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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朱子语类七十九

第二十七章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19–1124 段

闻子孙之盛,孔子不享禄位之荣,何也?」曰:「此或非常理。今所说,乃常理也。」因言:「董仲舒云:『固当受禄于天。』虽上面迭说将来不好,只转此句,意思尽佳。」

译听说子孙昌盛,孔子却不享受禄位的荣耀,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或许不是常理。现在所说的,才是常理。」于是说道:「董仲舒说:『本来应当从天那里接受福禄。』虽然上面接连说将来不好,但只要转过这一句,意思就非常好了。」

「『德性』犹言义理之性?」曰:「然。」

  不「尊德性」,则懈怠弛慢矣,学问何从而进?

  问:「如何是『德性』?如何可尊?」曰:「玩味得,却来商量。」

  「广大」似所谓「理一」,「精微」似所谓「分殊」。

  「致广大」,谓心胸开阔,无此疆彼界之殊;「极高明」,谓无一毫人欲之私,以累于己。纔汨于人欲,便卑污矣!

  问:「『高明』是以理言,『中庸』是以事言否?」曰:「不是理与事。『极高明』是言心,『道中庸』是言学底事。立心超乎万物之表,而不为物所累,是高明;及行事则恁地细密,无过不及,是中庸。」

  问:「『致广大』,章句以为『不以一毫私意自蔽』,『极高明』,是『不以一毫私欲自累』。岂以上面已说『尊德性』是『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故于此略言之欤?」曰:「也只得如此说。此心本广大,若有一毫私意蔽之,便狭小了;此心本高明,若以一毫私欲累之,便卑污了。若能不以一毫私意自蔽,则其心开阔,都无此疆彼界底意思,自然能『致广大』;惟不以一毫私欲自累,则其心峻洁,决无污下昏冥底意思,自然能『极高明』。」因举张子言曰:「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

  问:「章句云:『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如何是私意?如何是私欲?」曰:「私意是心中发出来要去做底。今人说人有意智,但看此『意』字,便见得是小,所以不广大。私欲是耳目鼻口之欲,今纔有欲,则昏浊沉坠,即不高明矣。某解此处,下这般字义,极费心思。」枅。

  问:「注云:『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意是心之所发处言,欲是指物之所接处言否?」曰:「某本意解『广大、高明』,不在接物与未接物上,且看何处见得高明、广大气象。此二句全在自蔽与自累上。盖为私意所蔽时,这广大便被他隔了,所以不广大;为私欲所累时,沉坠在物欲之下,故卑污而无所谓高明矣。」

  问:「杨氏说:『极高明而不知中庸之为至,则道不行,此「知者过之」也;尊德性而不知道问学,则道不明,此「贤者过之」也。』恐说得不相似否?」曰:「极高明是就行处说,言不为私欲所累耳。杨氏将作知说,不是。大率杨氏爱将此等处作知说去。」「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皆是说行处;「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皆是说知处。

  「极高明」须要「道中庸」,若欲高明而不道中庸,则将流入于佛老之学。且如儒者远庖厨;佛老则好高之过,遂至戒杀食素。儒者「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他是过于高明,遂至绝人伦,及欲割己惠人之属。如陆子静,天资甚么高明!却是不道中庸后,其学便误人。某尝说,陆子静说道理,有个黑腰子。其初说得澜翻,极是好听,少间到那紧处时,又却藏了不说,又别寻一个头绪澜翻起来,所以人都捉他那紧处不着。

  问:「『极高明而道中庸。』心体高明,如天超然于万物之上,何物染着得他?然其行于事物之间,如耳之于声,目之于色,虽圣人亦不免此,但尽其当然而已。」曰:「纔说得『不免』字,便是圣人只勉强如此,其说近于佛老,且更子细看这一句。」

  「温故而知新。」温故有七分工夫,知新有三分工夫。其实温故则自然知新,上下五句皆然。

  「敦厚」者,本自厚,就上更加增益底功。

  「敦厚以崇礼。」厚是资质恁地朴实,敦是愈加他重厚,此是培其基本。

  「温故」,只是存得这道理在,便是「尊德性」。「敦厚」,只是个朴实头,亦是「尊德性」。

  问:「『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而』与『以』字义如何?」曰:「温故自知新,『而』者,顺词也。敦厚者又须当崇礼始得。『以』者,反说上去也。世固有一种人天资纯厚,而不曾去学礼而不知礼者。」

  问:「『德性、问学,广大、精微,高明

译“‘德性’可以说是‘义理之性’吗?”回答说:“是的。”

如果不“尊崇德性”,就会懈怠散漫,学问又从哪里进步呢?

问:“什么是‘德性’?怎样才算尊崇?”回答说:“你仔细玩味体会,然后再来商量。”

“广大”似乎就是所说的“理一”,“精微”似乎就是所说的“分殊”。

“致广大”,是说心胸开阔,没有这边那边界限的区别;“极高明”,是说没有一丝一毫人的私欲来拖累自己。一旦被私欲所淹没,就卑下污浊了!

问:“‘高明’是从理的角度来说,‘中庸’是从事的角度来说吗?”回答说:“不是理与事的关系。‘极高明’是说心,‘道中庸’是说做学问的事。确立心志超越万物之上,而不被外物所拖累,这就是高明;等到行事时那么细密,没有过头或不及,这就是中庸。”

问:“‘致广大’,朱子的章句解释为‘不以一丝一毫的私意自我蒙蔽’,‘极高明’,是‘不以一丝一毫的私欲自我拖累’。难道是因为上面已经说过‘尊德性’是‘用来存养本心而穷尽道体的宏大’,所以在这里简略地说吗?”回答说:“也只能这样说。这颗心本来广大,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意蒙蔽它,就狭小了;这颗心本来高明,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私欲拖累它,就卑下污浊了。如果能不以一丝一毫的私意自我蒙蔽,那么心就开阔,完全没有这边那边的界限之意,自然能‘致广大’;只要不以一丝一毫的私欲自我拖累,那么心就峻峭高洁,决没有污浊昏昧之意,自然能‘极高明’。”于是举出张载的话说:“阳明的气胜则德性发挥作用,阴浊的气胜则物欲盛行。”

问:“章句说:‘不以一丝一毫的私意自我蒙蔽,不以一丝一毫的私欲自我拖累。’什么是私意?什么是私欲?”回答说:“私意是心中发出来想要去做的事。现在人说人有意智,但看这个‘意’字,便显得狭小,所以不广大。私欲是耳目口鼻的欲望,现在刚有欲望,就昏浊沉坠,就不高明了。我解释这里,下这些字义,极费心思。”枅。

问:“注解说:‘不以一丝一毫的私意自我蒙蔽,不从一丝一毫的私欲自我拖累。’意是从心发出的地方来说,欲是指接触事物的地方来说吗?”回答说:“我原本解释‘广大、高明’,不在接触事物与未接触事物上,且看哪里能见到高明的气象。这两句全在于自我蒙蔽与自我拖累上。大概被私意所蒙蔽时,这广大就被他隔断了,所以不广大;被私欲所拖累时,沉坠在物欲之下,所以卑下污浊而没有所谓高明了。”

问:“杨氏说:‘追求极高明而不知道中庸是最高的,那么道就不能施行,这就是‘智者做得过头’;尊崇德性而不知道问学,那么道就不能明晓,这就是‘贤者做得过头’。’恐怕说得不太恰当吧?”回答说:“极高明是从行事的角度来说,是说不要被私欲所拖累罢了。杨氏把它当作知识来说,不对。大抵杨氏喜欢把这些地方当作知识来说。‘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习旧知、敦厚’,都是从行事的角度来说;‘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知晓新知、崇尚礼仪’,都是从知识的角度来说。”

“极高明”必须“道中庸”,如果想要高明而不道中庸,就会流入佛老的学问。比如儒者远离厨房;佛老则是好高过头,以至于戒杀吃素。儒者“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他们是过于高明,以至于断绝人伦,以及想要割舍自己来惠及他人之类。比如陆子静,天资多么高明!却是不道中庸之后,他的学问就误导人了。我曾经说,陆子静说道理,有个黑腰带。起初说得滔滔不绝,极好听,一会儿到了关键处时,却又藏起来不说,又另找一个头绪滔滔不绝起来,所以人们都抓不住他的关键处。

问:“‘极高明而道中庸。’心体高明,像天超然于万物之上,什么东西能染着它?然而它在事物之间运行,像耳朵对于声音,眼睛对于颜色,即使是圣人也不能避免这些,只是尽其当然罢了。”回答说:“刚说出‘不免’二字,就是圣人只是勉强如此,这种说法接近佛老,而且再仔细看看这一句。”

“温习旧知而知晓新知。”温习旧知有七分工夫,知晓新知有三分工夫。其实温习旧知就自然知晓新知,上下五句都是这样。

“敦厚”,是本来就很厚,在此基础上更加增益的功夫。

“敦厚以崇礼。”厚是资质如此朴实,敦是更加厚重,这是培植其根本。

“温习旧知”,只是存住这道理在心中,就是“尊德性”。“敦厚”,只是个朴实头,也是“尊德性”。

问:“‘温习旧知而知晓新知,敦厚以崇尚礼仪’,‘而’与‘以’字的意义如何?”回答说:“温习旧知自然知晓新知,‘而’是顺承的词。敦厚的人又必须崇尚礼仪才行。‘以’是反过来说。世上固然有一种人天资纯厚,却不曾去学习礼仪而不知道礼仪的。”

问:“‘德性、问学,广大、精微,高明’

、中庸』,据或问中所论,皆具大小二意。如温故,恐做不得大看?」曰:「就知新言之,便是新来方理会得那枝分节解底,旧来已见得大体,与他温寻去,亦有大小之意。『敦厚以崇礼』,谓质厚之人,又能崇礼,如云『质直而好义』。」问:「『高明、中庸』,龟山每讥王氏心迹之判。」曰:「王氏处己处人之说固不是,然高明、中庸亦须有个分别。」

译《中庸》中,根据《或问》里的论述,都包含大和小两层意思。比如“温故”,恐怕不能只从大的方面去看待?”回答说:“从‘知新’的角度来说,就是新近才弄清楚那些细枝末节的内容,而以前已经看到了大体,再去温习寻究,也有大和小的意思。‘敦厚以崇礼’,是说质朴厚重的人,又能尊崇礼制,就像说‘质朴正直而喜好道义’一样。”问:“‘高明、中庸’,杨时(龟山)常常讥评王安石心迹不一。”回答说:“王安石关于对待自己和他人的说法固然不对,但是高明与中庸也必须有分别。”

文蔚以所与李守约答问书请教。曰:「大概亦是如此。只是『尊德性』功夫,却不在纸上,在人自做。自『尊德性』至『敦厚』,凡五件,皆是德性上工夫。自『道问学』至『崇礼』,皆是问学上工夫。须是横截断看。问学工夫,节目却多;尊德性工夫甚简约。且如伊川只说一个『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只是如此,别更无事。某向来自说得尊德性一边轻了,今觉见未是。上面一截便是一个坯子,有这坯子,学问之功方有措处。」文蔚曰:「昔人多以前面三条分作两截。至『温故而知新』,却说是问学事;『敦厚以崇礼』,却说是尊德性事。惟先生一径截断,初若可疑,子细看来,却甚缜密。」曰:「温故大段省力,知新则所造益深。敦厚是德性上事。纔说一个『礼』字,便有许多节文。所以前面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是礼之节文。『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却是上面事。下学上达,虽是从下学始,要之只是一贯。」

  问:「『尊德性而道问学』,何谓尊?」曰:「只是把做一件物事,尊崇抬起它。」「何谓道?」曰:「只是行,如去做它相似。这十件相类。『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只是『尊德性』;『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只是『道问学』。如伊川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道问学而不尊德性,则云云;尊德性而不道问学,则云云。」

  为学纤毫丝忽,不可不察。若小者分明,大者越分明。如中庸说「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大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细也。「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此是大者五事;「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此是小者五事。然不先立得大者,不能尽得小者。此理愈说愈无穷,言不可尽,如「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亦此理。千蹊万壑,所流不同,各是一川,须是知得,然其理则一。」

  「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是一头项;「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是一头项。盖能尊德性,便能道问学,所谓本得而末自顺也。其余四者皆然。本即所谓「礼仪三百」,末即所谓「威仪三千」。「三百」即「大德敦化」也,「三千」即「小德川流」也。寿昌。

  圣贤之学,事无大小,道无精粗,莫不穷究无余。至如事之切身者,固未尝不加意;而事之未为紧要,亦莫不致意焉。所以中庸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这五句十件事,无些子空阙处。又云:「圣贤所谓博学,无所不学也。自吾身所谓大经、大本,以至天下之事事物物,甚而一字半字之义,莫不在所当穷,而未始有不消理会者。虽曰不能尽究,然亦只得随吾聪明力量理会将去,久久须有所至,岂不胜全不理会者乎!若截然不理会者,虽物过乎前,不识其名,彼亦不管,岂穷理之学哉!」

  问「尊德性而道问学」一段。曰:「此本是两事,细分则有十事。其实只两事,两事又只一事。只是个『尊德性』,却将个『尊德性』来『道问学』,所以说『尊德性而道问学』也。」枅。

  「尊德性而道问学」,至「敦厚以崇礼」,自有十件了。固是一般,然又须有许多节奏,方备。非如今人云略见道理了,便无工夫可做也。

  「尊德性、道问学」一段,「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两边做工夫都不偏。

  问:「『温故』如何是『存心之属』?」曰:「言涵养此已知底道理常在我也。」「『道中庸』何以是『致知之属』?」曰:「行得到恰好处,无些过与不及,乃是知得分明,事事件件理会得到一个恰好处,方能如此。此足以见知与行互相发明滋养处。」又问:「『其言足以兴』,兴,如何言『兴起在位』?」曰:「此古注语。『兴』,如『兴贤、兴能』之『兴』。『倍』与『背』同,言忠于上而不背叛也。」

  「尊德性而道问

译文蔚拿着自己与李守约往来的问答书信来请教。先生说:“大抵也是这样的。只是‘尊德性’的功夫,却不在纸面上,而在人自己去实行。从‘尊德性’到‘敦厚’,这五件事,都是德性方面的功夫。从‘道问学’到‘崇礼’,都是问学方面的功夫。必须横着截断来看。问学的功夫,条目却多;尊德性的功夫很简约。比如伊川先生只说‘主一叫做敬,无适叫做一’。只是这样,别更没有事。我向来自己说得尊德性这一边轻了,现在觉得不对。上面这一截便是一个坯子,有了这个坯子,学问的功夫才有施用的地方。”文蔚说:“从前的人多把前面三条分为两截。到了‘温故而知新’,却说这是问学的事;‘敦厚以崇礼’,却说这是尊德性的事。只有先生径直截断,起初似乎可疑,仔细看来,却非常缜密。”先生说:“温故大段省力,知新则所达到的境界益深。敦厚是德性方面的事。才说一个‘礼’字,便有许多节文。所以前面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都是礼的节文。‘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与天!’却是上面的事。下学上达,虽然是从下学开始,总之只是一贯。”

问:“‘尊德性而道问学’,什么叫‘尊’?”先生说:“只是把它当作一件物事,尊崇抬起它。”“什么叫‘道’?”先生说:“只是行,如同去做它一样。这十件事相类。‘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厚’,只是‘尊德性’;‘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只是‘道问学’。如伊川先生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道问学而不尊德性,则……;尊德性而不道问学,则……。”

做学问纤毫丝忽,不可不察。如果小的方面分明,大的方面越发分明。如《中庸》说“发育万物,峻极与天”,这是大的;“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这是细的。“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淳厚”,这是大的五件事;“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这是小的五件事。然而不先立定大的方面,不能穷尽小的方面。这道理越说越无穷,言语不能穷尽,如“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也是这个道理。千蹊万壑,所流不同,各自是一条河,必须知道,然而其理则一。

“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淳厚”,是一类;“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是一类。大概能尊德性,便能道问学,所谓根本得到而末节自然顺遂。其余四者都这样。本即所谓“礼仪三百”,末即所谓“威仪三千”。“三百”即“大德敦化”,“三千”即“小德川流”。寿昌。

圣贤的学问,事无大小,道无精粗,没有不穷究无余的。至于如切身的事,固然未曾不加以注意;而事之未为紧要的,也没有不致意的。所以《中庸》说:“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淳厚以崇礼。”这五句十件事,没有些子空阙处。又说:“圣贤所谓博学,无所不学。从我身所谓大经、大本,以至天下之事事物物,甚至一字半字的意义,没有不在所当穷究的,而没有不消理会的。虽然说不能穷尽,然而也只能随我的聪明力量去理会,久久须有所至,岂不胜过全不理会的吗!如果截然不理会,虽然物过乎前,不识其名,他也不管,这难道是穷理的学问吗!”

问“尊德性而道问学”一段。先生说:“这本来是两件事,细分则有十件事。其实只是两件事,两件事又只是一件事。只是一个‘尊德性’,却将个‘尊德性’来‘道问学’,所以说‘尊德性而道问学’也。”枅。

“尊德性而道问学”,至“淳厚以崇礼”,自有十件了。固然是一般,然而又须有许多节奏,方才完备。不像如今人说的略见道理了,便无功夫可做。

“尊德性、道问学”一段,“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两边做工夫都不偏。

问:“‘温故’如何是‘存心之属’?”先生说:“说涵养这已知的道理常在我。”“‘道中庸’何以是‘致知之属’?”先生说:“行得到恰好处,没有些过与不及,乃是知得分明,事事件件理得到一个恰好处,方能如此。这足以见知与行互相发明滋养的地方。”又问:“‘其言足以兴’,兴,如何说‘兴起在位’?”先生说:“这是古注语。‘兴’,如‘兴贤、兴能’的‘兴’。‘倍’与‘背’同,说忠于上而不背叛。”

“尊德性而道问

学」一句是纲领。此五句,上截皆是大纲工夫,下截皆是细密工夫。「尊德性」,故能「致广大、极高明、温故、敦厚」。「温故」是温习此,「敦厚」是笃实此。「道问学」,故能「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其下言「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举此数事,言大小精粗,一齐理会过,贯彻了后,盛德之效自然如此。

译“学”这一句是纲领。这五句话中,上半部分都是大致的工夫,下半部分都是细密的工夫。“尊德性”,所以能够“达到广大、达到高明、温习旧知、敦厚笃实”。“温故”是温习这个,“敦厚”是笃实这个。“道问学”,所以能够“穷尽精微、践行中庸、知晓新知、崇尚礼仪”。下面说“身居高位不骄傲,身处低位不违背。国家有道,他的言论足以振兴国家;国家无道,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身”。列举这几件事,是说无论大事小事、精微粗浅,都一齐理会过了,贯通之后,盛德的功效自然就是这样。

问:「『尊德性而道问学』,行意在先;『择善而固执』,知意又在先。如何?」曰:「此便是互相为用处。『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是言道体之大处。『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是言道之细处。只章首便分两节来,故下文五句又相因。『尊德性』至『敦厚』,此上一截,便是浑沦处;『道问学』至『崇礼』,此下一截,便是详密处。道体之大处直是难守,细处又难穷究。若有上面一截,而无下面一截,只管道是我浑沦,更不务致知,如此则茫然无觉。若有下面一截,而无上面一截,只管要纤悉皆知,更不去行,如此则又空无所寄。如有一般人实是敦厚淳朴,然或箕踞不以为非,便是不崇礼。若只去理会礼文而不敦厚,则又无以居之。所以『忠信之人可以学礼』,便是『敦厚以崇礼』。」

  广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此是指道体之形于气化者言之。『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此是指道体之形于人事者言之。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然必待人然后行。」曰:「如此说,也得;只说道自能如此,也得,须看那『优优大哉』底意思。盖三千三百之仪,圣人之道无不充足,其中略无些子空阙处,此便是『语小,天下莫能破』也。」广云:「此段中间说许多存心与致知底工夫了,末后却只说『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此所以为中庸之道。」曰:「固是。更须看中间五句,逐句兼小大言之,与章首两句相应,工夫两下皆要到。『尊德性而道问学』,此句又是总说。」又问:「二十九章『君子之道本诸身』以下,广看得第一第二句是以人己对言,第三第六句是以古今对言,第四第五句是以隐显对言,不知是否?」曰:「也是如此。『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犹释子所谓以过去未来言也。后面说知天知人处,虽只举后世与鬼神言,其实是总结四句之义也。中庸自首章以下,多是对说将来。不知它古人如何做得这样文字,直是恁地整齐!」因言:「某旧年读中庸,都心烦,看不得,且是不知是谁做。若以为子思做,又却时复有个『子曰』字,更没理会处。贺录云:「汉卿看文字忒快。如今理会得了,更要熟读,方有汁水。某初看中庸,都理会不得云云。只管读来读去,方见得许多章段分明。」盖某僻性,读书须先理会得这样分晓了,方去涵泳它义理。后来读得熟后,方见得是子思参取夫子之说,着为此书。自是沉潜反复,逐渐得其旨趣,定得今章句一篇。其摆布得来,直恁么细密!又如太极图,贺孙录云:「经许多人不与他思量出。自某逐一与他思索,方见得他如此精密。」若不分出许多节次来,后人如何看得?但未知后来读者知其用功如是之至否?」贺孙录云:「亦如前人恁地用心否?」

  问:「『居上不骄』,是指王天下者而言否?」曰:「以下章『君子之道』处观之,可见。」

  圣人说话,中正不偏。如揲蓍,两手皆有数,不可谓一边有道理,一边无道理。它人议论,才主张向这一边,便不信那边有。因论横渠吕氏「尊德性、道问学」一段,及此。

  第二十八章

  郑康成解「非天子不议礼」云:「必圣人在天子之位然后可。」若解经得如此简而明,方好。

  「有位无德而作礼乐,所谓『愚而好自用』;有德无位而作礼乐,所谓『贱而好自专』。居周之世,而欲行夏殷之礼,所谓『居今之世,反古之道』,道即指『议礼、制度、考文』之事。议礼所以制行,故『行同伦』;制度所以为法,故『车同轨』;考文所以合俗,故『书同文』。」问:「章句云『伦是次序之体』,如何?」曰:「次序,如等威节文之类。体,如『辨上下,定民志』,君臣父子贵贱尊卑相接之礼,皆是。天子制此礼,通天下共行之,故其次第之体,等威节文,皆如一也。」

  问:「中庸:『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注云:『

译问:“‘尊德性而道问学’,行的意思在先;‘择善而固执之’,知的意思又在先。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就是互相为用的关系。‘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的!’这是说道体宏大的一面。‘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这是说道体细微的一面。只在章节开头就分成了两节,所以下面的五句话又依次相承。从‘尊德性’到‘敦厚’,这一上半部分,就是浑然一体的地方;从‘道问学’到‘崇礼’,这一下半部分,就是详细严密的地方。道体宏大的地方实在难以持守,细微的地方又难以穷尽探究。如果有上面这一部分,而没有下面这一部分,只管说我是浑然一体,不再致力于获取知识,这样就会茫然无知。如果有下面这一部分,而没有上面这一部分,只管要细微之处都知晓,却不去实行,这样又会空无所寄托。比如有一类人确实敦厚淳朴,然而有时箕踞(伸腿坐着)却不以为错,这就是不崇尚礼。如果只去研究礼的文辞而不敦厚,那么又没有东西可以安身立命。所以‘忠信的人可以学礼’,就是‘敦厚以崇礼’的意思。”

吕广说:“‘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的!’这是指道体现在气化方面说的。‘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这是指道体现在人事方面说的。虽然它大得没有外面,小得没有里面,但必须待人然后才能施行。”回答说:“这样说也可以;只说道本身就能这样,也可以,必须看那‘优优大哉’的意思。大概三千三百种仪节,圣人之道无不充足,其中略无一点空缺之处,这就是‘语小,天下莫能破’的意思。”吕广说:“这段中间说了许多存心与致知的工夫了,最后却只说‘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语足以兴起;国无道,其沉默足以容身’,这就是中庸之道的缘故。”回答说:“确实如此。更须看中间五句话,逐句都兼有大小两方面来说,与章节开头的两句话相应,工夫两方面都要做到。‘尊德性而道问学’,这句话又是总说。”又问:“第二十九章‘君子之道本诸身’以下,吕广认为第一、第二句是以人与己相对而言,第三、第六句是以古与今相对而言,第四、第五句是以隐与显相对而言,不知道对不对?”回答说:“也是这样。‘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惑’,就像释子所说的以过去和未来而言。后面说知天知人的地方,虽然只举后世与鬼神而言,其实是总结前面四句话的意思。《中庸》从首章以下,多是对说将来。不知道古人如何能写出这样的文字,真是如此整齐!”于是说:“我往年读《中庸》,都心烦,看不下去,而且不知是谁做的。如果认为是子思做的,却又时常有个‘子曰’的字,更没处理会。贺孙记录说:‘汉卿看文字太快。如今理会得了,更要熟读,方有滋味。我初看《中庸》,都理会不得云云。只管读来读去,方才见得许多章段分明。’大概我性格偏执,读书必须先理会得这样分晓了,才去涵泳它的义理。后来读得熟后,方才见得是子思参取孔夫子的学说,写成此书。从此沉潜反复,逐渐得其旨趣,定下了现在的章句一篇。它的安排,真是如此细密!又如太极图,贺孙记录说:‘经许多人不替他思量出来。自从我逐一替他思索,方才见得它如此精密。’如果不分出许多节次来,后人如何看得懂?只是不知道后来的读者知道我用功如此至极吗?”贺孙记录说:“也像前人那样用心吗?”

问:“‘居上不骄’,是指统治天下的人而言吗?”回答说:“从下一章‘君子之道’的地方看,就可以明白。”

圣人说话,中正不偏。就像揲蓍(占卜),两手都有数,不能说一边有道理,一边没道理。别人议论,才主张向这一边,就不信那边有道理。因此论及横渠吕氏“尊德性、道问学”一段,以及此处。

第二十八章

郑康成解释“非天子不议礼”说:“必须圣人在天子之位然后可以。”如果解经能如此简练明白,才好。

“有位无德而作礼乐,所谓‘愚而好自用’;有德无位而作礼乐,所谓‘贱而好自专’。处在周朝的时代,却想实行夏、殷的礼,所谓‘居今之世,反古之道’,道即指‘议礼、制度、考文’之事。议礼是为了制定行为,所以‘行同伦’;制度是为了确立法则,所以‘车同轨’;考文是为了统一习俗,所以‘书同文’。”问:“章句说‘伦是次序之体’,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次序,像等级威严、节度文饰之类。体,像‘辨上下,定民志’,君臣父子贵贱尊卑相接的礼节,都是。天子制定这些礼,通天下共同实行,所以它的次第之体,等级威严、节度文饰,都如一也。”

问:“《中庸》:‘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