『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先生旧做明道论性说云:『气之恶者,其性亦无不善,故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明道又云:『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本非恶,但或过或不及,便如此。盖天下无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于恶耳。』如此,则恶专是气禀,不干性事,如何说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曰:「既是气禀恶,便也牵引得那性不好。盖性只是搭附在气禀上,既是气禀不好,便和那性坏了。所以说浊亦不可不谓之水。水本是清,却因人挠之,故浊也。」又问:「先生尝云:『性不可以物譬。』明道以水喻性,还有病否?」曰:「若比来比去,也终有病。只是不以这个比,又不能得分晓。」
「『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疑与孟子抵牾。」曰:「这般所在难说,卒乍理会未得。某旧时初看,亦自疑。但看来看去,自是分明。今定是不错,不相误,只着工夫子细看。莫据己见,便说前辈说得不是。」又问:「草木与人物之性一乎?」曰:「须
译问:“‘生之谓性’这一章,我私下认为,从‘生之谓性’到‘然而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是兼论本然之性与气质之性。开头只指着‘生’字来说,就已经兼括二者了。”先生说:“那个‘性’字究竟怎么理解呢?”李泳说:“恐怕都是统称为性。”李泳又问:“过去因此用水来比喻性,于是说天道纯粹只是一个理,就像水本来清澈;阴阳五行交错混杂而有昏浊,就像水被泥污了。昏浊能够恢复清澈,只因为它的本源是清澈的。”先生说:“对。那下愚不移的人,就像是那臭秽的水。”问:“难道也可以澄清治理吗?”先生说:“也能减少一些污浊的程度。”接着说:“过去人们常装惠山泉送到京城,有时水臭了。京城的人懂得洗水,把沙石放在竹槽里,从上面倒水,让水从竹槽中流下去。这样反复十几次,水就渐渐恢复原状。”有人问:“下愚之人也可以澄清治理吗?”李泳说:“恐怕他自己不肯去澄清治理了。”先生说:“那水虽然臭,想来也没到污秽不堪的地步。”问:“如果事物像这样推演不下去,却好像那臭泥一样?”先生说:“是这样的。”又问:“从‘盖生之谓性’到‘犹水流而就下也’这一节,是说本然之性。”先生说:“‘盖生之谓性’,究竟是什么意思?”李泳说:“只是提起那一句来说。”又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人生而静’是说初生之时。再往上说,便只是天命了。”先生说:“所以‘大哉干元!万物资始’,只说是‘诚之源也’。到了‘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才是性所在。‘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便兼括了气质。”问:“恐怕只是兼括了情。”先生说:“情便兼括了气质。所以孟子回答告子问性,却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说仁义礼智,却说恻隐、羞恶心、恭敬心、是非心。因为性没有形影,情却有实事,只能从情上入手去理解。”问:“通过情来认识性,恰似通过水流来认识源头。过去听说蔡季通问康叔临说:‘凡物有两端。恻隐是仁的开端,是头端?还是尾端?’叔临认为是尾端。近来听说周庄仲说,先生说不必这样区分。”先生说:“你怎么说?”李泳说:“恻隐是性的发动处。通过它的发动处,来认识它的本体,是通过水流来认识源头,恐怕只是尾端。”先生说:“是这样的。”又问从“皆水也”到“然而不可以浊者不为水也”这一节,说:“这水只是说……”李泳说:“我私下认为,因为物欲的深浅,可以看见气质的昏明;就像通过恻隐、羞恶心,可以看见仁义的端倪。”先生说:“也是这样。”有人问:“气质清的人,自然没有物欲。”先生说:“也不能这样说。口欲美味,耳欲美声,人人都是如此。虽然是禀受了清气,才不检束,便流于欲望去了。”又问:“‘如此,则人不可不加澄治之功’到‘置在一隅也’这一节,是说人寻求变化气质,恢复了本然之性,也不是在外面增添的。”先生说:“是这样的。”又问:“‘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到‘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也’这一节,是说学者去求道,不是在外面增添。圣人教导人,也不是强让人做分外的事。”先生说:“‘此理天命也’这一句,也可以看出来。”
有人问“生之谓性”这一段。先生说:“这一段引用的比喻也杂乱。比如说了水流而下,又说从清浊处去说,与就下不相连贯。这里只要认清大意就可以了。”又说:“‘然而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这一句,又似乎有恶性一样。必须仔细观看。”
问:“‘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先生过去在明道论性时说:‘气之恶者,其性亦无不善,所以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明道又说:‘善恶都是天理。称为恶的,本来不是恶,只是有时过分或不及,便如此。因为天下没有性外之物,本来都是善而流于恶罢了。’这样,那么恶专是气禀,与性无关,为什么说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先生说:“既然是气禀恶,便也牵引得那性不好。因为性只是依附在气禀上,既然是气禀不好,便和那性一起坏了。所以说浊也不可不说它是水。水本来是清的,却因人搅动它,所以浑浊了。”又问:“先生曾说:‘性不可以物比喻。’明道用水比喻性,还有毛病吗?”先生说:“如果比来比去,终究有毛病。只是不用这个比喻,又不能说得清楚。”
“‘善固然是性,然而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怀疑与孟子相抵触。”先生说:“这类地方难以说清,突然之间理解不了。我过去初看时,也自己怀疑。但看来看去,自然是分明的。现在确定不错,不相矛盾,只是要下工夫仔细观看。不要根据自己的见解,就说前辈说得不对。”又问:“草木与人物的性是一样的吗?”先生说:“须
正淳问:「性善,大抵程氏说善恶处,说得『善』字重,『恶』字轻。」曰:「『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此是气质之性。盖理之与气虽同,毕竟先有此理而后有此」又问郭氏性图。曰:「『性善』字且做在上,其下不当同以『善、恶』对出于下。不得已时,『善』字下再写一『善』,却傍出一『恶』字,倒着,以见恶只是反于善。且如此,犹自可说。」正淳谓:「自不当写出来。」曰:「然。」
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一段。曰:「『人生而静以上』,即是人物未生时。人物未生时,只可谓之理,说性未得,此所谓『在天曰命』也。『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者,言纔谓之性,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之本体矣,故曰『便已不是性也』,此所谓『在人曰性』也。大抵人有此形气,则是此理始具于形气之中,而谓之性。纔是说性,便已涉乎有生而兼乎气质,不得为性之本体也。然性之本体,亦未尝杂。要人就此上面见得其本体元未尝离,亦未尝杂耳。『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者,言性不可形容,而善言性者,不过即其发见之端而言之,而性之理固可默识矣,如孟子言『性善』与『四端』是也。」未有形气,浑然天理,未有降付,故只谓之理;已有形气,是理降而在人,具于形气之中,方谓之性。已涉乎气矣,便不能超然专说得理也。程子曰「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又曰「在天曰命,在人曰性」,是也。
明道论性一章,「人生而静」,静者固其性。然只有「生」字,便带却气质了。但「生」字以上又不容说,盖此道理未有形见处。故今才说性,便须带着气质,无能悬空说得性者。「继之者善」,本是说造化发育之功,明道此处却是就人性发用处说,如孟子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之类是也。伊川言:「极本穷源之性,乃是对气质之性而言。」言气质之禀,虽有善恶之不同,然极本穷源而论之,则性未尝不善也。
问「人生而静以上」一段。曰:「程先生说性有本然之性,有气质之性。人具此形体,便是气质之性。才说性,此『性』字是杂气质与本来性说,便已不是性。这『性』字却是本然性。才说气质底,便不是本然底也。『人生而静』以下,方有形体可说;以上是未有形体,如何说?」
曾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曰:「此是未有人生之时,但有天理,更不可言性。人生而后,方有这气禀,有这物欲,方可言性。」
「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此只是理;「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此是要之,假合而后成。
「人生而静」,已是夹形气,专说性不得。此处宜体认。
或问:「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为天命之不已;感物而动,酬酢万殊,为天命之流行。不已便是流行,不知上一截如何下语?」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乃天命之本体也。」
问「人生而静以上」一段。曰:「有两个『性』字:有所谓『理之性』,有所谓『气质之性』。下一『性』字是理。『人生而静』,此『生』字已自带气质了。『生而静以上』,便只是理,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只说得气质,不是理也。」
「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也。」盖才说性时,便是兼气质而言矣。「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人生而静以上」,只说得个「人生而静」,上面不通说。盖性须是个气质,方说得个「性」字。若「人生而静以上」,只说个天道,下「性」字不得。所以子贡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便是如此。所谓「天命之谓性」者,是就人身中指出这个是天命之性,不杂气禀者而言尔。若才说性时,则便是夹气禀而言,所以说时,便已不是性也。濂溪说:「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濂溪说性,只是此五者。他又自有说仁义礼智底性时。若论气禀之性,则不出此五者。然气禀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非别有一种性也。然所谓「刚柔善恶中」者
译正淳问:“性善,大概程氏在论说善恶时,把‘善’字说得很重,把‘恶’字说得很轻。”先生说:“‘善固然就是性,恶也不能不称为性’,这是指气质之性。大概理与气虽然相同,毕竟先有此理而后有此气。”又问郭氏的性图。先生说:“‘性善’二字且放在上面,其下不应当同样以‘善、恶’并列出于下方。不得已时,在‘善’字下面再写一个‘善’字,却从旁边引出一个‘恶’字,倒着写,以显示恶只是违背了善。暂且这样,还说得过去。”正淳说:“本来就不应当写出来。”先生说:“是的。”
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这一段。先生说:“‘人生而静以上’,就是指人物尚未出生时。人物未出生时,只能称之为理,还谈不上性,这就是所谓的‘在天叫做命’。‘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是说才称之为性,就是人生以后,此理已经落入形气之中,不完全是性的本体了,所以说‘便已不是性’,这就是所谓的‘在人叫做性’。大概人有了这形气,则是此理开始具备于形气之中,才称之为性。才说性,便已经涉及了有生之后并兼及气质,不能算是性的本体了。然而性的本体,也未尝混杂。要人就在此上面看出它的本体原本未曾离开,也未尝混杂。‘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是说性不可形容,而善于言性的人,不过就其发端的迹象而言,而性的理固然可以默会认识了,如孟子言‘性善’与‘四端’就是如此。”未有形气时,浑然天理,未有降付于人,所以只称之为理;已有形气,是理降而在人,具备于形气之中,才称之为性。已经涉及气矣,便不能超然专一地说理了。程子说“天所赋予为命,物所承受为性”;又说“在天叫做命,在人叫做性”,是对的。
明道论性一章,“人生而静”,静本来就是其性。然而只要有“生”字,便带上了气质了。但“生”字以上又不容说,因为此道理未有形见之处。所以现在才说性,便须带着气质,没有能悬空说得性的。“继之者善”,本是说造化发育之功,明道此处却是就人性的发用处说,如孟子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之类就是如此。伊川说:“极本穷源之性,乃是对气质之性而言。”是说气质的禀受,虽然有善恶的不同,然而极本穷源而论之,则性未尝不善。
问“人生而静以上”这一段。先生说:“程先生说性有本然之性,有气质之性人具备此形体,便是气质之性。才说性,这‘性’字是杂着气质与本来性说的,便已不是性。这‘性’字却是本然性。才说气质的,便不是本然的。‘人生而静’以下,方有形体可说;以上是未有形体,怎么说?”
曾问“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先生说:“这是未有人生之时,只有天理,更不可言性。人生之后,方有这气禀,有这物欲,才可言性。”
“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这只是理;“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这是要之,假合而后成。
“人生而静”,已是夹杂形气,专说性不得。此处宜体认。
有人问:“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是因为天命之不已;感物而动,酬酢万殊,是天命之流行。不已便是流行,不知上一截如何措辞?”先生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乃是天命之本体。”
问“人生而静以上”这一段。先生说:“有两个‘性’字:有所谓‘理之性’,有所谓‘气质之性’。下一‘性’字是理。‘人生而静’,这‘生’字已自带气质了。‘生而静以上’,便只是理,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只说得气质,不是理也。”
“才说性,便已不是性也。”大概才说性时,便是兼气质而言了。“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人生而静以上”,只说得个“人生而静”,上面不通说。大概性须是个气质,方说得个“性”字。若“人生而静以上”,只说个天道,下“性”字不得。所以子贡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便是如此。所谓“天命之谓性”者,是就人身中指出这个是天命之性,是不杂气禀者而言罢了。若才说性时,则便是夹杂气禀而言,所以说时,便已不是性了。濂溪说:“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濂溪说性,只是此五者。他又有说仁义礼智底性时。若论气禀底性,则不出此五者。然而气禀底性,便是那四端底性,并非别有一种性也。然而所谓“刚柔善恶中”者
「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是只说性。如说善,即是有性了,方说得善。
问:「近思录中说性,似有两种,何也?」曰:「此说往往人都错看了。才说性,便有不是。人性本善而已,才堕入气质中,便熏染得不好了。虽熏染得不好,然本性却依旧在此,全在学者着力。今人却言有本性,又有气质之性,此大害理!」
问:「『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这『继』字,莫是主于接续承受底意思否?」曰:「主于人之发用处言之。」
程子云:「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孟子言『性善』是也。」易中所言,盖是说天命流行处;明道却将来就人发处说。孟子言「性善」,亦是就发处说,故其言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盖因其发处之善,是以知其本无不善,犹循流而知其源也。故孟子说「四端」,亦多就发处说。易中以天命言。程子就人言,盖人便是一个小天地耳。
「夫所谓『继之者善也』者,犹水流而就下也。」此「继之者善」,指发处而言之也。性之在人,犹水之在山,其清不可得而见也。流出而见其清,然后知其本清也。所以孟子只就「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处,指以示人,使知性之本善者也。易所谓「继之者善也」,在性之先;此所引「继之者善也」,在性之后。盖易以天道之流行者言,此以人性之发见者言。明天道流行如此,所以人性发见亦如此。如后段所谓「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某尝谓,易在人便是心,道在人便是性,神在人便是情。缘他本原如此,所以生出来个个亦如此。一本故也。
问:「或谓明道所谓『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与易所谓『继之者善』意不同。明道是言气质之性亦未尝不善,如孔子『性相近』之意。」曰:「明道说『继之者善』,固与易意不同。但以为此段只说气质之性,则非也。明道此段,有言气质之性处,有言天命之性处。近陈后之写来,只于此段『性』字下,各注某处是说天命之性,某处是说气质之性。若识得数字分明有着落,则此段尽易看。」
问:「明道言:『今人说性,多是说「继之者善」,如孟子言「性善」是也。』此莫是说性之本体不可言,凡言性者,只是说性之流出处,如孟子言『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之类否?」先生点头。后江西一学者问此。先生答书云:「易大传言『继善』,是指未生之前;孟子言『性善』,是指已生之后。」是夕,复语文蔚曰:「今日答书,觉得未是。」文蔚曰:「莫是易言『继善』,是说天道流行处;孟子言『性善』,是说人性流出处。易与孟子就天人分上各以流出处言,明道则假彼以明此耳,非如先生『未生、已生』之云?」曰:「然。」
「继之者善也」,周子是说生生之善,程子说作人性之善,用处各自不同。若以此观彼,心有窒碍。
问:「伊川云:『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曰:「物之初生,其本未远,固好看。及干成叶茂,便不好看。如赤子入井时,恻隐怵惕之心,只些子仁,见得时却好看。到得发政施仁,其仁固广,便看不见得何处是仁。」赐。
问:「『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此只是先生向所谓『初』之意否?」曰:「万物之生,天命流行,自始至终,无非此理;但初生之际,淳粹未散,尤易见尔。只如元亨利贞皆是善,而元则为善之长,亨利贞皆是那里来。仁义礼智亦皆善也,而仁则为万善之首,义礼智皆从这里出尔。」
问:「『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对是物也,理安得有对?」曰:「如高下小大清浊之类,皆是。」曰:「高下小大清浊,又是物也,如何?」曰:「有高必有下,有大必有小,皆是理必当如此。如天之生物,不能独阴,必有阳;不能独阳,必有阴;皆是对。这对处,不是理对。其所以有对者,是理合当恁地。」
「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
译“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这是只谈本性。如果说善,那就是有了本性之后,才谈得上善。
问:“《近思录》中论性,似乎有两种说法,为什么呢?”回答说:“这种说法往往人们都看错了。一提到性,就有不对的地方。人性本来只是善的,一旦落入气质之中,就被熏染得不好了。虽然被熏染得不好了,但本性却依然在这里,全在于学者下功夫。现在的人却说有本性,又有气质之性,这极大地违背了天理!”
问:“‘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这个‘继’字,莫非是主于接续承受的意思吗?”回答说:“是主于人的表现作用方面来说的。”
程子说:“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孟子说‘性善’就是这个意思。”《易经》中所说的,大概是指天命流行的地方;程明道却把它拿来就人的表现处来说。孟子说“性善”,也是就表现处来说,所以他说:“至于他的实情,就可以为善了。”大概是因为从表现处的善,从而知道其本源没有不善的,就像顺着水流而知道其源头一样。所以孟子说“四端”,也多是就表现处来说。《易经》是从天命来说。程子是从人来说,大概人就是一个小天地罢了。
“所谓‘继之者善也’,就像水流向下一样。”这个“继之者善”,是从表现处来说的。性在人身上的情况,就像水在山上的情况,其清澈是看不见得。流出来看到其清澈,然后才知道它本来清澈。所以孟子只从“看到小孩掉进井里,都有惊惧怜悯之心”的地方,指出来给人看,让人知道性本来是善的。《易经》所说的“继之者善也”,在性之前;这里引用的“继之者善也”,在性之后。大概《易经》是从天道的流行来说,这里是从人性的显现来说。说明天道流行如此,所以人性显现也如此。就像后段所说的“它的本体叫做易,它的规律叫做道,它的作用叫做神”。我曾经说,易在人就是心,道在人就是性,神在人就是情。因为本源如此,所以生出来的人个个也都如此。这是因为有一个根本的缘故。
问:“有人说程明道所说的‘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与《易经》所说的‘继之者善’意思不同。程明道是说气质之性也未尝不善,如同孔子‘性相近’的意思。”回答说:“程明道说‘继之者善’,固然与《易经》的意思不同。但如果认为这段只说气质之性,那就不对了。程明道这段,有说气质之性的地方,有说天命之性的地方。近来陈后之抄录过来,只在这段‘性’字下面,分别注明某处是说天命之性,某处是说气质之性如果能够把几个字认识得清楚明白有着落,那么这段就完全容易看懂了。”
问:“程明道说:‘现在人说性,多是说“继之者善”,如孟子说“性善”就是如此。’这莫非是说性的本体不可言说,凡说性的,只是说性的流出处,如孟子说‘至于他的实情,就可以为善了’之类吗?”先生点头。后来江西一位学者问这个问题。先生回信说:“《易经·大传》说‘继善’,是指未出生之前;孟子说‘性善’,是指已出生之后。”当天晚上,又对陈文蔚说:“今天回信,觉得不太对。”陈文蔚说:“莫非是《易经》说‘继善’,是说天道流行的地方;孟子说‘性善’,是说人性流行的地方。《易经》与孟子从天人分别的层面上各自从流出处来说,程明道则是借彼来明此罢了,不像先生所说的‘未生、已生’那样?”回答说:“是的。”
“继之者善也”,周敦颐是说生生不息的善,程颐说成是人性之善,用处各自不同。如果以此观彼,心里会有窒碍不通的地方。
问:“程颐说:‘万物初生的生机最可观。’”回答说:“万物初生时,其本源离得不远,固然好看。等到干枯成叶茂盛,就不好看了。就像小孩掉进井里时,惊惧怜悯之心,只是一点点仁,看得见时却好看。到了发政施仁,其仁固然广大,就看不见哪里是仁了。”赐。
问:“‘万物初生的生机最可观,这就是“元者善之长也”,这就是所谓的仁。’这只是先生以前所说的‘初’的意思吗?”回答说:“万物的生长,天命流行,自始至终,无非是这个理;但初生之际,淳厚纯粹没有散失,尤其容易看见罢了。就像元亨利贞都是善,而元则是善的首领,亨利贞都是从那里来的。仁义礼智也都是善,而仁则是万善的首领,义礼智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问:“‘天地万物之理,没有单独存在的,必定有对立面。’对立面是事物,理怎么会有对立面呢?”回答说:“像高下、大小、清浊之类,都是。”问:“高下、大小、清浊,又是事物,怎么解释呢?”回答说:“有高必有下,有大必有小,都是理必定如此。比如上天化生万物,不能只有阴,必定有阳;不能只有阳,必定有阴;都是对立面。这个对立的地方,不是理的对立。之所以有对立,是理应当这样。”
“天地万物之理,没有单独存在的,必定有对
。」问:「如何便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曰:「真个是未有无对者。看得破时,真个是差异好笑。且如一阴一阳,便有对;至于太极,便对甚底?」曰:「太极有无极对。」曰:「此只是一句。如金木水火土,即土亦似无对,然皆有对。太极便与阴阳相对。此是『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便对过,却是横对了。土便与金木水火相对。盖金木水火是有方所,土却无方所,亦对得必大录云:「四物皆资土故也。」胡氏谓『善不与恶对』。恶是反善,如仁与不仁,如何不可对?若不相对,觉说得天下事都尖斜了,没个是处。」必大录云:「湖南学者云,善无对。不知恶乃善之对,恶者反乎善者也。」必大同。
译问:“怎样就能达到‘不知不觉手舞足蹈’的境界?”回答说:“确实是没有没有对应物的。当你看得透彻时,这真是非常可笑。比如一阴一阳,就有对应;至于太极,又对应什么呢?”回答说:“太极有无极作为对应。”回答说:“这只是一句话。比如金木水火土,土似乎没有对应,但实际上都有对应。太极与阴阳相对。这是‘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样对应,却是横向对应了。土与金木水火相对。因为金木水火有固定的方位,土却没有固定的方位,也能对应。必大记录说:‘四种物质都依赖土,所以如此。’胡氏说‘善不与恶相对’。恶是善的反面,就像仁与不仁,怎么不能相对?如果不相对,就觉得天下事都偏斜了,没有恰当之处。”必大记录说:“湖南学者说,善没有对应。不知道恶正是善的对应,恶是违背善的。”必大赞同。
问:「『天下之理,无独必有对。』有动必有静,有阴必有阳,以至屈伸消长盛衰之类,莫不皆然。还是他合下便如此邪?」曰:「自是他合下来如此,一便对二,形而上便对形而下。然就一言之,一中又自有对。且如眼前一物,便有背有面,有上有下,有内有外。二又各自为对。虽说『无独必有对』,然独中又自有对。且如碁盘路两两相对,末梢中间只空一路,若似无对;然此一路对了三百六十路,此所谓『一对万,道对器』也。」
天下之物未尝无对,有阴便有阳,有仁便有义,有善便有恶,有语便有默,有动便有静,然又却只是一个道理。如人行出去是这脚,归亦是这脚。譬如口中之气,嘘则为温,吸则为寒耳。
问:「阴阳昼夜,善恶是非,君臣上下,此天地万物无独必有对之意否?」曰:「这也只如喜怒哀乐之中,便有个既发而中节之和在里相似。」
问:「『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出便不是』,如何?」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等语,皆是形容中之在我,其体段如此。『出则不是』者,出便是已发。发而中节,只可谓之和,不可谓之中矣,故曰『出便不是』。」
问「亭亭当当」之说。曰:「此俗语也,盖不偏不倚,直上直下之意也。」问:「敬固非中,惟『敬而无失』,乃所以为中否?」曰:「只是常敬,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也。」
「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如此则是内。敬而无无失最尽。」居敬。方谓「居」字好。
问:「无妄,诚之道。不欺,则所以求诚否?」曰:「无妄者,圣人也。谓圣人为无妄,则可;谓圣人为不欺,则不可。」又问:「此正所谓『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否?」曰:「然。无妄是自然之诚,不欺是着力去做底。」
「无妄之谓诚」是天道,「不欺其次矣」是人道,中庸所谓「思诚」者是也。
味道问「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也」。曰:「非无妄故能诚,无妄便是诚。无妄,是四方八面都去得;不欺,犹是两个物事相对。」
或问「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矣」。曰:「无妄,是兼天地万物所同得底浑沦道理;不欺,是就一边说。」泳问:「不欺,是就人身说否?」曰:「然。」
无妄,自是我无妄,故诚;不欺者,对物而言之,故次之。
问:「『冲漠无朕』至『教入涂辙』。他所谓涂辙者,莫只是以人所当行者言之?凡所当行之事,皆是先有此理;却不是临行事时,旋去寻讨道理。」曰:「此言未有这事,先有这理。如未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未有父子,已先有父子之理。不成元无此理,直待有君臣父子,却旋将道理入在里面!」又问:「『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是如何?」曰:「是这一个事,便只是这一个道理。精粗一贯,元无两样。今人只见前面一段事无形无兆,将谓是空荡荡;却不知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如释氏便只是说『空』,老氏便只是说『无』,却不知道莫实于理。」曰:「『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应』字是应务之『应』否?」曰:「未应,是未应此事;已应,是已应此事。未应固是先,却只是后来事;已应固是后,却只是未应时理。」
「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未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在这里。不是先本无,却待安排也。「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如既有君君臣臣底涂辙,却是元有君臣之理也。
子升问「冲漠无朕」一段。曰:「未有事物之时,此理已具,少间应处只是此理。所谓涂辙,即是所由之路。如父之慈,子之孝,只是一条路从源头下来。」
或问「未应不是先」一条。曰:「未应如未有此物,而此理已具;到有此物,亦只是这个道理。涂辙,是车行处。且如未有涂辙,而车行必有涂辙之理。」
问「冲漠无朕」一段。曰:「此只是说『无极而太极』。」又问:「下文『
译问:“‘天下的道理,没有单独存在的,必定有与之相对的一方。’有动必有静,有阴必有阳,乃至屈伸、消长、盛衰之类,没有不是这样的。这是它原本就如此吗?”回答说:“自然是它原本就如此,一便对应二,形而上便对应形而下。然而就‘一’来说,其中又自有相对的一方。比如眼前一个物体,就有背有面,有上有下,有内有外。‘二’又各自成为相对的一方。虽然常说‘没有单独存在的,必定有与之相对的一方’,然而在单独之中又自有相对。比如棋盘上的路两两相对,末梢中间只空出一条路,似乎没有相对;然而这一条路对应了三百六十条路,这就是所谓的‘一对万,道对器’。”
天下的事物未曾没有相对的一方,有阴便有阳,有仁便有义,有善便有过,有语便有默,有动便有静,然而这又只是一个道理。比如人走出去是用这只脚,回来也是用这只脚。譬如口中的气息,呼出则为温,吸入则为寒罢了。
问:“阴阳昼夜,善恶是非,君臣上下,这是天地万物无独必有对的意思吗?”回答说:“这也就像在喜怒哀乐之中,便有一个既已发出而又符合节度的‘和’在其中相似。”
问:“‘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一出便不是’,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等语,都是形容‘中’在我身上的状态,其体段如此。‘出便不是’的意思是,一出便是已经发动。发动而符合节度,只能称为‘和’,不能称为‘中’了,所以说‘一出便不是’。”
问关于“亭亭当当”的说法。回答说:“这是俗语,大概是不偏不倚,直上直下的意思。”问:“‘敬’固然不是‘中’,只有‘敬而无失’,才是所以为‘中’吗?”回答说:“只是常保持‘敬’,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了。”
“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一出便不是。如此则是内在。‘敬而无失’最尽。”居敬。方才说“居”字好。
问:“无妄,是诚的道理。不欺,就是所以求诚吗?”回答说:“无妄,是圣人。说圣人是无妄,可以;说圣人是无欺,则不可以。”又问:“这正是所谓‘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吗?”回答说:“是的。无妄是自然的诚,不欺是着力去做的。”
“无妄之谓诚”是天道,“不欺其次矣”是人道,就是《中庸》所说的“思诚”。
味道问“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也”。回答说:“不是因为没有妄念所以能诚,无妄本身就是诚。无妄,是四面八方都通达;不欺,还像是两个事物相对。”
有人问“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矣”。回答说:“无妄,是兼括天地万物所共同获得的浑沦道理;不欺,是就一方面来说。”泳问:“不欺,是就人身来说吗?”回答说:“是的。”
无妄,自然是我无妄,所以诚;不欺,是相对于外物而言的,所以次一等。
问:“‘冲漠无朕’到‘教入涂辙’。他所说的涂辙,莫非只是以人应当行的事来说?凡所应当行的事,都是先有此理;却不是临行事时,临时去寻讨道理。”回答说:“这是说没有这件事,先有这理。比如没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没有父子,已先有父子之理。难道原本没有这理,直等到有了君臣父子,才临时将道理放入里面!”又问:“‘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这一件事,便只是这一个道理。精粗一贯,原本没有两样。今人只见前面一段事无形无兆,以为是空荡荡;却不知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比如佛教便只是说‘空’,道教便只是说‘无’,却不知道没有比理更实在的了。”说:“‘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应’字是应务的‘应’吗?”回答说:“未应,是未应此事;已应,是已此事。未应固然是先,却只是后来的事;已应固然是后,却只是未应时的理。”
“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比如没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在这里。不是因为先本无,却等待安排。“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比如既有君君臣臣的涂辙,却是原本有君臣之理。
子升问“冲漠无朕”一段。回答说:“没有事物之时,此理已具,稍后应处只是此理。所谓涂辙,就是所由之路。比如父之慈,子之孝,只是一条路从源头流下来。”
有人问“未应不是先”一条。回答说:“未应就像没有此物,而此理已具;等到有此物,也只是这个道理。涂辙,是车行之处。比如没有涂辙,而车行必有涂辙之理。”
问“冲漠无朕”一段。回答说:“这只是说‘无极而太极’。”又问:“下文‘
既是涂辙,却只是一个涂辙』,是如何?」曰:「恐是记者欠了字,亦晓不得。」又曰:「某前日说,只从阴阳处看,则所谓太极者,便只在阴阳里;所谓阴阳者,便只是在太极里。而今人说阴阳上面别有一个无形无影底物是太极,非也。」他本小异。
译“既然都是同一条道路,却只说是一条道路”,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恐怕是记录的人漏掉了字,我也弄不明白。”又说:“我前几天说过,只要从阴阳的角度去看,那么所谓太极,就只存在于阴阳之中;所谓阴阳,就只存在于太极之中。如今的人说在阴阳之上另外有一个无形无相的东西叫做太极,这是不对的。”它们原本只有细微的差别。
问:「『近取诸身,百理皆具』,且是言人之一身与天地相为流通,无一之不相似。至下言『屈伸往来之义,只于鼻息之间见之』,却只是说上意一脚否?」曰:「然。」又问:「屈伸往来,只是理自如此。亦犹一阖一辟,阖固为辟之基,而辟亦为阖之基否?」曰:「气虽有屈伸,要之方伸之气,自非既屈之气虽屈,而物亦自一面生出。此所谓『生生之理』,自然不息也。」
问:「屈伸往来,气也。程子云『只是理』,何也?」曰:「其所以屈伸往来者,是理必如此。『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气也,其所以一阴一阳循环而不已者,乃道也。」
明道言:「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感应而已。」盖阴阳之变化,万物之生成,情伪之相通,事为之终始,一为感,则一为应,循环相代,所以不已也。
问天下只有个感应。曰:「事事物物,皆有感应。寤寐、语默、动静亦然。譬如气聚则风起,风止则气复聚。」
「感应」二字有二义:以感对应而言,则彼感而此应;专于感而言,则感又兼应意,如感恩感德之类。
问:「感,只是内感?」曰:「物固有自内感者。然亦不专是内感,固有自外感者。所谓『内感』,如一动一静,一往一来,此只是一物先后自相感。如人语极须默,默极须语,此便是内感。若有人自外来唤自家,只得唤做外感。感于内者自是内,感于外者自是外。如此看,方周遍平正。只做内感,便偏颇了。」
心性以谷种论,则包裹底是心;有秫种,有粳种,随那种发出不同,这便是性。心是个发出底,池本作:「心似个没思量底。」他只会生。又如服药,吃了会治病,此是药力;或温或叙,便是药性。至于吃了有温证,有叙证,这便是情。
履之问:「『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不善』章,如何?」曰:「疑此段微有未稳处。盖凡事莫非心之所为,虽放僻邪侈,亦是心之为也。善恶但如反复手耳,翻一转便是恶,止安顿不着,也便是不善。如当恻隐而羞恶,当羞恶而恻隐,便不是。」又问:「心之用虽有不善,亦不可谓之非心否?」曰:「然。」
问:「『发于思虑则有善不善。』看来不善之发有二:有自思虑上不知不觉自发出来者,有因外诱然后引动此思虑者。闲邪之道,当无所不用其力。于思虑上发时,便加省察,更不使形于事为。于物诱之际,又当于视听言动上理会取。然其要又只在持敬。惟敬,则身心内外肃然,交致其功,则自无二者之病。」曰:「谓发处有两端,固是。然毕竟从思虑上发者,也只在外来底。天理浑是一个。只不善,便是不从天理出来;不从天理出来,便是出外底了。视听言动,该贯内外,亦不可谓专是外面功夫。若以为在内自有一件功夫,在外又有一件功夫,则内外支离,无此道理。须是『诚之于思,守之于为』,内外交致其功,可也。」
问:「『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不善。』程子之意,是指心之本体有善而无恶,及其发处,则不能无善恶也。胡五峰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先生以为下句有病。如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是心之仁也;至三月之外,未免少有私欲,心便不仁,岂可直以为心无不仁乎?端蒙近以先生之意推之,莫是五峰不曾分别得体与发处言之否?」曰:「只为他说得不备。若云人有不仁,心无不仁;心有不仁,心之本体无不仁,则意方足耳。」
问:「『心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如何?」曰:「心是贯彻上下,不可只于一处看。」
「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此句亦未稳。
「『心,生道也。』此句是张思叔所记,疑有欠阙处。必是当时改作行文,所以失其文意。」伯丰云:「何故入在近思录中?」曰:「如何敢不载?但只恐有阙文,此四字说不尽。」
「『心,生道也。人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恻隐之心,生道也。』如何?」曰:「天地生物之心是仁;人之禀赋,接得此天地之
译问:“‘近取诸身,百理皆具’,是说人的身体与天地相互流通,没有一处不相似。至于下面说‘屈伸往来之义,只于鼻息之间见之’,这不过是承接上文意思的一个方面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屈伸往来,只是理本来如此。就像一开一合,合固然是开的基础,而开也是合的基础吗?”回答说:“气虽然有屈伸,但正在伸展的气,自然不是已经屈曲的气;虽然屈曲,而事物也自然从一面生长出来。这就是所谓的‘生生之理’,自然不停息。”
问:“屈伸往来,是气。程子说‘只是理’,为什么呢?”回答说:“那之所以屈伸往来的原因,是理必然如此。‘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是气,那之所以一阴一阳循环而不止的原因,乃是道。”
明道说:“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感应而已。”大概阴阳的变化,万物的生成,真情与虚伪的相通,事情的始终,一为感,则一为应,循环更替,所以不停息。
问:天下只有个感应。回答说:“事事物物,都有感应。醒睡、语默、动静也是如此。比如气聚则风起,风止则气又聚。”
“感应”二字有两种含义:以感对应而言,则是彼感而此应;专就感而言,则感又兼有应的意思,如感恩、感德之类。
问:“感,只是内感吗?”回答说:“事物固然有从内部感应的。但也不专是内感,固然有从外部感应的。所谓‘内感’,如一动一静,一往一来,这只是一个事物先后自我感应。比如人说话极多必须沉默,沉默极久必须说话,这就是内感。如果有人从外面来呼唤自己,那就只能叫做外感。感于内的自然是内,感于外的自然是外。这样看,才周全平正。只认为是内感,就偏颇了。”
心性用谷种来比喻,包裹的是心;有秫种,有粳种,随着哪种种子发出的不同,这便是性。心是那个发出的东西,池本作:“心似个没思量的。”它只会生长。又如服药,吃了能治病,这是药力;或温或凉,便是药性。至于吃了有温的症状,有凉的症状,这便是情。
履之问:“‘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这一章,怎么理解?”回答说:“怀疑这段稍微有点不稳当。因为凡事没有不是心所作为的,即使是放荡邪僻,也是心的作为。善恶就像翻手一样,翻一转便是恶,只要安顿不住,也就是不善了。比如应当恻隐却羞恶,应当羞恶却恻隐,便不对了。”又问:“心的作用虽然有不善,也不能说它不是心吗?”回答说:“是的。”
问:“‘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看来不善的发出有两种:有一种是从思虑上不知不觉自发出来的,有一种是因为外物诱惑然后引动这思虑的。防止邪恶的方法,应当无所不用其力。在思虑发出时,便加以省察,更不使它形于行为。在物欲诱惑之际,又应当在视听言动上加以理会。然而关键又只在持敬。只有敬,则身心内外肃然,内外交相致其功,自然没有这两种毛病。”回答说:“说发出的地方有两端,固然没错。但毕竟从思虑上发出的,也只在外来的方面。天理浑是一个。只要不善,便是不从天理出来;不从天理出来的,便是外来的了。视听言动,贯通内外,也不能说专是外面的功夫。如果认为在内自有一件功夫,在外又有一件功夫,那就内外支离,没有这个道理。必须是‘诚之于思,守之于为’,内外交相致其功,才可以。”
问:“‘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有不善。’程子的意思,是指心的本体有善而无恶,等到它发出的地方,就不能没有善恶了。胡五峰说:‘人有不仁,心无不仁。’先生认为下句有毛病。比如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是心的仁;到了三月之外,未免少有私欲,心便不仁了,难道可以直说心无不仁吗?端蒙近来推想先生的意思,莫非是五峰没有分别得体与发出的地方来说吗?”回答说:“只因为他说不完备。如果说人有不仁,心无不仁;心有不仁,心的本体无不仁,那么意思才充足罢了。”
问:“‘心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怎么理解?”回答说:“心是贯彻上下的,不可只在一个地方看。”
“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这句话也不稳当。
“‘心,生道也。’这句话是张思叔所记,怀疑有欠缺的地方。必定是当时改作文行,所以失去了文意。”伯丰说:“为什么录入《近思录》中?”回答说:“怎么敢不记载?只是恐怕有缺文,这四个字说不尽。”
“‘心,生道也。人有是心,斯具是形体以生。恻隐之心,生道也。’怎么理解?”回答说:“天地生物的心是仁;人的禀赋,承接这天地之
「心,生道也。」心乃生之道。「恻隐之心,人之生道也」,乃是得天之心以生。生物便是天之心。
问:「『心生道也』一段,上面『心生道』,莫是指天地生物之心?下面『恻隐之心,人之生道』,莫是指人所得天地之心以为心?盖在天只有此理,若无那形质,则此理无安顿处。故曰:『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上面犹言『继善』,下面犹言『成性』。」曰:「上面『心,生道也』,全然做天底,也不得。盖理只是一个浑然底,人与天地混合无间。」
「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是心乃属天地,未属我在,此乃是众人者。至下面「各正性命」,则方是我底,故又曰:「恻隐之心,人之生道也。」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为心。人未得之,此理亦未尝不在天地之间。只是人有是心,便自具是理以生。又不可道有心了,却讨一物来安顿放里面。似恁地处,难看,须自体认得。
伊川云:「心,生道也。」方云:「生道者,是本然也,所以生者也。」曰:「是人为天地之心意。」本文云。又曰:「生亦是生生之意。盖有是恻隐心,则有是形。」方曰:「满腔子是恻隐之心。」
敬子解「不求诸心而求诸迹,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词为工」,以为「人不知性,故怠于为希圣之学,而乐于为希名慕利之学」。曰:「不是他乐于为希名慕利之学,是他不知圣之可学,别无可做,只得向那里去。若知得有个道理,可以学做圣人,他岂不愿为!缘他不知圣人之可学,『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成空须讨个业次弄,或为诗,或作文。是他没着浑身处,只得向那里去,俗语所谓『无图之辈』,是也。」因曰:「世上万般皆下品,若见得这道理高,见世间万般皆低。故这一段紧要处,只在『先明诸心』上。盖『先明诸心』了,方知得圣之可学;有下手处,方就这里做工夫。若不就此,如何地做?」以下第二卷。好学论入集注者,已附本章。
舜弼问:「定性书也难理会。」曰:「也不难。『定性』字,说得也诧异。此『性』字,是个『心』字意。明道言语甚圆转,初读未晓得,都没理会;子细看,却成段相应。此书在鄠时作,年甚少。」
「明道定性书自胸中泻出,如有物在后面逼逐他相似,皆写不辨。」直卿曰:「此正所谓『有造道之言』。」曰:「然。只是一篇之中,都不见一个下手处。」蜚卿曰:「『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这莫是下工处否?」曰:「这是说已成处。且如今人私欲万端,纷纷扰扰,无可柰何,如何得他大公?所见与理皆是背驰,如何便得他顺应?」道夫曰:「这便是先生前日所谓『也须存得这个在』。」曰:「也不由你存。此心纷扰,看着甚方法,也不能得他住。这须是见得,须是知得天下之理,都着一毫私意不得,方是,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不然,只见得他如生龙活虎相似,更把捉不得。」
问:「定性书云:『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曰:「此一书,首尾只此两项。伊川文字段数分明;明道多只恁成片说将去,初看似无统,子细理会,中问自有路脉贯串将去。『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自后许多说话,都只是此二句意。『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此是说『扩然而大公』。孟子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此是说『物来而顺应』。『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遽忘其怒』是应『廓然而大公』,『而观理之是非』是应『物来而顺应』。这须子细去看,方始得。」
明道答横渠「定性未能不动」一章,明道意,言不恶事物,亦不逐事物。今人恶则全绝之,逐则又为物引将去。惟不拒不流,泛应曲当,则善矣。盖横渠有意于绝外物而定其内。明道意以为须是内外合一,「动亦定,静亦定」,则应物之际,自然不累于物。苟只静时能定,则动时恐却被物诱去矣。
译“心,是生养万物的道理。”心就是生养万物的道理。“恻隐之心,是人的生养之道”,这是指人禀受了天的本心而得以生存。化生万物就是天的本心。
有人问:“‘心生道也’这一段,上面的‘心生道’,莫非是指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下面的‘恻隐之心,人之生道’,莫非是指人禀受了天地的本心作为自己的心?因为在天只有这个理,如果没有形体材质,那么这个理就没有安顿的地方。所以说:‘有了这个心,就具备了相应的形体来生存。’上面大概说的是‘继善’,下面大概说的是‘成性’。”回答说:“上面的‘心,生道也’,完全把它当作天的本心,也不对。因为理只是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人与天地融合无间。”
“有了这个心,就具备了相应的形体来生存。”这个心属于天地,尚未属于我,这是众人共有的。到了下面说“各正性命”,这才属于我,所以又说:“恻隐之心,是人的生养之道。”仁,是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也是人和万物所禀受作为本心的。人如果没有禀受它,这个理也未曾不在天地之间。只是人有了这个心,便自然具备这个理来生存。又不能说有了心,还要另找一个东西来安顿放在里面。像这样的地方,很难看清,必须自己体认明白。
伊川先生说:“心,是生养万物的道理。”方说:“生道,是指本然的状态,是所以能生的原因。”回答说:“这是人为天地所赋予的心意。”这是原文的意思。又说:“生也有生生不息的意思。因为有这个恻隐之心,所以才有这个形体。”方说:“满腔都是恻隐之心。”
敬子解释“不求诸心而求诸迹,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词为工”,认为这是“人不知道本性,所以在追求成为圣人的学问上懈怠,却乐于追求名声和利益的学问”。回答说:“不是他乐于追求名声和利益的学问,而是他不知道圣人是可以学成的,别无其他可做的事,只好往那里去。如果知道有一个道理,可以学做圣人,他难道不愿意吗?因为他不知道圣人可以学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道空着没事做,非要找个事情来弄,或者写诗,或者作文。是他浑身无处安放,只好往那里去,俗语所说的‘无图之辈’,就是这样。”接着说:“世上万般皆下品,如果看到这个道理很高,就会觉得世间万般都低。所以这一段紧要处,只在‘先明诸心’上。因为‘先明诸心’了,才知道圣人是可以学成的;有了下手的处所,才从这里做工夫。如果不从这里入手,怎么做呢?”以下是第二卷。关于好学论编入集注的内容,已附在本章。
舜弼问:“《定性书》也很难理解。”回答说:“也不难。‘定性’这个词,说得也很奇特。这个‘性’字,是‘心’的意思。明道的言语非常圆转,初读时不明白,完全无法理解;仔细看去,却前后呼应成段。这本书是在鄠县时写的,年纪很轻。”
“明道的《定性书》是从胸中倾泻出来的,好像有东西在后面逼迫追赶他似的,都来不及分辨。”直卿说:“这正是所谓的‘有造道之言’。”回答说:“是的。只是一篇文章中,都看不到一个下手的处所。”蜚卿说:“‘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这莫非是下工夫的地方吗?”回答说:“这是说已经成就的状态。况且现在的人私欲万端,纷纷扰扰,无可奈何,怎么能做到大公?所见与理都是背道而驰,怎么能做到顺应?”道夫说:“这就是先生前几天所说的‘也须存得这个在’。”回答说:“也不是由你存。这个心纷扰,看着什么方法,也不能让它安定。这必须是要看得明白,必须知道天下的理,都容不下一毫私意,才是对的,这就是所谓的‘知止而后有定’。不然,只看到它像生龙活虎一样,更把持不住。”
有人问:“《定性书》说:‘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无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回答说:“这一篇文章,从头到尾只有这两项。伊川的文章段落分明;明道大多只是这样成片地说下去,初看似乎没有条理,仔细体会,中间自有脉络贯穿。‘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应顺’,后面许多话,都只是这两句的意思。‘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这是说‘扩然而大公’。孟子说‘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这是说‘物来而顺应’。‘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的是非’。‘遽忘其怒’对应‘扩然而大公’,‘而观理的是非’对应‘物来而顺应’。这必须仔细去看,才能明白。”
明道回答横渠“定性未能不动”这一章,明道的意思是,不厌恶事物,也不追逐事物。现在的人厌恶事物就完全断绝,追逐事物又被外物牵引而去。只有不拒绝也不随波逐流,广泛应对且曲尽恰当,才是好的。因为横渠有意断绝外物来安定内心。明道的意思认为必须内外合一,“动也是定,静也是定”,那么在应对事物时,自然不被外物牵累。如果只是静的时候能安定,那么动的时候恐怕就被外物诱惑去了。
问:「圣人『动亦定,静亦定』。所谓定者,是体否?」曰:「是。」曰:「此是恶物来感时定?抑善恶来皆定?」曰:「恶物来不感,这里自不接。」曰:「善物则如何?」曰:「当应便应,有许多分数来,便有许多分数应。这里自定。」曰:「『子哭之恸』,而何以见其为定?」曰:「此是当应也。须是『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再三诵此语,以为「说得圆」。
译问:“圣人‘动亦定,静亦定’。所谓的‘定’,是指本体吗?”回答说:“是。”又问:“这是在恶的事物来感应时保持定,还是善恶的事物来都保持定?”回答说:“恶的事物来不感应,这里自然不接纳。”又问:“善的事物又怎样呢?”回答说:“应当回应就回应,有多少分量的事物来,就有多少分量地回应。这里自然保持定。”又问:“‘孔子哭得极其悲痛’,这如何能看出他是‘定’的呢?”回答说:“这是应当回应啊。必须是‘心胸开阔而公正无私,事物来了就顺应它’。”反复诵读这句话,认为“说得圆满”。
问:「圣人定处未详。」曰:「『知止而后有定』,只看此一句,便了得万物各有当止之所。知得,则此心自不为物动。」曰:「舜『号泣于旻天』,『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当此时,何以见其为定?」曰:「此是当应而应,当应而应便是定。若不当应而应,便是乱了;当应而不应,则又是死了。」
问:「『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学者卒未到此,柰何?」曰:「虽未到此,规模也是恁地。『扩然大公』,只是除却私意,事物之来,顺他道理应之。且如有一事,自家见得道理是恁地;却有个偏曲底意思,要为那人,便是不公;便逆了这道理,不能顺应。圣人自有圣人大公,贤人自有贤人大公,学者自有学者大公。」又问:「圣贤大公,固未敢请。学者之心当如何?」曰:「也只要存得这个在,克去私意。这两句是有头有尾说话。大公是包说,顺应是就里面细说。公是忠,便是『维天之命,于穆不已』;顺应便是『干道变化,各正性命』。」
「扩然而大公」是「寂然不动」,「物来而顺应」是「感而遂通。」
赵致道问:「『自私者,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者,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所谓『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普万物,顺万事』者,即『廓然而大公』之谓;『无心无情』者,即『物来而顺应』之谓。自私则不能『廓然而大公』,所以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物来而顺应』,所以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曰:「然。」
明道云:「不能以有为为应迹。」应迹,谓应事物之迹。若心,则未尝动也。
问:「昨日因说程子谓释氏自私,味道举明道答横渠书中语,先生曰:『此却是举常人自私处言之。』若据自私而用智,与后面治怒之说,则似乎说得浅。若看得说那『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则所指亦大阔矣。」先生曰:「固然。但明道总人之私意言耳。」味道又举「反鉴索照」,与夫「恶外物」之说。先生曰:「此亦是私意。盖自常人之私意与佛之自私,皆一私也,但非是专指佛之自私言耳。」又曰:「此是程子因横渠病处箴之。然有一般人,其中空疏不能应物;又有一般人,溺于空虚不肯应物,皆是自私。若能『豁然而大公』,则上不陷于空寂,下不累于物欲,自能『物来而顺应』。」贺孙录云:「汉卿前日说:『佛是自私。』味道举明道『自私用智』之语,『亦是此意。先生尝以此自私说较粗,是常人之自私。某细思之,如「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亦是说得煞,恐只是佛氏之自私。』先生曰:『此说得较阔,兼两意。也是见横渠说得有这病,故如此说。』贺孙云:『「今以恶外物之心,求照无物之地,犹反鉴而索照也」,亦是说绝外物而求定之意。』曰:『然。但所谓「自私而用智」,如世人一等嗜欲,也是不能「以有为为应迹」,如异端绝灭外物,也是不能「以有为为应迹」。若「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便都不如此,上不沦于空寂,下不累于物欲。』」
问:「定性书所论,固是不可有意于除外诱,然此地位高者之事。在初学,恐亦不得不然否?」曰:「初学也不解如此,外诱如何除得?有当应者,也只得顺他,便看理如何。理当应便应,不当应便不应。此篇大纲,只在『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两句。其它引易孟子,皆是如此。末谓『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一篇着力紧要,只在此一句。『遽忘其怒』便是『扩然大公』,『观理之是非』便是『物来顺应』。明道言语浑沦,子细看,节节有条理。」曰:「『内外两忘』,是内不自私,外应不凿否?」曰:「是。大抵不可以在内者为是,而在外者为非,只得随理顺应。」
先生举「人情易发而难制者
译问:“圣人安定的境界尚不明了。”回答说:“‘知止而后有定’,只看这一句,就明白了万物各有应当停止的地方。知道了,那么这颗心自然不会被外物所动摇。”问:“舜‘向苍天号哭’,‘象忧愁他也忧愁,象喜悦他也喜悦’。在这个时候,怎么看出他是安定的呢?”回答说:“这是应当回应就回应,应当回应就回应就是安定。如果不应当回应却回应了,就是乱了;应当回应却不回应,那就是死板了。”
问:“‘天地的常态,在于其心普遍包容万物而没有私心;圣人的常态,在于其情感顺应万事而没有私情。所以君子的学问,没有比开阔宏大而大公无私,事物来了就顺应它更好的了。’学者最终达不到这个境界,怎么办?”回答说:“虽然没达到这个境界,大体规模也是这样。‘扩然大公’,只是除去私意,事物来了,顺着它的道理去回应。比如有一件事,自己看到的道理是这样;却有个偏颇曲折的意思,想为了那个人,就是不公;这就违背了这道理,不能顺应。圣人自有圣人的大公,贤人自有贤人的大公,学者自有学者的大公。”又问:“圣贤的大公,固然不敢请教。学者的心应当如何?”回答说:“也只要存得住这个,克制去除私意。这两句是有头有尾的话。大公是总括地说,顺应是就里面详细地说。公就是忠,就是‘维天之命,于穆不已’;顺应就是‘干道变化,各正性命’。”
“扩然而大公”就是“寂然不动”,“物来而顺应”就是“感而遂通。”
赵致道问:“‘自私的人,就不能把有所作为当作顺应事物的迹象;用智巧的人,就不能把明觉当作自然。’所谓‘天地的常态,在于其心普遍包容万物而没有私意;圣人的常态,在于其情感顺应万事而没有私意’。所谓‘普遍包容万物,顺应万事’,就是‘廓然而大公’的意思;‘没有私意没有私情’,就是‘物来而顺应’的意思。自私就不能‘廓然而大公’,所以不能‘把有所作为当作顺应事物的迹象’;用智就不能‘物来而顺应’,所以不能‘把明觉当作自然’。”回答说:“对。”
明道说:“不能把有所作为当作顺应事物的迹象。”应迹,是说顺应事物的迹象。至于心,则未曾动过。
问:“昨天因为说到程子认为释氏自私,味道举出明道答复横渠书中的话,先生说:‘这却是举出常人自私的地方来说的。’如果依据自私而用智,与后面治理愤怒的说法,似乎说得浅显。如果看作是讲那‘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明觉为自然’,那么所指的范围也就很广阔了。”先生说:“确实如此。但明道是总括人的私意来说的。”味道又举出“反鉴索照”,以及“厌恶外物”的说法。先生说:“这也是私意。大概常人的私意与佛家的自私,都是同一种私意,只是不是专门指佛家的自私而言罢了。”又说:“这是程子因为横渠的毛病而告诫他。然而有一类人,内心空疏不能应对事物;又有一类人,沉溺于空虚不肯应对事物,都是自私。如果能‘豁然而大公’,那么上不会陷入空寂,下不会牵累于物欲,自然能‘物来而顺应’。”贺孙记录说:“汉卿前几天说:‘佛是自私。’味道举出明道‘自私用智’的话,‘也是这个意思。先生曾经说这种自私的说法较粗,是常人的自私。我仔细思考,如‘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有明觉为自然’,也是说得透彻,恐怕只是佛家的自私。’先生说:‘这说得较广阔,兼有两种意思。也是看到横渠说得有这种毛病,所以这样说。’贺孙说:‘‘今以恶外物之心,求照无物之地’,也是说断绝外物而求安定的意思。’回答说:‘对。但所谓‘自私而用智’,如世人的一类嗜欲,也是不能‘以有为为应迹’,如异端断绝灭除外物,也是不能‘以有为为应迹’。如果‘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便都不像这样,上不沦于空寂,下不牵累于物欲。’”
问:“《定性书》所论述的,固然不可以有意去排除外在的诱惑,然而这是地位高的人的事。对于初学者,恐怕也不得不这样吗?”回答说:“初学者也不懂得这样,外在的诱惑怎么排除得掉?有应当回应的,也只能顺从它,就看道理如何。道理应当回应就回应,不应当回应就不回应。这篇文章的大纲,只在‘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这两句。其他引用《易经》《孟子》,都是如此。最后说‘只能够在发怒时立刻忘记愤怒,而观察道理的是非’,一篇着力紧要的地方,只在这句话。‘立刻忘记愤怒’就是‘扩然大公’,‘观察道理的是非’就是‘物来顺应’。明道的言语浑然一体,仔细看去,节节有条理。”问:“‘内外两忘’,是内心不自私,对外回应不造作吗?”回答说:“是。大抵不可以认为在内的是对的,而在外的是错的,只得随顺道理去顺应。”
先生举出“人情容易发动而难以克制
,惟怒为甚。惟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旧时谓观理之是非,才见己是而人非,则其争愈力。后来看,不如此。如孟子所谓:『我必不仁也。其自反而仁矣,其横逆由是也,则曰:「此亦妄人而已矣!」』」
译其中,只有愤怒最为严重。只有能够在愤怒时立刻忘记愤怒,而去观察事理的是非对错。过去人们说,观察事理的是非对错,一旦觉得自己是对的而别人是错的,那么争论就会更加激烈。后来我发现,并非如此。就像孟子所说:“一定是我不仁义。如果反省自己发现自己是仁义的,而对方依然横暴无理,那么就说:‘这也是个狂妄无知的人罢了!’”
人情易发而难制。明道云:「人能于怒时遽忘其怒,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此语可见。然有一说,若知其理之曲直,不必校,却好;若见其直而又怒,则愈甚。大抵理只是此理,不在外求。若于外复有一理时,却难,为只有此理故。
问:「圣人恐无怒容否?」曰:「怎生无怒容?合当怒时,必亦形于色。如要去治那人之罪,自为笑容,则不可。」曰:「如此,则恐涉忿怒之气否?」曰:「天之怒,雷霆亦震。舜诛『四凶』,当其时亦须怒。但当怒而怒,便中节;事过便消了,更不积。」
问:「定性书是正心诚意功夫否?」曰:「正心诚意以后事。」
伊川谓:「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即妄也。」如杨墨何尝有邪心?只是不合正理。
先生以伊川答方道辅书示学者,曰:「他只恁平铺,无紧要说出一来。只是要移易他一两字,也不得;要改动他一句,也不得。」
问:「苏季明以治经为传道居业之事,居常讲习,只是空言无益,质之两先生。何如?」曰:「季明是横渠门人,祖横渠『修辞』之说,以立言传后为修辞,是为居业。明道与说易上『修辞』不恁地。修辞,只是如『非礼勿言』。若修其言辞,正为立己之诚意,乃是体当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之实事,便是理会敬义之实事,便是表里相应。『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便是立诚。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才有可居之处,有可居之处则可以修业。业,便是逐日底事业,恰似日课一般。『忠信所以进德』,为实下手处。如是心中实见得理之不妄,『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常常恁地,则德不期而进矣。诚,便即是忠信;修省言辞,便是要立得这忠信。若口不择言,只管逢事便说,则忠信亦被汩没动荡,立不住了。明道便只辨他『修辞』二字,便只理会其大规模。伊川却与辨治经,便理会细密,都无缝罅。」又曰:「伊川也辨他不尽。如讲习,不止只是治经。若平日所以讲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与应事接物,有合讲者,或更切于治经,亦不为无益。此更是一个大病痛。」
「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为他元来见识自颜子才虽未尝不高,然其学却细腻切实,所以学者有用力处。孟子终是粗。
伊川曰:「学者须是学颜子。」孟子说得粗,不甚子细;只是他才高,自至那地位。若学者学他,或会错认了他意思。若颜子说话,便可下手做;孟子底,更须解说方得。
蔡问:「『孟子无可依据,学者当学颜子。』如养气处,岂得为无可依据?」曰:「孟子皆是要用。颜子须就己做工夫,所以学颜子则不错。」
问:「『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进诚心』,只是教人『鞭辟近里』。窃谓明善是致知,诚心是诚意否?」曰:「知至即便意诚,善才明,诚心便进。」又问:「『其文章虽不中不远矣』,便是应那『省外事』一句否?」曰:「然。外事所可省者即省之,所不可省者亦强省不得。善,只是那每事之至理,文章,是威仪制度。『所守不约,泛滥无功』,说得极切。这般处,只管将来玩味,则道理自然都见。」又曰:「这般次第,是吕与叔自关中来初见二程时说话。盖横渠多教人礼文制度之事,他学者自管用心,不近里,故以此说教之。然只可施之与叔诸人。若与龟山言,便不着地头了。公今看了近思录,看别经书,须将遗书兼看。盖他一人是一个病痛,故程先生说得各各自有精采。」
「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进诚心」,是且理会自家切己处。明善了,又更须看自家进诚心与未。
「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裁培。」识得与实有,须做两句看。识得,是知之也;实有,是得之也。若只识得,只是知有此物;却须实有诸己,方是己物也。
问:「明道说『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理栽培』一段,只缘他源头是个不忍之心,生生不穷,故人得以生者,其流动发生之机亦未尝息。故
译人的感情容易发作却难以控制。明道说:“人如果在发怒时能立刻忘记愤怒,也可以看出外在诱惑并不值得厌恶,对于道的理解也就超过一半了。”这句话很有见地。然而有一种说法,如果知道道理上的曲直,不必计较,这样才好;如果看到对方理直却仍然发怒,怒气就会更加严重。大体上,道理只是这个理,不需要向外去寻求。如果在外边又有一个理,那就难办了,因为只有一个理的缘故。
问:“圣人恐怕没有愤怒的表情吧?”回答说:“怎么没有愤怒的表情?应当发怒的时候,必然也会表现在脸色上。比如要去惩治那个人的罪过,自己却面带笑容,那是不行的。”问:“这样,恐怕会沾染忿怒之气吧?”回答说:“天的愤怒,雷霆也会震动。舜诛杀‘四凶’,在当时也必然发怒。但应当发怒时才发怒,就符合节度;事情过去就消散了,不再积聚。”
问:“《定性书》是正心诚意的功夫吗?”回答说:“那是正心诚意之后的事。”
伊川说:“虽然没有邪念,如果不合乎正理,就是妄念。”比如杨朱、墨子何尝有邪念?只是不合乎正理罢了。
先生把伊川答复方道辅的信给学者看,说:“他只是那样平铺直叙,没有紧要的话说出来。想要改动他一两个字,也不行;想要改动他一句话,也不行。”
问:“苏季明把治经作为传道、居业的事情,平时讲习,只是空谈没有益处,请问两位先生,怎么样?”回答说:“季明是横渠的门人,秉承横渠‘修辞’的说法,把立言传后作为修辞,这就是居业。明道对他说,《易》上的‘修辞’不是这样的。修辞,只是像‘非礼勿言’那样。如果修饰言辞,正是为了确立自己的诚意,这才是体会自家‘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的实事,就是理会敬义的实事,就是表里相应。‘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就是立诚。道广大无边,从哪里下手?只有立诚才有可以立足的地方,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就可以修业。业,就是每天的事业,就像日课一样。‘忠信所以进德’,是实在的下手处。如果心里实在看到理的不妄,‘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常常这样,那么德行不期望也会增进。诚,就是忠信;修省言辞,就是要确立这忠信。如果口不择言,遇到事情就说,那么忠信也会被淹没动荡,确立不住了。明道只辨析他‘修辞’二字,只理会其大格局。伊川却与他辨析治经,便理会得细密,都没有缝隙。”又说:“伊川也辨析得不尽。比如讲习,不只是治经。如果平时所讲习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以及应事接物,有应当讲的,或者比治经更切要,也不为无益。这更是一个大病痛。”
“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因为他原来的见识自高。颜子虽然才情未必不高,但他的学问却细腻切实,所以学者有下力的地方。孟子终究是粗疏。
伊川说:“学者必须学颜子。”孟子说得粗疏,不太细致;只是他才高,自然达到那个境界。如果学者学他,可能会错认了他的意思。如果颜子说话,就可以下手去做;孟子的话,还需要解说才行。
蔡问:“‘孟子无可依据,学者当学颜子。’比如在养气方面,难道可以说无可依据吗?”回答说:“孟子都是要用。颜子必须从自身做工夫,所以学颜子就不会错。”
问:“‘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进诚心’,只是教人‘鞭辟近里’。我私下认为明善是致知,诚心是诚意,对吗?”回答说:“知至便意诚,善才明,诚心便进。”又问:“‘其文章虽不中不远矣’,就是应和那‘省外事’一句吗?”回答说:“是的。外事可以省的便省,不可省的也勉强省不得。善,只是每件事的至理;文章,是威仪制度。‘所守不约,泛滥无功’,说得极切。这样的地方,只管拿来玩味,那么道理自然都显现出来。”又说:“这样的次第,是吕与叔从关中来到初见二程时的话。大概横渠多教人礼文制度之事,他的学者只管用心,不近里,所以用这话教他们。然而只可以施之于与叔等人。如果对龟山说,就不着边际了。你如今看了《近思录》,看别的经书,必须将《遗书》兼看。大概每个人有一个病痛,所以程先生说得各自有精彩。”
“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进诚心”,是且理会自家切己处。明善了,又要看自家进诚心与否。
“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裁培。”识得与实有,须做两句看。识得是知道;实有是得到。如果只识得,只是知道有这个物;却须实有诸己,才是自己的物。
问:“明道说‘学者识得仁体,实有诸己,只要义栽培’一段,只缘他源头是个不忍之心,生生不穷。故人得以生者,其流动发生之机亦未尝息。”
推其爱,则视夫天地万物均受此气,均得此理,则无所不当爱。」曰:「这道理只熟看,久之自见如此,硬桩定说不得。如云从他源头上便有个不忍之心,生生不穷,此语有病。他源头上未有物可不忍在,未说到不忍在。只有个阴阳五行,有阖辟,有动静;自是用生,不是要生。到得说生物时,又是流行已后。既是此气流行不息,自是生物,自是爱。假使天地之间净尽无一物,只留得这一个物事,他也自爱。如云均受此气,均得此理,所以须用爱,也未说得这里在。此又是说后来事。此理之爱,如春之温,天生自然如此。如火相似,炙着底自然热,不是使他热也。」因举东见录中明道曰:「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云云,「极好,当添入近思录中。」
译推究那爱的道理,就会看到天地万物都承受这气,都具备这理,因此没有不应当爱的。」先生说:「这道理只要熟读深思,时间久了自然明白,硬要定下说法是不行的。如果说从源头上便有一个不忍之心,生生不息,这话是有毛病的。在源头上还没有事物,哪里有不忍的对象呢?还没说到不忍。只有阴阳五行,有开合,有动静;自然是产生生命,而不是想要产生生命。等到说到产生万物时,又是气流行之后的事了。既然这气流行不息,自然产生万物,自然就有爱。假使天地之间空无一物,只留下这一个本体,它也是自爱的。如果说因为都承受这气,都具备这理,所以必须去爱,这也还没说到根本。这又是说后来的事了。这理中的爱,就像春天的温暖,天生自然如此。就像火一样,被烤的东西自然热,并不是火去使它热。」于是引用《东见录》中明道的话说:「做学问的人必须先认识仁。仁,就是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义、礼、智、信都是仁」等等,「非常好,应当添入《近思录》中。」
心只是放宽平便大,不要先有一私意隔碍,便大。心大则自然不急迫。如有祸患之来,亦未须惊恐;或有所获,亦未有便欢喜在。少间亦未必,祸更转为福,福更转为祸。荀子言:「君子大心则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盖君子心大则是天心,心小则文王之翼翼,皆为好也;小人心大则放肆,心小则是褊隘私吝,皆不好也。
明道以上蔡记诵为玩物丧志,盖为其意不是理会道理,只是夸多斗靡为能。若明道看史不差一字,则意思自别。此正为己为人之分。
问:「『礼乐只在进反之间,便得情性之正。』记曰:『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恐减与盈,是礼乐之体本如此;进与反,却是用功处否?」曰:「减,是退让、撙节、收敛底意思,是礼之体本如此。进者,力行之谓。盈,是和说、舒散、快满底意思,是乐之体如此。反者,退敛之谓。『礼主其减』,却欲进一步向前着力去做;『乐主其盈』,却须退敛节制,收拾归里。如此则礼减而却进,乐盈而却反,所以为得情性之正也,故曰『减而不进则消,盈而不反则亡』也。」因问:「如此,如礼乐相为用矣。」曰:「然。」
问:「『礼乐只在进反之间,便得性情之正』,何谓也?」曰:「记得『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如凡事俭约,如收敛恭敬,便是减;须当着力向前去做,便是进,故以进为文。乐,如歌咏和乐,便是盈;须当有个节制,和而不流,便是反,故以反为文。礼减而却进前去,乐盈而却反退来,便是得情性之正。」
「礼主其减」者,礼主于撙节、退逊、检束;然以其难行,故须勇猛力进始得,故以进为文。「乐主其盈」者,乐主于舒畅发越;然一向如此,必至于流荡,故以反为文。礼之进,乐之反,便得情性之正。又曰:「主减者当进,须力行将去;主盈者当反,须回顾身心。」
礼乐进反。「礼主于减」,谓主于敛束;然敛束太甚,则将久意消了,做不去,故以进为文,则欲勉行之。「乐主于盈」,谓和乐洋溢;然太过则流,故以反为文,则欲回来减些子。故进反之间,便得情性之正。不然,则流矣。
问「礼乐进反」之说。曰:「『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以谦逊退贬为尚,故主减;然非人之所乐,故须强勉做将去,方得。乐以发扬蹈厉为尚,故主盈;然乐只管充满而不反,则文也无收杀,故须反,方得。故云:『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所以程子谓:『只在进反之间,便得性情之正。』」
「天分」,即天理也。父安其父之分,子安其子之分,君安其君之分,臣安其臣之分,则安得私!故虽「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
「『论学便要明理,论治便须识体。』这『体』字,只事理合当做处。凡事皆有个体,皆有个当然处。」问:「是体段之『体』否?」曰:「也是如此。」又问:「如为朝廷有朝廷之体,为一国有一国之体,为州县有州县之体否?」曰:「然。是个大体有格局当做处。如作州县,便合治告讦,除盗贼,劝农桑,抑末作;如朝廷,便须开言路,通下情,消朋党;如为大吏,便须求贤才,去赃吏,除暴敛,均力役,这个都是定底格局,合当如此做。」或问云云。曰:「不消如此说,只怕人伤了那大体。如大事不曾做得,却以小事为当急,便害了那大体。如为天子近臣,合当謇谔正直,又却恬退寡默;及至处乡里,合当闭门自守,躬廉退之节,又却向前要做事,这个便都伤了那大体。如今人议论,都是如此。合当举贤才而不举,而曰我远权势;合当去奸恶而不去,而曰不为已甚。且如国家遭汴都之祸,国于东南,所谓大体者,正在于复中原,雪雠耻,却曰休兵息民,兼爱南北!正使真个能如此,犹不是,况为此说者,其实只是懒计而已!」
「根
译心只要放宽平正,自然就会宏大;不要先有私意阻隔,心就会宏大。心宏大,自然就不会急迫。如果有祸患来临,也不必惊恐;如果有收获,也不必立刻欢喜。过一会儿,祸患未必不会转为福,福也未必不会转为祸。荀子说:“君子心宏大,就能顺应天道;心狭小,就会畏惧道义。”大概君子心宏大,就是顺应天心;心狭小,就像周文王那样小心翼翼,这都是好的;小人心宏大,就会放肆;心狭小,就会狭隘自私吝啬,这都是不好的。
程颢认为上蔡把记诵当作玩物丧志,大概是因为他的用意不是去体认道理,只是以夸耀多闻、斗胜奢靡为能事。如果程颢看史书不差一个字,那意思自然不同。这正是为了自己修养与为了别人炫耀的区别。
问:“‘礼乐只在进与反之间,就能得到情性的中正。’《礼记》说:‘礼的主旨在于减损,乐的主旨在于充盈。礼减损而进取,以进取为文饰;乐充盈而返回,以返回为文饰。’恐怕减损与充盈,是礼乐的本体本来如此;进取与返回,却是用功的地方吗?”回答说:“减损,是退让、节制、收敛的意思,这是礼的本体本来如此。进取,是努力实行的意思。充盈,是和悦、舒展、快满的意思,这是乐的本体如此。返回,是退守收敛的意思。‘礼的主旨在于减损’,却想要进一步向前着力去做;‘乐的主旨在于充盈’,却必须退守收敛节制,收拾回归。这样礼减损却进取,乐充盈却返回,所以能得到情性的中正,所以说‘减损而不进取就会消亡,充盈而不返回就会放荡’。”于是问:“这样看来,礼和乐是相互为用的了。”回答说:“是的。”
问:“‘礼乐只在进与反之间,就能得到性情之正’,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记得‘礼减损而进取,以进取为文饰;乐盈溢而返回,以返回为文饰’。礼,比如凡事俭约,比如收敛恭敬,就是减损;必须着力向前去做,就是进取,所以以进取为文饰。乐,比如歌咏和乐,就是充盈;必须有个节制,和顺而不流荡,就是返回,所以以返回为文饰。礼减损却进取向前,乐充盈却返回退守,就是得到情性的中正。”
“礼的主旨在于减损”,是说礼主于节制、退让、检束;然而因为难以实行,所以必须勇猛力进才能做到,所以以进取为文饰。“乐的主旨在于充盈”,是说乐主于舒畅发越;然而如果一直这样,必然会导致流荡,所以以返回为文饰。礼的进取,乐的返回,就能得到情性的中正。又说:“主减损的应当进取,必须努力实行;主充盈的应当返回,必须回顾身心。”
礼乐的进取与返回。“礼主于减损”,是说主于收敛约束;然而收敛约束太甚,就会使意志久而生消,做不下去,所以以进取为文饰,就是要勉力实行。“乐主于充盈”,是说和乐洋溢;然而太过就会流荡,所以以返回为文饰,就是要回来减少一些。所以在进取与返回之间,就能得到情性的中正。不然,就会流荡了。
问“礼乐进取与返回”的说法。回答说:“‘礼的主旨在于减损,乐的主旨在于盈溢。礼减损而进取,以进取为文饰;乐的盈溢而返回,以返回为文饰。’礼以谦逊退让为崇尚,所以主减损;然而这不是人所乐于做的,所以必须勉强去做,才能做到。乐以发扬蹈厉为崇尚,所以主盈溢;然而乐如果只管充满而不返回,那么文饰也没有收束,所以必须返回,才能做到。所以说:‘礼减损而不进取就会消亡,乐盈溢而不返回就会放荡。’所以礼有报应而乐有返回,因此程子说:‘只在进取与返回之间,就能得到性情之正。’”
“天分”,就是天理。父亲安于父亲的本分,儿子安于儿子的本分,君主安于君主的本分,臣子安于臣子的本分,哪里会有私心!所以即使“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就能得到天下,也不去做。”
“‘谈论学问就要明理,谈论治国就必须识体。’这个‘体’字,只是事理应当做的地方。凡事都有一个本体,都有一个应当如此的地方。”问:“是体段的那个‘体’吗?”回答说:“也是这样。”又问:“比如朝廷有朝廷的体,一国有一国的体,州县有州县的体吗?”回答说:“是的。是一个大体有格局应当做的地方。比如做州县官,就应当治理告发陷害,清除盗贼,劝勉农桑,抑制末业;比如朝廷,就应当广开言路,通达下情,消除朋党;比如做大吏,就应当寻求贤才,去除贪官,废除暴敛,均平力役,这些都是固定的格局,应当这样去做。”有人问云云。回答说:“不必这样说,只怕人损害了那大体。比如大事没做成,却把小事当作急务,就损害了那大体。比如作为天子的近臣,应当刚直敢言,却恬淡退让、沉默寡言;等到处在乡里,应当闭门自守,亲身实践廉洁退让的节操,却向前争着做事,这些都损害了那大体。如今人的议论,都是这样。应当举荐贤才却不举荐,却说我是远离权势;应当去除奸恶却不去除,却说我不做得太过分。比如国家遭受汴京之祸,国都在东南,所谓大体,正在于恢复中原,洗雪仇耻,却说休兵息民,兼爱南北!即使真能这样,也不对,何况说这话的人,其实只是懒惰的计谋罢了!”
“根
问「根本须是先培壅,然后可立趋向」。曰:「此段只如『弟子入孝出第,行谨言信,爱众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之意耳。先只是从实上培壅一个根脚,却学文做工夫去。」
仲思问「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曰:「最是他下得『夹持』两字好。敬主乎中,义防于外,二者相夹持。要放下霎时也不得,只得直上去,故便达天德。」
「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表里夹持,更无东西走作去处,上面只更有个天德。「忠信所以进德,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者,干道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者,坤道也,只是健顺。又曰:「非礼勿视听言动者,干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者,坤道。」又曰:「公但看进德立诚,是甚模样强健!」
「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直上者,无许多人欲牵惹也。
因说敬恕,先生举明道语云:「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自此。」「而今有一样人,里面谨严,外面却●苴;有人外面恁地宽恕,里面却都是私意了。内外夹持,如有人在里面把住,一人在门外把持,不由他不上去。」
问:「『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道、义如何分别?」曰:「道、义是个体、用。道是大纲说;义是就一事上说。义是道中之细分别,功是就道中做得功效出来。」
问:「『正其义』者,凡处此一事,但当处置使合宜,而不可有谋利占便宜之心;『明其道』,则处此事便合义,是乃所以为明其道,而不可有计后日功效之心。『正义不谋利』,在处事之先;『明道不计功』,在处事之后。如此看,可否?」曰:「恁地说,也得。他本是合掌说,看来也须微有先后之序。」子蒙录云:「或问:『正义在先,明道在后。』曰:『未有先后。此只是合掌底意思。』」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或曰,事成之谓利,所以有义;功成则是道。便不是。「惠迪吉,从逆凶。」然惠迪亦未必皆吉。
杨问:「『胆欲大而心欲小』,如何?」曰:「胆大是『千万人吾往』处,天下万物不足以动其心;『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皆是胆大。心小是畏敬之谓,文王『小心翼翼』,曾子『战战兢兢,临深履薄』是也。」问:「横渠言『心大则百物皆通,心小则百物皆病』,何如?」曰:「此心小是卑陋狭隘,事物来都没柰何,打不去,只管见碍,皆是病。如要敬则碍和,要仁则碍义,要刚则碍柔。这里只看得一个,更着两个不得。为敬,便一向拘拘;为和,便一向放肆,没理会。仁,便煦煦姑息;义,便粗暴决裂。心大,便能容天下万物。有这物则有这理,有那物即有那道理。『并行而不相悖,并育而不相害。』」
「胆欲大而心欲小」,「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方能为「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之事。
蜚卿云:「『智欲圆而行欲方,胆欲大而心欲小。』妄意四者缺一不可。」曰:「圆而不方则谲诈,方而不圆则执而不通。志不大则卑陋,心不小则狂妄。江西诸人便是志大而心不小者也。」
或问:「『智欲圆而行欲』智欲圆转;若行不方正而合于义,则相将流于权谋谲诈之中;所谓『智欲圆而行欲方』也。」曰:「也是如此。」又曰:「智是对仁义礼智信而言。须是知得是非,方谓之智;不然,便是不智。」
问「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曰:「道理本自广大,只是潜心积虑,缓缓养将去,自然透熟。若急迫求之,则是起意去赶趁他,只是私意而已,安足以入道!」
问:「『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于中要识得真与妄耳。』真、妄是于那发处别识得天理人欲之分。如何?」曰:「皆天也,言视听、思虑、动作皆是天理。其顺发出来,无非当然之理,即所谓真;其妄者,却是反乎天理者也。虽是妄,亦无非天理,只是发得不当地头。譬如一草木合在山上,此是本分;今却移在水中。其为草木固无以异,只是那地头不是
译有人问:“根本必须先在根基上培土施肥,然后才能确立志向趋向。”回答说:“这段话的意思,就像‘弟子在家孝顺父母,出外尊敬兄长,行为谨慎,言语诚信,爱护众人,亲近仁德之人,做完这些还有余力,才去学习文献’一样。先只是从实处培固一个根基,然后才去学习文献、下工夫。”
仲思问:“‘恭敬与道义相互扶持,径直向上,达到天德就从这里开始’。”回答说:“最妙的是他用了‘夹持’这两个字。恭敬主宰内心,道义防范外在,两者相互扶持。想要放下片刻也不行,只能径直向上,所以便能达到天德。”
“‘恭敬与道义相互扶持,径直向上,达到天德的途径就在这里。’”内外相互扶持,再也没有东奔西走的去处,上面只更有个天德。“忠诚守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修饰言辞确立诚意是用来安守事业的”,这是乾道的表现;“用恭敬使内心正直,用道义使行为方正”,这是坤道的表现,只是刚健与顺从罢了。又说:“‘非礼勿视、听、言、动’,是乾道;‘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是坤道。”又说:“你只管看增进德行、确立诚意,是何等模样强健!”
“‘恭敬与道义相互扶持,径直向上,达天德自此。’”径直向上,是因为没有许多人欲的牵绊拖累。
因为谈论恭敬与忠恕,先生引用明道的话说:“‘恭敬与道义相互扶持,径直向上,达天德的途径就在这里。’”“现在有一种人,内心谨严,外表却敷衍马虎;有人外表那样宽恕,内心却都是私意。内外相互扶持,就像有人在里面把守,一人在门外把持,不由他不向上。”
问:“‘端正道义而不谋求利益,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道和义如何区分?”回答说:“道和义是体与用的关系。道是从大纲上说;义是从具体一事上说。义是道中细致的分别,功是就道中做出的功效而言。”
问:“‘端正道义’,凡是处理这一件事,只应当处置得适宜,而不可有谋求利益、占便宜的心;‘阐明大道’,则处理此事便合乎道义,这就是所谓阐明大道,而不可有计较日后功效的心。‘端正道义不谋求利益’,在处事之前;‘阐明大道不计较功效’,在处事之后。这样看,可以吗?”回答说:“这样说也可以。它本是合掌一起说的,看来也须微有先后的次序。”子蒙记录说:“有人问:‘端正道义在先,阐明大道在后。’回答说:‘没有先后。这只是合掌的意思。’”
“端正道义不谋求利益,阐明大道不计较功效。”有人说,事情成功叫做利,所以有道义;功业成功就是道。这便不对。“顺从正道则吉祥,跟随逆道则凶险。”然而顺从正道也未必都吉祥。
杨问:“‘胆量想要大而心思想要小’,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胆量大是‘纵然有千万人阻挡,我也前往’的地方,天下万物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贫贱不能改变志向,威武不能屈服意志’,都是胆量大。心思小是敬畏的意思,文王‘小心翼翼’,曾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就是如此。”问:“张载说‘心大则百物皆通,心小则百物皆有弊病’,怎么样?”回答说:“这里的心小是指卑劣狭隘,事物来了都无可奈何,打不开,只看见障碍,都是弊病。如果要恭敬就妨碍和顺,要仁爱就妨碍道义,要刚强就妨碍柔和。这里只看得一个,容不下两个。为了恭敬,就一味拘谨;为了和顺,就一味放肆,没有道理。为了仁爱,就温和姑息;为了道义,就粗暴决裂。心大,就能容纳天下万物。有这个物就有这个理,有那个物就有那个道理。‘并行而不相违背,共同生长而不相伤害。’”
“胆量想要大而心思想要小”,“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才能做“威武雄壮的武夫,公侯的屏障”那样的事。
蜚卿说:“‘智慧想要圆通而行为想要方正,胆量想要大而心思想要小。’我猜想这四者缺一不可。”回答说:“圆通而不方正就诡诈,方正而不圆通就固执不通。志向不大就卑劣狭隘,心思不小就狂妄。江西那些人就是志向大而心思不小的。”
有人问:“‘智慧想要圆通而行为想要……’智慧想要圆转;如果行为不方正而合乎道义,就会一同流于权谋诡诈之中;这就是所谓‘智慧想要圆通而行为想要方正’。”回答说:“也是这样。”又说:“智慧是针对仁义礼智信而言的。必须是知道是非,才叫做智慧;不然,就是不智。”
问:“学习不靠言语而自然得到的,才是自得。”回答说:“道理本来广大,只是潜心积虑,慢慢培养,自然透彻熟练。如果急切追求,那就是起意去追赶它,只是私意而已,怎么足以进入大道!”
问:“‘视听、思虑、动作,都是天理,人只在于其中要识别真与妄罢了。’真与妄是在那发动处辨别天理与人欲的分别。怎么样?”回答说:“都是天理,是说视听、思虑、动作都是天理。其顺从发动出来的,无非是当然之理,就是所谓真;其妄的,却是违背天理的。虽然是妄,也无非是天理,只是发动得不当地头。譬如一棵草木合在山上,这是本分;现在却移到水中。其为草木固然没有不同,只是那地头不对。”
问:「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之所为。及发而不中节,则是妄。故学者须要识别之。」曰:「妄是私意,不是不中」道夫曰:「这正是颜子之所谓『非礼』者。」曰:「非礼处便是私意。」
役智力于农圃,内不足以成己,外不足以治人,是济甚事!
「进德则自忠恕」,是从这里做出来;「其致则公平」,言其极则公平也。
问:「公只是仁底道理,仁却是个流动发生底道理。故『公而以人体之』,方谓之仁否?」曰:「此便是难说。『公而以人体之』,此一句本微有病。然若真个晓得,方知这一句说得好,所以程先生又曰:『公近仁。』盖这个仁便在这『人』字上。你元自有这仁,合下便带得来。只为不公,所以蔽塞了不出来;若能公,仁便流行。譬如沟中水,被沙土罨靸壅塞了,故水不流;若能担去沙土罨靸,水便流矣。又非是去外面别担水来放沟中,是沟中元有此水,只是被物事壅遏了。去其壅塞,水便流行。如『克己复礼为仁』。所谓『克己复礼』者,去其私而已矣。能去其私,则天理便自流行。不是克己了又别讨个天理来放在里面也,故曰:『公近仁。』」又问:「『公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爱是仁之发处,恕是推其爱之之心以及物否?」曰:「如公所言,亦非不是。只是自是凑合不着,都无滋味。若道理只是如此看,又更做甚么?所以只见不长进,正缘看那物事没滋味。」又问:「莫是带那上文『公』字说否?」曰:「然。恕与爱本皆出于仁,然非公则安能恕?安能爱?」又问:「爱只是合下发处便爱,未有以及物在,恕则方能推己以及物否?」曰:「仁之发处自是爱,恕是推那爱底,爱是恕之所推者。若不是恕去推,那爱也不能及物,也不能亲亲仁民爱物,只是自爱而已。若里面元无那爱,又只推个甚么?如开沟相似,是里面元有这水,所以开着便有水来。若里面元无此水,如何会开着便有水?若不是去开沟,纵有此水,也如何得他流出来?爱,水也;开之者,恕也。」又问:「若不是推其爱以及物,纵有此爱,也无可得及物否?」曰:「不是无可得及物,若不能推,则不能及物。此等处容易晓,如何恁地难看!」
问:「『仁之道,只消道一「公」字。公是仁之理,公而以人体之,故曰仁。』窃谓仁是本有之理,公是克己功夫到处。公,所以能仁。所谓『公而以人体之』者,若曰己私既尽,只就人身上看,便是仁。体,犹骨也,如『体物不可遗』之『体』,『贞者事之干』之类,非『体认』之『体』也。」曰:「公是仁之方法,人是仁之材料。有此人,方有此仁。盖有形气,便具此生理。若无私意间隔,则人身上全体皆是仁。如无此形质,则生意都不凑泊他。所谓『体』者,便作『体认』之『体』,亦不妨。体认者,是将此身去里面体察,如中庸『体群臣』之『体』也。」
问:「向日问『公而以人体之则为仁』,先生曰:『体,作「体认」之「体」亦不妨。』铢思之,未达。窃谓有此人则具此仁。然人所以不仁者,以其私也。能无私心则此理流行,即此人而此仁在矣。非是公后,又要去体认寻讨也。」先生顾杨至之谓曰:「『仁』字,叔重说得是了,但认『体』字未是。体者,乃是以人而体公。盖人撑起这公作骨子,则无私心而仁矣。盖公只是一个公理,仁是人心本仁。人而不公,则害夫仁。故必体此公在人身上以为之体,则无所害其仁,而仁流行矣。作如此看,方是。」
问:「『公而以人体之』,如何?」曰:「仁者心之德,在我本有此理。公却是克己之极功,惟公然后能仁。所谓『公而以人体之』者,盖曰克尽己私之后,就自家身上看,便见得仁也。」
「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盖公犹无尘也,人犹镜也,仁则犹镜之光明也。镜无纤尘则光明,人能无一毫之私欲则仁。然镜之明,非自外求也,只是镜元来自有这光明,今不为尘所昏尔。人之仁
译问:“视听、思虑、动作,都是天理的自然作用。等到发动而不过分、不偏颇,就是妄念。所以做学问的人必须识别清楚。”回答说:“妄念是私意,并不是‘不中节’。”道夫说:“这正是颜回所说的‘非礼’。”回答说:“不合礼的地方,就是私意。”
把智力用在农耕园艺上,对内不足以成就自己,对外不足以治理他人,这能成什么大事呢!
“增进德行自然是从忠恕做起”,是从这里实践出来的;“它的极致则是公平”,是说它的终极境界是公平。
问:“公只是仁的道理,仁却是一个流动生发的道理。所以‘公而以人体之’,才叫做仁,对吗?”回答说:“这很难说。‘公而以人体之’,这一句本来稍微有点毛病。但如果真正明白了,才知道这一句说得好,所以程先生又说:‘公接近仁。’这个仁就在这个‘人’字上。你原本就自有这个仁,一开始就带着它。只是因为不公,所以遮蔽堵塞了,显露不出来;如果能做到公,仁就会流行。好比沟渠里的水,被沙土覆盖堵塞了,所以水流不通;如果能挑走沙土覆盖物,水就会流出来。又不是从外面另外担水来放进沟渠里,而是沟渠里原本就有这水,只是被事物堵塞了。去掉堵塞,水就流行了。就像‘克己复礼为仁’。所谓‘克己复礼’,就是去掉私欲罢了。能去掉私欲,天理自然就会流行。并不是克己之后,又另外找一个天理来放在里面,所以说:‘公接近仁。’”又问:“‘公所以能恕,所以能爱;恕则是仁的施行,爱则是仁的作用。’爱是仁的发端处,恕是把爱的心推及到万物,对吗?”回答说:“像你说的,也不是不对。只是自己拼凑得不合适,都没有滋味。如果道理只是这样看,那还做什么呢?所以只见没有长进,正是因为在看待那些事物时没有滋味。”又问:“莫非是带着上文的‘公’字来说的吗?”回答说:“是的。恕和爱本来都出于仁,但是如果不公,怎么能恕?怎么能爱?”又问:“爱只是刚发端时就爱,还没有推及到万物,恕才能推己及物,对吗?”回答说:“仁的发端处自然是爱,恕是推那爱,爱是恕所推的对象。如果不是恕去推,那爱也不能推及万物,也不能做到亲亲、仁民、爱物,只是自爱罢了。如果里面原本没有那爱,又推什么呢?好比开沟渠一样,是因为里面原本有这水,所以开着就有水来。如果里面原本没有这水,怎么会有开着就有水呢?如果不是去开沟渠,纵然有这水,又怎么能让他流出来呢?爱,是水;开沟渠的,是恕。”又问:“如果不是推其爱以及物,纵然有这爱,也没有办法推及万物,对吗?”回答说:“不是没有办法推及万物,如果不能推,就不能推及万物。这些地方容易明白,怎么这么难懂!”
问:“‘仁的道理,只需说一个‘公’字。公是仁的道理,公而以人体之,所以叫仁。’我私下认为仁是本来有的道理,公是克己功夫达到的地方。公,所以能仁。所谓‘公而以人体之’,如果说私欲已经穷尽,只在人身上看,就是仁。体,如同骨头,像‘体物不可遗’的‘体’,‘贞者事之干’之类,不是‘体认’的‘体’。”回答说:“公是仁的方法,人是仁的材料。有了这个人,才有这个仁。大概有了形气,就具备这生理。如果没有私意间隔,那么人身上全体都是仁。如果没有这形质,那么生机都不依附他。所谓‘体’,就当作‘体认’的‘体’,也不妨碍。体认,是将这身体去里面体察,像《中庸》‘体群臣’的‘体’一样。”
问:“以前问‘公而以人体之则为仁’,先生说:‘体,当作“体认”的“体”也不妨碍。’我思考后,没有通达。私下认为有了这个人就具备这个仁。但是人之所以不仁,是因为有私欲。能没有私心,这道理就流行,即这个人身上就有这个仁了。并不是公之后,又要去体认寻讨。”先生看着杨至之说:“‘仁’字,许慎说对了,但认‘体’字不对。体,是以人来体现公。大概人撑起这公作为骨干,就没有私心而仁了。大概公只是一个公理,仁是人心本来的仁。人不公,就害了仁。所以必须体现这公在人身上作为骨干,就不害其仁,而仁就流行了。这样看,才是对的。”
问:“‘公而以人体之’,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仁是心的德行,在我本来就有这道理。公却是克己的极致功夫,只有公然后才能仁。所谓‘公而以人体之’,是说克尽己私之后,就在自家身上看,便见得仁了。”
“公而以人体之故为仁。”大概公如同没有灰尘,人如同镜子,仁则如同镜子的光明。镜子没有细微灰尘就光明,人能没有一丝私欲就仁。然而镜子的明,不是从外面求来的,只是镜子原本就有这光明,现在不被灰尘蒙蔽罢了。人的仁
,亦非自外得也,只是人心元来自有这仁,今不为私欲所蔽尔。故人无私欲,则心之体用广大流行,而无时不仁,所以能爱能恕。仁之名不从公来,乃是从人来,故曰「公而以人体之则为仁」。
译这也不是从外部获得的,只是人心原本就具备这种仁德,如今只是没有被私欲遮蔽罢了。所以人如果没有私欲,那么心的本体与作用就会广大流行,没有时刻不处于仁的状态,因此能够爱人、能够宽恕。仁这个名称并非源自“公”,而是源自“人”,所以说“用公心并以人的身份去体认它,就是仁”。
「仁之道,只消道一『公』字」,非以公为仁,须是「公而以人体之」。伊川自曰「不可以公为仁」。世有以公为心而惨刻不恤者,须公而有恻隐之心,此功夫却在「人」字上。盖人体之以公方是仁,若以私欲,则不仁矣。
「公而以人体之为仁。」仁是人心所固有之理,公则仁,私则不仁。未可便以公为仁,须是体之以人方是仁。公、恕、爱,皆所以言仁者也。公在仁之前,恕与爱在仁之后。公则能仁,仁则能爱能恕故也。
李问:「仁,欲以公、爱、恕三者合而观之,如何?」曰:「公在仁之先,爱、恕在仁之后。」又问:「公而以人体之」一句。曰:「紧要在『人』字上。仁只是个人。」
公所以为仁。故伊川云:「非是以公便为仁,公而以人体之。」仁譬如水泉,私譬如沙石能壅却泉,公乃所以决去沙石者也。沙石去而水泉出,私去而仁复也。
谓仁只是公,固若未尽;谓公近仁耳,又似太疏。伊川曰:「只是一个『公』字。」学者问仁,则常教他将「公」字思量。此是先生晚年语,平淡中有意味。显道记忆语及入关语录亦有数段,更宜参之。镐。
或问:「『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施与用如何分别?」曰:「恕之所施,施其爱尔,不恕,则虽有爱而不能及人也。」
问:「『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施与用何以别?」曰:「施是从这里流出,用是就事说。『推己为恕。』恕是从己流出去及那物;爱是才调恁地。爱如水,恕如水之流。」又问:「先生谓『爱如水,恕如水之流』,淳退而思,有所未合。窃谓仁如水,爱如水之润,恕如水之流,不审如何?」曰:「说得好。昨日就过了。」
问:「『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施与用如何分?」曰:「恕是分俵那爱底。如一桶水,爱是水,恕是分俵此水何处一杓,故谓之施。爱是仁之用,恕所以施爱者。」
「恕则仁之施,爱则仁之用。」「施、用」两字,移动全不得。这般处,惟有孔孟能如此。下自荀扬诸人便不能,便可移易。昔有言「尽己之谓忠,尽物之谓恕」。伊川言:「尽物只可言信,推己之谓恕。」盖恕是推己,只可言施。如此等处,极当细看。
或问:「『力行』如何是『浅近语』?」曰:「不明道理,只是硬行。」又问:「何以为『浅近』?」曰:「他只是见圣贤所为,心下爱,硬依他行。这是私意,不是当行。若见得道理时,皆是当恁地行。」又问:「『这一点意气能得几时了!』是如何?」曰:「久时,将次只是恁地休了。」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无事时,且存养在这里,提撕警觉,不要放肆。到讲习应接时,便当思量义理。
杨子顺问:「『涵养须用敬。』涵养甚难,心中一起一灭,如何得主一?」曰:「人心如何教他不思?如『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岂是无思?但不出于私则可。」曰:「某多被思虑纷扰,思这一事,又牵走那事去。虽知得,亦自难止。」曰:「既知得不是,便当绝断了。」
涵养此心须用敬。譬之养赤子,方血气未壮实之时,且须时其起居饮食,养之于屋室之中而谨顾守之,则有向成之期。才方乳保,却每日暴露于风日之中,偃然不顾,岂不致疾而害其生耶!
问:「伊川谓:『敬是涵养一事。』敬不足以尽涵养否?」曰:「五色养其目,声音养其耳,义理养其心,皆是养也。」
用之问:「学者思先立标准,如何?」曰:「如『必有事焉而勿正』之谓。而今虽道是要学圣人,亦且从下头做将去。若日日恁地比较,也不得。虽则是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若只管将来比较,不去做工夫,又何益!」
问:「学者做工夫,须以圣人为标准,如何却说得不立标准?」曰:「学者固当以圣人为师,然亦何须得先立标准?才立标准,心里便计较思量几时得到圣人?处圣人田地又如何?便有个先获底心。『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
译“仁的道理,只需讲一个‘公’字”,这并不是把公等同于仁,必须做到“以公来体认人”。伊川自己曾说“不能把公直接当作仁”。世上有人以公为心却严酷刻薄、毫不怜惜,必须做到公且怀有恻隐之心,这功夫的关键就在“人”字上。因为以公来体认人才是仁,如果出于私欲,就是不仁了。
“以公来体认人,这才是仁。”仁是人心本来固有的理,公就是仁,私就是不仁。不能轻易就把公当作仁,必须通过人来体认才是仁。公、恕、爱,都是用来阐述仁的。公在仁之前,恕与爱在仁之后。因为公才能做到仁,仁才能做到爱和恕。
李问:“仁,想要把公、爱、恕三者合起来看待,怎么样?”回答说:“公在仁之前,爱和恕在仁之后。”又问:“‘以公来体认人’这一句。”回答说:“关键在‘人’字上。仁只是一个人。”
公之所以成为仁。所以伊川说:“不是把公就当作仁,而是以公来体认人。”仁好比泉水,私好比沙石能堵塞泉水,公就是用来决去沙石的。沙石去除了泉水就涌出,私欲去除了仁就恢复了。
说仁只是公,固然似乎未尽其意;说公接近仁,又似乎太疏远。伊川说:“只是一个‘公’字。”学者问仁,就常教他思考“公”字。这是先生晚年的话,平淡中蕴含深意。显道记忆的话以及入关语录中也有几段,更应当参究。镐。
有人问:“‘恕是仁的施行,爱是仁的作用’,施与用如何区分?”回答说:“恕所施行的,是施行那份爱,不恕,那么即使有爱也不能惠及他人。”
问:“‘恕是仁的施行,爱是仁的作用’施与用如何区别?”回答说:“施是从这里流出去,用是针对具体事情说的。‘推己及人叫做恕。’恕是从自己流出去触及那事物;爱是才调动那样。爱像水,恕像水的流动。”又问:“先生说‘爱像水,恕像水的流动’,淳退回去思考,觉得有些不合。私下认为仁像水,爱像水的滋润,恕像水的流动,不知怎么样?”回答说:“说得好。昨天就说得太过了。”
问:“‘恕是仁的施行,爱是仁的作用。’施与用如何区分?”回答说:“恕是分配那份爱。如一桶水,爱是水,恕是分配这水到哪里一杓,所以叫做施。爱是仁的作用,恕是用来施行爱的。”
“恕是仁的施行,爱是仁的作用。”“施、用”两个字,完全不能移动。这样的地方,只有孔孟能如此。下自荀子、扬雄等人就不能,就可以移易。从前有人说“竭尽自己的叫做忠,竭尽事物的叫做恕”。伊川说:“竭尽事物只可以说信,推己及人叫做恕。”因为恕是推己,只可以说施。这样的地方,极应当仔细查看。
有人问:“‘力行’为什么是‘浅近的话’?”回答说:“不明白道理,只是强行去做。”又问:“为什么说是‘浅近’?”回答说:“他只是看到圣贤所做的,心里喜爱,硬照着去做。这是私意,不是应当做的。如果明白了道理,都是应当那样做的。”又问:“‘这一点意气能维持多久呢!’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时间久了,渐渐地就只是那样罢了。”
“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在于致知。”无事的时候,且在这里存养,提撕警觉,不要放肆。到了讲习应酬的时候,就应当思量义理。
杨子顺问:“‘涵养必须用敬。’涵养很难,心中一起一灭,如何能保持专一?”回答说:“人心怎么能教他不思考?如‘周公思考兼有三王,来施行四事’,难道是没有思考?只是不出于私欲就可以。”回答说:“我多被思虑纷扰,思考这一件事,又牵走那件事去。虽然知道,也自己难以停止。”回答说:“既然知道不对,就应当断绝了。”
涵养这颗心必须用敬。譬如养育婴儿,在血气未壮实的时候,且须按时起居饮食,在屋室中养育并谨慎守护,就有成功的时候。才刚有乳母保护,却每天暴露在风日之中,安然不顾,难道不会致病而害其生命吗!
问:“伊川说:‘敬是涵养的一件事。’敬不足以穷尽涵养吗?”回答说:“五色养其目,声音养其耳,义理养心,都是养。”
用之问:“学者思考先确立标准,怎么样?”回答说:“如‘必有事焉而勿正’所说。现在虽然说是要学圣人,也且从下面做起。如果天天那样比较,也不行。虽然说是:‘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只管拿来比较,不去做功夫,又有什么益处!”
问:“学者做功夫,必须以圣人为标准,为什么却说不能确立标准?”回答说:“学者固然应当以圣人为师,然而何须先确立标准?才确立标准,心里便计较思量什么时候能到达圣人?处在圣人的境地又如何?便有个先求收获的心。‘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
为者亦若是。」』也只是如此平说,教人须以圣贤自期。又何须先立标准?只恁下着头做,少间自有所」
译做事的人也是这样。”」也只是平铺直叙地说,教导人们必须用圣贤的标准来期许自己。又何必先确立标准呢?只管埋头去做,不久自然会有所……
「尹和靖从伊川半年后,方见得西铭大学」,不知那半年是在做甚么?想见只是且教他听说话。」曾光祖云:「也是初入其门,未知次第,骤将与他看未得。」先生曰:「岂不是如此?」又曰:「西铭本不曾说『理一分殊』,因人疑后,方说此一句。」
问:「『尹彦明见程子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如何?」曰:「也是教他自就切己处思量,自看平时个是不是,未欲便把那书与之读。」曰:「如此,则末后以此二书并授之,还是以尹子已得此意?还是以二书互相发故?」曰:「他好把西铭与学者看。他也是要教他知,天地间有个道理恁地开阔。」
「昨夜说『尹彦明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思也好,也有病。盖且养他气质,淘潠去了那许多不好底意思。如学记所谓『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之意。此意思固好,然也有病者,盖天下有多少书,若半年间都不教他看一字,几时读得天下许多书!所以尹彦明终竟后来工夫少了。易曰:『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须是如此,方得。天下事无所不当理会者,纔工夫不到,业无由得大;少间措诸事业,便有欠缺,此便是病。」或曰:「想得当时大学亦未成伦绪,难看在。」曰:「然。尹彦明看得好,想见煞着日月看。临了连格物也看错了,所以深不信伊川『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之说,是看个甚么?」或曰:「和靖才力极短,当初做经筵不见得;若便当难剧,想见做不去。」曰:「只他做经筵,也不柰何,说得话都不痛快,所以难。能解经而通世务者,无如胡文定。然教他做经筵,又都不肯。一向辞去,要做春秋解,不知是甚意思。盖他有退而著书立言以垂后世底意思,无那措诸事业底心。纵使你做得了将上去,知得人君是看不看?若朝夕在左右说,岂不大有益?是合下不合有这『著书垂世』底意思故也。人说话也难。有说得响感动得人者,如明道会说,所以上蔡说,才到明道处,听得他说话,意思便不同。盖他说得响,自是感发人。伊川便不似他。伊川说话方,终是难感动人。」或曰:「如与东坡们说话,固是他们不是,然终是伊川说话有不相乳入处。」曰:「便是说话难。只是这一样说话,只经一人口说,便自不同。有说得感动人者,有说得不爱听者。近世所见会说话,说得响,令人感动者,无如陆子静。可惜如伯恭都不会说话,更不可晓,只通寒暄也听不得。自是他声音难晓,子约尤甚。」
问:「谢氏说『何思何虑』处,程子道『恰好着工夫』,此是着何工夫?」曰:「人所患者,不能见得大体。谢氏合下便见得大体处,只是下学之功夫却欠。程子道『恰好着工夫』,便是教他着下学底工夫。」
朱子语类卷第九十六
程子之书二
遗书云,不信其师,乃知当时有不信者。第三卷。
「学原于思。」思所以起发其聪明。
「六经浩渺,乍难尽晓。且见得路径后,各自立得一个门庭。」问:「如何是门庭?」曰:「是读书之法。如读此一书,须知此书当如何读。伊川教人看易,以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人易解看,此便是读书之门庭。缘当时诸经都未有成说,学者乍难捉摸,故教人如此。」或问:「如诗是吟咏性情,读诗者便当以此求之否?」曰:「然。」
「学者全体此心。学虽未尽,若事物之来,不可不应。」此亦只是言其大概,且存得此心在这里。「若事物之来,不可不应,且随自家力量应之,虽不中不远矣。」更须下工夫,方到得细密的当,至于至善处,此亦且是为初学言。如龟山却是恁地,初间只管道是且随力量恁地,更不理会细密处,下梢都衰塌了。
「学者全体此心」,只是全得此心,不为私欲汩没,非是更有一心能体此心也。此等当以意会。
「只是心生」,言只是敬心不熟也。「恭者私为之恭」,言恭只是人为;「礼者非体之礼」,言只是礼,无可捉摸。故人为之恭,必
译“尹和靖跟随伊川先生半年之后,才看到《西铭》和《大学》”,不知那半年是在做什么?想来只是先教他听说话罢了。”曾光祖说:“这也是刚入门,不知道次序,一下子给他看还看不进去。”先生说:“难道不是这样吗?”又说:“《西铭》本来没有说‘理一分殊’,因为有人怀疑之后,才说了这一句。”
问:“‘尹彦明见到程子之后,过了半年才得到《大学》《西铭》来看’,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也是教他自己从切身之处去思量,自己看看平时的是非对错,不打算立刻把那本书给他读。”问:“像这样,最后把这两本书一起传授给他,是因为尹彦明已经明白了这个意思呢?还是因为这两本书互相阐发呢?”回答说:“他喜欢把《西铭》给学者看。他也是要教人知道,天地间有一个道理如此开阔。”
“昨夜说‘尹彦明见到伊川之后,过了半年才得到《大学》《西铭》’。这个意思也好,也有毛病。大概是为了先涵养他的气质,淘洗掉那些不好的念头。就像《学记》所说的‘没有占卜禘祭,就不视察学校,是为了游养他的志向’的意思。这个意思固然好,然而也有毛病,因为天下有多少书,如果半年间都不教他看一个字,什么时候能读完天下那么多书!所以尹彦明终究后来功夫少了。《易经》说:‘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达到极点了!’‘富有叫做伟大的事业。’必须像这样,才行。天下的事没有不应当理会的,才功夫不到,事业就没有办法做大;稍后付诸事业,便有欠缺,这就是毛病。”有人说:“想来当时《大学》也没有成体系,难以看进去。”回答说:“对。尹彦明看得好,想来是花费了很多时日去看。最后连格物也看错了,所以深深不相信伊川‘今天格一件,明天格一件’的说法,他看的是什么?”有人说:“和靖才力极短,当初做经筵讲官时看不出来;如果让他担当艰巨的任务,想来是做不来的。”回答说:“只他做经筵讲官,也不怎么样,说的话都不痛快,所以难。能解释经书又通晓世务的,没有比得上胡文定的。然而教他做经筵讲官,他又都不肯。一直辞去,要做《春秋》的注解,不知是什么想法。大概他有退而著书立言以流传后世的想法,没有那付诸事业的心。纵然你做得上去,知道君主看不看?如果早晚在左右进言,岂不是大有益处?是因为一开始就不应该有这‘著书垂世’的想法的缘故。人说话也难。有说得响亮能感动人的,如明道会说话,所以上蔡说,刚到明道那里,听他说话,意思便不同。大概他说得响亮,自然能感发人。伊川就不像他。伊川说话方正,终究是难以感动人。”有人说:“如与东坡等人说话,固然他们不对,然而终究是伊川说话有不相投合之处。”回答说:“便是说话难。只是这一样说话,只经过一人口说,便自然不同。有说得能感动人的,有说得让人不爱听的。近世所见会说话,说得响亮,令人感动的,没有比得上陆子静的。可惜如伯恭都不会说话,更不可理解,连寒暄话也听不得。自是他声音难懂,子约尤其严重。”
问:“谢氏说‘何思何虑’的地方,程子说‘恰好着工夫’,这是着什么工夫?”回答说:“人所患的,是不能见得大体。谢氏一开始便见得大体之处,只是下学的功夫却欠缺。程子说‘恰好着工夫’,便是教他着下学的功夫。”
朱子语类卷第九十六
程子之书二
遗书说,不相信他的老师,才知道当时有不信的人。第三卷。
“学问原于思考。”思考所以启发人的聪明。
“六经浩渺,乍难尽晓。且见得路径之后,各自立得一个门庭。”问:“什么是门庭?”回答说:“是读书的方法。如读这一本书,须知这本书应当如何读。伊川教人看《易经》,以王辅嗣、胡翼之、王介甫三人的《易》解来看,这便是读书的门庭。因为当时诸经都还没有成说,学者乍难捉摸,所以教人这样。”有人问:“如《诗经》是吟咏性情,读《诗经》的人便应当以此求之吗?”回答说:“对。”
“学者全体此心。学虽未尽,若事物之来不可不应。”这也只是说其大概,且存得此心在这里。“若事物之来不可不应,且随自家力量应之,虽不中也就不远了。”更须下工夫,方到得细密的恰当,至于至善之处,这也且是为初学说的。如龟山却是这样,初间只管道是且随力量这样,更不理会细密处,下梢都衰败坍塌了。
“学者全体此心”,只是全得此心,不为私欲淹没,不是还有一心能体认此心。此等应当以意会。
“只是心生”,是说只是敬心不熟。“恭者私为之恭”,是说恭只是人为;“礼者非体之礼”,是说只是礼,无可捉摸。故人为之恭,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