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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朱子语类三十八

朱子语类卷第三十七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99–708 段

说得分晓。若前辈所说,或有不大故分晓处,亦不好。如近来耿氏说易『女子贞不字』。伊川说作『字育』之『字』。耿氏说作『许嫁笄而字』之『字』,言『女子贞不字』者,谓其未许嫁也,却与昏媾之义相通,亦说得有理。」又云:「伊川易亦有不分晓处甚多。如『益之,用凶事』,作凶荒之『凶』,直指刺史、郡守而言。在当时未见有刺史、郡守,岂可以此说。某谓『益之,用凶事』者,言人臣之益君,是责难于君之时,必以危言鲠论恐动其君而益之,虽以中而行,然必用圭以通其信。若不用圭而通,又非忠以益于君也。」

译讲得明白透彻。如果前辈所说的,有的地方不太明白透彻,也不好。比如近来耿氏解释《易经》中的“女子贞不字”。伊川将“字”解释为“生育”的“字”。耿氏将“字”解释为“许嫁时行笄礼并取表字”的“字”,说“女子贞不字”是指女子尚未许嫁,这与婚姻的意义相通,也讲得有理。」又说:“伊川对《易经》的解释也有很多不明白透彻的地方。比如‘益之,用凶事’,将‘凶’解释为‘凶荒’的‘凶’,直接指向刺史、郡守而言。在当时还没有刺史、郡守,怎么可以用这种说法。我认为‘益之,用凶事’的意思是,臣子辅佐君主,是在向君主提出高要求的时候,必定要用危言直谏来警示震动君主从而辅佐他,虽然是以中正之道行事,但必须使用玉圭来传达诚信。如果不使用玉圭来传达,就不是忠诚地辅佐君主了。」

行夫说「仁者不忧」一章。曰:「『勇者不惧』,勇是一个果勇必行之意,说『不惧』也易见。『知者不惑』,知是一个分辨不乱之意,说『不惑』也易见。惟是仁如何会不忧?这须思之。」行夫云:「仁者顺理,故不忧。若只顺这道理做去,自是无忧。」曰:「意思也是如此,更须细思之。」久之,行夫复云云。曰:「毕竟也说得粗。仁者所以无忧者,止缘仁者之心便是一个道理。看是甚么事来,不问大小,改头换面来,自家此心各各是一个道理应副去。不待事来,方始安排,心便是理了。不是方见得道理合如此做,不是方去恁地做。」恪录别出。

  蔡行夫问「仁者不忧」一章。曰:「知不惑,勇不惧,却易理会。『仁者不忧』,须思量仁者如何会不忧。」蔡云:「莫只是无私否?」方子录云:「或曰:『仁者无私心,故乐天而不忧。』」曰:「固是无私。然所以不忧者,须看得透,方得。」杨至之云:「是人欲净尽,自然乐否?」曰:「此亦只是貌说。」洪庆问:「先生说是如何?」曰:「仁者心便是理,看有甚事来,便有道理应他,所以不忧。方子录云:「仁者理即是心,心即是理。有一事来,便有一理以应之,所以无忧。」恪录一作:「仁者心与理一,心纯是这道理。看甚么事来,自有这道理在处置他,自不烦恼。」人所以忧者,只是卒然遇事,未有一个道理应他,便不免有忧。」恪录一作:「今人有这事,却无道理,便处置不来,所以忧。」从周录云:「人所以有忧者,只是处未得。」

  方毅父问:「『知者不惑』,明理便能无私否?」曰:「也有人明理而不能去私欲者。然去私欲,必先明理。无私欲,则不屈于物,故勇。惟圣人自诚而明,可以先言仁,后言知。至于教人,当以知为先。」时举少异。

  先生说「知者不惑」章:「惟不惑不忧,便生得这勇来。」

  问「知者不惑」章。曰:「有仁、知而后有勇,然而仁、知又少勇不得。盖虽曰『仁能守之』,只有这勇方能守得到头,方能接得去。若无这勇,则虽有仁、知、少间亦恐会放倒了。所以中庸说『仁、知、勇三者』。勇,本是个没紧要底物事。然仁、知不是勇,则做不到头,半涂而废。」

  或问:「『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何以与前面『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次序不同?」曰:「成德以仁为先,进学以知为先,此诚而明,明而诚也。」「中庸言三德之序如何?」曰:「亦为学者言也。」问:「何以勇皆在后?」曰:「末后做工夫不退转,此方是勇。」

  或问:「人之所以忧、惑、惧者,只是穷理不尽,故如此。若穷尽天下之理,则何忧何惧之有?因其无所忧,故名之曰仁;因其无所惑,故名之曰知;因其无所惧,故名之曰勇。不知二说孰是?」曰:「仁者随所寓而安,自是不忧;知者所见明,自是不惑;勇者所守定,自是不惧。夫不忧、不惑、不惧,自有次第。」或曰:「勇于义,是义理之勇。如孟施舍、北宫黝,皆血气之勇。」人杰录云:「或曰:『勇是勇于义,或是武勇之勇?』曰:『大概统言之,如孟施舍北宫黝,皆血气之勇。』」曰:「三者也须穷理克复,方得。只如此说,不济事。」

  问:「『知者不惑』,集注:『知以知之,仁以守之,勇以终之。』看此三句,恐知是致知、格物,仁是存养,勇是克治之功。」先生首肯,曰:「是。勇是持守坚固。」问:「中庸『力行近乎仁』,又似『勇者不惧』意思。」曰:「交互说,都是。如『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三知都是知;『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三行都是仁;『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三近都是勇。」宙。

  可与共学章

  「可与共学」,有志于此;「可与适道」,已看见路脉;「可与立」,能有所立;「可与权」,遭变事而知其宜,此只是大纲如此说。

  问「可与适道」章。

译行夫解说“仁者不忧”这一章。先生说:“‘勇者不惧’,勇是一种果断坚决、必定去做的意思,说‘不惧’也容易明白。‘知者不惑’,知是一种分辨清楚、不混乱的意思,说‘不惑’也容易明白。唯独仁为什么能不忧?这需要思考。”行夫说:“仁者顺应天理,所以不忧。如果只是顺着这道理去做,自然就没有忧虑。”先生说:“意思也是这样,但还需要仔细思考。”过了很久,行夫又说了一番话。先生说:“终究还是说得粗略。仁者之所以没有忧虑,只是因为仁者的心本身就是天理。看是什么事情来,不管大小,不管怎么变化,自家这颗心各自都有一个天理去应对。不需要等事情来了,才开始安排,心本身就是理了。不是等到看见了道理应该这样做,才去那样做。”恪的笔录另有一处记载。

蔡行夫问“仁者不忧”这一章。先生说:“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却容易理解。‘仁者不忧’,必须思量仁者为什么能不忧。”蔡行夫说:“莫非只是没有私心吗?”方子的笔录说:“有人说:‘仁者没有私心,所以乐天而不忧。’”先生说:“固然没有私心。然而之所以不忧,必须看得透彻,才行。”杨至之说:“是人欲净尽,自然快乐吗?”先生说:“这也只是表面说说。”洪庆问:“先生说是怎样?”先生说:“仁者的心就是天理,看有什么事情来,就有道理去应对它,所以不忧。”方子的笔录说:“仁者理就是心,心就是理。有一件事来,就有一个理去应对它,所以无忧。”恪的笔录另一处记载:“仁者心与理合一,心纯粹是天理。看什么事来,自有这道理在处置它,自然不烦恼。”人之所以有忧虑,只是突然遇到事情,没有一个道理去应对它,便不免有忧虑。”恪的笔录另一处记载:“今人有这件事,却没有道理,便处置不了,所以忧虑。”从周的笔录说:“人之所以有忧虑,只是处理不好。”

方毅父问:“‘知者不惑’,明白道理就能没有私欲吗?”先生说:“也有明白道理却不能去除私欲的人。然而去除私欲,必须先明白道理。没有私欲,就不被外物所屈服,所以勇。只有圣人从真诚而达到明白,可以先说仁,后说知。至于教导别人,应当以知为先。”时举略有不同意见。

先生解说“知者不惑”这一章:“只有不惑、不忧,才能生出这勇来。”

问“知者不惑”这一章。先生说:“有了仁、知而后有勇,然而仁、知也少不了勇。虽然说是‘仁能守之’,只有这勇才能守得到底,才能接得住。如果没有这勇,那么虽然有仁、知,过一会儿恐怕也会放倒。所以《中庸》说‘仁、知、勇三者’。勇,本来是个不紧要的东西。然而仁、知如果没有勇,就做不到位,半途而废。”

有人问:“‘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为什么与前面的‘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次序不同?”先生说:“成就德行以仁为先,增进学问以知为先,这是真诚而明白,明白而真诚。”问:“《中庸》说三种德行的次序怎样?”先生说:“也是为学者说的。”问:“为什么勇都在后面?”先生说:“最后做工夫不退转,这才是勇。”

有人问:“人之所以忧、惑、惧,只是穷究道理不尽,所以如此。如果穷尽了天下的道理,那么有什么忧虑恐惧的呢?因为他无所忧虑,所以称他为仁;因为他无所迷惑,所以称他为知;因为他无所恐惧,所以称他为勇。不知道这两种说法哪个对?”先生说:“仁者随所寄托而安,自然不忧;知者所见明白,自然不惑;勇者所守坚定,自然不惧。那不忧、不惑、不惧,自有次第。”有人说:“勇于义,是义理之勇。像孟施舍、北宫黝,都是血气之勇。”人杰的笔录说:“有人说:‘勇是勇于义,还是武勇之勇?’先生说:‘大概统而言之,像孟施舍北宫黝,都是血气之勇。’”先生说:“这三者也必须穷究道理、克制私欲,才行。只像这样说说,不济事。”

问:“‘知者不惑’,集注说:‘知以知之,仁以守之,勇以终之’。看这三句,恐怕知是致知、格物,仁是存养,勇于克治之功。”先生点头,说:“对。勇是持守坚固。”问:“《中庸》‘力行近乎仁’,又像是‘勇者不惧’的意思。”先生说:“交互着说,都是。像‘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知’,三种知都是知;‘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为之’,三种行都是仁;‘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三种近都是勇。”宙。

可与共学章

“可与共学”,有志于此;“可与适道”,已经看见了路脉;“可与立”,能有所立;“可与权”,遭遇变故而知道适宜,这只是大纲这样说。

问“可与适道”这一章。

曰:「这个只说世人可与共学底,未必便可与适道;可与适道底,未必便可与立;可与立底,未必便可与权。学时,须便教可适道;适道,便更教立去;立,便须教权去。」

译说:“这里只说世人可以共同学习的,未必就能共同达到道;可以共同达到道的,未必就能共同坚守;可以共同坚守的,未必就能共同通权达变。学习的时候,必须让人能够进而达到道;达到道之后,就要让人进一步坚守;能够坚守之后,就必须让人能够通权达变。”

或问:「『可与立』,是如『嫂叔不通问』;『可与权』,是『嫂溺援之以手』?」曰:「然。」

  问:「权,地位如何?」曰:「大贤已上。」

  权,是称量教子细着。

  问:「权便是义否?」曰:「权是用那义底。」问:「中便是时措之宜否?」曰:「以义权之,而后得中。义似称,权是将这称去称量,中是物得其平处。」

  经自经,权自权。但经有不可行处,而至于用权,此权所以合经也,如汤、武事,伊、周事,嫂溺则援事。常如风和日暖,固好;变如迅雷烈风。若无迅雷烈风,则都旱了,不可以为常。

  苏宜久问「可与权」。曰:「权与经,不可谓是一件物事。毕竟权自是权,经自是经。但非汉儒所谓权变、权术之说。圣人之权,虽异于经,其权亦是事体到那时,合恁地做,方好。」时举同。

  「可与立,未可与权」,亦是甚不得已,方说此话。然须是圣人,方可与权。若以颜子之贤,恐也不敢议此。「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而今人才磨便磷,才涅便缁,如何更说权变?所谓「未学行,先学走」也。

  先生因说:「『可与立,未可与权』,权处是道理上面更有一重道理。如君子小人,君子固当用,小人固当去。然方当小人进用时,猝乍要用君子,也未得。当其深根固蒂时,便要去他,即为所害。这里须斟酌时宜,便知个缓急深浅,始得。」或言:「本朝人才过于汉唐,而治效不及者,缘汉唐不去攻小人,本朝专要去小人,所以如此。」曰:「如此说,所谓『内君子,外小人』,古人且胡乱恁地说,不知何等议论!永嘉学问专去利害上计较,恐出此。」又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其谊,则利自在;明其道,则功自在。专去计较利害,定未必有利,未必有功。」

  叔重问:「程子云:『权者,言称锤之义也。何物以为权?义是也。然也只是说到义。义以上更难说,在人自看如何。』此意如何看?」曰:「此如有人犯一罪,性之刚者以为可诛,性之宽者以为可恕,概之以义,皆未是合宜。此则全在权量之精审,然后亲审不差。欲其权量精审,是他平日涵养本原,此心虚明纯一,自然权量精审。伊川常云:『敬以直内,则义以方外;义以为质,则礼以行之。』」

  问经、权之别。曰:「经与权,须还他中央有个界分。如程先生说,则无界分矣。程先生『权即经』之说,其意盖恐人离了经,然一滚来滚去,则经与权都鹘突没理会了。」又问:「权是称锤也。称衡是经否?」曰:「这个以物譬之,难得亲切。」久之,曰:「称得平,不可增加些子,是经;到得物重衡昂,移退是权,依旧得平,便是合道,故反经亦须合道也。」

  问经、权。曰:「权者,乃是到这地头,道理合当恁地做,故虽异于经,而实亦经也。且如冬月便合着绵向火,此是经。忽然一日暖,则亦须使扇,当风坐,此便是权。伊川谓『权只是经』,意亦如此。但说『经』字太重,若偏了。汉儒『反经合道』之说,却说得『经、权』两字分晓。但他说权,遂谓反了经,一向流于变诈,则非矣。」

  用之问:「『权也者,反经而合于道』,此语亦好。」曰:「若浅说,亦不妨。伊川以为权便是经。某以为反经而合于道,乃所以为经。如征伐视揖逊,放废视臣事,岂得是常事?但终是正也。」

  或问:「伊川云:『权即是经。』汉儒云:『反经合道。』其说如何?」曰:「伊川所说权,是说这处合恁地做,便是正理,须是晓得他意。汉儒语亦未十分有病,但他意却是横说,一向不合道理,胡做了。」又曰:「『男女授受不亲』,是常经合恁地。『嫂溺,援之以手』,亦是道理合恁地,但不是每常底道理了。譬如冬月衣裘附火,是常理也。忽然天气做热,便须衣夹挥扇,然便不是每常底常理了。公羊就宋人执祭仲处,说得权又怪异了。」又曰:「经是已定之权,权是未定之经。」

  吴伯英问:「

译有人问:“‘可与立’,是否就像‘嫂叔不通问’那样;‘可与权’,是否就像‘嫂溺援之以手’那样?”回答说:“是的。”

问:“权变,地位如何?”回答说:“是大贤以上的人。”

权,是称量教条细微之处。

问:“权变就是义吗?”回答说:“权变是运用义。”问:“中就是时措之宜吗?”回答说:“用义来称量,而后得到中。义好比秤,权变是将这秤去称量,中是物体得到平衡的地方。”

经自是经,权自是权。但经有不可行的地方,而至于用权变,这权变所以符合经,如商汤、周武王的事,伊尹、周公的事,嫂子溺水就用手去救的事。平常像风和日暖,固然好;变化像迅雷烈风。如果没有迅雷烈风,那就都干旱了,不可以作为常道。

苏宜久问“可与权”。回答说:“权变与经,不可以说是一件事物。毕竟权变自是权变,经自是经。但不是汉儒所说的权变、权术之说。圣人的权变,虽然不同于经,其权变也是事体到那时,应当那样做,才好。”时举赞同。

“可与立,未可与权”,也是甚不得已,才说这话。然而必须是圣人,才可以与权变。如果以颜回的贤能,恐怕也不敢议论这个。“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而现在的人才磨就薄了,才染就黑了,怎么再说权变?所谓“没学走,先学跑”啊。

先生因此说:“‘可与立,未可与权’,权变处是道理上面更有一重道理。如君子和小人,君子固当任用,小人固当去除。然而正当小人进用时,突然要任用君子,也不行。当小人深根固蒂时,就要去除他,就会被所害。这里必须斟酌时宜,才知道个缓急深浅,才行。”有人说:“本朝人才超过汉唐,而治理成效不及,是因为汉唐不去攻击小人,本朝专门要去除小人,所以如此。”回答说:“这样说,所谓‘内君子,外小人’,古人且胡乱那样说,不知何等议论!永嘉学问专门在利害上计较,恐怕出于此。”又说:“‘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其谊,则利自在;明其道,则功自在了。专门去计较利害,定未必有利,未必有功。”

叔重问:“程子说:‘权变,是说称锤的意义。什么东西作为权变?义是。然而也只是说到义。义以上更难说,在人自己看如何。’这意思怎么看?”回答说:“这好比有人犯一罪,性格刚烈的认为可诛,性格宽厚的认为可恕,一概用义来衡量,都不合适。这完全在于权量之精审,然后亲审不差。想要权量精审,是他平日涵养本原,这心虚明纯一,自然权量精审。程颐常说:‘敬以直内,则义以方外;义以为本,则礼以行之。’”

问经、权变的区别。回答说:“经与权变,须还他中央有个界限。如程先生说,就没有界限了。程先生‘权变即是经’之说,其意大概是怕人离开了经,然而一滚来滚去,则经与权变都糊涂没理会了。”又问:“权变是称锤。称衡是经吗?”回答说:“这个以物比喻,难得亲切。”过了很久,说:“称得平,不可增加些子,是经;到了物重衡昂,移退是权变,依旧得平,便是合道,所以反经也必须合道。”

问经、权变。回答说:“权变,乃是到这地头,道理合当那样做,所以虽然不同于经,而实也是经。且如冬月便合穿棉衣向火,这是经。忽然一天暖,则也必须使扇子,当风坐,这便是权变。程颐说‘权变只是经’,意也如此。但说‘经’字太重,若偏了。汉儒‘反经合道’之说,却说得‘经、权变’两字分晓。但他说权变,于是说反了经,一向流于变诈,则不对了。”

用之问:“‘权也者,反经而合于道’,这话也好。”回答说:“如果浅说,也不妨。程颐以为权变便是经。我以为反经而合于道,乃所以为经。比如征伐视揖逊,放废视臣事,难道能是常事?但终是正。”

有人问:“程颐说:‘权变即是经。’汉儒说:‘反经合道。’其说如何?”回答说:“程颐所说的权变,是说这处合那样做,便是正理,须是晓得他意。汉儒家语也未十分有病,但他意却是横说,一向不合道理,胡乱做了。”又说:“‘男女授受不亲’,是常经合那样。‘嫂溺,援之以手’,也是道理合那样,但不是每常底道理了。譬如冬月穿裘衣附火,是常理也。忽然天气做热,就必须穿夹衣挥扇,然而便不是每常底常理了。《公羊传》在宋人执祭仲处,说得权变又怪异了。”又说:“经是已定之权,权变是未定之经。”

吴伯英问:

伊川言『权即是经』,何也?」曰:「某常谓不必如此说。孟子分明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权与经岂容无辨!但是伊川见汉儒只管言反经是权,恐后世无忌惮者皆得借权以自饰,因有此论耳。然经毕竟是常,权毕竟是变。」又问:「某欲以『义』字言权,如何?」曰:「义者,宜也。权固是宜,经独不宜乎?」

译伊川说“权变就是常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我常说没有必要这样说。孟子明确说过:‘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常道;嫂子落水时用手去拉她,这是权变。’权变与常道怎么可以没有区别呢!只是伊川看到汉代儒者只说违背常道才是权变,担心后世没有顾忌的人都能借权变来粉饰自己,因此才有这样的议论罢了。然而常道终究是常规,权变终究是变通。”又问:“我想用‘义’字来解释权变,怎么样?”回答说:“义,就是适宜。权变固然适宜,常道就不适宜吗?”

问:「经、权不同,而程子云:『权即经也。』」曰:「固是不同:经是万世常行之道,权是不得已而用之,大概不可用时多。」又曰:「权是时中,不中,则无以为权矣。」赐。

  或问:「『反经合道』之说,程先生不取,乃云『不必说权,权即是经』,如何?」曰:「某常以为程先生不必如此说,是多说了。经者,道之常也;权者,道之变也。道是个统体,贯乎经与权。如程先生之说,则鹘突了。所谓经,众人与学者皆能循之;至于权,则非圣贤不能行也。」

  或有书来问经、权。先生曰:「程子固曰:『权即经也。』人须着子细看,此项大段要子细。经是万世常行之道,权是不得已而用之,须是合义也。如汤放桀,武王伐纣,伊尹放太甲,此是权也。若日日时时用之,则成甚世界了!」或云:「权莫是中否?」曰:「是此一时之中。不中,则无以为权矣。然舜禹之后六七百年方有汤;汤之后又六七百年方有武王。权也是难说。故夫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到得可与权时节,也是地位太煞高了也。」

  或问经与权之义。曰:「公羊以『反经合道』为权,伊川以为非。若平看,反经亦未为不是。且如君臣兄弟,是天地之常经,不可易者。汤武之诛桀纣,却是以臣弒君;周公之诛管蔡,却是以弟杀兄,岂不是反经!但时节到这里,道理当恁地做,虽然反经,却自合道理。但反经而不合道理,则不可。若合道理,亦何害于经乎!」又曰:「合于权,便是经在其中。」正甫谓:「『权、义举而皇极立』,权、义只相似。」曰:「义可以总括得经、权,不可将来对权。义当守经,则守经;义当用权,则用权,所以谓义可以总括得经、权。若可权、义并言,如以两字对一字,当云『经、权举』乃可。伊川曰:『惟义无对。』伊川所谓『权便是经』,亦少分别。须是分别经、权自是两物;到得合于权,便自与经无异,如此说乃可。」

  问:「『可与立』,如何是立?」曰:「立,是见得那正当底道理分明了,不为事物所迁惑。」又问:「程子谓『权只是经』,先生谓:『以孟子援嫂之事例之,则权与经亦当有辨。』莫是经是一定之理,权则是随事以取中;既是中,则与经不异否?」曰:「经,是常行道理。权,则是那常理行不得处,不得已而有所通变底道理。权得其中,固是与经不异,毕竟权则可暂而不可常。如尧舜揖逊,汤武征诛,此是权也,岂可常行乎!观圣人此意,毕竟是未许人用『权』字。学者须当先理会这正底道理。且如朝廷之上,辨别君子小人,君子则进之,小人则去之,此便是正当底道理。今人不去理会此,却说小人亦不可尽去,须放他一路,不尔,反能害人。自古固有以此而济事者,但终非可常行之理。若是君子小人常常并进,则岂可也?」

  亚夫问「可与立,未可与权」。曰:「汉儒谓『反经合道』为权;伊川说『权是经所不及者』。权与经固是两义,然论权而全离乎经,则不是。盖权是不常用底物事。如人之病,热病者当服叙药,冷病者当服热药,此是常理。然有时有热病,却用热药去发他病者;亦有冷病,却用冷药去发他病者,此皆是不可常论者。然须是下得是方可。若有毫厘之差,便至于杀人,不是则剧。然若用得是,便是少他不得,便是合用这个物事。既是合用,此权也,所以为经也。大抵汉儒说权,是离了个经说;伊川说权,便道权只在经里面。且如周公诛管蔡,与唐太宗杀建成元吉,其推刃于同气者虽同,而所以杀之者则异。盖管蔡与商之遗民谋危王室,此是得罪于天下,得罪于宗庙,盖不得不诛之也。若太宗,则分明是争天下。故周公可以谓之权,而太宗不可谓之权。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故在伊尹可以谓之权,而在他人则不可也。权是最难用底物事,故圣人亦罕言之。自非大贤以上,自见得这道理合是恁地,了不得也。」

  因论「经、权」二字,

译问:“经与权不同,而程子却说:‘权就是经。’”回答说:“固然不同:经是万世常行的道理,权是不得已才使用的,大体上不可用的时候多。”又说:“权是合乎时宜的中道,不合中道,就不能称为权了。”赐。

有人问:“‘反经合道’的说法,程先生不采纳,却说‘不必说权,权就是经’,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我常认为程先生不必这样说,是多说了。经,是道的常态;权,是道的变通。道是一个整体,贯穿于经与权之中。像程先生那样说,就混淆不清了。所谓经,众人和学者都能遵循;至于权,就不是圣贤不能实行的。”

有人写信来问经与权的问题。先生说:“程子固然说:‘权就是经。’人们必须仔细看待,这一项尤其要仔细。经是万世常行的道理,权是不得已而使用的,必须符合义理。如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伊尹放逐太甲,这都是权。如果日日时时都使用它,那成什么世界了!”有人说:“权莫非就是中道吗?”回答说:“是这一时的中道。不合中道,就不能称为权了。然而舜禹之后六七百年才有商汤;商汤之后又六七百年才有周武王。权也是难以言说的。所以孔子说:‘可以让他站立,未必可以让他行权。’到了可以行权的时候,地位也太高了。”

有人问经与权的含义。回答说:“《公羊传》以‘反经合道’为权,伊川认为不对。如果平心而论,反经也未尝不对。比如君臣兄弟,是天地的常经,不可改变的。商汤周武诛杀桀纣,却是以臣弑君;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却是以弟杀兄,岂不是反经!但当时节到了这里,道理应当这样做,虽然反经,却自然合乎道理。但如果反经而不合乎道理,那就不行。如果合乎道理,又哪里有害于经呢!”又说:“合乎权,经就在其中了。”正甫说:“‘权、义并举而皇极确立’,权、义只是相似。”回答说:“义可以总括经与权,不可拿来与权相对。义应当守经,就守经;义应当用权,就用权,所以说义可以总括经与权。如果权、义并提,如同用两个字对一个字,应当说‘经、权并举’才可以。伊川说:‘只有义没有对立面。’伊川所谓‘权就是经’,也缺少分别。必须分别经、权本是两样东西;到了合乎权的时候,自然与经没有区别,这样说不行。”

问:“‘可以让他站立’,怎样算是站立?”回答说:“站立,是看得那正当的道理分明了,不被事物所迁就迷惑。”又问:“程子说‘权只是经’,先生说:‘用孟子援嫂的事例来比喻,那么权与经也应当有分别。’莫非经是一定的理,权则是随事取中;既然中,就与经没有区别吗?”回答说:“经,是常行的道理。权,则是那常理行不通的地方,不得已而有所变通的道理。权得其正,固然与经没有区别,毕竟权可以暂时使用而不可以常行。如尧舜禅让,汤武征诛,这是权,难道可以常行吗!看圣人的意思,毕竟是不允许人使用‘权’字。学者必须先去理会这正当的道理。比如朝廷之上,辨别君子小人,君子就进用,小人就罢黜,这就是正当的道理。现在的人不去理会这个,却说小人也不可完全罢黜,必须放他一条路,不然,反而能害人。自古固然有以此而成就事业的,但终究不是可以常行的道理。如果是君子小人常常并进,那怎么可以呢?”

亚夫问“可以让他站立,未必可以让他行权”。回答说:“汉儒说‘反经合道’为权;伊川说‘权是经所不及的’。权与经固然意义不同,但论权而完全脱离经,那就不对了。因为权是不常使用的东西。如人的病,热病应当服凉药,冷病应当服热药,这是常理。但有时有热病,却用热药去发散他的病;也有冷病,却用冷药去发散他的病,这些都是不可常论的。但必须是下得对才可以。如果有毫厘之差,便至于杀人,不对则病情加剧。然而如果用得对,就是少他不得,就是合用这个东西。既然合用,这就是权,所以就是经。大抵汉儒说权,是脱离了经来说;伊川说权,就说权只在经里面。比如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与唐太宗杀建成元吉,他们挥刀于同胞兄弟虽然相同,但杀他们的原因却不同。因为管叔蔡叔与商朝的遗民图谋危害王室,这是得罪于天下,得罪于宗庙,不得不诛杀他们。如果太宗,那分明是争夺天下。所以周公可以称为权,而太宗不可以称为权。孟子说:‘有伊尹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的志向就是篡位。’所以在伊尹可以称为权,而在他人就不可以。权是最难使用的东西,所以圣人也很少谈论它。自非大贤以上,自己见得这道理合当如此,是办不到的。”

因为讨论“经、权”二字,

曰:「汉儒谓『权者,反经合道』,却是权与经全然相反;伊川非之,是矣。然却又曰『其实未尝反经』,权与经又却是一个,略无分别。恐如此又不得。权固不离于经,看『可与立,未可与权』,及孟子『嫂溺援之以手事』,毫厘之间,亦当有辨。」文蔚曰:「经是常行之理,权是适变处。」曰:「大纲说,固是如此。要就程子说中分别一个异同,须更精微。」文蔚曰:「权只是经之用。且如称衡有许多星两,一定而不可易。权往来称物,使轻重恰好,此便是经之用。」曰:「亦不相似。大纲都是,只争些子。伊川又云:『权是经所不及者。』此说方尽。经只是一个大纲,权是那精微曲折处。且如君仁臣忠,父慈子孝,此是经常之道,如何动得!其间有该不尽处,须是用权。权即细密,非见理大段精审,不能识此。『可与立』,便是可与经,却『未可与权』,此见经权毫厘之间分别处。庄子曰:『小变而不失其大常。』」或曰:「庄子意思又别。」曰:「他大概亦是如此,但未知他将甚做大常。」僩录别出。

译先生说:“汉儒说‘权变是违背常经而符合大道’,这却是把权变与常经看得全然相反;伊川先生反对这种说法,是对的。然而他又说‘其实并没有违背常经’,这样权变与常经又变成了一个东西,毫无区别。恐怕这样也不行。权变固然不脱离常经,但看‘可以让他站立,却未必能让他权变’,以及孟子‘嫂子溺水,用手去拉她’的例子,在毫厘之间,也应当有分辨。”文蔚说:“常经是平常通行的道理,权变是适应变化时的处置。”先生说:“大体上说,固然如此。但要在程子的说法中分辨出异同,必须更加精微。”文蔚说:“权变只是常经的应用。比如秤上有许多星两,是固定不变、不可更改的。权变则是用来称量物体,使轻重恰好,这就是常经的应用。”先生说:“也不相似。大体上都是对的,只是有些细微差别。伊川又说:‘权变是常经所不能涵盖的。’这种说法才完备。常经只是一个大纲,权变是那些精微曲折的地方。比如君仁臣忠、父慈子孝,这是经常不变的道理,怎么能动摇呢!其中有些涵盖不尽的地方,就必须使用权变。权变就是细密之处,如果不是对道理看得非常精审,就不能识别这一点。‘可以让他站立’,就是可以让他遵循常经,却‘未必能让他权变’,这就显示出常经与权变在毫厘之间的分别。庄子说:‘小的变化而不失去大的常道。’”有人说:“庄子的意思又有所不同。”先生说:“他大体上也是这样,只是不知道他把什么当作大的常道。”僩录另出。

经与权之分,诸人说皆不合。曰:「若说权自权,经自经,不相干涉,固不可。若说事须用权,经须权而行,权只是经,则权与经又全无分别。观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孟子曰『嫂溺援之以手』,则权与经须有异处。虽有异,而权实不离乎经也。这里所争只毫厘,只是诸公心粗,看不子细。伊川说:『权只是经』,恐也未尽。尝记龟山云:『权者,经之所不及。』这说却好。盖经者只是存得个大法,正当底道理而已。盖精微曲折处,固非经之所能尽也。所谓权者,于精微曲折处曲尽其宜,以济经之所不及耳。所以说『中之为贵者权』,权者即是经之要妙处也。如汉儒说『反经合道』,此语亦未甚病。盖事也有那反经底时节,只是不可说事事要反经,又不可说全不反经。如君令臣从,父慈子孝,此经也。若君臣父子皆如此,固好。然事有必不得已处,经所行不得处,也只得反经,依旧不离乎经耳,所以贵乎权也。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立便是经。『可与立』,则能守个经,有所执立矣,却说『未可与权』。以此观之,权乃经之要妙微密处。非见道理之精密、透彻、纯熟者,不足以语权也。」又曰:「庄子曰『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便是经权之别。」或曰:「恐庄子意思又别。」曰:「他大概亦是如此,只不知他把甚么做大常。」又云:「事有缓急,理有小大,这样处皆须以权称之。」们问:「『子莫执中。』程子之解经便是权,则权字又似海说。如云『时措之宜』,事事皆有自然之中,则似事事皆用权。以孟子『嫂溺援之以手』言之,则『权』字须有别。」曰:「『执中无权』,这『权』字稍轻,可以如此说。『嫂溺援之以手』之权,这『权』字却又重,亦有深浅也。」

  问:「伊川谓『权只是经』,如何?」曰:「程子说得却不活络。如汉儒之说权,却自晓然。晓得程子说底,得知权也是常理;晓不得他说底,经权却鹘突了。某之说,非是异程子之说,只是须与他分别,经是经,权是权。且如『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此是经也。有时天之气变,则冬日须着饮水,夏日须着饮汤,此是权也。权是碍着经行不得处,方使用得,然却依前是常理,只是不可数数用。如『舜不告而娶』,岂不是怪差事?以孟子观之,那时合如此处。然使人人不告而娶,岂不乱大伦?所以不可常用。」赐。夔孙录详,别出。

  问经、权。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此是经也。有时行不得处,冬日须饮水,夏日则饮汤,此是权也。此又依前是经。但经是可常之理,权是碍着经行不得处,方始用权。然当那时却是常理。如「舜不告而娶」,是个怪差底事。然以孟子观之,却也是常理。只是不可常用。如人人不告而娶,大伦都乱了!因推说汤武事。伊川说『权却是经』,却说得死了,不活。如某说,非是异伊川说,即是须为他分别,经是经,权是权。如汉儒反经之说,却经、权晓然在眼前。伊川说,晓得底却知得权也是常理,晓不得底却鹘突了。如大过卦说:『道无不中,无不常。圣人有小过,无大』某谓不须恁地说,圣人既说有大过,直是有此事。但云『大过亦是常理』,则得。因举晋州蒲事,云:「某旧不晓文定之意。后以问其孙伯逢。他言此处有意思,但难说出。如左氏分明有称晋君无道之说。厉公信有罪,但废之可也。栾书中行偃直杀之则不是。然毕竟厉公有罪,故难说出。后必有晓此意者。」

  问:「『可与立,未可与权』,看来『权』字亦有两样。伊川以权只是经,盖每日事事物物上称量个轻重处置,此权也,权而不离乎经也。若论尧舜禅逊,汤武放伐,此又是大底权,是所谓『反经合道』者也。」曰:「只一般,但有小大之异耳。如尧舜之禅逊是逊,与人逊一盆水也是逊;汤武放伐是争,争一个弹丸也是争。康节诗所谓『唐虞玉帛烟光紫,汤武干戈草色萋』,大小不同而已矣。『尧夫非是爱吟诗』,正此

译关于“经”与“权”的区别,众人的说法都不恰当。有人说:“如果说权就是权,经就是经,互不干涉,这固然不对。如果说事情必须使用权变,经必须通过权变来施行,权变只是经,那么权与经就完全没有分别了。看孔子说‘可以让他坚守原则,却未必能让他通权达变’;孟子说‘嫂子落水,用手去拉她’,可见权与经必定有差异之处。虽然有差异,但权变实际上并不脱离经。这里所争论的只有毫厘之差,只是各位心思粗疏,看不仔细。伊川先生说:‘权变只是经’,恐怕也没有说尽。曾记得龟山先生说过:‘权变,是经所不能涵盖的。’这个说法很好。因为经只是确立一个大的法则、正当的道理罢了。那些精微曲折的地方,本来就不是经所能穷尽的。所谓的权变,就是在精微曲折的地方曲尽其宜,以补救经所不能涵盖的地方。所以说‘中道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权变’,权变就是经的奥妙之处。比如汉代儒者说‘反经合道’,这话也不算有什么大毛病。因为事情也有需要反经的时候,只是不能说事事都要反经,也不能说完全不反经。比如君令臣从、父慈子孝,这是经。如果君臣父子都这样,固然好。然而事情有不得已的时候,经行不通的时候,也只能反经,但依旧不脱离经,所以可贵的是权变。孔子说:‘可以让他坚守原则,却未必能让他通权达。’‘立’就是经。‘可以让他坚守原则’,就能守住经,有所执守了,却说‘未必能让他通权达变’。由此看来,权变乃是经的奥妙微密之处。不是对道理看得精密、透彻、纯熟的人,不足以谈论权变。”又说:“庄子说‘小变而不失其大常’,这就是经与权的区别。”有人问:“恐怕庄子的意思又不同。”回答说:“他大体上也是如此,只是不知道他把什么当作大常。”又说:“事情有缓急,道理有小大,这些地方都需要用权变来衡量。”门人问:“‘子莫执中’。程子解释经就是权,那么‘权’字又似乎说得海阔天空。比如他说‘时措之宜’,事事都有自然的中道,似乎事事都用权变。以孟子‘嫂子落水用手去拉’为例,那么‘权’字必定有别。”回答说:“‘执中无权’,这个‘权’字稍轻,可以这样说。‘嫂子落水用手去拉’的权,这个‘权’字却又重,也有深浅之分。”

问:“伊川先生说‘权变只是经’,怎么理解?”回答说:“程子说得却不灵活。比如汉代儒者对权变的说法,却很清楚明白。懂得程子所说的,知道权变也是常理;不懂他所说的,经与权就混淆不清了。我的说法,并非与程子的说法不同,只是必须与他分别清楚,经是经,权是权。比如‘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冷水’,这是经。有时天气变化,冬天必须喝冷水,夏天必须喝热水,这是权。权是在阻碍经施行、行不通的地方,才使用它,然而它依然是常理,只是不能频繁使用。比如‘舜不告父母而娶妻’,岂不是奇怪差谬的事?以孟子的观点看,那时应当如此。然而如果人人都效仿不告而娶,岂不乱了人伦?所以不能常用。”赐。夔孙记录详细,另出。

问经与权。回答说:“‘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冷水’,这是经。有时候行不通的地方,冬天必须喝冷水,夏天则喝热水,这是权。这又依然是经。但经是可以恒常的道理,权是在阻碍经施行、行不通的地方,才开始使用权变。然而在那时却是常理。比如‘舜不告而娶’,是一件奇怪差谬的事。然而以孟子的观点看,却也是常理。只是不能常用。如果人人都效仿不告而娶,人伦就都乱了!因此推说商汤、周武王的事。伊川先生说‘权变却是经’,却说得死板,不灵活。比如我的说法,并非与伊川的说法不同,就是要为他分别清楚,经是经,权是权。比如汉代儒者反经的说法,经与权清楚明白地在眼前。伊川的说法,懂得的人知道权变也是常理,不懂的人却混淆不清了。比如《大过》卦说:‘道无不中,无不常。圣人有小过,没有大过。’我认为不必这样说,圣人既然说有大过,直是有这样的事。只说‘大过也是常理’,就可以了。因此举晋州蒲的事,说:‘我原来不懂文定公的意思。后来问他的孙子伯逢。他说这里有深意,但难以说出。比如《左传》分明有称晋君无道的说法。厉公确实有罪,但废黜他就行了。栾书、中行偃直接杀了他就不对了。然而毕竟厉公有罪,所以难以说出。以后必定有懂得此意的人。’

问:“‘可以让他坚守原则,却未必能让他通权达’,看来‘权’字也有两种。伊川认为权变只是经,大概是在每日事事物物上称量轻重处置,这是权,权变而不脱离经。如果论及尧舜禅让,商汤周武放逐讨伐,这又是大的权变,是所谓的‘反经合道’。”回答说:“只一般,只有大小的差异罢了。比如尧舜的禅让是逊让,给人逊让一盆水也是逊让;商汤周武的放逐讨伐是争夺,争夺一个弹丸也是争夺。邵雍诗所谓‘唐虞玉帛烟光紫,汤武干戈草木萋’,大小不同而已。‘尧夫非是爱吟诗’,正是这个意思。”

意也。伊川说『经、权』字,将经做个大底物事,经却包得那个权,此说本好。只是据圣人说『可与立,未可与权』,须是还他是两个字,经自是经,权自是权。若如伊川说,便用废了那『权』字始得。只是虽是权,依旧不离那经,权只是经之变。如冬日须向火,忽然一日大热,须着使扇,这便是反经。今须是晓得孔子说,又晓伊川之说,方得。若相把做一说,如两脚相并,便行不得。须还他是两只脚,虽是两只,依旧是脚。」又曰:「若不是大圣贤用权,少间出入,便易得走作。」

译这是关于“意”的讨论。伊川先生解释“经”与“权”这两个字,把“经”当作一个大的范畴,认为“经”能够包容那个“权”,这种说法本来很好。只是根据圣人所说“可以让他立身守正,却未必能让他通权达变”,必须把“经”和“权”看作两个不同的概念,经就是经,权就是权。如果按照伊川先生的说法,那就等于废除了那个“权”字才行。虽然说是权变,但依旧不离开那个经,权只是经的变通。比如冬天需要靠近火取暖,忽然有一天天气极热,就必须使用扇子,这就是违背常理(反经)。现在必须既明白孔子的说法,又明白伊川先生的说法,才行。如果把两者混为一谈,就像两脚并拢在一起,就无法行走了。必须还它两只脚,虽然是两只脚,但终究都是脚。又说:“如果不是大圣贤运用权变,稍有偏差,就容易走错方向。”

恭父问「可与立,未可与权」。曰:「『可与立』者,能处置得常事;『可与权』者,即能处置得变事。虽是处变事,而所谓处置常事,意思只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此说义与权自不同。汉儒有反经之说,只缘将论语下文『偏其反而』误作一章解,故其说相承曼衍。且看集义中诸儒之说,莫不连下文。独是范纯夫不如此说,苏氏亦不如此说,自以『唐棣之华』为下截。程子所说汉儒之误,固是如此。要之,『反经合道』一句,细思之亦通。缘『权』字与『经』字对说。纔说权,便是变却那个,须谓之反可也。然虽是反那经,却不悖于道;虽与经不同,而其道一也。因知道伊川之说,断然经自是经,权亦是经,汉儒反经之说不是。此说不可不知。然细与推考,其言亦无害,此说亦不可不知。『义』字大,自包得经与权,自在经与权过接处。如事合当如此区处,是常法如此,固是经;若合当如此,亦是义当守其常。事合当如此区处,却变了常法恁地区处,固是权;若合当恁地,亦是义当通其变。文中子云:『权义举而皇极立。』若云『经、权举』,则无害。今云『权、义举』,则『义』字下不得。何故?却是将义来当权。不知经自是义,权亦是义,『义』字兼经、权而用之。若以义对经,恰似将一个包两物之物,对着包一物之物。」行夫云:「经便是权。」曰:「不是说经便是权。经自是经,权自是权。但是虽反经而能合道,却无背于经。如人两脚相似,左脚自是左脚,右脚自是右脚,行时须一脚先,一脚后,相待而行,方始行得。不可将左脚便唤做右脚,右脚便唤做左脚。系辞既说『井以辨义』,又说『井居其所而迁』。井是不可动底物事,水却可随所汲而往。如道之正体却一定于此,而随事制宜,自莫不当。所以说『井以辨义』,又云:『井居其所而迁。』」

  唐棣之华章

  问「唐棣之华,偏其反而」。曰:「此自是一篇诗,与今常棣之诗别。常,音裳。尔雅:『棣,栘,似白杨,江东呼夫栘。常棣,棣,子如樱桃可食。』自是两般物。此逸诗,不知当时诗人思个甚底。东坡谓『思贤而不得之诗』,看来未必是思贤。但夫子大概止是取下面两句云:『人但不思,思则何远之有!』初不与上面说权处是一段。『唐棣之华』而下,自是一段。缘汉儒合上文为一章,故误认『偏其反而』为『反经合道』,所以错了。晋书于一处引『偏』字作『翩』,『反』作平声,言其花有翩反飞动之意。今无此诗,不可考据,故不可立为定说。」

  或问「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一章。时举因云:「人心放之甚易,然反之亦甚易。」曰:「反之固易,但恐不能得他久存尔。」

  朱子语类卷第三十八

  论语二十

  乡党篇

  总论

  乡党记圣人动容周旋,无不中礼。

  如乡党说圣人容色处,是以有事观圣人;如言『燕居申申、夭夭』,是以无事时观圣人。学者于此,又知得圣人无时无处而不然。

  乡党一篇,自「天命之谓性」至「道不可须臾离也」,皆在里面。许多道理,皆自圣人身上迸出来。惟圣人做得甚分晓,故门人见之熟,是以纪之详也。

  问:「看论语,及乡党之半。」曰:「觉公看得浅,未甚切己。终了乡党篇,更须从头温一许多说话,尽在集注中。」

  问贺孙:「读乡党已终,觉得意思如何?」曰:「见得段段都是道理合着如此,不如此定不得。纔有些子不如此,心下便不安。」曰:「圣贤一句是一个道理,要得教人识着,都是要人收拾已放之心。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非是学问只在求放心,非把求放心为学问工夫,乃是学问皆所以求放心。如『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大要皆欲使人『思无邪』而已。」

  第一节乡党、宗庙、朝廷言貌不同。

  看乡党篇,须以心体之。「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如何是「似不能言者」?「宗庙、朝廷

译恭父问:“‘可与立,未可与权’是什么意思?”朱子说:“‘可与立’,是指能够妥善处理常规事务;‘可与权’,是指能够妥善处理突发变故。虽然处理变故,但所谓处理常规事务,其意旨只在于‘井卦以明辨义理,巽卦以施行权变’。这说明义与权自然是不同的。汉代儒者有‘反经合道’的说法,只因为将《论语》下文‘偏其反而’误当作另一章来解释,所以这种说法相沿流传,不断衍生。且看《集义》中各位儒者的说法,无不与下文连在一起。唯独范纯夫不这样解释,苏氏也不这样解释,他们自己把‘唐棣之华’作为下截内容。程子所说汉代儒者的错误,确实如此。总之,‘反经合道’这一句,仔细思考也是讲得通的。因为‘权’字是与‘经’字相对而言的。一说到权变,便是改变了那个常规,称之为‘反’也可以。然而虽然违背了常规,却不违背大道;虽然与常规不同,但其道是一致的。因此知道伊川先生的说法,断定常规自是常规,权变也是常规,汉代儒者‘反经’的说法是不对的。这个说法不可不知。然而仔细推究考证,汉代儒者的话也没有害处,这个说法也不可不知。‘义’字含义广大,自然包容了经与权,自在经与权交接之处。如果事情应当这样处理,是常规法度如此,这固然是经;如果应当这样,也是义理上应当坚守常规。事情应当这样处理,却改变了常规法度那样处理,固然是权;如果应当那样,也是义理上应当通权达变。文中子说:‘权变与义理并举,皇极之道就确立了。’如果说‘经、权并举’,则没有害处。现在说‘权、义并举’,则‘义’字用得不当。为什么?却是把义当作权。不知道经自是义,权也是义,‘义’字是兼括经与权来使用的。如果把义与经相对,恰似拿一个包含两样东西的东西,对着只包含一样东西的东西。”行夫说:“经就是权。”朱子说:“不是说经就是权。经自是经,权自是权。只是虽然违背常规却能符合大道,却并不违背经。就像人的两只脚一样,左脚自是左脚,右脚自是右脚,走路时必须一脚先,一脚后,相互配合而行,才能走得动。不可把左脚叫做右脚,把右脚叫做左脚。《系辞》既说‘井卦以明辨义理’,又说‘井居其所而迁’。井是不可移动的物体,水却可以随着汲引而流向各处。就像大道的正体一定在此,而随事制宜,自然没有不恰当的。所以说‘井卦以明辨义理’,又说:‘井居其所而迁。’”

唐棣之华章

问:“‘唐棣之华,偏其反而’是什么意思?”朱子说:“这自是一篇诗,与现在的《常棣》诗不同。常,音裳。《尔雅》说:‘棣,栘,像白杨,江东叫夫栘。常棣,棣,果实像樱桃可吃。’这是两种不同的植物。这是逸诗,不知道当时诗人想的是什么。东坡认为这是‘思念贤人而不得的诗’,看来未必是思念贤人。但孔子大概只是取下面两句说:‘人只要不想,想了还有什么远的呢!’起初并不与上面说权变的地方是一段。‘唐棣之华’以下,自是一段。因为汉代儒者把上文合为一章,所以误认‘偏其反而’为‘反经合道’,所以错了。《晋书》在一处引用‘偏’字作‘翩’,‘反’作平声,说花有翩然飞动之意。现在没有这首诗,无法考证,所以不能定为定说。”

有人问:“‘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这一章。”时举因此说:“人心放逸很容易,然而收回来也很容易。”朱子说:“收回来固然容易,但恐怕不能让它长久存留罢了。”

朱子语类卷第三十八

论语二十

乡党篇

总论

《乡党》记载圣人举止周旋,无不合乎礼仪。

比如《乡党》说圣人容色处,是从有事时观察圣人;如说“燕居申申、夭夭”,是从无事时观察圣人。学者在这里,又知道圣人无时无处不是这样。

《乡党》一篇,从“天命之谓性”到“道不可须臾离也”,都包含在里面。许多道理,都从圣人身上迸发出来。只有圣人做得非常分明,所以门人看得熟,因此记载得详细。

问:“看《论语》,到了《乡党》的一半。”朱子说:“觉得你看得浅,没有很切己。读完《乡党》篇,更须从头温习许多说话,都在集注中。”

问贺孙:“读《乡党》已完,觉得意思如何?”贺孙说:“见得段段都是道理合着如此,不如此一定不行。才有些子不如此,心里便不安。”朱子说:“圣贤一句是一个道理,要得教人识着,都是为了让人收拾已放逸的心。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不是学问只在求放心,不是把求放心当作学问工夫,而是学问都是为了求放心。如‘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大要都是想使人‘思无邪’而已。”

第一节 乡党、宗庙、朝廷言貌不同。

看《乡党》篇,须以心体之。“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语者。”如何是“似不能言语者”?“宗庙、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