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隐,道之体也。用则理之见于日用,无不可见也。体则理之隐于其内,形而上者之事,固有非视听之所及者。
译隐,是道的本体。发挥作用时,道理显现在日常应用中,没有不可见的。作为本体时,道理隐于其内,属于形而上的范畴,本来就有超出视听感知范围的地方。
问:「或说形而下者为费,形而上者为隐,如何?」曰:「形而下者甚广,其形而上者实行乎其间,而无物不具,无处不有,故曰费。费,言其用之广也。就其中其形而上者有非视听所及,故曰隐。隐,言其体微妙也。」
「费是形而下者,隐是形而上者。」或曰:「季丈谓,费是事物之所以然。某以为费指物而言,隐指物之理而言。」曰:「这个也硬杀装定说不得,须是意会可矣。以物与理对言之,是如此。只以理言之,是如此,看来费是道之用,隐是道之所以然而不可见处。」
问:「形而上下与『费而隐』,如何?」曰:「形而上下者,就物上说;『费而隐』者,就道上说。」
「君子之道费而隐。」和亦有费有隐,不当以中为隐,以和为费。「得其名」处,虽是效,亦是费。「君子之道四」,亦是费。
「费而隐」,只费之中理便是隐。费有极意,至意。自夫妇之愚不肖有所能知能行,以至于极处。圣人亦必有一两事不能知不能行,如夫子问官名、学礼之类是也。若曰理有已上难晓者,则是圣人亦只晓得中间一截道理,此不然也。
问:「至极之地,圣人终于不知,终于不能,何也?不知是『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之理否?」曰:「至,尽也。论道而至于尽处,若有小小闲慢,亦不必知,不必能,亦可也。」
或问「圣人不知不能」。曰:「至者,非极至之『至』。盖道无不包,若尽论之,圣人岂能纤悉尽知!伊川之说是。」
圣人不能知不能行者,非至妙处圣人不能知不能行。天地间固有不紧要底事,圣人不能尽知。紧要底,则圣人能知之,能行之。若至妙处,圣人不能知,不能行,粗处却能之,非圣人,乃凡人也。故曰:「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
「及其至也」,程门诸公都爱说玄妙,游氏便有「七圣皆迷」之说。设如把「至」作精妙说,则下文「语大语小」,便如何分?诸公亲得程子而师之,都差了!
问:「以孔子不得位,为圣人所不能。窃谓禄位名寿,此在天者,圣人如何能必得?」曰:「中庸明说『大德必得其位』。孔子有大德而不得其位,如何不是不能?」又问:「『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此是大伦大法所在,何故亦作圣人不能?」先生曰:「道无所不在,无穷无尽,圣人亦做不尽,天地亦做不尽。此是此章紧要意思。侯氏所引孔子之类,乃是且将孔子装影出来,不必一一较量。」
问:「『语小天下莫能破』,是极其小而言之。今以一发之微,尚有可破而为二者。所谓『莫能破』,则足见其小。注中谓『其小无内』,亦是说其至小无去处了。」曰:「然。」
「莫能破」,只是至小无可下手处,破他不得。赐。
问「至大无外,至小无内」。曰:「如云『天下莫能载』,是无外;『天下莫能破』,是无内。谓如物有至小,而尚可破作两边者,是中着得一物在。若云无内,则是至小,更不容破了。」
问:「『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二句,是古语,是自做?」曰:「楚词云:『其小无内,其大无垠。』」
「鸢飞鱼跃」,胡乱提起这两件来说。
问:「鸢有鸢之性,鱼有鱼之性,其飞其跃,天机自完,便是天理流行发见之妙处。故子思姑举此一二,以明道之无所不在否?」曰:「是。」
问「鸢飞鱼跃」之说。曰:「盖是分明见得道体随时发见处。察者,着也,非『察察』之『察』。去伪录作:「非审察之『察』。」诗中之意,本不为此。中庸只是借此两句形容道体。诗云:『遐不作人!』古注并诸家皆作『远』字,甚无道理。记注训『胡』字,最妙。」
鸢飞鱼跃,道体随处发见。谓道体发见者,犹是人见得如此,若鸢鱼初不自知。察,只是着。天地明察,亦是着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之细微,及其至也,着乎天地。至,谓量之极
「鸢飞鱼跃」两句。问曰:「莫只是鸢飞鱼跃,无非道体之所在?犹言动容周旋,无
译问:“有人说形而下的是费,形而上的是隐,对吗?”回答说:“形而下的事物非常广泛,而形而上的道理实际贯穿于其中,没有事物不具备它,没有地方不存在它,所以称为费。费,是说它的作用广大。在这其中,形而上的道理有超出视听范围的,所以称为隐。隐,是说它的本体精微奥妙。”
“费是形而下的,隐是形而上的。”有人问:“季丈说,费是事物之所以然。我认为费是指事物而言,隐是指事物的理而言。”回答说:“这种说法也过于僵化,不能死板地规定,必须心领神会才行。如果把物与理相对比来说,是这样。如果只从理的角度来说,也是这样。看来,费是道的作用,隐是道的所以然且不可见的地方。”
问:“形而上下与‘费而隐’,有什么区别?”回答说:“形而上下,是从事物上说的;‘费而隐’,是从道上说的。”
“君子之道费而隐。”和也有费有隐,不应当把中当作隐,把和当作费。“得其名”的地方,虽然是效验,也属于费。“君子之道四”,也属于费。
“费而隐”,只是费之中的理就是隐。费有极致的意思,至极的意思。从愚笨不肖的夫妇有所知能行,一直到极致之处。圣人也必定有一两件事不能知不能行,比如孔子问官名、学礼之类就是这样。如果说理有以上难懂的部分,那就是圣人只懂得中间一部分道理,这不对。
问:“到了极致之地,圣人终于不知,终于不能,为什么呢?不知是‘过此以往未之或知’的道理吗?”回答说:“至,是尽的意思。论道到了尽头,如果有小小的闲散缓慢,也不必知,不必能,也可以。”
有人问“圣人不知不能”。回答说:“至,不是极至的‘至’。因为道无所不包,如果全部论述,圣人岂能细微详尽地全部知道!伊川的说法是对的。”
圣人不能知不能行的,不是到了精妙之处圣人不能知不能行。天地间本来有不紧要的事,圣人不能全部知道。紧要的,圣人能知道,能实行。如果到了精妙之处,圣人不能知,不能行,粗浅的却能,那不是圣人,而是凡人。所以说:“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
“及其至也”,程门诸公都爱说玄妙,游氏就有“七圣皆迷”的说法。假如把“至”当作精妙来说,那么下文“语大语小”,又怎么区分呢?诸公亲自得到程子的教导,却都错了!
问:“以孔子不得位,作为圣人所不能。我私下认为禄位名寿,这些在天,圣人怎么能够必然得到?”回答说:“《中庸》明确说‘大德必得其位’。孔子有大德而不得其位,怎么不是不能?”又问:“‘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这是大伦大法所在,为什么也作为圣人不能?”先生说:“道无所不在,无穷无尽,圣人也做不尽,天地也做不尽。这是本章紧要的意思。侯氏所引孔子的例子,不过是且将孔子作为影子,不必一一较量。”
问:“‘语小天下莫能破’,是极其小而言之。现在以一根头发的细微,还有可破而为二的。所谓‘莫能破’,则足以见其小。注中说‘其小无内’,也是说其至小没有去处了。”回答说:“对。”
“莫能破”,只是至小无可下手处,破他不得。
问“至大无外,至小无内”。回答说:“比如‘天下莫能载’,是无外;‘天下莫能破’,是无内。比如物有至小,而尚可破作两边的,是中间容得下一物。如果说无内,那就是至小,更不容破了。”
问:“‘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两句,是古语,还是自做的?”回答说:“《楚辞》说:‘其小无内,其大无垠。’”
“鸢飞鱼跃”,胡乱提起这两件来说。
问:“鸢有鸢之性,鱼有鱼之性其飞其跃,天机自完,便是天理流行发现之妙处。所以子思姑且举此一二,以明道之无所不在,对吗?”回答说:“对。”
问“鸢飞鱼跃”之说。回答说:“大概是分明见得道体随时发现处。察,是着的意思,不是‘察察’的‘察’。《去伪录》作:‘非审察的‘察’。’《诗》中之意,本不为此。《中庸》只是借此两句形容道体。《诗》云:‘遐不作人!’古注并诸家皆作‘远’字,甚无道理。《记注》训‘胡’字,最妙。”
鸢飞鱼跃,道体随处发现。谓道体发现者,犹是人见得如此,若鸢鱼初不自知觉。察,只是着。天地明察,也是着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之细微及其至也,着乎天地。至,谓量之极致。
“鸢飞鱼跃”两句。问曰:“莫只是鸢飞鱼跃,无非道体之存在?犹言动容周旋,无
非至理;出入语默,无非妙道。『言其上下察也』,此一句只是解上面,如何?」曰:「固是。」又曰:「恰似禅家云『青青绿竹,莫匪真如;粲粲黄花,无非般若』之语。」
译不是极深的道理;一举一动、言语沉默,没有不是精妙的道理。『说它上上下下都能明察』,这一句只是解释上面的内容,怎么理解呢?」回答说:「确实如此。」又说:「这很像禅宗所说的『青青翠竹,无非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话。」
皆是费,如鸢飞亦是费,鱼跃亦是费。而所以为费者,试讨个费来看。又曰:「鸢飞可见,鱼跃可见,而所以飞,所以跃,果何物也?中庸言许多费而不言隐者,隐在费之中。」
问「鸢飞鱼跃」集注一段。曰:「鸢飞鱼跃,费也。必有一个甚么物使得它如此,此便是隐。在人则动静语默,无非此理,只从这里收一收,谓心。这个便在。」赐。
问:「『鸢飞鱼跃』如何与它『勿忘、勿助长』之意同?」曰:「孟子言『勿忘、勿助长』本言得粗。程子却说得细,恐只是用其语句耳。如明道之说,却不曾下『勿』字,盖谓都没耳。其曰『正当处』者,谓天理流行处,故谢氏亦以此论曾点事。其所谓『勿忘、勿助长』者,亦非立此在四边做防检,不得犯着。盖谓俱无此,而皆天理之流行耳。钦夫论语中误认其意,遂曰:『不当忘也,不当助长也。』如此,则拘束得曾点更不得自在,却不快活也。」
「活泼泼地。」所谓活者,只是不滞于一隅。
邠老问:「『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诗中与子思之言如何?」曰:「诗中只是兴『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子思之意却是言这道理昭著,无乎不在,上面也是恁地,下面也是恁地。」曰:「程子却于『勿忘、勿助长』处引此,何也?」曰:「此又是见得一个意思活泼泼地。」曰:「程子又谓『会不得时,只是弄精神』,何也?」曰:「言实未会得,而扬眉瞬目,自以为会也。『弄精神』,亦本是禅语。」
子合以书问:「中庸『鸢飞鱼跃』处,明道云:『会得时活泼泼地,不会得只是弄精神。』惟上蔡看破。先生引君臣父子为言此吾儒之所以异于佛者,如何?」曰:「鸢飞鱼跃,只是言其发见耳。释氏亦言发见,但渠言发见,却一切混乱。至吾儒须辨其定分,君臣父子皆定分也。鸢必戾于天,鱼必跃于」
「鸢飞鱼跃」,某云:「其飞其跃,必是气使之然。」曰:「所以飞、所以跃者,理也。气便载得许多理出来。若不就鸢飞鱼跃上看,如何见得此理?」问:「程子云『若说鸢上面更有天在,说鱼下面更有地在』,是如何?」先生默然微诵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便觉有悚动人处!」炎。
「鸢飞鱼跃。」上文说天地万物处,皆是。「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也,道体无所不在也。又有无穷意思,又有道理平放在彼意思。上鸢下鱼,见者皆道,应之者便是。明道答横渠书意是「勿忘、勿助长」,即是私意,着分毫之力是也。○「弄精神」,是操切做作也,所以说:「知此,则入尧舜气象。」○「不与天下事」,「对时育物」意思也。○理会「鸢飞鱼跃」,只上蔡语二段、明道语二段看。○上蔡言「与点」意,只是不矜负作为也。五峰说妙处,只是弄精神意思。○「察」字亦作「明」字说。钦夫却只说飞跃意,与上文不贯。
问:「先生旧说程先生论『子思吃紧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泼泼地』,只是程先生借孟子此两句形容天理流行之妙,初无凝滞倚着之意。今说却是将『必有事焉』作用功处说,如何?」曰:「必是如此,方能见得这道理流行无碍也。」
问「中庸言『费而隐』」。文蔚谓:「中庸散于万事,即所谓费;惟『诚』之一字足以贯之,即所谓隐。」曰:「不是如此,费中有隐,隐中有费。凡事皆然,非是指诚而言。」文蔚曰:「如天道流行,化育万物,其中无非实理。洒埽应对,酬酢万变,莫非诚意寓于其间,是所谓『费而隐』也。」曰:「不然也。鸢飞鱼跃,上下昭著,莫非至理。但人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分将出来不得,须是于此自有所见。」因谓:「明道言此,引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为证。谢上蔡又添入夫子『与点』一事。」且谓:「二人之言,各有着落。」文蔚曰:「明道之意,只说天理自然流行;上
译这全都是“费”(显见的作用),比如老鹰飞翔也是“费”,鱼儿跳跃也是“费”。然而那作为“费”的根源,试着找一个“费”来看看。又说:“老鹰飞翔可以看见,鱼儿跳跃可以看见,但那使它飞翔、使它跳跃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中庸》说了许多关于‘费’的话,却不提‘隐’(隐微的本体),是因为‘隐’就包含在‘费’之中。”
有人问《中庸》“鸢飞鱼跃”集注中的一段话。回答说:“老鹰飞翔、鱼儿跳跃,这是‘费’。必定有一个什么东西使得它们如此,这就是‘隐’。在人身上,无论是动是静、是说话还是沉默,无不是这个道理,只从这里收敛一下,这就是心。这个道理就在这里。”这是李侗(李愿中)的回答。
问:“‘鸢飞鱼跃’如何与‘勿忘、勿助长’的意思相同?”回答说:“孟子说‘勿忘、勿助长’,原本说得比较粗略。程子却说得细致,恐怕只是借用他的语句罢了。像程明道的说法,并没有用‘勿’字,意思是说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去忘或助长的)。他所说的‘正当处’,是指天理自然流行的地方,所以谢氏也以此评论曾点的事。他所说的‘勿忘、勿助长’,也不是在旁边设立界限进行防范,怕触犯它。而是说完全没有这些(人为的造作),都是天理的自然流行。胡宏(钦夫)在《论语》中误解了这个意思,于是说:‘不应该忘记,也不应该助长。’这样的话,就会把曾点束缚得不能再自在,也就不快活了。”
“活泼泼地。”所谓“活”,只是不滞留在一个角落。
邠老问:“‘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在《诗经》中与子思的话有什么不同?”回答说:“《诗经》中只是用来兴起‘周王长寿,怎能不培养人才’的意思!子思的意思却是说这道理显著明白,无处不在,上面是这样,下面也是这样。”问:“程子却在‘勿忘、勿助长’的地方引用这句话,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又是看出了一种活泼泼的意思。”问:“程子又说‘领会不了时,只是弄精神’,为什么呢?”回答说:“是说实际上并没有领会,却扬眉瞬目,自以为领会了。‘弄精神’,原本也是禅宗的话。”
子合写信问:“《中庸》‘鸢飞鱼跃’处,程明道说:‘领会了时活泼泼地,领会不了只是弄精神。’只有谢上蔡看破了。先生引用君臣父子来说明这是儒家区别于佛家的地方,为什么呢?”回答说:“鸢飞鱼跃,只是说天理的发见罢了。佛家也说发见,但他们说的发见,却一切混乱。至于儒家必须辨别其确定的本分,君臣父子都是确定的本分。老鹰必定飞向天空,鱼儿必定跳跃于深渊……”
关于“鸢飞鱼跃”,我说:“它们飞翔跳跃,必定是气使得它们这样。”回答说:“那使它飞翔、使它跳跃的,是理。气便承载着这些理显现出来。如果不从鸢飞鱼跃上去看,怎么能看见这理呢?”问:“程子说‘如果说老鹰上面还有天在,说鱼儿下面还有地在’,是什么意思?”先生沉默片刻,低声诵读道:“‘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不是教化。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雷,风雷形成万物形态,众物显露生长,无不是教化。’便觉得有令人敬畏感动的地方!”这是陈淳(炎)的记录。
“鸢飞鱼跃。”上文说天地万物的地方,都是如此。“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道体无所不在。又有无穷无尽的意味,又有道理平铺在那里的意味。上面的老鹰下面的鱼儿,看见的都是道,回应它的就是道。程明道回答张载信中的意思是“勿忘、勿助长”,即是私意,着分毫之力就是。○“弄精神”,是操切做作的意思,所以说:“懂得这个,就进入尧舜的气象。”○“不与天下事”,是“对时育物”的意思。○理解“鸢飞鱼跃”,只看谢上蔡的两段话、程明道的两段话。○谢上蔡说“与点”的意思,只是不矜持自负、不刻意作为。胡宏(五峰)说的妙处,只是弄精神的意思。○“察”字也作“明”字解释。胡宏(钦夫)却只说飞跃的意思,与上文不连贯。
问:“先生以前说程先生论‘子思吃紧为人处,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意思相同,活泼泼地’,只是程先生借孟子这两句话来形容天理流行的妙处,起初没有凝滞倚着的意思。现在却说将‘必有事焉’作为用功的地方,为什么呢?”回答说:“必定是这样,才能看见这道理流行无碍。”
问“《中庸》说‘费而隐’”。陈淳(文蔚)说:“《中庸》散见于万事,就是所谓的‘费’;只有‘诚’这一个字足以贯穿它,就是所谓的‘隐’。”回答说:“不是这样,费中有隐,隐中有费。凡事都是如此,不是特指‘诚’而言。”陈淳说:“比如天道流行,化育万物,其中无不是实理。洒扫应对,应酬万变,无不是诚意寓于其间,这就是所谓的‘费而隐’。”回答说:“不对。鸢飞鱼跃,上下显著明白,无不是至理。只是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分不出来,必须在这里自己有所见。”于是说:“程明道说这个,引用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作为证据。谢上蔡又添入孔子‘与点’这一件事。”并且说:“两个人的话,各有着落。”陈淳说:“程明道的意思,只说天理自然流行;上
蔡则形容曾点见道而乐底意思。」先生默然。又曰:「今且要理会『必有事焉』,将自见得。」又曰:「非是有事于此,却见得一个物事在彼。只是『必有事焉』,便是本色。」文蔚曰:「于有事之际,其中有不能自已者,即此便是。」曰:「今且虚放在此,未须强说。如虚着一个红心时,复射一射,久后自中。子思说鸢飞鱼跃,今人一等忘却,乃是不知它那飞与跃;有事而正焉,又是迭教它飞,捉教它跃,皆不可。」又曰:「如今人所言,皆是说费;隐元说不得。所谓『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行,庶物露生,无非教也』。孔子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是也。」
译蔡氏则是在揣度曾点体悟大道而欣然自乐的那种意味。”先生沉默不语。又说:“现在暂且去体认‘必有事焉’的道理,自然就会明白。”又说:“并不是在此处有事,却看见一个事物在那边。只是‘必有事焉’,便是本来面目。”文蔚说:“在有所作为的时候,其中有一种无法自我抑制的状态,这就是。”先生说:“现在暂且把它虚悬在这里,不必勉强解说。就像虚设一个红心时,再射一箭,时间久了自然命中。子思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现在的人一概忘却了,是因为不知道那飞翔与跳跃的本然;‘有事而正焉’,又是叠加着教它飞,捉弄着教它跃,这都不对。”又说:“如今人们所说的,都是讲显见的道理;隐微的道理原本就说不出。所谓‘上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不是教化。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雷,风雷流行,万物显露生长,无不是教化’。孔子说‘上天说什么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我无时不在与你们在一起’,就是这个意思。”
问:「『必有事焉』,在孟子论养气,只是谓『集义』也。至程子以之说鸢飞鱼跃之妙,乃是言此心之存耳。」曰:「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者,言养气当用工夫,而所谓工夫,则集义是也,非便以此句为集义之训之。至程子则借以言是心之存,而天理流行之妙自见耳,只此一句已足。然又恐人大以为事得重,则天理反塞而不得行,故又以『勿正心』言之,然此等事易说得近禅去。」广云:「所谓『易说得近禅』者,莫是如程子所谓『事则不无,拟心则差』之说否?」曰:「也是如此。」广云:「若只以此一句说,则易得近禅,若以全章观之,如『费而隐』与『造端乎夫妇』两句,便自与禅不同矣。」曰:「须是事事物物上皆见得此道理,方是。他释氏也说『佛事门中,不遗一法』,然又却只如此说,看他做事,却全不如此。」广云:「旧来说,多以圣人天地之所不知不能及鸢飞鱼跃为道之隐,所以易入于禅。唯谢氏引夫子『与点』之事以明之,实为精切。故程子谓:『「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言乐而得其所也。盖孔子之志在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要使万物各得其性。曾点知之,故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曰:「曾点他于事事物物上真个见得此道理,故随所在而乐。」广云:「若释氏之说,鸢可以跃渊,鱼可以戾天,则反更逆理矣!」曰:「是。他须要把道理来倒说,方是玄妙。」广云:「到此已两月,蒙先生教诲,不一而足。近来静坐时,收敛得心意稍定,读书时亦觉颇有意味。但广老矣,望先生痛加教诲!」先生笑曰:「某亦不敢不尽诚。如今许多道理,也只得恁地说。然所以不如古人者,只欠个古人真见尔。且如曾子说忠恕,是他开眼便见得真个可以一贯。忠为体,恕为用,万事皆可以一贯。如今人须是对册子上安排对副,方始说得近似。少间不说,又都不见了,所以不济事。」正淳云:「某虽不曾理会禅,然看得来,圣人之说皆是实理。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皆是实理流行。释氏则所见偏,只管向上去,只是空理流行尔。」曰:「他虽是说空理,然真个见得那空理流行。自家虽是说实理,然却只是说耳,初不曾真个见得那实理流行也。释氏空底,却做得实;自家实底,却做得空,紧要处只争这些子。如今伶利者虽理会得文义,又却不曾真见;质朴者又和文义都理会不得。譬如撑船,着浅者既已着浅了,看如何撑,无缘撑得动。此须是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则船无大小,无不浮矣。韩退之说文章,亦说到此,故曰:『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则物之小大皆浮。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广云:「所谓『源头工夫』,莫只是存养修治底工夫否?」曰:「存养与穷理工夫皆要到。然存养中便有穷理工夫,穷理中便有存养工夫。穷理便是穷那存得底,存养便是养那穷得底。」
问:「语录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此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或问中论此云:『程子离人而言,直以此形容天理自然流行之妙。上蔡所谓「察见天理,不用私意」,盖小失程子之本意。』据上蔡是言学者用功处。『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时,平铺放着,无少私意,气象正如此,所谓『鱼川泳而鸟云飞』也,不审是如此否?」曰:「此意固是,但他说『察』字不是也。」
杨氏解「鸢飞鱼跃」处云:「非体物者,孰能识之?」此是见处不透。如上蔡即云:「天下之至显也。」而杨氏反微之矣!
问:「或问中谓:『循其说而体验之,若有以使人神识飞扬,眩瞀迷惑,无所底止。』所谓『其说』者,莫是指杨先生『非体物不遗者,其孰能察之』之说否?」曰:「然。不知前辈读书,如何也恁卤莽?据『体物而不遗』一句,乃是论鬼神之德为万物之体干耳。今乃以为体察之『体』,其可耶?」
问:「『上下察』,是此理流行,上下昭著。下面『察乎天地』,
译问:“‘必有事焉’,在孟子论述养气时,只是指‘集义’罢了。至于程子用它来说明鸢飞鱼跃的妙处,则是讲此心的存养。”回答说:“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焉’,是说养气应当用功,而所谓用功,就是集义,并不是直接把‘必有事焉’这句话当作集义的解释。至于程子则是借它来说明此心的存养,而天理流行的妙处自然显现,仅这一句就足够了。然而又恐怕人们把‘事’看得太重,反而使天理闭塞而不能施行,所以又用‘勿正心’来说明,但这种说法容易说得接近禅宗。”广说:“所谓‘容易说得接近禅宗’,莫非是指像程子所说的‘事则不无,拟心则差’那样的说法吗?”回答说:“也是如此。”广说:“如果只凭这一句来说,就容易接近禅宗,但如果从全章来看,像‘费而隐’与‘造端乎夫妇’这两句,便自然与禅宗不同了。”回答说:“必须在事事物物上都能见到这个道理,才是对的。他们佛教也说‘佛事门中,不遗一法’,然而却又只这样空说,看他们做事,却完全不是这样。”广说:“过去解说,多把圣人天地所不知不能以及鸢飞鱼跃当作道的隐微之处,所以容易落入禅宗。只有谢氏引用孔子赞同曾点的事来阐明,确实精当切要。所以程子说:‘“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说快乐而各得其所。大概孔子的志向在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要使万物各得其性。曾点懂得这一点,所以孔子感叹说:“我赞同曾点!”’回答说:“曾点他在事事物物上真正见到了这个道理,所以随处都快乐。”广说:“如果是佛教的说法,鸢可以跃入深渊,鱼可以飞上天空,那就反而违背常理了!”回答说:“是的。他们必须把道理倒过来说,才算是玄妙。”广说:“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承蒙先生教诲,不胜感激。近来静坐时,收敛心意稍微安定,读书时也觉颇有意味。只是广年纪老了,希望先生严厉地加以教诲!”先生笑着说:“我也敢不尽诚意。如今许多道理,也只能这样说。然而之所以不如古人,只是缺少古人真正的见识罢了。比如曾子说忠恕,是他一睁眼就见到真正可以一贯的道理。忠是体,恕是用,万事都可以一贯。如今的人必须对着书本安排对仗,才说得近似。稍后不说,就全都看不见了,所以不顶用。”正淳说:“我虽然没有研究禅宗,但看来,圣人的说法都是实理。所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妇妇,都是实理的流行。佛教所见偏颇,只管向上追求,只是空理的流行罢了。”回答说:“他们虽然说的是空理,但真正见到了那空理的流行。我们虽然说的是实理,但只是说说而已,从未真正见到那实理的流行。佛教的空,却做得实;我们的实,却做得空,紧要处只争这一点。现在聪明的人虽然懂得文义,却又没有真正见到;质朴的人连文义都弄不懂。譬如撑船,搁浅的既然已经搁浅了,看怎么撑,也没法撑动。这必须从源头决开,放那水来,那么船无论大小,没有不浮起来的。韩愈论文章,也说到这一点,所以说:‘气,是水;言,是浮物。水大,则物之小大皆浮。气旺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适宜。’”广说:“所谓‘源头工夫’,莫非只是存养修治的工夫吗?”回答说:“存养与穷理的工夫都要做到。然而存养中就有穷理的工夫,穷理中就有存养的工夫。穷理就是穷究那存养所得的,存养就是涵养那穷理所得的。”
问:“语录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这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意思相同。’《或问》中论述此事说:‘程子离开人而言,直接用此来形容天理自然流行的妙处。上蔡所说的“察见天理,不用私意”,大概稍微失去了程子的本意。’根据上蔡的说法,是讲学者用功的地方。‘必有事焉而勿正心’的时候,平铺放着,没有一丝私意,气象正是如此,所谓‘鱼川泳而鸟云飞’也,不知是这样吗?”回答说:“这个意思固然对,但他说的‘察’字不对。”
杨氏解释“鸢飞鱼跃”处说:“不是体察万物的人,谁能认识它?”这是见解不透。如上蔡就说:“天下至显的道理。”而杨氏反而把它说得隐微了!
问:“《或问》中说:‘遵循他的说法去体验,似乎使人神识飞扬,眩目迷惑,没有止境。’所谓‘他的说法’,莫非是指杨先生‘非体物不遗者,其孰能察之’的说法吗?”回答说:“是的。不知道前辈读书,怎么如此粗疏?根据‘体物而不遗’一句,乃是论述鬼神之德作为万物的主干。现在却把它当作体察的‘体’,这可以吗?”
问:“‘上下察’,是这个道理流行,上下昭著。下面‘察乎天地’,
是察见天地之理,或是与上句『察』字同意?」曰:「与上句『察』字同意,言其昭著遍满于天地之间。」
译这是观察并洞悉天地的道理,还是与上句的“察”字意思相同呢?回答说:与上句的“察”字意思相同,是说它明显显著、遍布于天地之间。
问:「『上下察』与『察乎天地』,两个『察』字同异?」曰:「只一般。此非观察之『察』,乃昭著之意,如『文理密察』,『天地明察』之『察』。经中『察』字,义多如此。」闳祖录云:「『事地察』,『天地明察』,『上下察』,『察乎天地』,『文理密察』,皆明着之意。」
亚夫问:「中庸言『造端乎夫妇』,何也?」曰:「夫妇者,人伦中之至亲且密者。夫人所为,盖有不可告其父兄,而悉以告其妻子者。昔宇文泰遗苏绰书曰:『吾平生所为,盖有妻子所不能知者,公尽知之。』然则男女居室,岂非人之至亲且密者欤?苟于是而不能行道,则面前如有物蔽焉,既不能见,且不能行也。所以孔子有言:『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
「造端乎夫妇」,言至微至近处;「及其至也」,言极尽其量。
或问:「中庸说道之费隐,如是其大且妙,后面却只归在『造端乎夫妇』上,此中庸之道所以异于佛老之谓道也。」曰:「须更看所谓『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处。圣人之道,弥满充塞,无少空阙处。若于此有一毫之差,便于道体有亏欠也。若佛则只说道无不在,无适而非道;政使于礼仪有差错处,亦不妨,故它于此都理会不得。庄子却理会得,又不肯去做。如天下篇首一段皆是说孔子,恰似快刀利剑斫将去,更无些子窒碍,又且句句有着落。如所谓『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可煞说得好!虽然如此,又却不肯去做。然其才亦尽高,正所谓『知者过之』。」曰:「看得庄子比老子,倒无老子许多机械。」曰:「亦有之。但老子则犹自守个规模子去做,到得庄子出来,将他那窠窟尽底掀番了,故他自以为一家。老子极劳攘,庄子较平易。」
公晦问「君子之道费而隐」,云:「许多章都是说费处,却不说隐处。莫所谓隐者,只在费中否?」曰:「惟是不说,乃所以见得隐在其中。旧人多分画将圣人不知不能处做隐,觉得下面都说不去。且如『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亦何尝隐来?」又问:「此章前说得恁地广大,末梢却说『造端乎夫妇』,乃是指其切实做去,此吾道所以异于禅、佛?」曰:「又须看『经礼三百,威仪三千』。圣人说许多广大处,都收拾做实处来。佛老之学说向高处,便无工夫。圣人说个本体如此,待做处事事着实,如礼乐刑政,文为制度,触处都是。缘他本体充满周足,有些子不是,便亏了它底。佛是说做去便是道,道无不存,无适非道,有一二事错也不妨。」
第十三章
问:「『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莫是一章之纲目否?」曰:「是如此。所以下面三节,又只是解此三句。」
「人之为道而远人」,如「为仁由己」之「为」;「不可以为道」,如「克己复礼为仁」之「为」。
「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未改以前,却是失人道;既改,则便是复得人道了,更何用治它。如水本东流,失其道而西流;从西边遮障得,归来东边便了。
问:「『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其人有过,既改之后,或为善不已,或止而不进,皆在其人,非君子之所能预否?」曰:「非然也。能改即是善矣,更何待别求善也?天下只是一个善恶,不善即恶,不恶即善。如何说既能改其恶,更用别讨个善?只改底便是善了。这须看他上文,它紧要处全在『道不远人』一句。言人人有此道,只是人自远其道,非道远人也。人人本自有许多道理,只是不曾依得这道理,却做从不是道理处去。今欲治之,不是别讨个道理治他,只是将他元自有底道理,还以治其人。如人之孝,他本有此孝,它却不曾行得这孝,却乱行从不孝处去。君子治之,非是别讨个孝去治它,只是与他说:『你这个不是。你本有此孝,却如何错行从不孝处去?』其人能改,即是孝矣。不是将他人底道理去治他,又不是分我底道理与他。他本有此道理,我但因其自有者还以治之
译问:“‘上下察’与‘察乎天地’,这两个‘察’字有何同异?”回答说:“意思是一样的。这里的‘察’不是观察的‘察’,而是显著、彰明的意思,就像‘文理密察’、‘天地明察’中的‘察’一样。经典中的‘察’字,大多都是这个意思。”闳祖记录说:“‘事地察’、‘天地明察’、‘上下察’、‘察乎天地’、‘文理密察’,都是显著、彰明的意思。”
亚夫问:“《中庸》说‘造端乎夫妇’,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夫妇是人伦关系中最为亲近且紧密的。人的行为,大概有不能告诉父兄,却可以全部告诉妻子的。从前宇文泰给苏绰写信说:‘我平生所做的事,大概有妻子都不能知道的,你却全都知道了。’既然如此,男女同居一室,难道不是人最为亲近且紧密的关系吗?如果在这种关系中都不能践行道,那么面前就像有东西遮蔽一样,既看不见,也走不通。所以孔子有话说:‘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那就像正对着墙站立一样吧!’”
“造端乎夫妇”,是说从最细微、最切近的地方开始;“及其至也”,是说达到极致的程度。
有人问:“《中庸》说道的广大与精微,如此宏大且精妙,后面却只归结到‘造端乎夫妇’上,这就是《中庸》之道不同于佛老所说的道的原因吧。”回答说:“必须再看看所谓‘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的地方。圣人之道,充满遍布,没有一点点空缺。如果在这里有一毫的差错,就会对道的本体有所亏欠。如果像佛家那样只说道无处不在,没有哪里不是道;即使对礼仪有差错的地方,也不妨碍,所以他们对此都理解不了。庄子却理解得了,却不愿意去实行。比如《天下》篇开头一段都是在说孔子,就像快刀利剑砍下去,更没有一点点窒碍,而且句句有着落。比如所谓‘《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说得极好!虽然如此,却又不愿意去实行。然而他的才气也很高,正所谓‘聪明人做得过分’。”问:“看来庄子比起老子,倒没有老子那么多心机。”回答说:“也有心机。但老子还守着一定的规范去实行,到了庄子出来,把他那套老底都掀翻了,所以他自以为自成一家。老子非常忙碌,庄子较为平易。”
公晦问“君子之道费而隐”,说:“许多章节都在说‘费’(广大)的地方,却不说‘隐’(精微)的地方。莫非所谓的‘隐’,就包含在‘费’之中吗?”回答说:“正因为它不说,才见得‘隐’包含在其中。前人大多把圣人不知道、不能做到的地方划为‘隐’,觉得下面都说不通。比如‘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又何曾隐晦呢?”又问:“这一章前面说得如此广大,最后却说‘造端乎夫妇’,这是指切实地去实行,这就是我们的道不同于禅、佛的原因吗?”回答说:“又须看‘经礼三百,威仪三千’。圣人说的许多广大之处,都归结为实处。佛老的学说说到高处,便没有工夫可下。圣人说的本体如此,等到实行时事事着实,如礼乐刑政,文为制度,处处都是。因为它的本体充满周足,有一点不对,就亏了它。佛家是说实行便是道,道无处不在,没有哪里不是道,有一两件事错了也不妨碍。”
第十三章
问:“‘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的’,莫非是这一章的纲目吗?”回答说:“是这样。所以下面三节,又只是解释这三句话。”
“人之为道而远人”,这里的“为”如“为仁由己”的“为”;“不可以为道”,这里的“为”如“克己复礼为仁”的“为”。
“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未改正以前,却是失去了人道;既然改正了,那就是恢复了人道,更何必再去治理他。就像水本来向东流,失去了正道而向西流;从西边遮拦得住,让它回到东边就行了。
问:“‘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那人有过错,既然改正之后,或者行善不止,或者止步不前,都在于那个人,不是君子所能预先决定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能改正就是善了,还何必另外寻求善呢?天下只有一个善恶,不善就是恶,不恶就是善。怎么能说既然能改正他的恶,还要另外寻找一个善呢?只要改正了就是善了。这须看他上文,紧要处全在‘道不远人’一句。说人人都有这个道,只是人自己远离了这个道,不是道远离人。人人本来自有许多道理,只是不曾依照这些道理,却从不是道理的地方去做。现在想要治理他,不是另外寻找一个道理来治理他,只是把他原本自有的道理,用来治理那个人。比如人的孝,他本来有这个孝,他却不曾实行这个孝,却胡乱从不是孝的地方去做。君子治理他,不是另外寻找一个孝来治理他,只是对他说:‘你这个不对。你本来有这个孝,却为何错从不是孝的地方去做?’那人能改正,就是孝了。不是用别人的道理去治理他,也不是把我的道理分给他。他本来有这个道理,我只是依据他自有的道理来治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