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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朱子语类一百四十七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五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957–1970 段

项羽救赵,既渡,『沈船破釜,持三日粮,示士卒必死,无还心』,故能破秦。若更瞻前顾后,便不可也。」因举禅语云:「寸铁可杀人。」「无杀人手段,则载一车鎗刀,逐件弄过,毕竟无益。」以下训

译项羽救援赵国,渡过漳水后,「沉船破釜,只带三天的粮食,向士兵表明必死的决心,没有退路」,所以能够击败秦军。如果还瞻前顾后,就不行了。」于是引用禅宗语录说:「一寸铁器就能杀人。」「如果没有杀人的手段,即使装满一车枪刀,逐一摆弄,终究也没有用。」以下训

屡与人杰说「慎思之」一句,言思之不慎,便有枉用工夫处。

  先生问别后工夫。曰:「谨守教诲,不敢失坠。旧来于先生之说,犹不能无疑。自昨到五更后,乃知先生之道,断然不可易。近看中庸,见得道理只从下面做起,愈见愈实。」先生曰:「道理只是如此,但今人须要说一般深妙,直以为不可晓处方是道。展转相承,只将一个理会不得底物事,互相欺谩,如主管假会子相似。如二程说经义,直是平常,多与旧说相似,但意味不同。伊川曰:『予年十七八时,已晓文义,读之愈久,但觉意味深长。』盖只是这个物事,愈说愈明,愈看愈精,非别有个要妙不容言者也。近见湖南学者非复钦夫之旧。当来若到彼中,须与整理一番,恨不能遂此意耳!」

  看人杰论语疑义,云:「正淳之病,多要与众说相反。譬如一柄扇子,众人说这一面,正淳便说那一面以诘之;及众人说那一面,正淳却说这一面以诘之。旧见钦夫解论语,多有如此处。某尝语之云,如此,是别为一书,与论语相诘难也。」

  先生问人杰:「学者多入于禅,何也?」人杰答以「彼盖厌吾儒穷格工夫,所以要趋快捷方式」。先生曰:「『操则存,舍则亡』,吾儒自有此等工夫,然未有不操而存者。今释子谓我有个道理,能不操而存,故学者靡然从之。盖为主一工夫,学者徒能言而不能行,所以不能当抵他释氏之说也。」人杰因曰:「人杰之所见,却不徒言,乃真得所谓操而存者。」曰:「毕竟有欠阙。」人杰曰:「工夫欠阙则有之,然此心则未尝不存也。」曰:「正淳只管来争,便是源头有欠阙。」反复教诲数十言。人杰曰:「荷先生教诲,然说人杰不着。」曰:「正淳自主张,以为道理只如此。然以某观之,有得者自然精明不昧。正淳更且静坐思之,能知所以欠阙,则斯有进矣。」因言:「程门诸公,如游杨者,见道不甚分明,所以说着做工夫处,都不紧切。须是操存之际,常看得在这里,则愈益精明矣。」次日见先生,曰:「昨日闻教诲,方知实有欠阙。」先生曰:「圣人之心,如一泓止水,遇应事时,但见个影子,所以发必中若自心黑笼笼地,则应事安能中节!」

  静时见此理,动时亦当见此理。若静时能见,动时却见不得,恰似不曾。

  问:「索理未到精微处,如何?」曰:「平日思虑夹杂,不能虚明。用此昏底心,欲以观天下之理,而断天下之疑,岂能究其精微乎!」

  人杰将行,请教。先生曰:「平日工夫,须是做到极时,四边皆黑,无路可入,方是有长进处,大疑则可大进。若自觉有些长进,便道我已到了,是未足以为大进也。颜子仰高钻坚,瞻前忽后,及至『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直是无去处了;至此,可以语进矣。」

  问:「每有喜好适意底事,便觉有自私之心。若欲见理,莫当便与克下,使其心无所喜好,虽适意亦视为当然否?」曰:「此等事,见得道理分明,自然消磨了。似此迫切,却生病痛。」

  「学问亦无个一超直入之理,直是铢积寸累做将去。某是如此吃辛苦,从渐做来。若要得知,亦须是吃辛苦了做,不是可以坐谈侥幸而得。」正淳曰:「连日侍先生,教自做工夫,至要约贯通处,似已详尽。」先生曰:「只欠做。」

  道夫以疑目质之先生,其别有九:其一曰:「涵养、体认,致知、力行,虽云互相发明,然毕竟当于甚处着力?」曰:「四者据公看,如何先后?」曰:「据道夫看,学者当以致知为先。」曰:「四者本不可先后,又不可无先后,须当以涵养为先。若不涵养而专于致知,则是徒然思索;若专于涵养而不致知,却鹘突去了。以某观之,四事只是三事,盖体认便是致知也。」二曰:「居常持敬,于静时最好,及临事则厌倦。或于临事时着力,则觉纷扰。不然,则于正存敬时,忽忽为思虑引去。是三者将何以胜之?」曰:「今人将敬来别做一事,所以有厌倦,为思虑引去。敬只是自家一个

译我多次对人杰讲“慎思之”这一句,说思考如果不谨慎,就会有白费功夫的地方。

先生询问分别后的用功情况。人杰说:“谨守先生的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过去对于先生的学说,我还存有疑惑。自从昨天五更之后,才深知先生的道理,确实不可改变。近来阅读《中庸》,发现道理只从基础处做起,看得越深入就越觉得切实。”先生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但今人非要说出一些深奥奇妙的话,认为让人无法理解才是道。辗转相承,只是拿着一个无法理解的东西,互相欺骗,就像主管伪造纸币一样。像二程解释经义,非常平常,大多与旧说相似,只是意味不同。伊川说:‘我十七八岁时,已经通晓文义,读得越久,只觉得意味深长。’大概就是这个东西,越说越明白,越看越精微,并不是另外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奥妙之处。近来看到湖南的学者,已不再是钦夫原来的样子。如果当时能到那里去,一定要整顿一番,遗憾的是不能实现这个愿望!”

看人杰对《论语》的疑问,说:“正淳的毛病,大多想要与众说相反。譬如一把扇子,众人说这一面,正淳就说那一面来诘难;等到众人说那一面,正淳却说这一面来诘难。过去见钦夫解释《论语》,多有这种情况。我曾经对他说,这样,是另外写了一本书,与《论语》互相诘难了。”

先生问人杰:“学者多陷入禅宗,为什么呢?”人杰回答说:“他们大概是厌恶我们儒家穷究事理的功夫,所以想要走捷径。”先生说:“‘操则存,舍则亡’,我们儒家自有这样的功夫,然而没有不操守而能存在的。现在佛徒说他们有一个道理,能不操守而存在,所以学者纷纷跟随他们。大概是因为主一功夫,学者只会在嘴上说而不能实行,所以抵挡不住佛家的学说。”人杰于是说:“人杰的见解,却不只在嘴上说,而是真正得到了所谓操守而存在的境界。”先生说:“终究还有欠缺。”人杰说:“功夫有欠缺是有的,然而这颗心却未曾不存。”先生说:“正淳只管来争辩,就是源头有欠缺。”反复教诲了几十句话。人杰说:“承蒙先生教诲,然而说中人杰的毛病。”先生说:“正淳自主张,认为道理只如此。然而以我看来,有心得的人自然精明不糊涂。正淳暂且静坐思考,能知道为什么有欠缺,那么就有进步了。”于是说:“程门各位先生,像游酢、杨时那样,见道不是很分明,所以说到用功的地方,都不紧切。必须在操守存养的时候,常常看得住在这里,那么就会更加精明了。”第二天见到先生,说:“昨天听到教诲,才知道确实有欠缺。”先生说:“圣人的心,像一潭静止的水,遇到应事的时候,只看见个影子,所以发动必然中节;如果心里黑糊糊的,那么应事怎么能中节呢!”

静的时候看见这个理,动的时候也应当看见这个理。如果静的时候能看见,动的时候却看不见,就像没看见一样。

问:“探求道理没有达到精微之处,怎么办?”先生说:“平日思虑夹杂,不能虚静明澈。用这颗昏昧的心,想要观察天下的道理,决断天下的疑惑,怎么能探究其精微呢!”

人杰将要出发,请教。先生说:“平日的功夫,必须做到极致的时候,四面漆黑,无路可入,才是有长进的地方,大疑惑就可以大进步。如果自觉有些长进,就说道我已经到了,这是不足以称为大进步的。颜回仰望高处,钻研坚处,瞻望前面,忽见后面,等到‘虽然想要跟随他,却没有途径’,真是没有去处了;到了这里,才可以谈论进步了。”

问:“每当有喜好适意的事情,就觉得有自私之心。如果想要见理,难道应当立刻克制下去,使心里没有喜好,即使适意也视为当然吗?”先生说:“这类事情,看得道理分明,自然消磨了。像这样迫切,反而会生病痛。”

“学问也没有一超直入的道理,确实是积累点滴做下去。我是这样吃辛苦,从渐进做起。如果想要知道,也必须吃辛苦去做,不是可以坐着谈论侥幸而得到的。”正淳说:“连日来侍奉先生,教自己用功,直到要约贯通的地方,似乎已经详尽。”先生说:“只欠做。”

道夫把疑问条目呈给先生,另外有九条:第一条说:“涵养、体认,致知、力行,虽然说互相发明,然而到底应当在什么地方着力?”先生说:“这四者据你看,如何先后?”道夫说:“据道夫看,学者应当以知为先。”先生说:“四者本来不可分先后,又不可没有先后,必须应当以涵养为先。如果不涵养而专于致知,那就是徒然思索;如果专于涵养而不致知,却糊里糊涂过去了。以我看来,四件事只是三件事,大概体认就是致知。”第二条说:“平时持敬,在静的时候最好,等到临事就厌倦。或者在临事时着力,就觉得纷扰。不然,就在正存敬的时候,忽然被思虑引去。这三者将用什么来克服?”先生说:“今人把敬当作另外一件事来做,所以有厌倦,被思虑引去。敬只是自家一个

心常醒醒便是,不可将来别做一事。又岂可指擎跽曲拳,块然在此而后为敬!」又曰:「今人将敬、致知来做两事。特敬时只块然独坐,更不去思量;却是今日持敬,明日去思量道理也!岂可如此?但一面自持敬,一面去思虑道理,二者本不相妨。」三曰:「人之心,或为人激触,或为利欲所诱,初时克得下。不觉突起,便不可禁御,虽痛遏之,卒不能胜;或胜之,而已形于辞色。此等为害不浅。」曰:「只是养未熟尔。」四曰:「知言云:『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窃谓凡人之生,粹然天理之心,不与物为对,是岂与人欲同体乎?」曰:「五峰『同体而异用』一句,说得不是,天理人欲如何同得?故张钦夫岳麓书院记只使他『同行而异情』一句,却是他合下便见得如此。他盖尝曰:『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完具,无适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所以有『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之语。只如『粹然天地之心』,即是至善,又如何不可分辨?天理便是性,人欲便不是性,自是他合下见得如此。当时无人与他理会,故恁错了。」五曰:「遗书云:『今志于义理,而心不安乐者,何也?此则正是剩一个助之长。虽则心「操之则存,舍之则亡」,然而持之太甚,便是「必有事焉」而正之也。亦须且恁地去。如此者,只是德孤。「德不孤,必有邻。」到得盛后,自无窒碍,左右逢其原也。』此一段多所未解。」曰:「这个也自分明。只有『且恁地去』此一句难晓。其意只是不可说道持之太甚,便放下了,亦须且恁持去。德孤,只是单丁有这些道理,所以不可靠,易为外物侵夺。缘是处少,不是处多。若是处多,不是处少,便不为外物侵夺。到德盛后,自然『左右逢其原』也。」六曰:「南轩答吴晦叔书云:『反复其道』,正言消长往来乃是道也。程子所谓『圣人未尝复,故未尝见其心』。盖有往则有复。以天地言之,阳气之生,所谓复也。固不可指此为天地心,然于其复也,可见天地心焉,盖所以复者是也。在人有失则有复。复,贤者之事也;于其复也,亦可见其心焉。窃谓圣人之心,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可见,则圣人之心亦可见。况夫复之为卦,一阳复于积阴之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圣人虽无复,然是心之用因时而彰,故尧之不虐,舜之好生,禹之拯溺,汤之救民于水火,文王之视民如伤,是皆以天地之心为心者也。故圣贤之所推尊,学者之所师慕,亦以其心显白而无暗暧之患耳。而谓不可见,何哉?」曰:「不知程子当时说如何,钦夫却恁说。大抵易之言阴阳,有指君子小人而言,有指天理人欲而言,有指动静之机而言,初不可以一偏而论。如天下皆君子而无小人,皆天理而无人欲,其善无以加。有若动不可以无静,静不可以无动,盖造化不能以独成。或者见其相资而不可相无,遂以为天下不可皆君子而无小人,不能皆天理而无人欲,此得其一偏之论。只如『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贤者之心因复而见者。若圣人则无此,故其心不可见。然亦有因其动而见其心者,正如公所谓尧之不虐,舜之好生,皆是因其动而见其心者。只当时钦夫之语亦未分明。」七曰:「李延平教学者于静坐时看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为如何。伊川谓『既思,即是已发』。道夫谓,李先生之言主于体认,程先生之言专在涵养,其大要实相为表里。然于此不能无疑。夫所谓体认者,若曰体之于心而识之,犹所谓默会也。信如斯言,则未发自是一心,体认又是一心,以此一心认彼一心,不亦胶扰而支离乎?李先生所言决不至是。」曰:「李先生所言自是他当时所见如此。」问:「二先生之说何从?」曰:「也且只得依程先生之说。」八问邵康节男子吟。曰:「康节诗乃是说先天图中数之所从起处。『天根月窟』,指复姤二卦而言。」九问:「濂溪遗事载邵伯温记康节论天地万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而伊川称叹。东见录云:『人

译心里常常保持清醒就足够了,不可把它当作另外一件事去做。又怎么可以指着恭敬地跪拜、弯曲身体,呆呆地坐在那里,才算是敬呢!」又说:「现在的人把敬和致知当作两件事来做。特别在持敬的时候,只是呆呆地独自坐着,不再去思量;却是今天持敬,明天再去思量道理!怎么可以这样呢?只要一方面自己持敬,一方面去思虑道理,这两者本来互不妨碍。」第三点说:「人的心,有时被人激怒触动,有时被利欲所诱惑,起初还能克制得住。不知不觉突然兴起,便无法控制,即使极力遏制,终究不能战胜;或者战胜了,却已经表现在言语神色上。这种危害不浅。」回答说:「只是修养还不够成熟罢了。」第四点说:「《知言》说:『天理和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我私下认为,凡人的生命,纯粹是天理的心,不与外物相对立,这怎么与人欲同体呢?」回答说:「五峰说的『同体而异用』这一句,说得不对,天理和人欲怎么能够同体呢?所以张钦夫在岳麓书院记中只让他用『同行而异情』这一句,却是他一开始就看得如此。他曾经说:『凡人的生命,纯粹是天地的本心,道义完备,没有偏私,不可以善恶来辨别,不可以是非来区分』,所以有『天理人欲,同体而异至』的话。只如『纯粹的天地的本心』,就是至善,又怎么不可以分辨呢?天理就是性,人欲就不是性,自然是他一开始就看得如此。当时没有人跟他讲理,所以他就这样错了。」第五点说:《遗书》说:『现在立志于义理,而心里不安乐,为什么呢?这正是多了一个助长的念头。虽然心是『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灭亡』,然而持守得太过分,就是『必有事焉』而正它了。也必须暂且这样去做。像这样的人,只是德行孤立。『德行不孤立,一定有同伴。』等到德行盛大之后,自然没有阻碍,左右都能找到源头。』这一段大多没有理解。」回答说:「这个也自然分明。只有『暂且这样去做』这一句难以理解。它的意思只是不能说持守得太过分,就放下了,也必须暂且这样持守下去。德行孤立,只是单独拥有这些道理,所以不可靠,容易被外物侵夺。因为正确的地方少,错误的地方多。如果正确的地方多,错误的地方少,就不会被外物侵夺。等到德行盛大之后,自然『左右都能找到源头』。」第六点说:「南轩回复吴晦叔的信说:『反复其道』,正是说消长往来就是道。程子所说的『圣人没有反复,所以没有见到他的心』。大概有往就有复。以天地来说,阳气的产生,就是所谓的复。固然不可以指这个为天地的心,然而在它复的时候,可以看到天地的心,大概所以复的就是它。在人,有失就有复。复,是贤者的事;在它复的时候,也可以看到他的心。我私下认为圣人之心,就是天地之心。天地之心可以看到,那么圣人之心也可以看到。况且复作为卦,一阳复于积阴之下,就是天地生物的心。圣人虽然没有复,但是心的作用因时而彰显,所以尧的不虐,舜的好生,禹的拯溺,汤的救民于水火,文王的视民如伤,都是以天地之心为心的。所以圣贤所推崇,学者所师法仰慕,也是因为他的心显白而没有昏暗的忧患。却说不可见,为什么呢?」回答说:「不知道程子当时怎么说,钦夫却这样说。大概《易》中说的阴阳,有指君子小人来说的,有指天理人欲来说的,有指动静之机来说的,最初不可以一偏而论。比如天下都是君子而没有小人,都是天理而没有人的欲望,善无以复加。有如同动不可以没有静,静不可以没有动,大概造化不能独自完成。有的人看到它们相互依赖而不可相无,就认为天下不可以都是君子而没有小人,不能都是天理而没有人的欲望,这是得到了一偏的论调。只如『有不善未尝不知道,知道了未尝再犯』,这是贤者的心因复而看到的。如果圣人就没有这个,所以他的心不可见。然而也有因他的动而看到他的心的,正如你所说的尧的不虐,舜的好生,都是因他的动而看到他的心的。只是当时钦夫的话也不够分明。」第七点说:「李延平教导学者在静坐时看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是什么样的。伊川说『既然思考,就是已经发了』。道夫说,李先生的话主要在于体认,程先生的话专在涵养,它们的大要实际上互为表里。然而对此不能没有疑问。所谓体认,如果说在心里体会而认识它,就是所谓的默会。如果相信这样的话,那么未发自是一心,体认又是一心,用这一心去认识那一心,不也胶扰而支离吗?李先生所说的决不至于这样。」回答说:「李先生所说的自然是他当时所见如此。」问:「两位先生的说法听从哪一个?」回答说:「也只能暂且依照程先生的说法。」第八点问邵康节的男子吟。回答说:「康节的诗是说先天图中数所从起的地方。『天根月窟』,指的是复姤二卦。」第九点问:「濂溪遗事记载邵伯温记康节论天地万物之理以及六合之外的,而伊川称叹。东见录说:『人

多言天地外,不知天地如何说内外?外面毕竟是个甚?若言着外,则须似有个规模。』此说如何?」曰:「六合之外,庄周亦云『圣人存而不论』,以其难说故也。旧尝见渔樵问对:『问:「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气,其形也有涯,其气也无涯。」』意者当时所言,不过如此。某尝欲注此语于遗事之下,钦夫苦不许,细思无有出是说者。」因问:「向得此书,而或者以为非康节所著。」先生曰:「其间尽有好处,非康节不能着也。」以下训

译(有人)多说天地之外,却不知天地怎么会有内外之分?外面究竟是个什么?如果说有“外”,那就必须有个界限规模。这种说法怎么样?」回答说:「六合之外,庄子也说‘圣人存而不论’,就是因为难以说清的缘故。以前曾见过《渔樵问对》:‘问:“天依靠什么?”答:“依靠地。”“地依附什么?”答:“依附天。”“天地又依附什么?”答:“相互依附。天依靠形体,地依附气,形体是有边际的,气是无边际的。”’大概当时所说的,不过如此。我曾经想把这些话注在《遗事》下面,钦夫极力不允许,仔细思考,没有比这更好的说法了。」于是问:「以前得到这本书,有人却认为不是邵雍(康节)所著。」先生说:「其中有很多精妙之处,不是邵雍写不出来的。」以下训

请问为学之要。曰:「公所条者便是。须于日用间下工,只恁说归虚空,不济事。温凊定省,这四事亦须实行方得;只指摘一二事,亦岂能尽?若一言可尽,则圣人言语岂止一事?圣人言语明白,载之书者,不过孝弟忠信。其实精粗本末,祇是一理。圣人言『致知、格物』,亦岂特一二而已?如此则便是德孤。致,推致也;格,到也。亦须一一推到那里方得。」又曰:「『为人君,止于仁』,姑息也是仁,须当求其所以为仁;『为臣,止于敬』,擎跽曲拳也是敬,亦当求其所以为敬。且如公自浦城来崇安,亦须遍历崇安境界,方是到崇安。人皆有是良知,而前此未尝知者,只为不曾推去尔。爱亲从兄,谁无是心?于此推去,则温凊定省之事,亦不过是爱。自其所知,推而至于无所不知,皆由人推耳。」子昂曰:「敢问推之之说?」曰:「且如孝,只是从爱上推去,凡所以爱父母者,无不尽其不然,则曾子问孝至末梢,却问『子从父之令,可以为孝乎?』盖父母有过,己所合诤,诤之亦是爱之所推。不成道我爱父母,姑从其令。」

  问:「向见先生教童蜚卿于心上着工夫。数日来专一静坐,澄治此心。」曰:「若如此块然都无所事,却如浮屠氏矣。所谓『存心』者或读书以求义理,或分别是非以求至当之归。只那所求之心,便是已存之心,何俟块然以处而后为存耶!」

  大率为学虽是立志,然书亦不可不读,须将经传本文熟复。如仲思早来所说专一静坐,如浮屠氏块然独处,更无酬酢,然后为得;吾徒之学,正不如此。遇无事则静坐,有书则读书,以至接物处事,常教此心光[日仓][日仓]地,便是存心。岂可凡百放下,祇是静坐!向日蜚卿有书,亦说如此。某答之云:「见有事自那里过,却不理会,却只要如此,如何是实下工夫!」

  「大凡人须是存得此心。此心既存,则虽不读书,亦有一个长进处;纔一放荡,则放下书册,便其中无一点学问气象。旧来在某处朋友,及今见之,多茫然无进学底意思,皆恁放荡了!」道夫曰:「心不存,虽读万卷,亦何所用?」曰:「若能读书,就中却有商量。只他连这个也无,所以无进处。」道夫曰:「以此见得孟子『求放心』之说紧要。」曰:「如程子所说『敬』字,亦紧要也。」

  问:「寻常操存处,觉纔着力,则愈纷扰,这莫是太把做事了?」曰:「自然是恁地。能不操而常存者,是到甚么地位!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操,则便在这里;若着力去求,便蹉过了。今若说操存,已是剩一个『存』字,亦不必深着力。这物事本自在,但自家略加提省,则便得。『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

  问:「处乡●宗族,见他有碍理不安处,且欲与之和同,则又不便;欲正己以远之,又失之孤介而不合中道;如何?」曰:「这般处也是难,也只得无忿疾之心尔。」

  先生一日谓蜚卿与道夫曰:「某老矣。公辈欲理会义理,好着紧用工,早商量得定!将来自求之,未必不得。然早商量得定,尤好。」

  道夫辞拜还侍,先生曰:「更硬着脊梁骨!」

  道夫问:「刘季文所言心病,道夫常恐其志不立,故心为气所动。不然,则志气既立,思虑凝静,岂复有此?」曰:「此亦是不读书,不穷理,故心无所用,遂生出这病。某昨日之言,不曾与说得尽。」道夫因言:「季文自昔见先生后,敦笃谨畏,虽居于市井,人罕有见之者。自言向者先生教读语孟,后来于此未有所见,深以自愧,故今者复来。」曰:「得他恁地也好。或然穷来穷去,久之自有所见,亦是一事。」又曰:「读书须是专一,不可支蔓。且如读孟子,其间引援诗书处甚多。今虽欲检本文,但也只须看此一段,便依旧自看本来章句,庶几此心纯一。」道夫曰:「此非特为读书之方,抑亦存心养性之要法也。」

  问:「向者以书言仁,虽蒙赐书有进教之意,然仁道至大,而道夫所见,只以存

译请问做学问的要领。先生说:“你刚才列举的便是。必须在日常生活中下功夫,如果只是空谈,那是没有用的。冬温夏凊、晨昏定省,这四件事也必须切实实行才行;只指摘一两件事,又怎能穷尽?如果一句话就能说尽,那么圣人的言语岂止这一件事?圣人的言语明白易懂,记载在书上的,不过是孝、悌、忠、信。其实精微与粗浅、根本与枝节,都只是一个理。圣人讲‘致知、格物’,难道也只是一两件事吗?如果不这样,德行就会孤立无援。‘致’,是推究;‘格’,是到达。也必须一一推究到那里才行。”又说:“‘做君主,要止于仁’,姑息迁就也是仁,必须探求那所以为仁的道理;‘做臣子,要止于敬’,跪拜曲身也是敬,也必须探求那所以为敬的道理。比如你从浦城来到崇安,也必须走遍崇安的境域,才算是到了崇安。人都有良知,但以前不知道,只是因为没有推究罢了。爱父母、敬兄长,谁没有这种心?从这里推究出去,那么冬温夏凊、晨昏定省这些事,也不过是爱的表现。从自己知道的推究到无所不知,都靠人去推究。”子昂说:“请问推究的说法?”先生说:“比如孝,只是从爱上去推究,凡是爱父母所应做到的,如果没有尽到,那么曾子问孝问到最后,却问‘子女顺从父母的命令,可以算是孝吗?’大概父母有过错,子女应当劝谏,劝谏也是爱的推究。难道能说我爱父母,就姑且顺从他们的命令吗?”

问:“以前见先生教导童蜚卿在心上用功。这几天来专一静坐,澄治这颗心。”先生说:“如果像这样呆板地什么都不做,那就像佛教徒了。所谓‘存心’,或者是读书以求义理,或者是辨别是非以求最恰当的结果。只那寻求的心,就是已经存养的心,何必呆板地独处才算是存心呢!”

大体上做学问虽然是立志,但书也不可不去读,必须将经传的原文反复熟读。比如仲思刚才所说的专一静坐,像佛教徒那样呆板地独处,不再与人交往,然后才算是得法;我们的学问,正不是这样。遇到无事时就静坐,有书时就读书,以至于接待事物、处理事务,常使这颗心光明磊落,就是存心。怎么能凡事都放下,只是静坐!以前蜚卿有信来,也这样说。我回答说:“有事从那里经过,却不理会,却只要这样,怎么算是切实用功!”

大凡人必须存养这颗心。这颗心既然存养,那么即使不读书,也有一个长进的地方;一旦放荡,那么放下书册,便其中没有一点学问的气象。以前在某处的朋友,到现在见到他们,大多茫然没有进学的意思,都是这样放荡了!道夫说:“心不存养,即使读万卷书,又有什么用?”先生说:“如果能够读书,其中却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只是他连这个也没有,所以没有长进的地方。”道夫说:“由此可以看出孟子‘求放心’的说法很紧要。”先生说:“像程子所说的‘敬’字,也很紧要。”

问:“平时操持存养的时候,觉得刚一用力,就越加纷扰,这莫非是太把它当回事了吗?”先生说:“自然是这样。能不操持而常存的,是到了什么境界!孔子说:‘操持就存在,舍弃就消亡。’操持,就便在这里;如果用力去求,就错过了。现在如果说操持存养,已经多了一个‘存’字,也不必太用力。这东西本来自在,只是自己稍微提点省察,就便得到了。‘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忘助长也。’”

问:“处在乡里宗族中,见他们有违背情理不安的地方,想要与他们和同,又不方便;想要端正自己而远离他们,又失之孤介而不合中道;该怎么办?”先生说:“这样处理也是难的,也只能没有忿怒疾恶的心罢了。”

先生一天对蜚卿和道夫说:“我老了。你们想要理会义理,要好生用功,早点商量确定!将来自己寻求,未必得不到。但早点商量确定,尤其好。”

道夫辞别拜谢后回来侍奉,先生说:“更要硬着脊梁骨!”

道夫问:“刘季文所说的心病,道夫常担心他的志向不立,所以心被气所动摇。不然,那么志气既然确立,思虑凝静,难道还会有这种病吗?”先生说:“这也是不读书,不穷究义理,所以心无所用,于是生出这种病。我昨天的话,没有与他说尽。”道夫于是说:“季文自从以前见先生后,敦厚谨慎敬畏,虽然住在市井,人们很少见到他。自己说以前先生教读《论语》《孟子》,后来在这方面没有所见,深以为愧,所以现在又来这里。”先生说:“他这样也好。或者穷究来穷究去,久了自然有所见,也是一件事。”又说:“读书必须专一,不可支离蔓衍。比如读《孟子》,其中引用《诗经》《尚书》的地方很多。现在虽然想查原文,但也只需看这一段,便依旧自己看原来的章句,庶几这颗心纯一。”道夫说:“这不仅是读书的方法,也是存心养性的要法。”

问:“以前用书信谈论仁,虽然蒙您赐书有进教的意思,但仁道至大,而道夫所见,只以

心为要,恐于此当更有恢广功夫。」曰:「也且只得恁做去,久之自见。」顷之,复曰:「这工夫忙不得。只常将上来思量,自能有见。横渠云:『盖欲学者存意之不忘,庶游心浸熟,有一日脱然如大寐之得醒耳。』」

译心是根本,恐怕在这里还应当有更恢弘广博的功夫。”回答说:“也只能姑且这样去做,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领悟。”过了一会儿,又说:“这功夫急不得。只要常常将上述道理拿来思量,自然能有领悟。张载说:‘大概是希望学者保持意念而不遗忘,使得心神在游历中逐渐熟练,有一天突然像从大睡中醒来一样清醒。’”

先生问:「别看甚文字?」曰:「只看近思录。今日问个,明日复将来温寻,子细熟看。」曰:「如适间所说『元亨利贞』,是一个道理之大纲目,须当时复将来子细研究。如濂溪通书,只是反复说这一个道理。盖那里虽千变万化,千条万绪,只是这一个做将去。」

  问:「敬而不能安乐者,何也?」曰:「只是未熟在。如饥而食,吃得多、则须饱矣。」

  问:「道夫在门下虽数年,觉得病痛尚多。」曰:「自家病痛,他人如何知得尽?今但见得义理稍不安,便勇决改之而已。」久之,复曰:「看来用心专一,读书子细,则自然会长进,病痛自然消除。」

  于今为学之道,更无他法,但能熟读精思,久久自有见处。「尊所闻,行所知」,则久久自有至处。蜀本作道夫录。

  仲思言:「正大之体难存。」曰:「无许多事。古人已自说了,言语多则愈支离。如公昨来所问涵养、致知、力行三者,便是以涵养做头,致知次之,力行次之。不涵养则无主宰。如做事须用人,纔放下或困睡,这事便无人做主,都由别人,不由自家。既涵养,又须致知;既致知,又须若致知而不力行,与不知同。亦须一时并了,非谓今日涵养,明日致知,后日力行也。要当皆以敬为本。敬却不是将来做一个事。今人多先安一个『敬』字在这里,如何做得?敬只是提起这心,莫教放散;恁地,则心便自明。这里便穷理、格物。见得当如此便是,不当如此便不是;既是了,便行将去。今且将大学来读,便见为学次第,初无许多屈曲。」又曰:「某于大学中所以力言小学者,以古人于小学中已自把捉成了,故于大学之道,无所不可。今人既无小学之功,却当以敬为本。」骧。

  为学之道,在诸公自去着力。且如这里有百千条路,都茅塞在里,须自去拣一条大底行。如仲思昨所问数条,第一条涵养、致知、力行,这便是为学之要。骧。

  「读书要须耐烦,努力翻了巢穴。譬如煎药,初煎时,须猛着火;待滚了,却退着,以慢火养之。读书亦须如此。」顷之,复谓骧曰:「观令弟却自耐烦读书。」骧。

  「悫实有志而又才敏者,可与为学。」道夫曰:「苟悫实有志,则刚健有力。如此,虽愚必明矣,何患不敏!」曰:「要之,也是恁地。但悫实有志者,于今实难得。」骧。

  庚戌五月,初见先生于临漳。问:「前此从谁学?」寓答:「自少只在乡里从学。」先生曰:「此事本无峣崎,只读圣贤书,精心细求,当自得之。今人以为此事如何秘密,不与人说,何用如此!」问看易。曰:「未好看,易自难看。易本因卜筮而设,推原阴阳消长之理,吉凶悔吝之道。先儒讲解,失圣人意处多。待用心力去求,是费多少时光!不如且先读论语。」又问读诗。曰:「诗固可以兴,然亦自难。先儒之说,亦多失之。某枉费许多年工夫,近来于诗易略得圣人之意。今学者不如且看大学语孟中庸四书,且就见成道理精心细求,自应有得。待读此四书精透,然后去读他经,却易为力。」寓举子宜宗兄云:「人最怕拘迫,易得小成。」且言「圣贤规模如此其大」。曰:「未好说圣贤。但随人资质,亦多能成就。如伯夷高洁,不害为圣人之清;若做不彻,亦不失为谨厚之士,难为徇虚名。」以下训寓。

  问:「初学精神易散,静坐如何?」曰:「此亦好,但不专在静处做工夫,动作亦当体验。圣贤教人,岂专在打坐上?要是随处着力,如读书,如待人处事,若动若静,若语若默,皆当存此。无事时,只合静心息念。且未说做他事,只自家心如何令把捉不定?恣其散乱走作,何有于学?孟子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然,精神不收拾,则读书无滋味,应事多龃龉,岂能求益乎!」

  问:「有事时应事,无事时心如何?」曰:「无事时只得无事,有事时也如无事时模样。只要此心常在,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也。」问:「程子言:『未有致知而不

译先生问:“平时看什么书?”回答说:“只看《近思录》。今天问一个问题,明天再拿来温习寻究,仔细熟读。”先生说:“比如刚才所说的‘元亨利贞’,是一个道理的大纲目,必须当时就拿来仔细研究。比如周敦颐的《通书》,只是反复阐述这一个道理。因为那里虽然千变万化,千条万绪,都只是由这一个道理推演出去的。”

问:“保持恭敬却不能安乐,是什么原因?”先生说:“只是功夫还不够纯熟。就像饿了吃饭,吃得多,自然就会饱了。”

问:“道夫在先生门下虽然几年了,但觉得毛病还很多。”先生说:“自己的毛病,别人怎么能完全知道?现在只要看到义理稍微不安妥,就果断改正就行了。”过了很久,又说:“看来用心专一,读书仔细,自然会有长进,毛病自然就会消除。”

现在做学问的方法,没有别的办法,只要能熟读精思,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见解。“尊重所听到的,践行所知道的”,时间久了自然能达到境界。蜀本作道夫录。

仲思说:“正大的本体难以保持。”先生说:“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事。古人已经说过了,话说多了反而更加支离破碎。比如你昨天问的涵养、致知、力行这三者,就是以涵养为首要,致知其次,力行再次。不涵养就没有主宰。就像做事需要用人,一旦放下或者困倦睡觉,这件事就没人做主,都由别人决定,不由自己。既然涵养了,又必须致知;既然致知了,又必须力行。如果只致知而不力行,就和不知道一样。也必须一时并做,不是说今天涵养,明天致知,后天力行。都应当以敬为根本。敬却不是把它当作一件事来做。现在的人多先安一个‘敬’字在这里,怎么能做得来?敬只是提起这颗心,不让它放散;这样,心自然就会清明。这里就可以穷究事理、格物。看到应当这样就是对的,不应当这样就是错的;既然明白了,就去实行。现在姑且读《大学》,就能看出做学问的次第,起初并没有那么多曲折。”又说:“我在《大学》中极力强调小学,是因为古人在小学中已经把持住了,所以对于大学之道,无所不能。现在的人既然没有小学的功夫,就应当以敬为根本。”骧。

做学问的方法,在于各位自己去着力。且如这里有百千条路,都被茅草堵塞在里面,必须自己去挑选一条大路走。比如仲思昨天问的几条,第一条涵养、致知、力行,这就是做学问的要领。骧。

“读书必须耐烦,努力翻遍巢穴。比如煎药,刚开始煎的时候,必须猛火;等滚了,却退火,用慢火养护。读书也必须这样。”过了一会儿,又对骧说:“看你的弟弟却自然耐烦读书。”骧。

“诚实有志而又才思敏捷的人,可以和他一起做学问。”道夫说:“如果诚实有志,就会刚健有力。像这样,即使愚笨也一定会变聪明,何必担心不敏捷!”先生说:“总之,也是这样。但诚实有志的人,现在实在难得。”骧。

庚戌年五月,初次在临漳拜见先生。问:“以前跟随谁学习?”寓回答说:“从小只在乡里跟随老师学习。”先生说:“这件事本来没有崎岖难行之处,只要读圣贤的书,精心细求,自然会得到。现在的人以为这件事多么秘密,不告诉别人,何必这样!”问看《易经》。先生说:“不好好看,《易经》本来就难懂。《易经》原本是因为占卜而设立的,推究阴阳消长的道理,吉凶悔吝的法则。前代儒者的讲解,失去圣人本意的地方很多。等待用心力去探求,要花费多少时光!不如姑且先读《论语》。”又问读《诗经》。先生说:“《诗经》固然可以激发志意,但也本来就难。前代儒者的说法,也多有误失。我枉费了许多年工夫,近来对《诗》《易》略得圣人的本意。现在的学者不如姑且看《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本书,就在现成的道理上精心细求,自然会有所得。等读这四本书精通透彻,然后去读其他经典,就容易用力了。”寓举子宜宗兄说:“人最怕拘束逼迫,容易取得小成。”并且说“圣贤的规模如此宏大”。先生说:“不好说圣贤。但随人的资质,大多能有所成就。比如伯夷高洁,不妨碍成为圣人的清高;如果做得不彻底,也不失为谨厚之士,难以为了虚名而奔走。”以下训导寓。

问:“初学者精神容易散漫,静坐怎么样?”先生说:“这也好,但不专门在静处下功夫,行动时也应当体验。圣贤教导人,难道专门在打坐吗?要是在各处都着力,比如读书,比如待人处事,无论动还是静,无论说话还是沉默,都应当保持这个心。没事的时候,只该静心息念。且不说做别的事,只自家的心怎么能让它把持不定?任其散乱跑动,对学问有什么益处?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然,精神不收拾,那么读书没有滋味,应对事情多有不顺,怎么能求得益处呢!”

问:“有事时应对事情,无事时心怎么样?”先生说:“无事时只得无事,有事时也像无事时的模样。只要这颗心常在,所谓‘动亦定,静亦定’。”问:“程子说:‘未有致知而不

在敬者。』」曰:「心若走作不定,何缘见得道理?如理会这一件事未了,又要去理会那事,少间都成无理会。须是理会这事了,方好去理会那事,须是主一。」问:「思虑难一,如何?」曰:「徒然思虑,济得甚事?某谓,若见得道理分晓,自无闲杂思虑。人所以思虑纷扰,只缘未见道理耳。『天下何思何虑』?是无闲思虑也。」问:「程子常教人静坐,如何?」曰:「亦是他见人要多虑,且教人收拾此心耳。初学亦当如此。」

译在敬者。』」先生说:“心如果散漫不定,凭什么能体认道理?比如处理这一件事还没完,又要去处理那件事,不久全都变得无法处理。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完了,才好去处理那件事,必须专一。”问:“思虑难以专一,该怎么办?”先生说:“徒然思虑,能解决什么事?我认为,如果能把道理看得明白,自然就没有闲杂的思虑。人之所以思虑纷扰,只是因为没看清道理罢了。‘天下何思何虑’?就是没有闲杂的思虑。”问:“程子常教人静坐,是怎么回事?”先生说:“也是他见人多思虑,且教人收敛此心罢了。初学者也应当这样。”

先生谓寓曰:「文字可汲汲看,悠悠不得。急看,方接得前面看了底;若放慢,则与前面意思不相接矣。莫学某看文字,看到六十一岁,方略见得道理恁地。贺孙录作方略见得通透。今老矣,看得,做甚使得?学某不济事,公宜及早向前!」

  问:「如古人咏歌舞蹈,到动荡血脉流通精神处,今既无之;专靠义理去研究,恐难得悦乐。不知如何?」曰:「只是看得未熟耳。若熟看,待浃洽,则悦矣。」先生因说寓:「读书看义理,须是开豁胸次,令磊落明快,恁地忧愁作甚底?亦不可先责效。才责效,便见有忧愁底意思,只管如此,胸中结聚一饼子不散。须是胸中宽闲始得。而今且放置闲事,不要闲思量,只专心去玩味义理,便会心精,心精,便会熟。『涵养当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无事时,且存养在这里,提撕警觉,不要放肆。到那讲习应接,便当思量义理,用义理做将去。无事时,便着存养收拾此心。」

  问:「前夜先生所答一之动静处,曾举云:『譬如与两人同事,须是相救始得。』寓看来,静却救得动,不知动如何救得静?」曰:「人须通达万变,心常湛然在这里。亦不是闭门静坐,块然自守。事物来,也须去应。应了,依然是静。看事物来,应接去也不难,便是『安而后能虑』。动了静,静了动,动静相生,循环无端。如人之嘘吸,若只管嘘,气绝了,又须吸;若只管吸,气无去处,便不相接了。嘘之所以为吸,吸之所以为嘘。『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屈伸消长,阖辟往来,其机不曾停息。大处有大阖辟,小处有小阖辟;大处有大消长,小处有小消长。此理万古不易。如目有瞬时,亦岂能常瞬?定又须开,不能常开。定又须瞬,瞬了又开,开了又瞬。至纤至微,无时不然。」又问:「此说相救,是就义理处说动静。不知就应事接物处说动静如何?」曰:「应事得力,则心地静;心地静,应事分外得力;便是动救静,静救动。其本只在湛然纯一,素无私心始得。无私心,动静一齐当理,才有一毫之私,便都差了。」淳录云:「徐问:『前夜说动静功用相救。静可救得动,动如何救得静?』曰:『须是明得这理,使无不尽,直到万理明彻之后,此心湛然纯一,便能如此。如静也不是闭门独坐,块然自守,事物来都不应。若事物来,亦须应;既应了,此心便又静。心既静,虚明洞彻,无一毫之累,便从这里应将去,应得便彻,便不难,便是「安而后能虑」。事物之来,须去处置他。这一事合当恁地做,便截然断定,便是「虑而后能得」。得是静,虑是动。如「艮其止」,止是静,所以止之便是动。如「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仁敬是静,所以思要止于仁敬,便是动。固是静救动,动救静;然其本又自此心湛然纯一,素无私始得。心无私,动静便一齐当理;心若自私,便都差子。动了又静,静了又动,动静只管相生,如循环之无端。若要一于动静,不得。如人之嘘吸,若一向嘘,气必绝了,须又当吸;若一向吸,气必滞了,须又当嘘。嘘之所以为吸,吸之所以为嘘。「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一屈一伸,一阖一辟,一消一息,一往一来,其机不曾停。大处有大辟阖、大消息,小处有小辟阖、小消息,此理更万古而不息。如目岂能不瞬时?亦岂能常瞬?又须开。开了定,定了又瞬,瞬了又定,只管恁地去。消息阖辟之机,至纤至微,无物不有。』」

  寓临漳告归,禀云:「先生所以指教,待归子细讲求。」曰:「那处不可用功?何待归去用功?古人于患难尤见得着力处。今夜在此,便是用功处。」

  居甫请归作工夫,曰:「即此处便是工夫。」

  居甫问:「平日只是于大体处未正。」曰:「大体,只是合众小理会成大体。今不穷理,如何便理会大体?」

  「居甫敬之是一种病,都缘是弱。仁父亦如此,定之亦如此

译先生对寓说:“读书要急切地看,不能悠悠荡荡地慢看。急切地看,才能承接上前面所看的内容;如果放慢了,就和前面的意思不相衔接了。不要学我读书,我读到六十一岁,才略微懂得道理是这样。贺孙记录为‘才略微懂得通透’。如今老了,即使看懂了,又能有什么用处呢?学我是不行的,你应当及早向前努力!”

问:“比如古人咏歌舞蹈,达到动荡血脉、流通精神的境界,现在既然没有了;专门依靠义理去研究,恐怕难以获得愉悦快乐。不知该怎么办?”先生说:“只是看得不熟练罢了。如果熟练地看,等到融会贯通,就会愉悦了。”先生于是对寓说:“读书看义理,必须开阔胸襟,使胸怀磊落明快,这样还忧愁什么呢?也不可以先求功效。才求功效,便显出忧愁的意思,一直这样,胸中就会结成一团疙瘩散不开。必须胸中宽闲才行。现在暂且放下闲事,不要闲思杂想,只专心去玩味义理,就会心精,心精,就会熟练。‘涵养应当用敬,进学则在于致知。’无事时,且存养在这里,提撕警觉,不可放肆。到了讲习应接时,就应当思量义理,用义理去做。无事时,就着意存养收拾此心。”

问:“前夜先生所答关于‘一’的动静之处,曾举例如:‘譬如与两人同事,必须互相救助才行。’寓看来,静可以救助动,不知动如何救助静?”先生说:“人必须通达万变,心常湛然在这里。也不是闭门静坐,块然自守。事物来了,也必须去应对。应对了,依然是静。看事物来了,应对去也不难,这就是‘安而后能虑’。动了静,静了动,动静相生,循环没有尽头。就像人的呼吸,如果只管呼,气就绝了,又必须吸;如果只管吸,气没有去处,就不相衔接了。呼之所以为吸,吸之所以为呼。‘尺蠖的弯曲,是为了伸展;龙蛇的蛰伏,是为了保全身体。’屈伸消长,阖辟往来,其机理不曾停息。大处有大阖辟,小处有小阂辟;大处有大消长,小处有小消长这个道理万古不变。比如眼睛有眨眼的瞬间,难道能常常眨眼吗?定了又必须睁开,不能常常睁开。定了又必须眨眼,眨了又开,开了又眨。至纤至微,无时不是这样。”又问:“这说互相救助,是从义理上说动静。不知从应事接物上说动静如何?”先生说:“应事得力,则心地静;心地静,应事格外得力;这就是动救静,静救动。其根本只在于湛然纯一,素无私心才行。无私心,动静一齐当理,才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就都错了。”淳录说:“徐问:‘前夜说动静功用相救。静可以救得动,动如何救得静?’先生说:‘必须明得这理,使无不尽,直到万理明白透彻之后,此心湛然纯一,就能如此。比如静也不是闭门独坐,块然自守,事物来了都不应对。如果事物来了,也必须应对;既应对了,此心便又静。心既静,虚空明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牵累,便从这里应对去,应对得透彻,就不难,这就是‘安而后能虑’。事物来了,必须去处置他。这一件事合当这样做,便截然断定,这就是‘虑而后能得’。得是静,虑是动。比如‘艮其止’,止是静,所以使之止便是动。比如‘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仁敬是静,所以思要止于仁敬便是动。固然是静救动,动救静;然而其根本又自此心湛然纯一,素无私才行。心无私,动静便一齐当理;心若自私便都错了。动了又静,静了又动,动静只管相生如循环之无端。若要一于动静,不行。如人之呼吸,若一向呼,气必绝了,须又当吸;若一向吸气必滞了须又当呼。呼之所以为吸吸之所以为呼。‘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一屈一伸一阖一辟一消一息一往一来其机不曾停。大处有大辟阖大消息小处有小辟阖小消息此理更万古而不息。如目岂能不瞬时亦岂能常瞬又须开。开了定定了又瞬瞬了又定只管恁地去。消息阖辟之机至纤至微无物不有。’”

寓在临漳告辞回家,禀告说:“先生所以指教,等待回去仔细讲求。”先生说:“哪里不可用功?何待回去用功?古人于患难尤见得着力处。今晚在此,便是用功处。”

居甫请求回去作工夫,先生说:“即此处便是工夫。”

居甫问:“平日只是于大体处未正。”先生说:“大体,只是合众小理会成大体。现在不穷理,如何便理会大体?”

“居甫敬之是一种病,都缘是弱。仁父亲亦如此,定之亦如此。”

。只看他前日信中自说『临事而惧』,不知孔子自说行三军。自家平居无事,只管恁地惧个甚么?」贺孙说:「定之之意,是当先生前日在朝,恐要从头拆洗,决裂做事,故说此。」曰:「固是。若论来如今事体,合从头拆洗,合有决裂做处,自是定着如此。只是自家不曾当这地位,自是要做不得。若只管惧了,到合说处都莫说。」

译只看他前日信中自说“临事而惧”,不知孔子自说行三军。自家平居无事,只这般惧怕什么呢?贺孙说:“定之的意思,是当先生前日在朝,恐怕要从头整顿,果断行事,所以这样说。”先生说:“确实如此。如果论到如今的局势,应当从头整顿,应当有果断行事的地方,自然定是如此。只是自己不曾处在这样的地位,自然是做不得。如果只是一味惧怕,到了该说话的地方都不说了。”

居父如僧家礼忏,今日礼多少拜,说忏甚罪过;明日又礼多少拜,又说忏甚罪过;日日只管说。如浙中朋友,只管说某今日又如此,明日又说如此。若是见得不是,便须掀翻做教是当。若只管恁地徒说,何益!如宿这客店,不稳便,明日须进前去好处宿。若又只在这里住,又说不好,岂不可笑!

  洪庆将归,先生召入与语。出前卷子,云:「曰议论也平正。两日来反复为看所说者,非不是;但其中言语多似不自胸中流出,原其病只是浅耳,故觉见枯燥,不甚条达。合下原头欠少工夫。今先须养其源,始得。此去且存养,要这个道理分明常在这里,久自有觉;觉后,自是此物洞然通贯圆转。」乃举孟子「求放心」、「操则存」两节,及明道语录中「圣贤教人千言万语,下学上达」一条云:「自古圣贤教人,也只就这理上用功。所谓放心者,不是走作向别处去。盖一瞬目间便不见,纔觉得便又在面前,不是苦难收拾。公且自去提撕,便见得。」又曰:「如今要下工夫,且须端庄存养,独观昭旷之原,不须枉费工夫,钻纸上语。待存养得此中昭明洞达,自觉无许多窒碍。恁时方取文字来看,则自然有意味,道理自然透彻,遇事时自然迎刃而解,皆无许多病痛。此等语,不欲对诸人说,恐他不肯去看文字,又不实了。且教他看文字,撞来撞去,将来自有撞着处。公既年高,又做这般工夫不得,若不就此上面着紧用工,恐岁月悠悠,竟无所得。」又曰:「近来学者,如漳泉人物,于道理上发得都浅,都是作文时,文采发越粲然可观;谓尧卿至之。浙间士夫又却好就道理上壁角头着工夫,如某人辈,子善叔恭。恐也是风声气习如此。」又云:「今之学者有三样人才:一则资质浑厚,却于道理上不甚透彻;一则尽理会得道理,又生得直是薄;一则资质虽厚,却飘然说得道理尽多,又似承当不起。要个恰好底,难得。此间却有一两个朋友理会得好。如公资质如此,何不可为?只为源头处用工较少,而今须吃紧着意做取。尹和靖在程门直是十分钝底,被他只就一个『敬』字上做工夫,终被他做得成。」因说及陈后之陈安卿二人,为学颇得蹊径次第。又曰:「颜子与圣人不争多,便是圣人地位。但颜子是水初平,风浪初静时;圣人则是水已平,风恬浪静时。」又曰:「为学之道,须先存得这个道理,方可讲究。若居处必恭,执事必敬,与人必忠。要如颜子,直须就视听言动上警戒到复礼处。仲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是无时而不主敬。如今亦不须较量颜子仲弓如何会如此?只将他那事,就自家切己处便做他底工夫,然后有益。」又曰:「为学之道,如人耕种一般,先须办了一片地在这里了,方可在上耕种;今却就别人地上铺排许多种作底物色,这田地元不是我底。又如人作商:亦须先安排许多财本,方可运动;若财本不赡,则运动未得。到论道处,如说水,只说是冷,不能以『不热』字说得;如说汤,只说是热,不能以『不冷』字说得。又如饮食,吃着酸底,便知是酸底;吃着咸底,便知是咸底;始得。」语多不能尽记,姑述其大要者如此。训洪庆。恪录云:「石子余将告归,先生将子余问目出,曰:『两日反复与公看,见得公所说非是不是,其病痛处只是浅耳。浅,故觉得枯燥,不恁条达,只源头处元不曾用工夫来。今须是整肃主一,存养得这个道理分明,常在这里。持之已久,自然有得,看文字自然通彻,遇事自然圆转,不见费力。』乃举孟子『学问之道无它,求其放心而已矣』,『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二节,及明道语录『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下学而上达,』云:『自古贤圣教人,只是就这个道理上用功。放心,不是走作别处去。一札眼间即便不见,才觉便又在面前,不是难收拾。公自去提撕,便见得。今要下工夫,且独观昭旷之原,不须枉用工夫,钻纸上语。存得此中昭明条畅

译居父礼佛忏悔,如同僧人一般,今天拜多少拜,诉说忏悔什么罪过;明天又拜多少拜,又说忏悔什么罪过;天天只是这样说。就像浙中的朋友,只是说某今天又怎样,明天又说怎样。如果认识到不对,就必须彻底推翻,使其成为正当的。如果只是一味地空谈,有什么益处!就像寄宿在这客店,住得不安稳舒适,明天必须前往更好的地方住宿。如果还只住在这里,又说不好,岂不可笑!

洪庆将要回去,先生召他进来与他谈话。拿出前面的卷子,说:“议论平正。这两天反复看你所说的,并非不对;但其中的言语大多好像不是从胸中自然流露出来的,追究其弊病只是浅薄罢了,所以觉得枯燥,不太通达。起初在源头上欠缺工夫。现在必须先涵养本源,才行。这次回去暂且存养,要使这个道理分明地常在心里,时间久了自然会有觉悟;觉悟之后,自然对此物洞然贯通、圆转灵活。”于是举出孟子“求放心”、“操则存”两段,以及明道语录中“圣贤教人千言万语,下学上达”一条说:“自古圣贤教人,也只在这道理上用功。所谓放心,不是走散到别处去。大概一眨眼间便不见了,才觉察便又在面前,不是难以收拾。你且自己去提撕,便见得。”又说:“如今要下工夫,暂且须端庄存养,独自观察光明辽阔的本原,不必枉费工夫,钻研纸上的言语。等到存养得此中昭明洞达,自然觉得没有许多窒碍。那时才拿文字来看,则自然有意味,道理自然透彻,遇到事情时自然迎刃而解,都没有许多弊病。这类话,不想对众人说,恐怕他们不肯去看文字,又不踏实了。暂且教他们看文字,撞来撞去,将来自然有撞着的地方。你既然年岁已高,又做不了这般工夫,如果不在这上面着紧用工,恐怕岁月悠悠,最终一无所得。”又说:“近来的学者,像漳泉一带的人物,在道理上发掘得都浅,都是作文时,文采发扬灿烂可观;谓尧卿至之。浙间的士大夫却又喜欢在道理的边角处下工夫,像某人辈,子善叔恭。恐怕也是风气习尚如此。”又说:“现在的学者有三种人才:一种是资质浑厚,却在道理上不太透彻;一种是完全理会得道理,却又生得真是浅薄;一种是资质虽然厚,却飘然说得道理很多,又似乎承担不起。要一个恰好的,很难得。这里却有一两个朋友理会得好。像你资质如此,何不可为?只是源头处用工较少,现在须吃紧着意去做。尹和靖在程门真是十分迟钝的,被他只在一个‘敬’字上做工夫,最终被他做成了。”于是说到陈后之、陈安卿二人,为学颇得门径次第。又说:“颜子与圣人相差不远,便是圣人的地位。但颜子是水刚平、风浪刚静的时候;圣人则是水已平、风恬浪静的时候。”又说:“为学之道,必须先存得这个道理,才可以讲究。如果居处必定恭敬,做事必定谨慎,与人必定忠诚。要像颜子,必须就在视听言动上警戒到复礼的地步。仲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是无时不主敬。如今也不必计较颜子仲弓如何会如此?只将他们那事,就在自家切身处做他们的工夫,然后有益。”又说:“为学之道,如同人耕种一般,必须先办了一片地在这里,才可以在这上面耕种;现在却在别人的地上铺排许多耕作的东西,这田地原本不是我的。又如同人经商:也必须先安排许多资本,才可以运作;如果资本不足,则运作不了。到论道处,如说水,只说它是冷的,不能用‘不热’字来说;如说汤,只说它是热的,不能用‘不冷’字来说。又如同饮食,吃着酸的,便知是酸的;吃着咸的,便知是咸的;这才行。”话多不能尽记,姑且叙述其大要如此。训洪庆。恪录云:“石子余将要告辞回去,先生将子余问目拿出,说:‘这两日反复与你看,见得你所说的并非不对,其弊病处只是浅薄罢了。浅薄,所以觉得枯燥,不像那样通达,只是源头处原本没有用过工夫。现在必须是整肃主一,存养得这个道理分明,常在心里。持守已久,自然有得,看文字自然通彻,遇到事情自然圆转,不见费力。’于是举出孟子‘学问之道无它,求其放心而已矣’,‘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所’两段,以及明道语录‘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的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下学而上达’,说:‘自古贤圣教人,只是在这道理上用功。放心,不是走散到别处去。一眨眼间即便不见,才觉察便又在面前,不是难收拾。你自去提撕,便见得。现在要下工夫,暂且独自观察光明辽阔的本原,不必枉用工夫,钻研纸上的言语。存得此中昭明条畅’

,自觉无许多窒碍,方取文字来看,便见有味。道理通透,遇事则迎刃而解,无许多病痛。然此等语,不欲对诸公说。且教他自用工夫,撞来撞去,自然撞着。公既年高,若不如此下工夫,恐悠悠岁月,竟无所得。』又云:『某少时为学。十六岁便好理学,十七岁便有如今学者见识。后得谢显道论语,甚喜,乃熟读。先将朱笔抹出语意好处;又熟读得趣,觉见朱抹处太烦,再用墨抹出;又熟读得趣,别用青笔抹出;又熟读得其要领,乃用黄笔抹出。至此,自见所得处甚约,只是一两句上。却日夜就此一两句上用意玩味,胸中自是洒落。』」

译(我)自觉心中没有那么多阻碍,才拿文字来看,便觉得有滋味。道理通达透彻,遇到事情就能迎刃而解,没有那么多毛病。然而这些话,我不愿对各位说。暂且让他们自己下功夫,四处碰壁摸索,自然会碰到的。您既然年纪大了,如果不这样下功夫,恐怕虚度岁月,最终一无所获。』又说:『我年轻时做学问。十六岁就喜好理学,十七岁就有如今学者的见识。后来得到谢显道注解的《论语》,非常高兴,于是熟读。先用朱笔标出语意好的地方;又熟读得其趣味,觉得朱笔标得太繁琐,再用墨笔标出;又熟读得其趣味,另用青笔标出;又熟读得其要领,于是用黄笔标出。到了这一步,自己发现所得之处非常简约,只在一两句上。于是日夜就这一两句上用心玩味,胸中自然洒脱畅快。』

先生谓徐容父曰:「为学,须是裂破藩篱,痛底做去,所谓『一杖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使之历历落落,分明开去,莫要含糊。」训容父。

  问学问之端绪。曰:「且读书依本分做去。」以下训

  问:「何以验得性中有仁义礼智信?」先生怒曰:「观公状貌不离乎婴孩,高谈每及于性命!」与众人曰:「他只管来这里摸这性,性若是去捕捉他,则愈远。理本实有条理。五常之体,不可得而测度,其用则为五教,孝于亲,忠于君。」又曰:「必有本,如恻隐之类,知其自仁中发;事得其宜,知其自义中出;恭敬,知其自礼中出;是是非非,知其自智中出;信者,实有此四者。眼前无非性,且于分明处作工夫。」又曰:「体不可得而见,且于用上着工夫,则体在其中。」次夜曰:「吉甫昨晚问要见性中有仁义礼智。无故不解发恻隐之类出来,有仁义礼智,故有恻隐之类。」

  问:「事有合理而有意为之,如何?」曰:「事虽义而心则私。如路,好人行之亦是路,贼行之亦是路。合如此者是天理,起计较便不是。」

  「只是挥扇底,只是不得背着他。」节问曰:「只顺他?」曰:「只是循理。」

  问:「应事心便去了。」曰:「心在此应事,不可谓之出在外。」

  问:「欲求大本以总括天下万事。」曰:「江西便有这个议论。须是穷得理多,然后有贯通处。今理会得一分,便得一分受用;理会得二分,便得二分受用。若『一以贯之』,尽未在。陆子静要尽扫去,从简易。某尝说,且如做饭:也须趁柴理会米,无道理合下便要简易。」

  以某观之,做个圣贤,千难万难。如释氏则今夜痛说一顿,有利根者当下便悟,只是个无星之称耳!

  将与人看不得。公要讨个无声无臭底道,虽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然却开眼便看见,开口便说着。虽「无极而太极」,然只是眼前道理。若有个高妙底道理而圣人隐之,便是圣人大无状!不忠不信,圣人首先犯着!

  问:「节尝见张无垢解『雍彻』一章,言夫子气象雍容。节又见明道先生为人亦和。节自后处事亦习宽缓,然却至于废事。」曰:「曾子刚毅,立得墙壁在,而后可传之子思孟子。伊川横渠甚严,游杨之门倒塌了。若天资大段高,则学明道;若不及明道,则且学伊川横渠。」

  问:「笃行允蹈,皆是作为。毕竟道自道,人自人,不能为一。」曰:「为一,则圣人矣,『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又问:「颜子『不远复』,『择乎中庸』,颜子亦未到此地。」曰:「固是。只为后人把做易了,后遂流为异端。」

  问:「事事当理则必不能容,能容则必不能事事当理。」曰:「容只是宽平不狭。如这个人当杀则杀之,是理合当杀,非是自家不容他。」

  不曾说教胡乱思,说「慎思」。

  问:「节昔以观书为致知之方,今又见得是养心之法。」曰:「较宽,不急迫。」又曰:「一举两得,这边又存得心,这边理又到。」节复问:「心在文字,则非僻之心自入不得?」先生应。

  问:「观书或晓其意,而不晓字义。如『从容』字,或曰『横出为从,宽容为容』,如何?」曰:「这个见不得。莫要管他横出、包容,只理会言意。」

  节初到一二日,问「君子义以为质」一章。曰:「不思量后,只管去问人,有甚了期?向来某人自钦夫处来,录得一册,将来看。问他时,他说道那时陈君举将伊川易传在看,检两版又问一段,检两版又问一段。钦夫他又率略,只管为他说。据某看来,自当不答。大抵问人,必说道古人之说如此,某看来是如此,未知是与不是。不然,便说道据某看来不如此,古人又如此说,是如何?不去思量,只管问人,恰如到人家见着椅子,去问他道:『你安顿这椅子是如何?』」

  问:「精神收敛便昏,是如何?」曰:「也不妨。」又曰:「昏,毕竟是慢。如临君父、渊崖,必不如此。」又曰:「若倦,且瞌睡些

译先生对徐容父说:“做学问,必须打破束缚,痛快地去做,所谓‘一杖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要使道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开,不要含糊。”这是先生对徐容父的训诫。

有人问做学问的开端和头绪。先生说:“暂且读书,按照本分去做。”以下是先生对众人的训诫。

有人问:“怎样验证人性中有仁义礼智信?”先生生气地说:“看你的样子还像个小孩子,高谈阔论却总涉及性命之理!”先生对众人说:“他只管来这里摸索这个‘性’,如果‘性’是可以捕捉的,那就越捉越远。理本来是有条理的。五常的本体,无法测度,其作用就是五教,对父母孝,对君主忠。”又说:“必定有根本,比如恻隐之心,要知道它发自仁;做事得当,要知道它出自义;恭敬,要知道它出自礼;辨别是非,要知道它出自智;信,是实实在在地具备这四种德行。眼前无非是性,应当在明白清楚的地方下功夫。”又说:“本体无法看见,应当在作用上着力,那么本体就在其中了。”第二天晚上先生说:“吉甫昨晚问要看见性中有仁义礼智。没有缘故就不会发出恻隐之类的情感,因为有仁义礼智,所以才有恻隐之类的情感。”

有人问:“事情合乎道理却有意去做,该怎么办?”先生说:“事情虽然合乎义,但内心却是私欲。比如路,好人走也是路,贼人走也是路。合乎这样的是天理,一旦起算计之心就不是了。”

“只是挥扇子,只是不能背对着他。”节问:“只是顺从他吗?”先生说:“只是遵循道理。”

有人问:“处理事情时心就离开了。”先生说:“心在这里处理事情,不能说心跑到了外面。”

有人问:“想要寻求根本来总括天下万事。”先生说:“江西就有这种议论。必须穷究的道理多了,然后才有贯通的地方。现在弄明白一分,就有一分的受用;弄明白两分,就有两分的受用。如果‘一以贯之’,还远远没有达到。陆子静想要全部扫除,从简易入手。我曾经说过,比如做饭:也必须去准备柴火、处理米,没有道理一开始就要简易。”

以我看来,成为圣贤,千难万难。比如佛教徒,今晚痛说一顿,有根器利的人当下就悟了,但这只是没有刻度的秤罢了!

拿给别人看是不行的。你要寻找无声无臭的道,虽然看不见,听不到,但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张开嘴巴就能说出。虽然说是‘无极而太极’,但只是眼前的道理。如果有个高妙的道理而圣人把它隐藏起来,那就是圣人太不像话了!不忠不信,圣人首先犯下!

有人问:“节曾经看见张无垢解释《雍彻》一章,说孔夫子的气象雍容。节又看见明道先生为人也很温和。节后来处理事情也习惯宽缓,但却导致荒废了事情。”先生说:“曾子刚毅,立得住根基,然后才能传给子思、孟子。伊川、横渠非常严厉,游酢、杨时的门风倒塌了。如果天资非常高,就学习明道;如果不及明道,就暂且学习伊川、横渠。”

有人问:“笃行允蹈,都是作为。终究道是道,人是人,不能合为一体。”先生说:“合为一体,就是圣人了,‘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又问:“颜子‘不远复’,‘择乎中庸’,颜子也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先生说:“确实如此。只是因为后人把它看得太容易了,后来就流变为异端。”

有人问:“事事合乎道理就一定不能宽容,能宽容就一定不能事事合乎道理。”先生说:“宽容只是宽厚平和而不狭隘。比如这个人应当杀就杀他,是道理上应当杀,并不是自己不能宽容他。”

没有教人胡乱思考,说的是“慎思”。

有人问:“节过去把读书作为获取知识的途径,现在又发现它是养心的方法。”先生说:“比较宽缓,不紧迫。”又说:“一举两得,这边保存了心,这边道理也到了。”节又问:“心在文字上,那么邪僻的心思自然进不来吗?”先生点头应允。

有人问:“读书有时明白意思,却不明白字义。比如‘从容’二字,有人说‘横出为从,宽容为容’,该怎么办?”先生说:“这个见解不对。不要管它横出、包容,只管理会言语的意思。”

节刚到一两天,问“君子义以为质”一章。先生说:“不思考,只管去问人,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之前某人从钦夫那里来,抄录了一册,拿来看。问他时,他说那时陈君举拿着伊川的《易传》在看,翻两页就问一段,翻两页又问一段。钦夫他又粗略,只管为他解说。据我看来,本来就不该回答。大抵问人,必定要说古人的说法如此,我看来是如此,不知道对不对。不然,就说据我看来不是这样,古人又这样说,是怎么回事?不去思考,只管问人,恰如到别人家看见椅子,去问他:‘你安放这椅子是怎么回事?’”

有人问:“精神收敛就昏沉,是怎么回事?”先生说:“也不妨碍。”又说:“昏沉,毕竟是怠慢。比如面对君主父亲、深渊悬崖,必定不会这样。”又说:“如果疲倦,就稍微睡一会儿

时,无害。」问:「非是读书过当倦后如此。是纔收敛来,稍久便困。」曰:「便是精神短后如此。」

译当时,没有妨害。」问:「不是读书过度疲倦后这样。是才收敛心神,稍久便困倦。」回答说:「便是精神不足后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