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卷第十六
问:「『顾諟天之明命』,言『常目在之』,如何?」曰:「顾諟,是看此也。目在,是如目存之,常知得有此理,不是亲眼看。『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便是这模样。只要常常提撕在这里,莫使他昏昧了。子常见得孝,父常见得慈,与国人交,常见得信。」
问:「顾,谓『常目在之』。天命至微,恐不可目在之,想只是顾其发见处。」曰:「只是见得长长地在面前模样。『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岂是有物可见!」
问「常目在」之意。先生以手指曰:「如一件物在此,惟恐人偷去,两眼常常觑在此相似。」友仁。
问:「如何目在之?」曰:「常在视瞻之间,盖言存之而不忘。」
因说「天之明命」,曰:「这个物事,即是气,便有许多道理在里。人物之生,都是先有这个物事,便是天当初分付底。既有这物事,方始具是形以生,便有皮包裹在里。若有这个,无这皮壳,亦无所包裹。如草木之生,亦是有个生意了,便会生出芽櫱;芽櫱出来,便有皮包裹着。而今儒者只是理会这个,要得顺性命之理。佛、老也只是理会这个物事。老氏便要常把住这气,不肯与他散,便会长生久视。长生久视也未见得,只是做得到,也便未会死。佛氏也只是见个物事,便放得下,所以死生祸福都不动。只是他去作弄了。」又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圣人于干卦发此两句,最好。人之所以为人,物之所以为物,都是正个性命。保合得个和气性命,便是当初合下分付底。保合,便是有个皮壳包裹在里。如人以刀破其腹,此个物事便散,却便死。」
而今人会说话行动,凡百皆是天之明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也是天之明命。
传二章释新民
「苟日新」一句是为学入头处。而今为学,且要理会「苟」字。苟能日新如此,则下面两句工夫方能接续做去。而今学者只管要日新,却不去「苟」字上面着工夫。「苟日新」,苟者,诚也。
苟,诚也。要紧在此一字。
「苟日新」。须是真个日新,方可「日日新,又日新」。
旧来看大学日新处,以为重在后两句,今看得重在前一句。「苟」字多训「诚」字。
「苟」字训诚,古训释皆如此。乍见觉差异。人诚能有日新之功,则须日有进益。若暂能日新,不能接续,则前日所新者,却间断衰颓了,所以不能「日日新,又日新」也。
「『苟日新』,新是对旧染之污而言。『日日新,又日新』,只是要常常如此,无间断也。新与旧,非是去外面讨来。昨日之旧,乃是今日之新。」道夫云:「这正如孟子『操存舍亡』,说存与亡,非是有两物。」曰:「然。只是在一念间尔。如『顾諟天之明命』,上下文都说明德,这里却说明命。盖天之所以与我,便是明命;我之所得以为性者,便是明德。命与德皆以明为言,是这个物本自光明,显然在里,我却去昏蔽了他,须用日新。说得来,又只是个存心。所以明道云:「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
汤「日日新」。书云:「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这个道理须是常接续不已,方是日新;才有间断,便不可。盘铭取沐浴之义。盖为早间盥濯才了,晚下垢污又生,所以常要日新。
徐仁父问:「汤之盘铭曰:『日日新。』继以『作新民』。日新是明德事,而今属之『作新民』之上。意者,申言新民必本于在我之自新也。」曰:「然。庄子言:『语道而非其序,则非道矣。』横渠云:『如中庸文字,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今读大学,亦然。某年十七八时,读中庸大学,每早起须诵十遍。今大学可且熟读。」
鼓之舞之之谓作。如击鼓然,自然使人跳舞踊跃。然民之所以感动者,由其本有此理。上之人既有以自明其明德,时时提撕警策,则下之人观瞻感发,各有以兴起其同然之善心,而不能已耳。
译问:“‘顾諟天之明命’,说‘常目在之’,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顾諟,就是看这个。目在,就是像眼睛看着它一样,常常知道有这个理,并不是用眼睛亲眼去看。‘站着就看见它参列在前面,坐车就看见它倚在车辕的横木上’,就是这种样子。只要常常把它提撕在这里,不要让它昏昧了。儿子常常看见孝,父亲常常看见慈,与国人交往,常常看见信。”
问:“顾,是说‘常目在之’。天命非常细微,恐怕不能用眼睛看着它,想只是顾念它显现的地方。”回答说:“只是看见它长长地在面前的样子。‘站着就看见它参列在前面,坐车就看见它在车辕的横木上’。哪里是有实物可见!”
问“常目在”的意思。先生用手指着说:“就像一件东西在这里,惟恐被人偷去,两眼常常看着它似的。”友仁记。
问:“怎样做到目在之?”回答说:“常在视瞻之间,大概是说存养它而不忘。”
接着谈论“天之明命”,说:“这个物事,就是气,里面就包含许多道理。人物出生,都是先有这个物事,这就是天当初分付的。有了这个物事,才开始具备形体而生长,就有皮包裹在里面。如果有这个物事,没有这皮壳,也就没有什么可包裹的。比如草木生长,也是有了生机,就会生出芽櫱;芽櫱出来后,就有皮包裹着。现在儒者只是理会这个,想要顺应性命的理。佛、老也只是理会这个物事。老子就要常把住这气,不肯让它散失,就能长生久视。长生久视也未必见得,只是做得到,也就不会死。佛家也只是看见这个物事,就能放得下,所以死生祸福都不能动摇他。只是他去作弄了。”又说:“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圣人在乾卦中发出这两句话,最好。人之所以为人,物之所以为物,都是因为正了各自的性命。保合了和气性命,就是当初合下分付的。保合,就是有个皮壳包裹在里面。比如人用刀剖开腹部,这个物事就散失了,就死了。”
现在人会说话行动,凡百都是天之明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也是天之明命。
传二章解释新民
“苟日新”一句是为学入门的地方。现在为学,首先要理会“苟”字。如果能像这样日新,那么下面两句的工夫才能接续做下去。现在学者只管要日新,却不在“苟”字上下功夫。“苟日新”,苟,就是诚。
苟,就是诚。要紧就在这个字。
“苟日新”。必须是真的日新,才能“日日新,又日新”。
以前看《大学》日新的地方,认为重在后面两句,现在看得重在前一句。“苟”字多解释为“诚”字。
“苟”字解释为诚,古训解释都是这样。乍一看觉得有差异。人如果真能有日新的工夫,那么必定每天有进益。如果暂时能日新,不能接续,那么以前所新的,就间断衰颓了,所以不能“日日新,又日新”。
“‘苟日新’,新是针对旧染的污秽而言。‘日日新,又日新’,只是要常常这样,没有间断。新与旧,不是从外面讨来的。昨天的旧,就是今天的新。”道夫说:“这正如孟子说的‘操存舍亡’,说存与亡,并不是有两个东西。”先生说:“对。只是在一念之间罢了。比如‘顾諟天之明命’,上下文都说明德,这里却说明命。大概天所给予我的,就是明命;我所得以为性的,就是明德。命与德都以明来说,是这个物本来自己光明,显然在里面,我却去昏蔽了它,必须日新。说开来,又只是一个存心。所以明道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想要人将已放之心约束它,使它反复回到自身来,自然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
汤“日日新”。《尚书》说:“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这个道理必须是常接续不已,才是日新;稍有间断,就不行。盘铭取沐浴的意义。大概因为早上盥濯才完,晚上污垢又生,所以常要日新。
徐仁父问:“汤的盘铭说:‘日日新。’接着说‘作新民’。日新是明德的事,现在把它放在‘作新民’上面。意思是,申言新民必定本于在我之自新。”先生说:“对。庄子说:‘语道而非其序,则非道矣。’横渠说:‘如《中庸》文字,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明。’现在读《大学》,也是这样。我十七八岁时,读《中庸》《大学》,每天早起必须诵读十遍。现在《大学》可以且熟读。”
鼓之舞之叫做作。就像击鼓一样,自然使人跳舞踊跃。然而民众之所以感动,是因为他们本有此理。上面的人既然有以自明其明德,时时提撕警策,那么下面的人观瞻感发,各自兴起其同然的善心,而不能停止罢了。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自新新民,而至于天命之改易,可谓极矣。必如是而后为「止于至善」也。
译“周朝虽然是古老的邦国,但它的天命却是新的。”通过自我革新和使民众革新,进而达到天命改易的境界,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只有做到这样,才能算是“停留在最高的善”。
「其命维新」,是新民之极,和天命也新。
传三章释止于至善
「缗蛮黄鸟,止于丘隅。」物亦各寻个善处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于缉熙敬止。」缉熙,是工夫;敬止,是功效收杀处。
或言:「大学以知止为要。」曰:「如君便要止于仁,臣便要止于敬,子便止于孝,父便止于慈。若不知得,何缘到得那地位。只这便是至善处。」道夫问:「至善,是无过不及恰好处否?」曰:「只是这夹界上些子。如君止于仁,若依违牵制,懦而无断,便是过,便不是仁。臣能陈善闭邪,便是敬;若有所畏惧,而不敢正君之失,便是过,便不是敬。」
问:「至善,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者,固如此。就万物中细论之,则其类如何?」曰:「只恰好底便是。『坐如尸』,便是坐恰好底;『立如齐』,便是立恰好底。」
周问:「注云:『究其精微之蕴,而又推类以通其余。』何也?」曰:「大伦有五,此言其三,盖不止此。『究其精微之蕴』,是就三者里面穷究其蕴;『推类以通其余』,是就外面推广,如夫妇、兄弟之类。」谟录云:「须是就君仁臣敬、子孝父慈与国人信上推究精微,各有不尽之理。此章虽人伦大目,亦只举得三件。必须就此上推广所以事上当如何,所以待下又如何。尊卑大小之间,处之各要如此。」
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此是诗人美武公之本旨耶?姑借其词以发学问自修之义耶?」曰:「武公大段是有学问底人。抑之一诗,义理精密。诗中如此者甚不易得。」儒用。
「至善」一章,工夫都在「切磋琢磨」上。
既切而复磋之,既琢而复磨之,方止于至善。不然,虽善非至也。
传之三章,紧要只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切,可谓善矣,又须当磋之,方是至善;如琢,可谓善矣,又须当磨之,方是至善。一章主意,只是说所以「止于至善」工夫,为下「不可諠兮」之语拖带说。到「道盛德至善,民不能忘」,又因此语一向引去。大概是反复嗟咏,其味深长。他经引诗,或未甚切,只大学引得极细密。
魏元寿问切磋琢磨之说。曰:「恰似剥了一重,又有一重。学者做工夫,消磨旧习,几时便去教尽!须是只管磨砻,教十分净洁。最怕如今于眼前道理略理会得些,便自以为足,便不着力向上去,这如何会到至善田地!」
骨、角,却易开解;玉、石,尽着得磨揩工夫。
瑟,矜庄貌;僩,武貌;恂栗,严毅貌。古人直是如此严整,然后有那威仪烜赫着见。
问:「解瑟为严密,是就心言,抑就行言?」曰:「是就心言。」问:「心如何是密处?」曰:「只是不粗疏,恁地缜密。」
「僩,武毅之貌。」能刚强卓立,不如此怠惰阘飒。
问:「瑟者,武毅之貌;恂栗,战惧之貌。不知人当战惧之时,果有武毅之意否?」曰:「人而怀战惧之心,则必斋庄严肃,又乌可犯!」
问:「恂栗,何以知为战惧?」曰:「庄子云:『木处,则恂栗危惧。』」
大率切而不磋,亦未到至善处;琢而不磨,亦未到至善处。「瑟兮僩兮」,则诚敬存于中矣。未至于「赫兮喧兮」,威仪辉光着见于外,亦未为至善。此四句是此段紧切处,专是说至善。盖不如此,则虽善矣,未得为至善也。至于「民之不能忘」,若非十分至善,何以使民久而不能忘。古人言语精密有条理如此。
「民之不能忘也」,只是一时不忘,亦不是至善。又曰:「『瑟兮僩兮,赫兮喧兮』者,有所主于中,而不能发于外,亦不是至善;务饰于外,而无主于中,亦不是至善。」
问「前王不忘」云云。曰:「前王远矣,盛德至善,后人不能忘之。『君子贤其贤』,如尧舜文武之德,后世尊仰之,岂非贤其所贤乎!『亲其亲』,如周后稷之德,子孙宗之,以为先祖先父之所自出,岂非亲其所亲乎!」
问「君子贤其贤而亲
译“其命维新”,是新民的最高境界,连天命也更新了。
《大学》传文第三章解释“止于至善”。
“缗蛮黄鸟,止于丘隅。”万物也都各自寻找一个善处而停息,“难道人还不如鸟吗”!
“于缉熙敬止。”缉熙,是修养的工夫;敬止,是功效收敛终结的地方。
有人问:“《大学》以知止为关键。”回答说:“比如君主就要止于仁,臣子就要止于敬,儿子就要止于孝,父亲就要止于慈。如果不知道这些,怎么能够达到那个境界。这也就是至善的地方。”道夫问:“至善,是指无过无不及的恰当之处吗?”回答说:“只是这界限上的一点。比如君主止于仁,如果犹豫不决、软弱没有决断,就是过了,就不是仁。臣子能够陈述善道、堵塞邪路,就是敬;如果因为有所畏惧,而不敢纠正君主的过失,就是过了,就不是敬。”
问:“至善,像君主的仁、臣子的敬、父亲的慈、儿子的孝,固然如此。如果在万物中细细推究,那么它们的类别是怎样的?”回答说:“只要恰当的就是。‘坐如尸’,就是坐得恰当;‘立如齐’,就是站得恰当。”
周问:“注解说:‘穷究其精微的蕴意,而又推演类别以通达其余。’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大伦有五,这里只说了三种,大概不止这三种。‘穷究其精微的蕴意’,是在这三种里面穷究其蕴意;‘推演类别以通达其余’,是向外面推广,比如夫妇、兄弟之类。”谟录记载说:“必须就君仁臣敬、子孝父慈以及国人守信上推究精微,各自都有不尽的道理。这一章虽然列举了人伦的大纲,也只举了三件。必须在此基础上推广,所以在上应当如何,对待下又应当如何。在尊卑大小之间,处理各自都要如此。”
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着,自修也。’这是诗人赞美武公的本意呢?还是借用来阐发学问自修的意义呢?”回答说:“武公大体上是个有学问的人。《抑》这首诗,义理精密。诗中像这样的句子很不容易得到。”儒用。
“至善”这一章,工夫都在“切磋琢磨”上。
已经切了又磋它,已经琢了又磨它,才能止于至善。不然,虽然善但不是至善。
传文的第三章,紧要的只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切,可以说善了,又必须磋它,才是至善;如琢,可以说善了,又必须磨它,才是至善。一章的主旨,只是说所以“止于至善”的工夫,连带着说下面的“不可諠兮”的话。到了“道盛德至善,民不能忘”,又顺着这话一直引下去。大概是反复感叹咏叹,意味深长。其他经典引用《诗经》,或许不太切题,只有《大学》引用得极其细密。
魏元寿问切磋琢磨的说法。回答说:“好像剥去了一层,又有一层。学者做工夫,消磨旧习,什么时候才能教尽!必须只管磨砻,教十分洁净。最怕如今对眼前的道理稍微懂得一些,就自以为满足,就不再用力向上追求,这怎么会达到至善的境界!”
骨、角,却容易开解;玉、石,全靠磨揩工夫。
瑟,是矜持庄重的样子;僩,是威武的样子;恂栗,是严肃刚毅的样子。古人直接就是如此严整,然后才有那威仪显赫可见。
问:“解释瑟为严密,是从心来说,还是从行为来说?”回答说:“是从心来说。”问:“心怎么是严密的地方?”回答说:“只是不粗疏,这样缜密。”
“僩,是武毅的样子。”能够刚强卓立,不像这样怠惰颓丧。
问:“瑟,是武毅的样子;恂栗,是战惧的样子。不知道人在战惧的时候,真的有武毅的意思吗?”回答说:“人如果怀着战惧之心,就必然斋庄严肃,又怎么可以侵犯!”
问:“恂栗,怎么知道是战惧?”回答说:“《庄子》说:‘处在树上,就战惧危惧。’”
大体上切了而不磋,也没有达到至善的地方;琢了而不磨,也没有达到至善的地方。“瑟兮僩兮”,那么诚敬存在于内心了。没有达到“赫兮喧兮”,威仪辉光显现在外面,也不算至善。这四句是这段紧要的地方,专门是说至善。大概不这样,那么虽然善了,也不能算是至善。至于“民之不能忘”,如果不是十分至善,怎么能使百姓长久不能忘记。古人言语精密有条理就是这样。
“民之不能忘也”,只是一时不忘,也不是至善。又说:“‘瑟兮僩兮,赫兮喧兮’,内心有所主宰,而不能发于外面,也不是至善;只务求装饰外面,而内心没有主宰,也不是至善。”
问“前王不忘”等等。回答说:“前王遥远了,盛德至善,后人不能忘记。‘君子贤其贤’,比如尧舜文武的德行,后世尊仰他们,难道不是以他们的贤为贤吗!‘亲其亲’,比如周朝后稷的德行,子孙宗奉他,作为祖先父亲所由出的源头,难道不是以他们的亲为亲吗!”
问“君子贤其贤而亲
其亲。」曰:「如孔子仰文武之德,是『贤其贤』,成康以后,思其恩而保其基绪,便是『亲其亲』。」
译他的亲人。」回答说:「像孔子仰慕周文王、周武王的德行,这是『尊重贤者』;成王、康王以后,思念他们的恩德而保全他们的基业,这便是『亲近亲人』。」
或问「至善」章。曰:「此章前三节是说止字,中一节说至善,后面『烈文』一节,又是咏叹此至善之意。」
传四章释本末
问「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曰:「固是以修身为本,只是公别底言语多走作。如云:『凡人听讼,以曲为直,以直为曲,所以人得以尽其无实之辞。圣人理无不明,明无不烛,所以人不敢。』如此,却是圣人善听讼,所以人不敢尽其无实之辞,正与经意相反。圣人正是说听讼我也无异于人,当使其无讼之可听,方得。若如公言,则当云『听讼吾过人远矣,故无情者不敢尽其辞』,始得。圣人固不会错断了事。只是它所以无讼者,却不在于善听讼,在于意诚、心正,自然有以熏炙渐染,大服民志,故自无讼之可听耳。如成人有其兄死而不为衰者,闻子皋将至,遂为衰。子皋何尝听讼,自有以感动人处耳。」
使他无讼,在我之事,本也。恁地看,此所以听讼为末。
「无情者不得尽其辞」,便是说那无讼之由。然惟先有以服其心志,所以能使之不得尽其虚诞之辞。
「大畏民志」者,大有以畏服斯民自欺之志。卓。
传五章释格物致知
刘圻父说:「『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恐明明德便是性。」曰:「不是如此。心与性自有分别。灵底是心,实底是性。灵便是那知觉底。如向父母则有那孝出来,向君则有那忠出来,这便是性。如知道事亲要孝,事君要忠,这便是心。张子曰:『心,统性情者也。』此说得最精密。」次日,圻父复说先生曰:「性便是那理,心便是盛贮该载、敷施发用底。」问:「表里精粗无不到。」曰:「表便是外面理会得底,里便是就自家身上至亲至切、至隐至密、贴骨贴肉处。今人处事多是自说道:『且恁地也不妨。』这个便不是。这便只是理会不曾到那贴底处。若是知得那贴底时,自是决然不肯恁地了。」子寰同。
问:「『因其已知之理推而致之,以求至乎其极』,是因定省之孝以至于色难养志,因事君之忠以至于陈善闭邪之类否?」曰:「此只说得外面底,须是表里皆如此。若是做得大者而小者未尽,亦不可;做得小者而大者未尽,尤不可。须是无分毫欠阙,方是。且如陆子静说『良知良能,四端根心』,只是他弄这物事。其它有合理会者,渠理会不得,却禁人理会。鹅湖之会,渠作诗云:『易简工夫终久大。』彼所谓易简者,苟简容易尔,全看得不子细。『干以易知』者,干是至健之物,至健者,要做便做,直是易;坤是至顺之物,顺理而为,无所不能,故曰简。此言造化之理。至于『可久则贤人之德』,可久者,日新而不已;『可大则贤人之业』,可大者,富有而无疆。易简有几多事在,岂容易苟简之云乎!」
任道弟问:「『致知』章,前说穷理处云:『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且经文『物格,而后知至』,却是知至在后。今乃云『因其已知而益穷之』,则又在格物前。」曰:「知先自有。才要去理会,便是这些知萌露。若懵然全不向着,便是知之端未曾通。才思量着,便这个骨子透出来。且如做些事错,才知道错,便是向好门路,却不是方始去理会个知。只是如今须着因其端而推致之,使四方八面,千头万绪,无有些不知,无有毫发窒碍。孟子所谓:『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扩而充之』,便是『致』字意思。」
致知,则理在物,而推吾之知以知之也;知至,则理在物,而吾心之知已得其极也。或问:「『理之表里精粗无不尽,而吾心之分别取舍无不切。』既有个定理,如何又有表里精粗?」曰:「理固自有表里精粗,人见得亦自有高低浅深。有人只理会得下面许多,都不见得上面一截,这唤做知得表,知得粗。又有人合下便看得大体,都不就中间细下工夫,这唤做知得里,知得精。二者都是偏,故大学必欲格物、致知。到物格、知至,则表里精粗无不尽。」
问表
译有人问关于“至善”这一章的问题。先生回答说:“这一章的前三节是在解释‘止’字,中间一节讲‘至善’,后面引用《烈文》的那一节,又是咏叹这‘至善’的意义。”
传文第四章解释本与末
有人问:“‘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先生说:“这固然以修身为根本,只是公别的话多走了样。比如他说:‘凡人听讼,把曲的说成直的,把直的说成曲的,所以人们能够尽情地说出那些没有事实根据的话。圣人道理没有不明了的,明了没有不照见的,所以人们不敢。’像这样,却是说圣人善于听讼,所以人们不敢尽情地说出那些没有事实根据的话,这正好与经文的原意相反。圣人正是说听讼这件事我与人无异,应当使人们没有诉讼可听,这才对。如果像公别所说,那就应当说‘听讼我远远超过别人,所以没有实情的人不敢尽情地说出他们的言辞’,这样才说得通。圣人固然不会错断案件。只是他之所以能实现无讼,却不在于善于听讼,而在于意念真诚、心术端正,自然有力量熏染教化,使民心大为信服,所以自然就没有诉讼可听了。比如成年人中有兄长死了却不穿丧服的,听说子皋要来,于是便穿上了丧服。子皋何曾审理过诉讼,自有感动人的地方罢了。”
使他人没有诉讼,在于我自身的事情,这是本。这样看,这就是以听讼为末。
“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就是说明无诉讼的原因。然而只有先有力量使民心信服,所以能使他们不能尽情地说出那些虚妄荒诞的言辞。
“大畏民志”,就是大有力量使畏惧并信服百姓自我欺骗的心志。卓。
传文第五章解释格物致知
刘圻父说:“‘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是理。’恐怕明明德就是性。”先生说:“不是这样。心与性自有分别。灵明的是心,实理的是性。灵明就是那知觉的部分。比如面对父母就表现出孝,面对君主就表现出忠,这就是性。比如知道侍奉双亲要孝,侍奉君主要忠,这就是心。张载说:‘心,统性情者也。’这话讲得最精密。”第二天,圻父又对先生说:“性就是那理,心就是盛装承载、铺展施用的部分。”问:“表里精粗无不到。”先生说:“表就是外面能理会到的,里就是就自身而言最亲近最切要、最隐微最细密、贴骨贴肉的地方。现在的人处事多是自己说:‘暂且这样也无妨。’这个便不对。这便只是理会没有达到那贴切的地方。若是知道那贴切的地方,自然决然不肯这样了。”子寰同。
问:“‘因其已知之理推而致之,以求至乎其极’,是因为定省之孝以至于色难养志,因为事君之忠以至于陈善闭邪之类吗?”先生说:“这只说得外面那部分,必须是表里都如此。若是做得大的方面而小的方面未尽,也不可以;做得小的方面而大的方面未尽,更不可以。必须没有分毫欠缺,才行。且如陆子静说‘良知良能,四端根心’,只是他玩弄这个事物。其他有合理会的地方,他理会不得,却禁止别人理会。鹅湖之会,他作诗说:‘易简工夫终久大。’他所谓的易简,不过是苟且简单容易罢了,全然看得不仔细。‘干以易知’,干是至健之物,至健的,要做便做,真是容易;坤是至顺之物,顺理而为,无所不能所以说简。这是讲造化的道理。至于‘可久则贤人之德’,可久的,是日日新而不停止;‘可大则贤人之业’,可大的,是富有而没有边界。易简有几多事情在里面,难道是容易苟简的意思吗!”
任道弟问:“‘致知’章,前面说穷理的地方说:‘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况且经文‘物格,而后知至’,却是知至在后。现在却说‘因其已知而益穷之’,则又在格物之前。”先生说:“知先前自有。才要去理会,便是这些知显露出来。如果懵然完全不着边际,便是知的端绪未曾通达。才思量着,便这个根本透出来。且如做些事错了,才知道错了,便是向好门路,却不是方才去理会一个知。只是如今必须顺着它的端绪而推致它,使四方八面,千头万绪,没有一些不知,没有毫发窒碍。孟子所谓:‘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燃,泉之始达。’‘扩而充之’,便是‘致’字的意思。”
致知,则是理在物,而推我的知去认知它;知至,则是理在物,而我的心的知已经得到它的极致。有人问:“‘理之表里精粗无不尽,而吾心之分辨取舍无不切。’既然有个定理,为什么又有表里精粗?”先生说:“理固然自有表里精粗,人见到的也自有高低浅深。有人只理会得下面许多,都见不得上面一截,这叫做知得表,知得粗。又有人一开始便看得大体,都不在中间细下工夫,这叫做知得里,知得精。二者都是偏颇,所以《大学》必定要格物、致知。到物格、知至的时候,则表里精粗无不尽。”
问表
里精粗。曰:「须是表里精粗无不到。有一种人只就皮壳上做工夫,却于理之所以然者全无是处。又有一种人思虑向里去,又嫌眼前道理粗,于事物上都不理会。此乃谈玄说妙之病,其流必入于异端。」
译里和精粗。说:“必须做到表面和内在、精微和粗浅都没有遗漏。有一种人只在表面皮壳上下功夫,对于道理之所以如此的深层原因却完全不懂。又有一种人思虑向内在深处探求,却又嫌弃眼前的道理粗浅,对具体事物都不去理会。这是空谈玄妙之说的弊病,其流弊必定会陷入异端邪说。”
问表里。曰:「表者,人物之所共由;里者,吾心之所独得。表者,如父慈子孝,虽九夷八蛮,也出这道理不得。里者,乃是至隐至微,至亲至切,切要处。」因举子思云:「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又说「里」字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此个道理,不惟一日间离不得,虽一时间亦离不得,以至终食之顷亦离不得。」
傅问表里之说。曰:「所说『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便是。『博我以文』,是要四方八面都见得周匝无遗,是之谓表。至于『约我以礼』,又要逼向身己上来,无一毫之不尽,是之谓里。」子升云:「自古学问亦不过此二端。」曰:「是。但须见得通透。」
问精粗。曰:「如管仲之仁,亦谓之仁,此是粗处。至精处,则颜子三月之后或违之。又如『充无欲害人之心,则仁不可胜用;充无欲穿窬之心,则义不可胜用』。害人与穿窬固为不仁不义,此是粗底。然其实一念不当,则为不仁不义处。」
周问大学补亡「心之分别取舍无不切」。曰:「只是理彻了,见善,端的如不及;见不善,端的如探汤。好善,便端的『如好好色』;恶不善,便端的『如恶恶臭』。此下须连接诚意看。此未是诚意,是酝酿诚意来。」谟录云:「此只是连着诚意说。知之者切,则见善真如不及,见不善真如探汤,而无纤毫不实故尔。」
李问「吾之所知无不切。」曰:「某向说得较宽,又觉不切;今说较切,又少些宽舒意;所以又说道『表里精粗无不尽』也。自见得『切』字,却约向里面。」
安卿问「全体大用」。曰:「体用元不相离。如人行坐:坐则此身全坐,便是体;行则此体全行,便是用。」
问:「『格物』章补文处不入敬意,何也?」曰:「敬已就小学处做了。此处只据本章直说,不必杂在这里;压重了,不净洁。」
问:「所补『致知』章何不效其文体?」曰:「亦曾效而为之,竟不能成。刘原父却会效古人为文,其集中有数篇论,全似礼记。」
传六章释诚意
「诚其意」,只是实其意。只作一个虚字看,如「正」字之类。
说许多病痛,都在「诚意」章,一齐要除了。下面有些小为病痛,亦轻可。若不除去,恐因此滋蔓,则病痛自若。
问:「诚意是如何?」曰:「心只是有一带路,更不着得两个物事。如今人要做好事,都自无力。其所以无力是如何?只为他有个为恶底意思在里面牵系。要去做好事底心是实,要做不好事底心是虚。被那虚底在里面夹杂,便将实底一齐打坏了。」
诣学升堂云云,教授请讲说大义。曰:「大纲要紧只是前面三两章。君子小人之分,却在『诚其意』处。诚于为善,便是君子,不诚底便是小人,更无别说。」琮。
器远问:「物格、知至了,如何到诚意又说『毋自欺也』?毋者,禁止之辞?」曰:「物既格,知既至,到这里方可着手下工夫。不是物格、知至了,下面许多一齐扫了。若如此,却不消说下面许多。看下面许多,节节有工夫。」自欺。
亚夫问:「『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此章当说所以诚意工夫当如何。」曰:「此继于物格、知至之后,故特言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若知之已至,则意无不实。惟是知之有毫末未尽,必至于自欺。且如做一事当如此,决定只着如此做,而不可以如彼。若知之未至,则当做处便夹带这不当做底意在。当如此做,又被那要如彼底心牵惹,这便是不实,便都做不成。」
问:「知不至与自欺者如何分?」曰:「『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只为是知不至耳。」问:「当其知不至时,亦自不知其至于此。然其势必至于自欺。」曰:「势必至此。」顷之,复曰:「不识不知者却与此又别。论他个,又却只是见错,故以不善为善,而不自知耳。其与知不至而自欺者,固是『五十步笑百步』,然却又别。」问:「要之二者
译问“表”与“里”的区别。回答说:“‘表’,是人物共同遵循的道理;‘里’,是我内心独自体悟到的道理。‘表’,比如父慈子孝,即使是九夷八蛮,也逃不出这个道理。‘里’,则是极其隐微、极其亲切紧要的地方。”于是引用子思的话说:“说它大,天下没有能承载它的;说它小,天下没有能分割它的。”又说“里”字时说:“‘没有比隐微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这个道理,不仅一天之内离不开,即使片刻也离不开,甚至一顿饭的工夫也离不开。”
傅问关于“表”与“里”的说法。回答说:“所说的‘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用礼制来约束我的行为’,就是如此。‘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是要四面八方都看得周全无遗漏,这就叫做‘表’。至于‘用礼制来约束我的行为’,又要逼迫到自身上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尽,这就叫做‘里’。”子升说:“自古以来的学问也不过这两方面。”回答说:“是的。但必须看得通透。”
问“精”与“粗”的区别。回答说:“比如管仲的仁,也可以称为仁,这是粗浅的地方。至于精微的地方,则是颜回在三月不违仁之后,偶尔还会违背。又如‘扩充那不想害人的心,仁就无穷无尽;扩充那不想偷盗的心,义就无穷无尽’。害人与偷盗固然是不仁不义,这是粗浅的底子。然而实际上,只要念头不当,就是不仁不义的地方。”
周问《大学》补亡篇中“心的分别取舍没有不切实的”一句。回答说:“只是道理透彻了,看见善,确实像赶不上一样;看见不善,确实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喜好善,便确实‘像喜欢美色一样’;厌恶不善,便确实‘像厌恶恶臭一样’。这下面必须连着‘诚意’来看。这还不是诚意,是酝酿诚意。”谟的记载说:“这只是连着诚意说。知道的人切实,那么看见善真像赶不上,看见不善真像探汤,而没有丝毫虚假的缘故。”
李问“我所知道的没有不切实的”。回答说:“我先前说得较宽泛,又觉得不切实;现在说得较切实,又少了些宽舒的意思;所以又说‘表里精粗没有不尽的’。自从体会到‘切’字,却约向里面去了。”
安卿问“全体大用”。回答说:“体用原本不相分离。比如人行走坐卧:坐着时这身体全在坐,就是体;行走时这体全在行,就是用。”
问:“‘格物’章补文处不加入敬意,为什么呢?”回答说:“敬已经在小学阶段做了。这里只根据本章直接说,不必夹杂在这里;压重了,不干净。”
问:“所补的‘致知’章为什么不效仿它的文体?”回答说:“也曾效仿着写,终究不能成篇。刘原父却会效仿古人为文,他的文集中有几篇论,完全像《礼记》。”
传六章解释诚意
“诚其意”,只是使心意真实。只当作一个虚字看,像“正”字之类。
说许多病痛,都在“诚意”章,要一齐除去。下面有些小病痛,也轻可。如果不除去,恐怕因此滋生蔓延,那么病痛依旧。
问:“诚意是如何?”回答说:“心只是一条路,更容不下两个东西。如今人要做好事,都自无力。之所以无力是怎么回事?只因为他有个为恶的意思在里面牵系。要去做好事的心是实的,要做不好事的心是虚的。被那虚的在里面夹杂,便将实的一齐打坏了。”
诣学升堂云云,教授请讲说大义。回答说:“大纲要紧只是前面三两章。君子小人的分别,却在‘诚其意’处。诚于为善,便是君子,不诚的便是小人,更无别说。”琮。
器远问:“物格、知至了,如何到诚意又说‘毋自欺也’?‘毋’是禁止之辞?”回答说:“物既格,知既至,到这里方可着手下功夫。不是物格、知至了,下面许多一齐扫除。若如此,却不消说下面许多。看下面许多节节有工夫。”自欺。
亚夫问:“‘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此章当说所以诚意工夫当如何。”回答说:“此继于物格、知至之后,故特言‘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若知之已至,则意无不实。惟有知之有毫末未尽,必至于自欺。比如做一事当如此,决定只着如此做,而不可以如彼。若知之未至,则当做处便夹杂这不当做底意在。当如此做,又被那要如此的心牵惹,这便是不实,便都做不成。”
问:“知不至与自欺者如何分?”回答说:“‘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见君子而后厌然,掩盖其不善,而彰显其善。’只为是知不至耳。”问:“当其知不至时,亦自不知其至于此。然而其势必至于自欺。”回答说:“势必至此。”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识不知的人却与此又别。论他那个,又只是见错,所以把不善当作善,而不自知罢了。其与知不至而自欺者,固然是‘五十步笑百步’,然而却又别。”问:“要之二者
问刘栋:「看大学自欺之说如何?」曰:「不知义理,却道我知义理,是自欺。」先生曰:「自欺是个半知半不知底人。知道善我所当为,却又不十分去为善;知道恶不可作,却又是自家所爱,舍他不得,这便是自欺。不知不识,只唤欺,不知不识却不唤做『自欺』。」
或问「诚其意者毋自欺」。曰:「譬如一块物,外面是银,里面是铁,便是自欺。须是表里如一,便是不自欺。然所以不自欺,须是见得分晓。譬如今人见乌喙之不可食,知水火之不可蹈,则自不食不蹈。如寒之欲衣,饥之欲食,则自是不能已。今人果见得分晓,如乌喙之不可食,水火之不可蹈,见善如饥之欲食,寒之欲衣,则此意自实矣。」
自欺,非是心有所慊。外面虽为善事,其中却实不然,乃自欺也。譬如一块铜,外面以金裹之,便不是真金。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注云:「心之所发,阳善阴恶,则其好善恶恶,皆为自欺,而意不诚矣。」而今说自欺,未说到与人说时,方谓之自欺。只是自家知得善好,要为善,然心中却觉得微有些没紧要底意思,便是自欺,便是虚伪不实矣。正如金,已是真金了,只是锻炼得微不熟,微有些渣滓去不尽,颜色或白、或青、或黄,便不是十分精金矣。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便是知之至;「知之未尝复行」,便是意之实。又曰:「如颜子地位,岂有不善!所谓不善,只是微有差失,便能知之;才知之,便更不萌作。只是那微有差失,便是知不至处。」
所谓自欺者,非为此人本不欲为善去恶。但此意随发,常有一念在内阻隔住,不放教表里如一,便是自欺。但当致知。分别善恶了,然后致其慎独之功,而力割去物欲之杂,而后意可得其诚也。
只今有一毫不快于心,便是自欺也。
看如今未识道理人,说出道理,便恁地包藏隐伏,他元不曾见来。这亦是自欺,亦是不实。想他当时发出来,心下必不安稳。
国秀问:「大学诚意,看来有三样:一则内全无好善恶恶之实,而专事掩覆于外者,此不诚之尤也;一则虽知好善恶恶之为是,而隐微之际,又苟且以自瞒底;一则知有未至,随意应事,而自不觉陷于自欺底。」曰:「这个不用恁地分,只是一路,都是自欺,但有深浅之不同耳。」
次早云:「夜来国秀说自欺有三样底,后来思之,是有这三样意思。然却不是三路,只是一路,有浅深之不同。」又因论以「假托」换「掩覆」字云:「『假托』字又似重了,『掩覆』字又似轻,不能得通上下底字。又因论诚与不诚,不特见之于外,只里面一念之发,便有诚伪之分。譬如一粒粟,外面些皮子好,里面那些子不好。如某所谓:『其好善也,阴有不好者以拒于内;其恶恶也,阴有不恶者以挽其中。』盖好恶未形时,已有那些子不好、不恶底藏在里面了。」
人固有终身为善而自欺者。不特外面有,心中欲为善,而常有个不肯底意思,便是自欺也。须是要打迭得尽。盖意诚而后心可正。过得这一关后,方可进。拱寿。
问「自慊」。曰:「人之为善,须是十分真实为善,方是自慊。若有六七分为善,又有两三分为恶底意思在里面相牵,便不是自慊。须是『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方是。」自慊。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慊者,无不足也。如有心为善,更别有一分心在主张他事,即是横渠所谓「有外之心,不可以合天心」也。
「『自慊』之『慊』,大意与孟子『行有不慊』相类。子细思之,亦微有不同:孟子慊训满足意多,大学训快意多。横渠云:『有外之心,蜀录作「自慊」。不足以合天心。』初看亦只一般。然横渠亦是训足底意思多,大学训快意多。」问:「大学说『自慊』,且说合做处便做,无牵滞于己私,且只是快底意,少间方始心下充满。孟子谓『行有不慊』,只说行有不满足,则便馁耳。」曰:「固是。夜来说此极子细。若不理会得诚意意思
译问刘栋:“你如何看待《大学》中关于自欺的说法?”刘栋说:“不了解义理,却说自己了解义理,这就是自欺。”先生说:“自欺是那种半懂不懂的人。知道善是自己应当去做的,却又不十分努力去行善;知道恶是不可以做的,却又因为是自己所喜爱的,舍不得放下,这就是自欺。完全不知道、不认识的,只叫作‘欺’,完全不知道、不认识却不叫作‘自欺’。”
有人问“使意念真诚,不要自欺”的含义。先生说:“比如一块东西,外面是银,里面是铁,这就是自欺。必须表里如一,才是不自欺。然而之所以不自欺,必须看得分明。比如现在的人看见乌喙(毒草)不可吃,知道水火不可涉足,自然就不吃不涉。就像寒冷时想要穿衣,饥饿时想要吃饭,自然无法停止。如果现在的人真能看得分明,像看见乌喙不可吃、水火不可涉足那样,看见善就像饥饿时想要吃饭、寒冷时想要穿衣那样,那么这意念自然就会充实真实了。”
自欺,并不是心里有所愧疚。外面虽然做善事,其中却实在不是这样,这就是自欺。比如一块铜,外面用金包裹,便不是真金。
“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欺。”注解说:“心所发出的念头,表面是善而暗中是恶,那么他喜好善、厌恶恶,都是自欺,意念就不真诚了。”而现在所说的自欺,并不是等到对别人说时才叫自欺。只是自己知道善是好的,想要行善,然而心里却觉得稍微有些觉得不重要的意思,这就是自欺,就是虚伪不真实了。就像金子,已经是真金了,只是锻炼得稍微不熟,稍微有些渣滓去不干净,颜色或白、或青、或黄,就不是十分精纯的金子了。颜回“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这就是知道到了极致;“知道了没有再犯的”,这就是意念的真实。又说:“像颜回那样的境界,难道会有不善吗?所谓不善,只是稍微有差错,就能知道;才知道了,就不再萌发。只是那稍微有差错的地方,就是知道没有达到的地方。”
所谓自欺,并不是这个人本来不想行善去恶。只是这意念刚发出,常有一个念头在里面阻隔,不让表里如一,这就是自欺。但应当推极知识。分辨清楚了善恶,然后尽到慎独的功夫,而用力割去物欲的杂念,然后意念才能得到真诚。
只要现在心里有一丝一毫不痛快,就是自欺。
看如今那些不懂道理的人,说出道理来,就那样包藏隐伏,他原本没有见过道理。这也是自欺,也是不真实。想他当时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一定不安稳。
国秀问:“《大学》的诚意,看来有三种:一种内心完全没有喜好善、厌恶恶的真实,而专门在外面掩饰掩盖,这是最不真诚的;一种虽然知道喜好善、厌恶恶是对的,但在隐微之处,又苟且地自我欺骗;一种知道没有达到,随意应付事情,而自己不知不觉陷入自欺。”先生说:“这个不用这样区分,只是一条路,都是自欺,只是有深浅的不同罢了。”
第二天早上说:“昨晚国秀说自欺有三种,后来想想,是有这三种意思。然而不是三条路,只是一条路,有深浅的不同。”又因为讨论用“假托”替换“掩覆”字说:“‘假托’字又似乎重了,‘掩覆’字又似乎轻,找不到能贯通上下的字。”又因为讨论诚与不诚,不仅表现在外面,只是里面一念发出,就有真诚与虚伪的区别。比如一粒粟米,外面那层皮子好,里面那些子不好。像我所说的:“他喜好善,暗中却有不好善的在里面抗拒;他厌恶恶,暗中却有不厌恶恶的在里面牵拉。”大概喜好厌恶还没有显现时,就已经有那些不好、不厌恶的东西藏在里面了。”
人确实有终身行善却自欺的。不仅外面有,心里想要行善,却常有一个不肯的意思,这就是自欺。必须要把这些打扫干净。因为意念真诚然后心才能端正。过了这一关后,才可以前进。拱寿。
问“自慊”。先生说:“人行善,必须是十分真实地行善,才是自慊。如果有六七分是行善,又有两三分是恶的意思在里面牵扯,就不是自慊。必须是‘像厌恶恶臭,像喜爱美色’那样才是。”自慊。
“像厌恶恶臭,像喜爱美色,这就叫作自慊。”慊,就是没有不足。如果有心行善,另外还有一分心在主张其他事情,就是张载所说的“有外之心,不可以合天心”。
“‘自慊’的‘慊’,大意与孟子‘行有不慊’相似。仔细思考,也稍微有不同:孟子对慊的解释满足的意思多,《大学》对慊的解释快意的意思多。张载说:‘有外之心,蜀录作“自慊”。不足以合天心。’初看也只一般。然而张载也是解释满足的意思多,《大学》解释快意的意思多。”问:“《大学》说‘自慊’,且说该做的就做,不被私欲牵制,只是快意的意思,过后心里才充满。孟子说‘行有不慊’,只说行为有不足,那么就会气馁。”先生说:“确实如此。昨晚说这个极其仔细。如果不理会诚意意思
亲切,也说不到此。今看来,诚意『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只是苦切定要如此,不如此自不得。」
译亲切,也说不到这个地步。现在看起来,诚意“如同厌恶恶臭,如同喜爱美色”,只是迫切地一定要这样,不这样自然不行。
字有同一义而二用者。「慊」字训足也,「吾何慊乎哉」,谓心中不以彼之富贵而怀不足也;「行有不慊于心」,谓义须充足于中,不然则馁也。如「忍」之一字,自容忍而为善者言之,则为忍去忿欲之气;自残忍而为恶者言之,则为忍了恻隐之心。「慊」字一从「口」,如胡孙两「嗛」,皆本虚字,看怀藏何物于内耳。如「衔」字或为衔恨,或为衔恩,亦同此义。
「诚意」章皆在两个「自」字上用功。自欺、自慊。
问:「『毋自欺』是诚意,『自慊』是意诚否?『小人闲居』以下,是形容自欺之情状,『心广体胖』是形容自慊之意否?」曰:「然。」后段各发明前说。但此处是个牢关。今能致知,知至而意诚矣。验以日用间诚意,十分为善矣。有一分不好底意思潜发以间于其间,此意一发,便由斜径以长,这个却是实,前面善意却是虚矣。如见孺子入井,救之是好意,其间有些要誉底意思以杂之;如荐好人是善意,有些要人德之之意,随后生来;治恶人是好意,有些狼疾之意随后来,前面好意都成虚了。如垢卦上五爻皆阳,下面只一阴生,五阳便立不住了。荀子亦言:『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见解蔽篇。彼言『偷』者,便是说那不好底意。若曰『使之则谋』者,则在人使之如何耳。谋善谋恶,都由人,只是那偷底可恶,故须致知,要得早辨而豫戒之耳。」
或问「自慊」、「自欺」之辨。曰:「譬如作蒸饼,一以极白好面自里包出,内外更无少异,所谓『自慊』也;一以不好面做心,却以白面作皮,务要欺人。然外之白面虽好而易穷,内之不好者终不可揜,则乃所谓『自欺』也。」
问:「『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近改注云:『自欺者,心之所发若在于善,而实则未能,不善也。』『若』字之义如何?」曰:「『若』字只是外面做得来一似都善,其实中心有些不爱,此便是自欺。前日得孙敬甫书,他说『自慊』字,似差了。其意以为,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如此了然后自慊。看经文,语意不是如此。『此之谓自慊』,谓『如好好色,恶恶臭』,只此便是自慊。是合下好恶时便是要自慊了,非是做得善了,方能自慊也。自慊正与自欺相对,不差毫发。所谓『诚其意』,便是要『毋自欺』,非至诚其意了,方能不自欺也。所谓不自欺而慊者,只是要自快足我之志愿,不是要为他人也。诚与不诚,自慊与自欺,只争这些子毫发之间耳。」又曰:「自慊则一,自欺则二。自慊者,外面如此,中心也是如此,表里一般。自欺者,外面如此做,中心其实有些子不愿,外面且要人道好。只此便是二心,诚伪之所由分也。」
问「诚意」章。曰:「过此关,方得道理牢固。」或云:「须无一毫自欺,方能自慊。必十分自慊,方能不自欺,故君子必慎独。」曰:「固是。然『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知若未至,何由得如此?盖到物格、知至后,已是意诚八九分了。只是更就上面省察,如用兵御寇,寇虽已尽翦除了,犹恐林谷草莽间有小小隐伏者,或能间出为害,更当搜过始得。」
问:「『知至而后意诚』,则知至之后,无所用力,意自诚矣。传犹有慎独之说,何也?」曰:「知之不至,则不能慎独,亦不肯慎独。惟知至者见得实是实非,灼然如此,则必战惧以终之,此所谓能慎独也。如颜子『请事斯语』,曾子『战战兢兢』,终身而后已,彼岂知之不然必如此,方能意诚。盖无放心底圣贤,『惟圣罔念作狂』。一毫少不谨惧,则已堕于意欲之私矣。此圣人教人彻上彻下,不出一『敬』字也。盖『知至而后意诚』,则知至之后,意已诚矣。犹恐隐微之间有所不实,又必提掇而谨之,使无毫发妄驰,则表里隐显无一不实,而自快慊也。」慎独。
问:「或言,知至后,煞要着力做工夫。窃意致知是着力做工夫处。到知至,则虽不能无工夫,然亦无大段着工夫处。」曰:「虽不用大段着
译有些字同一个意义却有两种用法。“慊”字解释为充足,“吾何慊乎哉”是说心中不因别人的富贵而感到不足;“行有不慊于心”是说道义必须在内心充足,否则就会气馁。比如“忍”这个字,从容忍行善的角度来说,就是忍耐去除忿怒欲望之气;从残忍作恶的角度来说,就是忍心泯灭恻隐之心。“慊”字一个从“口”,像胡孙两“嗛”,都是本来的虚字,看怀里藏着什么东西罢了。比如“衔”字,有时是衔恨,有时是衔恩,也是同样的道理。
“诚意”这一章都在两个“自”字上下功夫。自欺、自慊。
问:“‘毋自欺’是诚意,‘自慊’是意诚吗?‘小人闲居’以下,是形容自欺的情状,‘心广体胖’是形容自慊的意思吗?”回答说:“是的。”后段各自阐发前面的说法。但这里是个关键关口。现在能够致知,知至而意诚了。用日常生活中的诚意来检验,十分为善了。有一分不好的意思潜藏发动夹杂在其中,这个意思一发,便由斜径滋长,这个却是真实的,前面的善意却是虚假的了。比如看见小孩掉进井里,去救他是好意,其中有些求取名誉的意思夹杂其中;比如推荐好人是善意,有些希望别人感激的意思随后产生;惩治恶人是好意,有些狠毒的意思随后产生,前面的好意都变成虚假的了。就像垢卦上面五爻都是阳爻,下面只有一阴爻生出,五阳便立不住了。荀子也说:“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见《解蔽》篇。他说“偷”的,就是说不好的意思。如果说“使之则谋”,那在于人如何驱使罢了。谋善谋恶,都由人决定,只是那偷懒的意思可恶,所以必须致知,要早点辨别并预先戒备罢了。”
有人问“自慊”、“自欺”的区别。回答说:“比如做蒸饼,一种用极白的好面从里面包出来,内外没有少许差异,这就是所谓的‘自慊’;一种用不好的面做芯,却用白面做皮,务必要欺骗别人。然而外面的白面虽然好却容易穷尽,里面的不好终究无法掩盖,这就是所谓的‘自欺’。”
问:“‘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近来改注说:‘自欺者,心之所发若在于善,而实则未能在善也。’‘若’字的意义如何?”回答说:“‘若’字只是外面做得好像全都善,其实心中有些不爱,这就是自欺。前几天收到孙敬甫的信,他说‘自慊’字,似乎错了。他的意思是,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这样做了之后然后自慊。看经文,语意不是这样。‘此之谓自慊’,是说‘如好好色,恶恶臭’,这本身就是自慊。是刚开始好恶时就是要自慊了,不是做了善事,才能自慊。自慊正与自欺相对,不差毫厘。所谓‘诚其意’,就是要‘毋自欺’,不是等到诚意到了,才能不自欺。所谓不自欺而慊,只是要自己快意满足我的志愿,不是为他人。诚与不诚,自慊与自欺,只差这毫厘之间罢了。”又说:“自慊则一,自欺则二。自慊的,外面这样,中心也是这样,表里一般。自欺的,外面这样做,中心其实有些不愿意,外面且要人说好。这也就是二心,诚伪由此区分。”
问“诚意”章。回答说:“过了这一关,道理才牢固。”有人说:“必须没有一丝自欺,才能自慊。必须十分自慊,才能不自欺,所以君子必须慎独。”回答说:“固然如此。然而‘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知如果未到,怎么能这样呢?大概到了物格、知至之后,已经是意诚八九分了。只是再在上面省察,就像用兵抵御敌寇,敌寇虽然已经全部剿灭了,还恐怕林谷草莽间有小小的潜伏者,或者能间或出来为害,更应当搜查一遍才行。”
问:“‘知至而后意诚’,那么知至之后,无所用力,意自然诚了。传中还有慎独的说法,为什么呢?”回答说:“知不到家,就不能慎独,也不肯慎独。只有知至的人见得实是实非,明显如此,那么必定战战兢兢地坚持到底,这就是所谓的能慎独。比如颜子‘请事斯语’,曾子‘战战兢兢’,终身而后已,他们难道不知道如果不这样,意就不能诚吗?大概没有放逸之心的圣贤,‘惟圣罔念作狂’。一毫不谨慎畏惧,就已经堕入意欲之私了。这是圣人教人彻上彻下,不出一个‘敬’字。大概‘知至而后意诚’,那么知至之后,意已经诚了。还恐怕隐微之间有所不实,又必须提掇而谨慎它,使没有毫发妄驰,那么表里隐显没有一处不实,而自快慊也。”慎独。
问:“有人说,知至之后,很要着力做工夫。我私下认为致知是着力做工夫的地方。到了知至,那么虽然不能没有工夫,但也没有大段着工夫的地方。”回答说:“虽然不用大段着
工夫,但恐其间不能无照管不及处,故须着防闲之,所以说『君子慎其独也』。」行夫问:「先生常言知既至后,又可以验自家之意诚不诚。」先生久之曰:「知至后,意固自然诚。但其间虽无大段自欺不诚处,然亦有照管不着所在,所以贵于慎其独。至于有所未诚,依旧是知之未真。若到这里更加工夫,则自然无一毫之不诚矣。」
译用功修养,只是担心其中难免有照管不到的地方,所以必须加以防范约束,因此说“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行夫问道:“先生常说,当认知达到极致之后,还可以用来检验自己的意念是否真诚。”先生沉默了许久说:“认知达到极致后,意念固然自然真诚。但其中虽然没有大的自欺不诚之处,然而也有照管不到的地方,所以贵在独处时谨慎。至于有不够真诚的地方,依旧是认知没有达到真切。如果到了这一步更加用功,那么自然就没有丝毫的不诚了。”
光祖问:「物格、知至,则意无不诚,而又有慎独之说。莫是当诚意时,自当更用工夫否?」曰:「这是先穷得理,先知得到了,更须于细微处用工夫。若不真知得到,都恁地鹘鹘突突,虽十目视,十手指,众所共知之处,亦自七颠八倒了,更如何地慎独!」
「知至而后意诚」,已有八分。恐有照管不到,故曰慎独。
致知者,诚意之本也;慎独者,诚意之助也。致知,则意已诚七八分了,只是犹恐隐微独处尚有些子未诚实处,故其要在慎独。
「诚意」章上云「必慎其独」者,欲其自慊也;下云「必慎其独」者,防其自欺也。盖上言「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独」者,欲其察于隐微之间,必吾所发之意,好善必「如好好色」,恶恶必「如恶恶臭」,皆以实而无不自慊也。下言「小人闲居为不善」,而继以「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者,欲其察于隐微之间,必吾所发之意,由中及外,表里如一,皆以实而无少自欺也。
诚意者,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皆是真情。既是真情,则发见于外者,亦皆可见。如种麻则生麻,种谷则生谷,此谓「诚于中,形于外」。又恐于独之时有不到处,故必慎独。
或说慎独。曰:「公自是看错了。『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已是实理了。下面『故君子必慎其独』,是别举起一句致戒,又是一段工夫。至下一段,又是反说小人之事以致戒。君子亦岂可谓全无所为!且如着衣吃饭,也是为饥寒。大学看来虽只恁地滔滔地说去,然段段致戒,如一下水船相似,也要柂,要楫。」
或问:「在慎独,只是欲无间。」先生应。
问「诚意」章句所谓「必致其知,方肯慎独,方能慎独」。曰:「知不到田地,心下自有一物与他相争斗,故不会肯慎独。」
问:「自欺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之类,有分别否?」曰:「自欺只是于理上亏欠不足,便胡乱且欺谩过去。如有得九分义理,杂了一分私意,九分好善、恶恶,一分不好、不恶,便是自欺。到得厌然揜着之时,又其甚者。原其所以自欺,又是知不至,不曾见得道理精至处,所以向来说『表里精粗』字。如知『为人子止于孝』,这是表;到得知所以必着孝是如何,所以为孝当如何,这便是里。见得到这般处,方知决定是着孝,方可以用力于孝,又方肯决然用力于孝。人须是埽去气禀私欲,使胸次虚灵洞彻。」以下论揜其不善。
问意诚。曰:「表里如一便是。但所以要得表里如一,却难。今人当独处时,此心非是不诚,只是不柰何他。今人在静处非是此心要驰骛,但把捉他不住。此已是两般意思。至如见君子而后厌然诈善时,已是第二番罪过了。」
诚意,只是表里如一。若外面白,里面黑,便非诚意。今人须于静坐时见得表里有不如一,方是有工夫。如小人见君子则掩其不善,已是第二番过失。
此一个心,须每日提撕,令常惺觉。顷刻放宽,便随物流转,无复收拾。如今大学一书,岂在看他言语,正欲验之于心如何。『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试验之吾心,好善、恶恶,果能如此乎?闲居为不善,见君子则掩其不善而着其善,是果有此乎?一有不至,则勇猛奋跃不已,必有长进处。今不知为此,则书自书,我自我,何益之有!
问:「『诚于中,形于外』,是实有恶于中,便形见于外。然诚者,真实无妄,安得有恶!有恶,不几于妄乎?」曰:「此便是恶底真实无妄,善便虚了。诚只是实,而善恶不同。实有一分恶,便虚了一分善;实有二分恶,便虚了二分善。」
「诚于中,形于外。」大学和「恶」字说。此「诚」只是「实」字也。恶者却是无了天理本然者,但实有其恶而已。
凡恶恶之不实,为善之不勇,外然而中实不然,或有所为而为之,或始勤而终怠,或九分为善,尚有一分苟且之心,皆不实而自欺之患也。所谓「诚其
译光祖问:“格物、致知之后,意念就没有不真诚的,却又提出慎独的说法。莫非在诚意的时候,还应当更加用功吗?”回答说:“这是先穷究了理,先知道了,更须在细微处用功。如果不能真正知道,全都糊里糊涂,即使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众人共知的地方,也会七颠八倒,更何况慎独呢!”
“知至而后意诚”,已经有八分了。恐怕有照管不到的地方,所以说慎独。
致知是诚意的根本;慎独是诚意的辅助。致知之后,意念已经七八分真诚了,只是还担心在隐微独处时还有些不诚实的地方,所以关键在于慎独。
《诚意》章上面说“必慎其独”,是想要内心自足;下面说“必慎其独”,是防止自我欺骗。上面说“像厌恶恶臭,像喜爱美色,这就叫内心自足,所以君子一定要慎独”,是想要他在隐微之处明察,务必使所发出的意念,喜好善就像喜爱美色,厌恶恶就像厌恶恶臭,都真实而没有不内心自足的。下面说“小人在闲居时做坏事”,接着说“内心真诚,就会表现在外面,所以君子一定要慎独”,是想要他在隐微之处明查,务必使所发出的意念,从内到外,表里如一,都真实而没有一点自我欺骗。
诚意,就是喜好善像喜爱美色,厌恶恶像厌恶恶臭,都是真情。既然是真情,那么表现在外面的,也都可见。就像种麻就长麻,种谷就长谷,这就叫“内心真诚,表现在外面”。又担心在独处时有不到的地方,所以一定要慎独。
有人谈论慎独。先生说:“您自己看错了。‘像厌恶恶臭,像喜爱美色,这叫内心自足’,这已经是实理了。下面‘所以君子一定要慎独’,是另外提起一句作为告诫,又是另一段工夫。到了下一段,又是反说小人的事来作为告诫。君子难道可以说全无所为吗?比如穿衣吃饭,也是为了饥寒。《大学》看来虽然只是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但每段都有告诫,就像下水的船一样,也要舵,也要桨。”
有人问:“在慎独,只是想要没有间隙。”先生回答。
问《诚意》章句所说的“一定要致知,才肯慎独,才能慎独”。回答说:“知不到那个地步,心里自然有一个东西和他相争斗,所以不会肯慎独。”
问:“自我欺骗和‘厌然掩盖自己的不善而彰显自己的善’之类,有区别吗?”回答说:“自我欺骗只是在理上亏欠不足,就胡乱欺骗过去。比如得到了九分义理,夹杂了一分私意,九分好善恶恶,一分不好不恶,这就是自我欺骗。到了厌然掩盖的时候,又更严重了。推究自我欺骗的原因,又是知不到,不曾见到道理精微透彻的地方,所以前面说‘表里精粗’这几个字。比如知道‘做儿子要止于孝’,这是表;到了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孝,孝应当怎么做,这就是里。见到这个地步,才知道决定要孝,才可以在孝上用功,又才肯决然在孝上用功。人必须扫除气质禀赋和私欲,使胸次虚灵洞彻。”以下论述掩盖不善。
问意念真诚。回答说:“表里如一就是了。但想要表里如一,却很难。现在的人当独处时,这颗心不是不诚,只是无可奈何。现在的人在静处不是这颗心想要驰骋,但把捉不住。这已经是两种意思了。至于见到君子然后厌然诈善时,已经是第二番罪过了。”
诚意,只是表里如一。如果外面白,里面黑,就不是诚意。现在的人必须在静坐时见到表里有不如一,才是有工夫。比如小人见到君子就掩盖他的不善,已经是第二番过失。
这颗心,必须每天提撕,让它常惺觉。顷刻放宽,就随物流转,无法收拾。如今《大学》一书,岂在看他的言语,正想要验证于心如何。‘像喜爱美色,像厌恶恶臭’,试验于我的心,好善恶恶,果真能这样吗?闲居做坏事,见到君子就掩盖他的不善而彰显他的善,果真有这样的吗?一有不到,就勇猛奋跃不已,一定有长进的地方。现在不知道这样做,那么书自书,我自我,有什么益处!
问:“‘诚于中,形于外’,是内心实有恶,就表现在外面。然而诚,是真实无妄,怎么会有恶!有恶,不近乎妄吗?”回答说:“这就是恶的真实无妄,善就虚了。诚只是实,而善恶不同。实有一份恶,就虚了一份善;实有两份恶,就虚了两份善。”
“诚于中,形于外。”《大学》和“恶”字一起说。这个“诚”只是“实”字。恶却是没有了天理本然的东西,但实有其恶而已。
凡是厌恶恶不真实,为善不勇敢,外面这样而内心实在不是这样,或者有所为而为之,或者开始勤奋而最终懈怠,或者九分为善,尚有一分苟且之心,都是不实而自我欺骗的祸患。所谓“诚其
意」者,表里内外,彻底皆如此,无纤毫丝发苟且为人之弊。如饥之必欲食,渴之必欲饮,皆自以求饱足于己而已,非为他人而食饮也。又如一盆水,彻底皆清莹,无一毫砂石之杂。如此,则其好善也必诚好之,恶恶也必诚恶之,而无一毫强勉自欺之杂。所以说自慊,但自满足而已,岂有待于外哉!是故君子慎其独,非特显明之处是如此,虽至微至隐,人所不知之地,亦常慎之。小处如此,大处亦如此;显明处如此,隐微处亦如此。表里内外,精粗隐显,无不慎之,方谓之「诚其意」。孟子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夫无欲害人之心,人皆有之。闲时皆知恻隐,及到临事有利害时,此心便不见了。且如一堆金宝,有人曰:「先争得者与之。」自家此心便欲争夺推倒那人,定要得了方休。又如人皆知穿窬之不可为,虽稍有识者,亦不肯为。及至颠冥于富贵而不知耻,或无义而受万锺之禄,便是到利害时有时而昏。所谓诚意者,须是隐微显明,小大表里,都一致方得。孟子所谓:「见孺子入井时,怵惕恻隐,非恶其声而然,非为内交要誉而然。」然却心中有内交要誉之心,却向人说:「我实是恻隐、羞恶。」所谓为恶于隐微之中,而诈善于显明之地,是所谓自欺以欺人也。然人岂可欺哉!「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欺人者适所以自欺而已!「诚于中,形于外」,那个形色气貌之见于外者自别,决不能欺人,祇自欺而已!这样底,永无缘做得好人,为其无为善之地也。外面一副当虽好,然里面却踏空,永不足以为善,永不济事,更莫说诚意、正心、修身。至于治国、平天下,越没干涉矣。以下全章之旨。
译“意”这个字,是指内心与外表、内部与外部,彻底都如此,没有丝毫一毫苟且应付、做给人看的弊病。就像饿了必定想吃,渴了必定想喝,都是为了自己求得饱足罢了,并不是为了别人而吃喝。又像一盆水,彻底清澈晶莹,没有一丝一毫砂石混杂。这样,那么他喜好善行必定是真心喜好,厌恶恶行必定是真心厌恶,而没有丝毫勉强、自欺的杂念。所以说“自慊”,只是自我满足罢了,哪里还需要等待外部的认可呢!因此君子在独处时谨慎,不仅是在公开显明的地方如此,即使在极其细微隐秘、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也常常保持谨慎。小的地方如此,大的地方也如此;公开显明的地方如此,隐秘细微的地方也如此。内外表里,精粗隐显,没有不谨慎对待的,这才叫做“使意念真诚”。孟子说:“人如果能扩充那不想害人的心,那么仁爱就会用之不竭。”那不想害人的心,人人都有。空闲时都知道有恻隐之心,等到面临事情涉及利害时,这颗心就看不见了。比如有一堆金银财宝,有人说:“先争到手的人就给他。”自己这颗心就想争夺,推倒那人,一定要得到才罢休。又如人人都知道偷窃不可为,即使稍有见识的人,也不肯去做。等到沉迷于富贵而不知羞耻,或者不义地接受万钟的俸禄,这就是到了利害关头有时就会昏昧。所谓的诚意,必须是隐秘与显明、小与大、内与外,都一致才行。孟子所说的:“看到小孩掉进井里时,惊惧同情,不是因为厌恶那哭声才这样,也不是为了结交小孩的父母或博取赞誉才这样。”然而心中却存有结交父母、博取赞誉的念头,却向人说:“我确实是出于恻隐、羞恶之心。”这就是在隐秘细微处做恶,而在公开显明处伪装行善,这就是所谓的自欺以欺人。然而人哪里可以被欺骗呢!“别人看自己,就像看见自己的肺肝一样”,那么欺骗别人的人,恰恰是在自欺罢了!“内心真诚,就会表现在外面”,那些表现在外面的神色气貌自然不同,决不能欺骗别人,只是自欺罢了!这样的人,永远没有机会成为好人,因为他没有行善的基础。外面一副样子虽然好,但里面却是空的,永远不足以行善,永远成不了事,更不用说诚意、正心、修身了。至于治国、平天下,就更没有关系了。这是以下全章的主旨。
问:「『诚意』章『自欺』注,今改本恐不如旧注好。」曰:「何也?」曰:「今注云:『心之所发,阳善阴恶,则其好善恶恶皆为自欺,而意不诚矣。』恐读书者不晓。又此句,或问中已言之,却不如旧注云:『人莫不知善之当为,然知之不切,则其心之所发,必有阴在于恶而阳为善以自欺者。故欲诚其意者无他,亦曰禁止乎此而已矣。』此言明白而易晓。」曰:「不然。本经正文只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初不曾引致知兼说。今若引致知在中间,则相牵不了,却非解经之法。又况经文『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这说话极细。盖言为善之意稍有不实,照管少有不到处,便为自欺。未便说到心之所发,必有阴在于恶,而阳为善以自欺处。若如此,则大故无状,有意于恶,非经文之本意也。所谓『心之所发,阳善阴恶』,乃是见理不实,不知不觉地陷于自欺;非是阴有心于为恶,而诈为善以自欺也。如公之言,须是铸私钱,假官会,方为自欺,大故是无状小人,此岂自欺之谓邪!又曰:「所谓『毋自欺』者,正当于几微毫厘处做工夫。只几微之间少有不实,便为自欺。岂待如此狼当,至于阴在为恶,而阳为善,而后谓之自欺邪!此处语意极细,不可草草看。」此处工夫极细,未便说到那粗处。所以前后学者多说差了,盖为牵连下文『小人闲居为不善』一段看了,所以差也。」又问:「今改注下文云:『则无待于自欺,而意无不诚也。』据经文方说『毋自欺』。毋者,禁止之辞。若说无待于自欺,恐语意太快,未易到此。」曰:「既能禁止其心之所发,皆有善而无恶,实知其理之当然,使无待于自欺,非勉强禁止而犹有时而发也。若好善恶恶之意有一毫之未实,则其发于外也必不能掩。既是打迭得尽,实于为善,便无待于自欺矣。如人腹痛,毕竟是腹中有些冷积,须用药驱除去这冷积,则其痛自止。不先除去冷积,而但欲痛之自止,岂有此理!」
敬子问:「『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注云:『外为善,而中实未能免于不善之杂。』某意欲改作『外为善,而中实容其不善之杂』,如何?盖所谓不善之杂,非是不知,是知得了,又容着在这里,此之谓自欺。」曰:「不是知得了容着在这里,是不柰他何了,不能不自欺。公合下认错了,只管说个『容』字,不是如此。『容』字又是第二节,缘不柰他何,所以容在这里。此一段文意,公不曾识得它源头在,只要硬去捺他,所以错了。大概以为有纤毫不善之杂,便是自欺。自欺,只是自欠了分数,恰如淡底金,不可不谓之金,只是欠了分数。如为善,有八分欲为,有两分不为,此便是自欺,是自欠了这分数。」或云:「如此,则自欺却是自欠。」曰:「公且去看。又曰:「自欺非是要如此,是不柰它何底。」荀子曰:『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某自十六七读时,便晓得此意。盖偷心是不知不觉自走去底,不由自家使底,倒要自家去捉它。『使之则谋』,这却是好底心,由自家使底。」李云:「某每常多是去捉他,如在此坐,心忽散乱,又用去捉它。」曰:「公又说错了。公心粗,都看这说话不出。所以说格物、致知而后意诚,里面也要知得透彻,外面也要知得透彻,便自是无那个物事。譬如果子烂熟后,皮核自脱落离去,不用人去咬得了。如公之说,这里面一重不曾透彻在。只是认得个容着,硬遏捺将去,不知得源头工夫在。『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此是圣人言语之最精处,如个尖锐底物事。如公所说,只似个桩头子,都粗了。公只是硬要去强捺,如水恁地滚出来,却硬要将泥去塞它,如何塞得住!」又引中庸论诚处,而曰:「一则诚,杂则伪。只是一个心,便是诚;才有两个心,便是自欺。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他彻底只是这一个心,所以谓之自慊。若才有些子间杂,便是两个心,便是自欺。如自家欲为善,后面又有个人在这里拗你莫去为善
译问:“《诚意》章中关于‘自欺’的注解,现在的改本恐怕不如旧注好。”回答说:“为什么呢?”回答说:“现在的注解说:‘心所发出的念头,表面为善而内心为恶,那么这种好善恶恶的态度就都是自欺,而意念就不真诚了。’恐怕读书的人不明白。而且这句话,在《或问》中已经讲过了,却不如旧注说:‘人没有不知道善是应当去做的,然而如果认识得不深切,那么心所发出的念头,必然有内心偏向恶而表面上做善来自欺的情况。所以想要使意念真诚,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是禁止这种情况罢了。’这话明白易懂。”回答说:“不对。《大学》正文只说‘所谓使意念真诚的人,就是不要自欺’;起初并没有引用致知来一起解说。现在如果把致知引在中间,就会纠缠不清,这却不是解经的方法。更何况经文说‘使意念真诚的人,不要自欺’,这话极其细微。是说为善的念头稍有不自实,照管稍有不到位的地方,就是自欺。还不至于说到心所发出的念头,必然有内心偏向恶,而表面上做善来自欺的地步。如果这样,那就太不成样子了,是有意作恶,这不符合经文的本来意思。所谓‘心所发出的念头,表面为善而内心为恶’,是因为对道理的认识不切实,不知不觉地陷入自欺;并不是内心有意作恶,而假装做善来自欺。按照你的说法,必须是铸造私钱,伪造官票,才算是自欺,那是太不成样子的小人,这哪里是自欺的意思呢!又说:‘所谓“不要自欺”,正当在细微毫厘的地方下功夫。只要在细微之间稍有不自实,就是自欺。难道要等到如此狼狈,以至于内心作恶,而表面做善,才叫做自欺吗!这里的意思极其细微,不可草率看待。’这里的功夫极其细微,还不至于说到那粗疏的地方。所以前后的学者大多说错了,大概是因为牵连着下文‘小人闲居为不善’一段来看,所以错了。”又问:“现在改注的下文说:‘那么就不需要等待自欺,而意念就没有不真诚的。’根据经文,刚说到‘不要自欺’。‘毋’是禁止的词。如果说‘不需要等待自欺’,恐怕意思太快,不容易达到这个境界。”回答说:“既然能禁止心所发出的念头,都只有善而没有恶,切实知道道理的当然如此,使不需要等待自欺,而不是勉强禁止却有时还会发出恶念。如果好善恶恶的念头有一毫的不实,那么它表现在外面就一定掩盖不住。既然已经收拾干净,切实去做善,就不需要等待自欺了。比如人腹痛,终究是腹中有些冷积,必须用药驱除这冷积,那么痛自然停止。不先除去冷积,而只想让痛自然停止,哪有这个道理!”
敬子问:“‘所谓使意念真诚的人,就是不要自欺。’注解说:‘外表做善,而内心实在未能免除不善的混杂。’我想改成‘外表做善,而内心实在容许不善的混杂’,怎么样?因为所谓不善的混杂,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又容许它在这里,这就叫做自欺。”回答说:“不是知道了容许它在这里,是无可奈何了,不能不自欺。你一开始就认错了,只管说一个‘容’字,不是这样的。‘容’字又是第二层意思,因为无可奈何,所以容许它在这里。这一段文意,你没有认识到它的源头在哪里,只是硬要去压制它,所以错了。大抵认为有丝毫的不善混杂,就是自欺。自欺,只是自己欠缺了分量,就像成色不足的金子,不能不说是金子,只是欠缺了分量。比如为善,有八分想要为善,有两分不为善,这就是自欺,是自己欠缺了这分量。”有人说:“这样的话,自欺就是自己欠缺。”回答说:“你且去看看。又说:‘自欺不是要这样,是无可奈何的。’荀子说:‘心休息就做梦,松懈就自行其是,驱使它就谋划。’我从十六七岁读的时候,就懂得这个意思。盖松懈的心是不知不觉自己走掉的,不由自己驱使的,倒要自己去捕捉它。‘驱使它就谋划’,这才是好的心,由自己驱使的。”李说:“我平常多是去捕捉它,比如在这里坐着,心忽然散乱,又去捕捉它。”回答说:“你又说错了。你的心粗,都看不出这些话的意思。所以说格物、致知而后意念真诚,里面也要知道透彻,外面也要知道透彻,自然就没有那个东西了。比如果子烂熟后,皮核自然脱落离去,不用人去咬了。按照你的说法,这里面一层没有透彻。只是认得一个容许,硬遏捺下去,不知道源头的功夫在哪里。‘所谓使意念真诚的人,就是不要自欺’,这是圣人言语中最精妙的地方,像一个尖锐的东西。按照你说的,只像一个桩头,都粗了。你只是硬要去强压,像水那样滚出来,却硬要用泥去塞它,怎么塞得住!”又引用《中庸》论诚的地方,说:“专一就是诚,混杂就是伪。只是一个心,就是诚;才有两个心,就是自欺。好善‘如同喜好美色’,恶恶‘如同厌恶恶臭’,他彻底只是这一个心,所以叫做自慊。如果才有些许间杂,就是两个心,就是自欺。比如自己想为善,后面又有个人在这里拗你莫去为
;欲恶恶,又似有个人在这里拗你莫要恶恶,此便是自欺。因引近思录「如有两人焉,欲为善」云云一段,正是此意。如人说十句话,九句实,一句脱空,那九句实底被这一句脱空底都坏了。如十分金,彻底好方谓之真金,若有三分银,便和那七分底也坏了。」又曰:「佛家看此亦甚精,被他分析得项数多,如云有十二因缘,只是一心之发,便被他推寻得许多,察得来极精微。又有所谓『流注想』,他最怕这个。所以沩山禅师云:『某参禅几年了,至今不曾断得这流注想。』此即荀子所谓『偷则自行』之心也。」
译想要厌恶恶行,却又好像有个人在这里阻拦你,不让你去厌恶恶行,这就是自欺。因此引用《近思录》中“如果有两个人,想要行善”等那段话,正是这个意思。比如一个人说了十句话,九句是真实的,一句是虚妄的,那么那九句真实的话就被这一句虚妄的话全都败坏了。比如十成的金子,彻底纯净才能称为真金,如果掺杂了三成银子,就连那七成金子也被败坏了。”又说:“佛家看待这个也极为精到,因为他们分析得类别繁多,比如说有十二因缘,其实只是一心的发动,却被他们推究寻索出这么多名目,观察得极其精微。又有所谓的‘流注想’,他们最怕这个。所以沩山禅师说:‘我参禅好几年了,至今还没有断除这流注想。’这就是荀子所说的‘念头偷偷自行’的心。”
次早,又曰:「昨夜思量,敬子之言自是,但伤杂耳。某之言,却即说得那个自欺之根。自欺却是敬子『容』字之意。『容』字却说得是,盖知其为不善之杂,而又盖庇以为之,此方是自欺。谓如人有一石米,却只有九斗,欠了一斗,此欠者便是自欺之根,自家却自盖庇了,吓人说是一石,此便是自欺。谓如人为善,他心下也自知有个不满处,他却不说是他有不满处,却遮盖了,硬说我做得是,这便是自欺。却将那虚假之善,来盖覆这真实之恶。某之说却说高了,移了这位次了,所以人难晓。大率人难晓处,不是道理有错处时,便是语言有病;不是语言有病时,便是移了这步位了。今若只恁地说时,便与那『小人闲居为不善』处,都说得贴了。」
次日,又曰:「夜来说得也未尽。夜来归去又思,看来『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一段,便是连那『毋自欺』也说。言人之毋自欺时,便要『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样方得。若好善不『如好好色』,恶恶不『如恶恶臭』,此便是自欺。毋自欺者,谓如为善,若有些子不善而自欺时,便当斩根去之,真个是『如恶恶臭』,始得。如『小人闲居为不善』底一段,便是自欺底,只是反说。『闲居为不善』,便是恶恶不『如恶恶臭』;『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便是好善不『如好好色』。若只如此看,此一篇文义都贴实平易,坦然无许多屈曲。某旧说忒说阔了、高了、深了。然又自有一样人如旧说者,欲节去之又可惜。但终非本文之意耳。」
看「诚意」章有三节:两「必慎其独」,一「必诚其意」。「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言「小人闲居为不善」,其不善形于外者不可揜如此。「德润身,心广体胖」,言君子慎独之至,其善之形于外者证验如此。
问「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曰:「此承上文『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底意。不可道是人不知,人晓然共见如此。」十目所视以下。
魏元寿问「十目所视」止「心广体胖」处。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不是怕人见。盖人虽不知,而我已自知,自是甚可皇恐了,其与十目十手所视所指,何以异哉?『富润屋』以下,却是说意诚之验如此。」
「心广体胖」,心本是阔大底物事,只是因愧怍了,便卑狭,便被他隔碍了。只见得一边,所以体不能常舒泰。
伊川问尹氏:「读大学如何?」对曰:「只看得『心广体胖』一句甚好。」又问如何,尹氏但长吟「心广体胖」一句。尹氏必不会吓人,须是它自见得。今人读书,都不识这样意思。
问:「尹和靖云:『「心广体胖」只是乐。』伊川云:『这里着「乐」字不得。』如何?」曰:「是不胜其乐。」
问「心广体胖」。曰:「无愧怍,是无物欲之蔽,所以能广大。」指前面灯云:「且如此灯,后面被一片物遮了,便不见一半了;更从此一边用物遮了,便全不见此屋了,如何得广大!」
问:「『诚意』章结注云:『此大学一篇之枢要。』」曰:「此自知至处便到诚意,两头截定个界分在这里,此便是个君子小人分路头处。从这里去,便是君子;从那里去,便是小人。这处立得脚,方是在天理上行。后面节目未是处,却旋旋理会。」
居甫问:「『诚意』章结句云:『此大学之枢要。』枢要说诚意,是说致知?」曰:「上面关着致知、格物,下面关着四五项上。须是致知。能致其知,知之既至,方可以诚得意。到得意诚,便是过得个大关,方始照管得个身心。若意不诚,便自欺,便是小人;过得这个关,便是君子。」又云:「意诚,便全然在天理上行。意未诚以前,尚汨在人欲里。」
因说「诚意」章,曰:「若如旧说,是使初学者无所用其力也。中庸所谓明辨,「诚意」章而今方始辨得分明。」
读「诚意」一章,炎谓:「过此一关,终是省事。」曰:「前面事更多:自齐家以下至治国,则其事已多;自治国至平天下,则其事愈多,
译第二天早上,朱子又说:“我昨夜思量,敬子的话自然有道理,只是夹杂了其他意思。我的话,却正好点出自欺的根本所在。自欺正是敬子所说的‘容’字的含义。‘容’字解释得对,因为明知是不善的杂念,却还要掩盖庇护着去做,这才是自欺。比如一个人有一石米,实际上只有九斗,欠了一斗,这欠缺的部分就是自欺的根本,自己却自我掩盖,吓唬人说是一石,这就是自欺。比如一个人行善,他心里也自知有个不满足的地方,他却不承认自己有不足,反而遮盖起来,硬说自己做得对,这就是自欺。用虚假的善来掩盖真实的恶。我的说法却说得太高深了,移换了位置,所以人们难以理解。大体上人们难以理解的地方,不是道理有错误,就是语言有毛病;不是语言有毛病,就是移换了位置。现在如果只这样直白地说,便与‘小人闲居为不善’那段话都贴合了。”
第二天,朱子又说:“昨晚说得还不尽。昨晚回去后又思考,看来‘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这一段,便是连带着把‘毋自欺’也说了。说人不要自欺时,就要像‘如好好色,如恶恶臭’那样才行。如果喜好善不像‘如好好色’,厌恶恶不像‘如恶恶臭’,这就是自欺。所谓毋自欺,是说比如行善,如果有些不善而自欺时,就应当斩草除根,真正像‘如恶恶臭’那样,才行。像‘小人闲居为不善’那一段,就是自欺的意思,只是反着说。‘闲居为不善’,就是厌恶恶不像‘如恶恶臭’;‘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贤’,就是喜好善不像‘如好好色’。如果只这样看,这一篇的文义都贴实平易,坦然没有那么多曲折。我旧日的说法说得太宽泛、太高深了。然而又有一种人赞同旧说,想要删去又觉得可惜。但这终究不是本文的意思。”
看《诚意》章有三节:两个“必慎其独”,一个“必诚其意”。“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是说“小人闲居为不善”,其不善表现于外者不可掩盖,就像这样。“德润身,心广体胖”,是说君子慎独到了极点,其善表现于外者验证就像这样。
有人问“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朱子说:“这是承接上文‘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的意思。不能说人不知道,人们明明共同看见是这样。”这是“十目所视”以下的解释。
魏元寿问从“十目所视”到“心广体胖”这一段。朱子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不是怕被人看见。因为人虽然不知道,但我自己已经知道,自然是十分惶恐了,这与十目十手所视所指,有什么不同呢?‘富润屋’以下,却是说意诚的验证就像这样。”
“心广体胖”,心本来是阔大的事物,只是因为有了愧怍,就变得卑狭,被它隔碍了。只能看到一边,所以身体不能常常舒泰。
伊川问尹氏:“读《大学》怎么样?”尹氏回答说:“只觉得‘心广体胖’这一句很好。”伊川又问为什么,尹氏只是长吟“心广体胖”这一句。尹氏必定不会吓人,一定是他自己有所体悟。现在的人读书,都不识得这样的意思。
有人问:“尹和靖说:‘“心广体胖”只是乐。’伊川说:‘这里用“乐”字不得。’这是怎么回事?”朱子说:“是乐得不得了。”
有人问“心广体胖”。朱子说:“没有愧怍,是没有物欲的遮蔽,所以能广大。”指着前面的灯说:“就像这盏灯,后面被一片东西遮住了,就看不见一半了;再从这里一边用东西遮住,就完全看不见这屋子了,怎么能广大呢!”
有人问:“《诚意》章结尾的注释说:‘这是《大学》一篇的枢要。’”朱子说:“这是从自知到达诚意,两头截定了一个界限在这里,这就是君子和小人分路的地方。从这里去,就是君子;从那里去,就是小人。在这处立得住脚,才是在天理上行走。后面的条目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却可以慢慢理会。”
居甫问:“《诚意》章结尾说:‘这是《大学》的枢要。’说枢要是诚意,是说致知吗?”朱子说:“上面关联着致知、格物,下面关联着四五项内容。必须是致知。能够致其知,知识既已到达,才可以诚其意。到了意诚,就是过了一个大关,才开始照管身心。如果意不诚,就是自欺,就是小人;过了这个关,就是君子。”又说:“意诚,就完全在天理上行走。意未诚以前,还沉溺在人欲里。”
因为说到《诚意》章,朱子说:“如果像旧说那样,是让初学者无处用力。《中庸》所说的明辨,《诚意》章如今才开始辨得明白。”
读《诚意》一章,炎说:“过了这一关,终究是省事。”朱子说:“前面的事更多:从齐家以下到治国,那么事情已经很多;从治国到平天下,那么事情就更多了,”
传七章释正心修身
或问:「『正心』章说忿懥等语,恐通不得『诚意』章?」曰:「这道理是一落索。才说这一章,便通上章与下章。如说正心、诚意,便须通格物、致知说。」
大学于「格物」、「诚意」章,都是炼成了,到得正心、修身处,都易了。
问:「先生近改『正心』一章,方包括得尽。旧来说作意或未诚,则有是四者之累,却只说从诚意去。」曰:「这事连而却断,断而复连。意有善恶之殊,意或不诚,则可以为恶。心有得失之异,心有不正,则为物所动,却未必为恶。然未有不能格物、致知而能诚意者,亦未有不能诚意而能正心者。」
或问「正心」、「诚意」章。先生令他说。曰:「意诚则心正。」曰:「不然。这几句连了又断,断了又连,虽若不相粘缀,中间又自相贯。譬如一竿竹,虽只是一竿,然其间又自有许多意未诚,则全体是私意,更理会甚正心!然意虽诚了,又不可不正其心。意之诚不诚,直是有公私之辨,君子小人之分。意若不诚,则虽外面为善,其意实不然,如何更问他心之正不正!意既诚了,而其心或有所偏倚,则不得其正,故方可做那正心底工夫。」
亚夫问致知、诚意。曰:「心是大底,意是小的。心要恁地做,却被意从后面牵将去。且如心爱做个好事,又被一个意道不须恁地做也得。且如心要孝,又有不孝底意思牵了。所谓诚意者,譬如饥时便吃饭,饱时便休,自是实要如此。到饱后,又被人请去,也且胡乱与他吃些子,便是不诚。须是诚,则自然表里如一,非是为人而做,求以自快乎己耳。如饥之必食,渴之必饮,无一毫不实之意。这个知至、意诚,是万善之根。有大底地盘,方立得脚住。若无这个,都靠不得。心无好乐,又有个不无好乐底在后;心无忿懥,又有个不无忿懥底在后。知至后,自然无。」
敬之问:「诚意、正心。诚意是去除得里面许多私意,正心是去除得外面许多私意。诚意是检察于隐微之际,正心是体验于事物之间。」曰:「到得正心时节,已是煞好了。只是就好里面又有许多偏。要紧最是诚意时节,正是分别善恶,最要着力,所以重复说道『必慎其独』。若打得这关过,已是煞好了。到正心,又怕于好上要偏去。如水相似,那时节已是淘去了浊,十分清了,又怕于清里面有波浪动荡处。」
问:「意既诚,而有忧患之类,何也?」曰:「诚意是无恶。忧患、忿懥之类却不是恶。但有之,则是有所动。」
意既诚矣,后面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亲爱、贱恶,只是安顿不着在。便是「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问:「心体本正,发而为意之私,然后有不正。今欲正心,且须诚意否?未能诚意,且须操存否?」曰:「岂容有意未诚之先,且放他喜怒忧惧不得其正,不要管它,直要意诚后心却自正,如此,则意终不诚矣。所以伊川说:『未能诚意,且用执持。』」
诚意,是真实好善恶恶,无夹杂。又曰:「意不诚,是私意上错了;心不正,是公道上错了。」又曰:「好乐之类,是合有底,只是不可留滞而不消化。无留滞,则此心便虚。」
问:「忿懥、恐惧、忧患、好乐,皆不可有否?」曰:「四者岂得皆无!但要得其正耳,如中庸所谓『喜怒哀乐发而中节』者也。」
心有喜怒忧乐则不得其正,非谓全欲无此,此乃情之所不能无。但发而中节,则是;发不中节,则有偏而不得其正矣。
好、乐、忧、惧四者,人之所不能无也,但要所好所乐皆中理。合当喜,不得不喜;合当怒,不得不怒。
四者人所不能无也,但不可为所动。若顺应将去,何「不得其正」之有!如颜子「不迁怒」,可怒在物,颜子未尝为血气所动,而移于人也,则岂怒而心有不正哉!
正心,却不是将此心去正那心。但存得此心在这里,所谓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自来不得。
问:「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皆以『有所』
译传七章 解释正心修身
有人问:“‘正心’这一章讲到愤怒等情绪,恐怕与‘诚意’那一章贯通不起来?”回答说:“这道理是连贯一致的。才说这一章,就能贯通上一章和下一章。比如说到正心、诚意,就必须贯通格物、致知来说。”
《大学》在“格物”、“诚意”这两章上,都是经过锤炼而成的,到了正心、修身的地方,就都容易了。
问:“先生近来修改‘正心’这一章,方才包括得周全。旧时说成意念如果不真诚,就有那四种情绪的拖累,却只从诚意上去说。”回答说:“这件事是相连却又断开,断开后又相连。意念有善恶的区别,意念如果不真诚,就可能做坏事。心有所得有所失的不同,心如果不端正,就会被外物所动摇,却未必做坏事。然而,没有不能格物、致知而能诚意的,也没有不能诚意而能正心的。”
有人问“正心”、“诚意”这两章。先生让他自己说。他说:“意念真诚了,心就端正了。”先生说:“不对。这几句话相连又断开,断开后又相连,虽然好像不相粘连,中间却自然贯通。譬如一根竹子,虽然只是一根,但其中间又有许多节。意念如果不真诚,那么整体都是私意,还谈什么正心!然而意念虽然真诚了,又不可不端正心。意念的真诚与否,直接关乎公私的辨别,君子与小人的区分。意念如果不真诚,那么虽然表面上做善事,其意念其实并非如此,怎么还能问他的心端正不端正!意念既然真诚了,而他的心或许有所偏倚,就不能得其正,所以才可以做那正心的功夫。”
亚夫问致知、诚意。先生说:“心是大的,意念是小的。心想要那样做,却被意念从后面牵拉着。比如心爱做件好事,又被一个意念说不用那样做也行。比如心要孝顺,又有不孝顺的念头牵拉着。所谓诚意,譬如饿了就吃饭,饱了就停止,自然是实在要这样。到了饱之后,又被人请去,也胡乱吃些,就是不诚。必须是真诚,那么自然表里如一,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只求自己心里痛快罢了。像饿了必定吃,渴了必定喝,没有一丝一毫不真实的意念。这个知至、意诚,是万善的根本。有了大的根基,才能站稳脚跟。如果没有这个,都靠不住。心没有喜好,后面又有个不无喜好的念头;心没有愤怒,后面又有个不无愤怒的念头。知至之后,自然就没有这些了。”
敬之问:“诚意、正心。诚意是去除里面许多私意,正心是去除外面许多私意。诚意是在隐微之处检察,正心是在事物之间体验。”先生说:“到了正心的时候,已经很好了。只是在那好的里面又有许多偏颇。最要紧的是诚意的时候,正是分别善恶,最需要着力,所以反复说道‘必慎其独’。如果过了这一关,已经很好了。到了正心,又怕在好的上面有所偏颇。就像水一样,那时候已经淘去了浑浊,十分清澈了,又怕在清澈里面有波浪动荡的地方。”
问:“意念既然真诚,却有忧患之类的情绪,为什么呢?”回答说:“诚意是没有恶念。忧患、愤怒之类却不是恶念。只要有这些,就是心有所动。”
意念既然真诚了,后面的愤怒、恐惧、喜好、快乐、忧患、亲近喜爱、轻视厌恶,只是安顿不住罢了。这就是“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问:“心体本来端正,发出来成为私意,然后才有不正。现在想要正心,必须先诚意吗?如果不能诚意,必须先操持存养吗?”回答说:“怎么容许在意念未真诚之前,先放任他的喜怒忧惧不得其正,不去管它,非要等到意念真诚后心才自然端正,这样的话,意念终究不能真诚了。所以伊川说:‘未能诚意,且用执持。’”
诚意,是真实地喜好善、厌恶恶,没有夹杂。又说:“意念不真诚,是在私意上错了;心不端正,是在公道上错了。”又说:“喜好、快乐之类,是应当有的,只是不可停留滞碍而不消化。没有停留滞碍,那么此心就虚空灵明。”
问:“愤怒、恐惧、忧患、喜好,都不可以有吗?”回答说:“这四种怎么可以都没有!只要得其正罢了,就像《中庸》所说的‘喜怒哀乐发而中节’那样。”
心有喜怒忧乐就不得其正,并不是说完全想要没有这些,这是情感所不能没有的。只要发出来符合节度,就是对的;发出来不符合节度,就有偏颇而不得其正了。
喜好、快乐、忧患、恐惧这四种,是人所不能没有的,只要所喜好所快乐的都合乎道理。应当喜,不得不喜;应当怒,不得不怒。
这四种是人所不能没有的,只是不可被它们所动摇。如果顺应它们而去,哪有什么“不得其正”呢!比如颜回“不迁怒”,可怒的事情在物体上,颜回不曾被血气所动摇,而转移到别人身上,那么难道怒的时候心就不端正吗!
正心,却不是用这个心去端正那个心。只要存养这个心在这里,所谓的愤怒、恐惧、喜好、快乐、忧患自然就不会产生。
问:“愤怒、恐惧、喜好、快乐、忧患,都以‘有所’
为言,则是此心之正不存,而是四者得以为主于内。」曰:「四者人不能无,只是不要它留而不去。如所谓『有所』,则是被他为主于内,心反为它动也。」
译如果说是“有所”,那就是心中正念不存,而这四种欲望得以在内心占据主导地位。」回答说:「这四种欲望是人无法完全避免的,只是不要让它们滞留心中而不离去。如果像所说的‘有所’,那就是被它们占据了内心的主导,心反而被它们所牵动。」
大学七章,看「有所」二字。「有所忧患」,忧患是合当有,若因此一事而常留在胸中,便是有。「有所忿懥」,因人之有罪而挞之,才挞了,其心便平,是不有;若此心常常不平,便是有。恐惧、好乐亦然。
「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忿懥已自粗了。有事当怒,如何不怒。只是事过,便当豁然,便得其正。若只管忿怒滞留在这里,如何得心正。「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如一个好物色到面前,真个是好,也须道是好,或留在这里。若将去了,或是不当得他底,或偶然不得他底,便休,不可只管念念着他。
问:「伊川云:『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人所不能无者,但不以动其心。』既谓之忿懥、忧患,如何不牵动他心?」曰:「事有当怒当忧者,但过了则休,不可常留在心。颜子未尝不怒,但不迁耳。」因举楼中:「果怒在此,不可迁之于彼。」
心不可有一物。喜怒哀乐固欲得其正,然过后须平了。且如人有喜心,若以此应物,便是不得其正。
看心有所喜怒说,曰:「喜怒哀乐固欲中节,然事过后便须平了。谓如事之可喜者,固须与之喜,然别遇一事,又将此意待之,便不得其正。盖心无物,然后能应物。如一量称称物,固自得其平。若先自添着些物在上,而以之称物,则轻重悉差矣。心不可有一物,亦犹是也。」
「四者心之所有,但不可使之有所私尔。才有所私,便不能化,梗在胸中。且如忿懥、恐惧,有当然者。若定要他无,直是至死方得,但不可先有此心耳。今人多是才忿懥,虽有可喜之事亦所不喜;才喜,虽有当怒之事亦不复怒,便是蹉过事理了,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了。盖这物事才私,便不去,只管在胸中推荡,终不消释。设使此心如太虚然,则应接万务,各止其所,而我无所与,则便视而见,听而闻,食而真知其味矣。看此一段,只是要人不可先有此心耳。譬如衡之为器,本所以平物也,今若先有一物在上,则又如何称!」顷之,复曰:「要之,这源头却在那致知上。知至而意诚,则『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好者端的是好,恶者端的是恶。某常云,此处是学者一个关。过得此关,方始是实。」又曰:「某常谓此一节甚异。若知不至,则方说恶不可作,又有一个心以为为之亦无害;以为善不可不为,又有一个心以为不为亦无紧要。譬如草木,从下面生出一个芽子,这便是不能纯一,这便是知不至之所为。」或问公私之别。曰:「今小譬之:譬如一事,若系公众,便心下不大段管;若系私己,便只管横在胸中,念念不忘。只此便是公私之辨。」
「忿懥、好乐、恐惧、忧患,这四者皆人之所有,不能无。然有不得其正者,只是应物之时不可夹带私心。如有一项事可喜,自家正喜,蓦见一可怒底事来,是当怒底事,却以这喜心处之,和那怒底事也喜了,便是不得其正。可怒事亦然。惟诚其意,真个如鉴之空,如衡之平,妍媸高下,随物定形,而我无与焉,这便是正心。」因说:「前在漳州,见属官议一事,数日不决,却是有所挟。后忽然看破了,道:『这个事不可如此。』一向判一二百字,尽皆得这意思。此是因事上见这心亲切。」贺孙录别出。
先之问:「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曰:「心在这一事,不可又夹带那一事。若自家喜这一项事了,更有一事来,便须放了前一项,只平心就后一项理会,不可又夹带前喜之之心在这里。有件喜事,不可因怒心来,忘了所当喜处;有件怒事,不可因喜事来,便忘了怒。且如人合当行大门出,却又有些回避底心夹带在里面,却要行便门出。虽然行向大门出,念念只有个行便门底心在这里,少刻或自拗向便门去。学者到这里,须是便打杀那要向便门底心,心如何不会端正!这般所在,多是因事见得分明。前在漳州,有一公事,合恁地直截断。缘中间情有牵制,被他挠数日。忽然思量透,便断了,集同官看,觉
译《大学》第七章,要看“有所”这两个字。“有所忧患”,忧患是应当有的,但如果因为这一件事而常常留在胸中,就是“有”。“有所忿懥”,因为别人有罪而鞭打他,刚打完,心里就平静了,这是不“有”;如果这颗心常常不平静,就是“有”。恐惧、好乐也是这样。
“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忿懥已经算是粗重了。有事应当发怒,怎么能不发怒呢?只是事情过后,就应当豁然开朗,这样才能得其正。如果只管忿怒滞留在这里,怎么能得心正呢?“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比如一件好东西来到面前,确实是好,也必须说它是好,或者把它留在这里。如果把它拿走了,或者是不应当得到的,或者是偶然没得到,就罢了,不可一直念念不忘。
问:“伊川先生说:‘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是人不能没有的,只是不让它们动摇心。’既然叫做忿懥、忧患,怎么能不牵动心呢?”回答说:“事情有应当发怒、应当忧虑的,但过了就罢了,不可常留在心里。颜回不是不发怒,只是不迁怒罢了。”于是引用楼中的话:“果真是怒在这里,不可把它迁怒到别处。”
心里不可有一物。喜怒哀乐固然想要得其正,但过后必须平静。比如人有喜悦之心,如果用这种心情去应对事物,就是不得其正。
看“心有所喜怒”的说法,说:“喜怒哀乐固然想要合乎节度,但事情过后就必须平静。比如可喜的事情,固然要为之喜悦,但遇到另一件事,又用这种心情去对待,就不得其正了。大概心里没有物,然后才能应对事物。就像用秤称东西,自然得其平。如果先在秤上加了些东西,再用它称东西,那么轻重就都错了。心里不可有一物,也是这样。”
“这四样是心里所有的,只是不可让它们有所偏私罢了。一旦有所偏私,就不能化解,梗塞在胸中。比如忿懥、恐惧,有应当如此的。如果一定要它们没有,直到死才能做到,只是不可先有这颗心罢了。现在的人多是刚发怒,虽然有可喜的事也不喜悦;刚喜悦,虽然有应当发怒的事也不再发怒,这就是错失了事理,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了。大概这事物一旦偏私,就不散去,只在胸中激荡,终究不能消释。假使这颗心像太虚一样,那么应对万事万物,各自止于其所,而我无所参与,那么就视而见,听而闻,食而真正知道味道了。看这一段,只是要人不可先有这颗心罢了。比如秤这种器具,本来是用来称量物体的,现在如果先有一样东西在上面,那么又怎么称呢!”过了一会儿,又说:“总之,这源头却在致知上。知至而意诚,就‘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好的确实是好,恶的确实是恶。我常说,这里是学者的一个关卡。过了这个关卡,才算是实在。”又说:“我常说这一节很特别。如果知不至,那么刚说恶不可做,又有一个心认为做了也无害;认为善不可不做,又有一个心认为不做也无紧要。比如草木,从下面生出一个芽子,这就是不能纯一,这就是知不至所造成的。”有人问公私的区别。回答说:“现在打个比方:比如一件事,如果关乎公众,心里就不太在意;如果关乎私己,就只管横在胸中,念念不忘。仅此就是公私的区别。”
“忿懥、好乐、恐惧、忧患,这四种都是人所有的,不能没有。然而有不得其正的,只是在应对事物时不可夹杂私心。比如有一件事可喜,自己正喜悦,忽然看见一件可怒的事来,是应当发怒的事,却用这喜悦之心去对待,把那应当发怒的事也喜悦了,就是不得其正。可怒的事也是这样。只有诚意,真正像镜子一样空,像秤一样平,美丑高低,随物定形,而我无所参与,这就是正心。”于是说:“以前在漳州,看见属官商议一件事,几天决定不了,却是有所挟持。后来忽然看破了,说:‘这件事不可这样。’一直判了一二百字,都符合这个意思。这是在事情上见到这心亲切。”贺孙另录。
先之问:“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回答说:“心在这件事上,不可又夹杂那件事。如果自己喜悦这一件事了,又有一件事来,就必须放下前一件事,只平心去理会后一件事,不可又夹杂前喜悦的心在这里。有件喜事,不可因为怒心来,忘了应当喜悦的地方;有件怒事,不可因为喜事来,就忘了怒。比如人应当从大门出去,却又有些回避的心夹杂在里面,想要从便门出去。虽然从大门出去,念念只有个从便门出去的心在这里,片刻或许自己就拗向便门去了。学者到这里,必须立刻打杀那想要从便门出去的心,心怎么会不端正!这类地方,多是因事见得分明。以前在漳州,有一件公事,应当这样直截了当断决。因为中间有情牵制,被他扰乱了几天。忽然想透了,就断决了,召集同僚看,觉得
敬之问:「『正心』章云:『人之心要当不容一物。』」曰:「这说便是难。才说不容一物,却又似一向全无相似。只是这许多好乐、恐惧、忿懥、忧患,只要从无处发出,不可先有在心下。看来非独是这几项如此,凡是先安排要恁地,便不得。如人立心要恁地严毅把捉,少间只管见这意思,到不消恁地处也恁地,便拘逼了。有人立心要恁地慈祥宽厚,少间只管见这意思,到不消恁地处也恁地,便流入于姑息苟且。如有心于好名,遇着近名底事,便愈好之;如有心于为利,遇着近利底事,便贪欲。」
人心如一个镜,先未有一个影象,有事物来,方始照见妍丑。若先有一个影象在里,如何照得!人心本是湛然虚明,事物之来,随感而应,自然见得高下轻重。事过便当依前恁地虚,方得。若事未来,先有一个忿懥、好乐、恐惧、忧患之心在这里,及忿懥、好乐、恐惧、忧患之事到来,又以这心相与滚合,便失其正。事了,又只苦留在这里,如何得正?
叶兄又问「忿懥」章。曰:「这心之正,却如称一般。未有物时,称无不平。才把一物在上面,便不平了。如镜中先有一人在里面了,别一个来,便照不得。这心未有物之时,先有个主张说道:『我要如何处事。』才遇着事,便以是心处之,便是不正。且如今人说:『我做官,要抑强扶弱。』及遇着当强底事,也去抑他,这便也是不正。」
喜怒忧惧,都是人合有底。只是喜所当喜,怒所当怒,便得其正。若欲无这喜怒忧惧,而后可以为道,则无是理。小人便只是随这喜怒忧惧去,所以不好了。
问「忿懥」章。曰:「只是上下有不恰好处,便是偏。」
问忿懥。曰:「是怒之甚者。」又问:「忿懥比恐惧、忧患、好乐三者,觉得忿懥又类过于怒者。」曰:「其实也一般。古人既如此说,也不须如此去寻讨。」履孙。
问:「喜怒忧惧,人心所不能无。如忿懥乃戾气,岂可有也?」曰:「忿又重于怒心。然此处须看文势大意。但此心先有忿懥时,这下面便不得其正。如镜有人形在里面,第二人来便照不得。如称子钉盘星上加一钱,则称一钱物便成两钱重了。心若先有怒时,更有当怒底事来,便成两分怒了;有当喜底事来,又减却半分喜了。先有好乐,也如此;先有忧患,也如此。若把忿懥做可疑,则下面忧患、好乐等皆可疑。」问:「八章谓:『五者有当然之则。』如敖惰之心,则岂可有也?」曰:「此处亦当看文势大意。敖惰,只是一般人所为得人厌弃,不起人敬畏之心。若把敖惰做不当有,则亲爱、敬畏等也不当有。」寓录略。
刘圻父说「正心」章,谓:「不能存之,则四者之来,反动其心。」曰:「是当初说时添了此一若据经文,但是说四者之来,便撞翻了这坐子耳。」又曰:「只争个动不动。」又曰:「若当初有此一节时,传文须便说在那里了。他今只恁地说,便是无此意。却是某于解处,说絮着这些子。」
今不是就静中动将去,却是就第二重动上动将去,如忿懥、好乐之类。
敬之问「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章,云:「心不可有一毫偏倚。才有一毫偏倚,便是私意,便浸淫不已,私意反大似身己,所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曰:「这下是说心不正不可以修身,与下章『身不修不可以齐家』意同,故云:『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视听是就身上说。心不可有一物,外面酬酢万变,都只是随其分限应去,都不关自家心事。才系于物,心便为其所动。其所以系于物者有三:或是事未来,而自家先有这个期待底心;或事已应去了,又却长留在胸中不能忘;或正应事之时,意有偏重,便只见那边重,这都是为物所系缚。既为物所系缚,便是有这个物事,到别事来到面前,应之便差了,这如何会得其正!圣人之心,莹然虚明,无纤毫形迹。一看事物之来,若小若大,四方八面,莫不随物随应,此心元不曾有这个物事
译敬之问:“《正心》章说:‘人的心应当不容纳任何事物。’”先生说:“这话很难说通。刚说不容一物,却又好像完全空无一物似的。只是这些好乐、恐惧、愤怒、忧患,只要从空无中发出,不可预先藏在心里。看来不只是这几项如此,凡是预先安排要这样,就不行。比如人立志要这样严厉刚毅地控制自己,稍后只管见到这个意思,到了不需要这样严厉的地方也这样,就拘束逼迫了。有人立志要这样慈祥宽厚,稍后只管见到这个意思,到了不需要慈祥宽厚的地方也这样,就流于姑息苟且。如果有心追求名声,遇到接近名声的事,就更加喜好;如果有心谋取利益,遇到接近利益的事,就贪欲。”
人心像一面镜子,先前没有一个影像,有事物来了,才开始照见美丑。如果先前有一个影像在里面,怎么照得清楚!人心本来是清澈虚明的,事物来了,随感而应,自然能看出高下轻重。事情过去就应当像以前那样虚空,才行。如果事情没来,先有一个愤怒、好乐、恐惧、忧患的心在这里,等到愤怒、好乐、恐惧、忧患的事来了,又用这个心与之混杂,就失去了端正。事情过去了,又苦苦留在心里,怎么能端正?
叶兄又问“愤怒”章。先生说:“这心的端正,就像秤一样。没有东西时,秤没有不平的。刚放一个东西在上面,就不平了。就像镜子里先有一个人了,另一个人来,就照不见了。这心在没有事物时,先有个主张说:‘我要这样处事。’刚遇到事,就用这个心去处理,就是不端正。比如现在人说:‘我做官,要抑制强横扶持弱小。’等到遇到应当强横的事,也去抑制他,这也是不端正。”
喜怒忧惧,都是人应当有的。只是喜该喜的,怒该怒的,就得其正。如果想要没有这喜怒忧惧,然后才能修道,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小人只是随这喜怒忧惧去,所以不好。
问“愤怒”章。先生说:“只是上下有不恰当的地方,就是偏颇。”
问愤怒。先生说:“是愤怒中更严重的。”又问:“愤怒比起恐惧、忧患、好乐三者,觉得愤怒又像是超过愤怒的。”先生说:“其实也一样。古人既然这样说,也不必这样去寻究。”履孙记。
问:“喜怒忧惧,是人心不能没有的。比如愤怒是乖戾之气,怎么可以有呢?”先生说:“愤怒比怒心更重。然而这里要看文势大意。只要这心先有愤怒时,下面就不能端正。就像镜子里有人形在里面,第二个人来就照不见。就像秤砣在盘星上加了一钱,称一钱重的东西就变成两钱了。心如果先有怒,再有应当怒的事来,就变成两分怒了;有应当喜的事来,又减少半分喜了。先有好乐,也这样;先有忧患,也这样。如果把愤怒看作可疑,那么下面的忧患、好乐等都可疑。”问:“第八章说:‘这五种有应当遵循的法则。’比如傲慢懒惰的心,怎么可以有呢?”先生说:“这里也应当看文势大意。傲慢懒惰,只是一般人所做的让人厌弃,不能引起人敬畏之心。如果把傲慢懒惰看作不应当有,那么亲爱、敬畏等也不应当有。”寓录略。
刘圻父解说《正心》章,说:“不能存养它,那么这四者的到来,反而动摇其心。”先生说:“这是当初解说时添了这一句。如果依据经文,只是说四者的到来,就撞翻了这凳子罢了。”又说:“只争个动不动。”又说:“如果当初有这一节时,传文就应当说在那里了。他如今只这样说,就是没有这个意思。却是我在解说处,絮叨了这些。”
现在不是从静中动出来,却是从第二重的动上动出来,比如愤怒、好乐之类。
敬之问“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章,说:“心不可有一毫偏倚。才有一毫偏倚,就是私意,就浸淫不止,私意反而大过自身,所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先生说:“这是说心不正不可以修身,与下一章‘身不修不可以齐家’意思相同,所以说:‘不知道儿子的恶,不知道禾苗的茂盛。’视听是从身上说的。心不可有一物,外面应酬万变,都只是随其分限应去,都不关自己的心事。才系于物,心就被它所动。它所以系于物的原因有三:或者是事没来,而自家先有这个期待的心;或者事已经应酬过去了,却又长留在胸中不能忘;或者正在应酬事的时候,意有偏重,就只见那边重,这都是被物所系缚。既被物所系缚,就是有这个物事,到别事来到面前,应酬就差了,这怎么会得其正!圣人之心,晶莹虚明,无纤毫形迹。一看事物来了,若小若大,四方八面,无不随物随应,这心原本不曾有这个物事。”
。且如敬以事君之时,此心极其敬。当时更有亲在面前,也须敬其亲。终不成说敬君但只敬君,亲便不须管得!事事都如此。圣人心体广大虚明,物物无遗。」
译况且,比如在以恭敬之心侍奉君主的时候,这颗心极其恭敬。当时如果还有双亲在面前,也必须要恭敬地对待双亲。总不能说是恭敬君主就只恭敬君主,而对双亲便不管不顾了!任何事情都是如此。圣人的心体广大而虚灵明澈,对待万物没有遗漏。
正叔见先生,言明心、定心等说,因言:「心不在焉,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曰:「这个,三岁孩儿也道得,八十翁翁行不得!」
黄丈云:「旧尝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说知觉之心,却不及义理之心。』先生曰:『才知觉,义理便在此;才昏,便不见了。』」学蒙录别出。
直卿云:「旧尝问:『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处,此是收拾知觉底心,收拾义理底心?』先生曰:『知觉在,义理便在,只是有深浅。』」学蒙。
夜来说:「心有喜怒不得其正。」如某夜间看文字,要思量改甚处,到上床时擦脚心,都忘了数。天明擦时,便记得。盖是早间未有一事上心,所以记得。孟子说:「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几希,不远也。言人都具得此,但平日不曾养得,犹于夜间歇得许多时不接于事,天明方惺,便恁地虚明光静。然亦只是些子发出来,少间又被物欲梏亡了。孟子说得话极齐整当对。如这处,他一向说后去,被后人来就几希字下注开了,便觉意不连。
问:「『诚意、正心』二段,只是存养否?」曰:「然。」
说「心不得其正」章,曰:「心,全德也。欠了些个,德便不全,故不得其正。」又曰:「心包体用而言。」又问:「意与情如何?」曰:「欲为这事,是意;能为这事,是情。」
传八章释修身齐家
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皆不能无,而亲爱、畏敬、哀矜、敖惰、贱恶亦有所不可无者。但此心不为四者所动,乃得其正,而五者皆无所偏,斯足以为身之修也。
或问:「『正心』章说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修身』章说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如何?」曰:「是心卓然立乎此数者之外,则平正而不偏辟,自外来者必不能以动其中,自内出者必不至于溺于彼。」或问:「畏敬如何?」曰:「如家人有严君焉,吾之所当畏敬者也。然当不义则争之,若过于畏敬而从其令,则陷于偏矣。若夫贱恶者固当贱恶,然或有长处,亦当知之。下文所谓:『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此是指点人偏处,最切当。」
心须卓立在八九者之外,谓忿懥之类。而勿陷于八九者之中,方得其正。圣人之心,周流应变而不穷,只为在内而外物入不得,及其出而应接,又不陷于彼。
问:「七章、八章颇似一意,如何?」曰:「忿懥之类,心上理会;亲爱之类,事上理会。心上理会者,是见于念虑之偏;事上理会者,是见于事为之失。」
正卿问:「大学传正心、修身,莫有深浅否?」曰:「正心是就心上说,修身是就应事接物上说。那事不从心上做出来!如修身,如絜矩,都是心做得出。但正心是萌芽上理会。若修身及絜矩等事,却是各就地头上理会。」
问:「『正心』章既说忿懥四者,『修身』章又说『之其所亲爱』之类,如何?」曰:「忿懥等是心与物接时事,亲爱等是身与物接时事。」
正心、修身,今看此段大概差错处,皆未在人欲上。这个皆是人合有底事,皆恁地差错了。况加之以放辟邪侈,分明是官街上错了路!
子升问:「『修身齐家』章所谓『亲爱、畏敬』以下,说凡接人皆如此,不特是一家之人否?」曰:「固是。」问:「如何修身却专指待人而言?」曰:「修身以后,大概说向接物待人去,又与只说心处不同。要之,根本之理则一,但一节说阔,一节去。」
第八章:人,谓众人;之,犹于也。之其,亦如于其人,即其所向处。
「之其所亲爱」之「之」,犹往也。
问:「大学,譬音改僻,如何?」曰:「只缘人心有此偏僻。」问:「似此,恐于『修身在正其心』处相类否?」曰:「略相似。」
问:「古注,辟作譬,似窒碍不通。」曰:「公亦疑及此。某正以他说『之其所敖惰而譬焉』,敖惰非美事,如何譬得?故今只作僻字说,便通。况此篇自有僻字,如『辟则为天
译正叔拜见先生,谈论明心、定心等学说,于是说道:“心不在这里,就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吃东西也不知道味道。”先生说:“这话,三岁的小孩也能说得出来,八十岁的老人却做不到!”
黄丈说:“以前我曾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说知觉之心,却不及义理之心。’先生说:‘刚有知觉,义理便在这里;刚昏昧,义理便看不见了。’”此条在《学蒙录》别出。
直卿说:“以前我曾问:‘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的地方,这是收拾知觉的心,还是收拾义理的心?’先生说:‘知觉在,义理便在,只是有深浅之分。’”此条出自《学蒙》。
夜里说:“心有喜怒而不能得其正。”比如我夜间看文章,想要思量修改哪里,等到上床时擦脚心,都忘了次数。天亮擦时,便记得。这是因为早晨没有一件事放在心上,所以记得。孟子说:“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几希,就是不远的意思。是说人都具备这种气,但平日不曾培养,犹如夜间歇息许久不接触事物,天亮刚清醒,便如此虚明光静。然而也只是些微显露出来,不久又被物欲禁锢消亡了。孟子说的话极整齐对仗。如这处,他一向说后去,被后人在“几希”二字下注解阐发,便觉得意思不连贯。
问:“‘诚意、正心’两段,只是存养吗?”回答说:“是的。”
解说“心不得其正”一章,说:“心,是全德。欠缺了些许,德便不全,所以不得其正。”又说:“心是包涵体用而言的。”又问:“意与情如何区分?”回答说:“想要做这件事,是意;能够做这件事,是情。”
《大学》传文第八章解释修身齐家
忿怒、恐惧、喜好、忧患都不能没有,而亲爱、畏敬、哀怜、傲慢、轻贱厌恶也有所不可缺少的。但只要此心不被这四者所动摇,便得其正,而那五者也都无所偏颇,这才足以称为修身。
有人问:“‘正心’章说忿怒、恐惧、喜好、忧患,‘修身’章说亲爱、轻贱厌恶、畏敬、哀怜、傲慢,如何理解?”回答说:“心卓然立于这几种情绪之外,便平正而不偏邪,从外来的必定不能动摇其中,从内出的必定不至于沉溺于彼。”有人问:“畏敬如何理解?”回答说:“如家人中有严君,是我所应当畏敬的。然而当他不义时便应争辩,如果过于畏敬而听从他的命令,便陷入偏颇了。至于轻贱厌恶的固然应当轻贱厌恶,然而他若有长处,也应当知道。下文所谓:‘喜欢他而知道他的恶,厌恶他而知道他的美,天下少有。’这是指点人偏颇之处,最切中要害。”
心必须卓然立于八九种情绪之外,指忿怒之类。而不陷于八九种情绪之中,才得其正。圣人之心,周流应变而不穷尽,只因为在内而外物入不得,等到出而应接,又不陷于彼。
问:“第七章、第八章颇似一个意思,如何理解?”回答说:“忿怒之类,是在心上理会;亲爱之类,是在事上理会。在心上理会的,是见于念虑的偏颇;在事上理会的,是见于事为的失误。”
正卿问:“《大学》传文正心、修身,莫非有深浅之分吗?”回答说:“正心是就心上说,修身是就应事接物的上说。那事不从心上做出来!如修身,如矩度,都是心做得出的。但正心是在萌芽上理会。若修身及矩度等事,却是各就地头上理会。”
问:“‘正心’章既说了忿怒四者,‘修身’章又说‘之其所亲爱’之类,如何理解?”回答说:“忿怒等是心与物接触时的事,亲爱等是身与物接触时的事。”
正心、修身,如今看这段大概差错处,皆未在人欲上。这些都是人合有的事,都如此差错了。况加之以放辟邪侈,分明是在官街上错了路!
子升问:“‘修身齐家’章所谓‘亲爱、畏敬’以下,是说凡接人皆如此,不特是一家之人吗?”回答说:“固然是。”问:“为何修身却专指待人而言?”回答说:“修身以后,大概说向接物待人去,又与单说心处不同。总之,根本之理则一,但一节说得宽泛,一节说得具体。”
第八章:人,指众人;之,犹于也。之其,也如于其人,即其所向处。
“之其所亲爱”的“之”,犹往也。
问:“《大学》,譬音改僻,如何理解?”回答说:“只缘人心有此偏僻。”问:“似此,恐于‘修身在正其心’处相类吗?”回答说:“略相似。”
问:“古注,辟作譬,似窒碍不通。”回答说:“公也疑及此。我正以他说‘之其所敖惰而譬焉’,敖惰非美事,如何能譬?故今只作僻字说,便通。况且此篇自有僻字,如‘辟则为天
下僇矣』之类是也。」
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各自有当然之则,只不可偏。如人饥而食,只合当食,食纔过些子,便是偏;渴而饮,饮才过些子,便是偏。如爱其人之善,若爱之过,则不知其恶,便是因其所重而陷于所偏;恶恶亦然。下面说:「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上面许多偏病不除,必至于此。
译下僇矣』之类是也。”
亲爱、贱恶、畏敬、哀矜、傲慢懈怠,各自都有应当遵循的准则,只是不可偏颇。就像人饿了就吃饭,只应当吃适量的饭,吃稍微过量一点,就是偏颇;渴了就喝水,喝稍微过量一点,就是偏颇。比如喜爱一个人的善良,如果喜爱过度,就看不出他的恶行,这就是因为看重某一方面而陷入偏颇;厌恶恶行也是这样。下面说:“人们往往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缺点,不知道自家禾苗的茂盛。”如果上面所说的各种偏颇的弊病不加以消除,必定会达到这种地步。
「人之其所亲爱而僻焉」,如父子是当主于爱,然父有不义,子不可以不争;如为人父虽是止于慈,若一向僻将去,则子有不肖,亦不知责而教焉,不可。「人之其所贱恶而僻焉」,人固自有一种可厌者,然犹未至于可贱恶处,或尚可教,若一向僻将去,便贱恶他,也不得。「人之其所畏敬而僻焉」,如事君固是畏敬,然「说大人则藐之」,又不甚畏敬。孟子此语虽稍粗,然古人正救其恶,与「陈善闭邪」,「责难于君」,也只管畏敬不得。
问:「『齐家』段,辟作『僻』。」曰:「人情自有偏处,所亲爱莫如父母,至于父母有当几谏处,岂可以亲爱而忘正救!所敬畏莫如君父,至于当直言正谏,岂可专持敬畏而不敢言!所敖惰处,如见那人非其心之所喜,自懒与之言,即是忽之之意。」问:「敖惰、恶德也,岂君子宜有?」曰:「读书不可泥,且当看其大意。纵此语未稳,亦一两字失耳。读书专留意小处,失其本领所在,最不可。」
问:「章句曰:『人于五者本有当然之则。』然敖之与惰,则气习之所为,实为恶德。至若哀矜之形,正良心苗裔,偏于哀矜不失为仁德之厚,又何以为『身不修,而不可以齐其家』者乎?」曰:「敖惰,谓如孔子之不见孺悲,孟子不与王驩言。哀矜,谓如有一般大奸大恶,方欲治之,被它哀鸣恳告,却便恕之。」道夫云:「这只是言流为姑息之意。」曰:「这便是哀矜之不得其正处。」
或问「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曰:「亲者则亲爱之,贤者则畏敬之,不率者则贱恶之,无告者则哀矜之。有一般人,非贤非亲,未见其为不率,又不至于无告,则是泛然没紧要底人,见之岂不敖惰。虽圣贤亦有此心。然亦岂可一向敖惰他!一向敖惰,便是辟了。畏敬、亲爱、贱恶、哀矜莫不皆然。故下文曰:『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如所敖惰之人,又安知其无善之可爱敬!所谓敖惰者,只是阔略过去。」
问敖惰。曰:「大抵是一种没要紧底,半上落下底人。且如路中撞见如此等人,是不足亲爱畏敬者,不成强与之相揖,而致其亲爱畏敬!敖惰是人之所不能无者。」又问:「『敖惰』二字,恐非好事。」曰:「此如明鉴之悬,妍者自妍,丑者自丑,随所来而应之。不成丑者至前,须要换作妍者!又敖惰是轻,贱恶是重。既得贱恶,如何却不得敖惰?然圣人犹戒其僻,则又须点检,不可有过当处。」履孙。
蔡问「敖惰」之说。曰:「有一般人,上未至于可亲爱,下未至于可贱恶,只是所为也无甚好处,令人懒去接他,是谓敖惰。此敖惰,不是恶德。」文蔚录云:「非如常人傲忽惰慢,只是使人见得他懒些。」
或问:「敖惰是凶德,而曰『有当然之则』,何也?」曰:「古人用字不如此。敖惰,未至可贱可恶,但见那一等没紧要底人,自是恁地。然一向去敖惰他,也不可如此。」
问:「君子亦有敖惰于人者乎?」曰:「人自有苟贱可厌弃者。」
问敖惰。曰:「敖便是惰,敖了便惰。敖了都不管它,便是惰。」
因学者问大学「敖惰」处,而曰:「某尝说,如有人问易不当为卜筮书,诗不当去小序,不当协韵,及大学敖惰处,皆在所不答。」
或问:「『之其所亲爱、哀矜、畏敬而辟焉』,莫是君子用心过于厚否?」曰:「此可将来『观过知仁』处说,不可将来此说。盖不必论近厚、近薄。大抵一切事,只是才过便不得。『观过知仁』乃是因此见其用心之厚,故可知其仁,然过则终亦未是也。大凡读书,须要先识认本文是说个甚么。须全做不曾识他相似,虚心认他字字分明。复看数过,自然会熟,见得分明。譬如与人乍相见,其初只识其面目,再见则可以知其姓氏、乡贯,又再见则可以知其性行如何。只恁地识认,久后便一见理会得。今学者读书,亦且未要便悬空去思他。中庸云『博学之,审问之』,方言『慎思之』。若未学未问,便去思他,是空劳心耳!」又云
译“人们对待所亲爱的人容易产生偏私”,比如父子之间本应以爱为主,但如果父亲有不义的行为,儿子不能不劝谏;又如为人父亲虽然应当止于慈爱,但如果一味偏向慈爱,那么儿子有不肖之处,也不知道责备和教导,这是不行的。“人们对待所轻视厌恶的人容易产生偏私”,人固然有一种令人讨厌的倾向,但还没有达到可以轻视厌恶的地步,或许还可以教导,如果一味偏向轻视厌恶,便真的轻视厌恶他,这也是不行的。“人们对待所畏惧尊敬的人容易产生偏私”,比如侍奉君主固然应当畏惧尊敬,但孟子说“劝说地位高的人就要藐视他”,又不太畏惧尊敬。孟子这话虽然稍显粗疏,但古人正是为了纠正这种弊病,与“陈善闭邪”、“责难于君”一样,只是一味畏惧尊敬是不行的。
有人问:“《齐家》这一章,‘辟’字解释为‘僻’。”回答说:“人情自有偏颇之处,所亲爱的人没有比父母更甚的,至于父母有应当委婉劝谏的地方,难道可以因为亲爱而忘记纠正补救!所敬畏的人没有比君父更甚的,至于应当直言正谏的时候,难道可以只持敬畏而不敢说话!对于所傲慢怠慢的人,比如见到那个人不是心里所喜欢的,自然懒得与他说话,这就是忽视的意思。”又问:“傲慢怠慢是恶德,难道君子应当有吗?”回答说:“读书不可拘泥,且应当看其大意。纵然这话不够稳妥,也不过是一两个字有失罢了。读书专门留意细微之处,失去了根本所在,是最不可取的。”
有人问:“章句说:‘人在这五种情感上本有应当遵循的准则。’然而傲慢与怠慢,是习气所致,实在是恶德。至于哀怜怜悯的表现,正是良心的萌芽,偏向哀怜不失为仁德深厚,为什么还说‘自身修养不好,就不能整顿好家庭’呢?”回答说:“傲慢怠慢,是说像孔子不见孺悲,孟子不与王驩说话。哀怜怜悯,是说像有一般大奸大恶之人,正要惩治他,被他哀鸣恳求,却便宽恕他。”道夫说:“这只是说流于姑息的意思。”回答说:“这就是哀怜怜悯不得其正的地方。”
有人问“对待所傲慢怠慢的人而产生偏私”。回答说:“亲近的人就亲爱他,贤能的人就畏惧尊敬他,不遵法度的人就轻视厌恶他,无助的人就哀怜怜悯他。有一般人,既非贤能也非亲近,未见其不遵法度,又不至于无助,这就是泛泛而无关紧要的人,见到他们难道不傲慢怠慢吗?即使是圣贤也有这种心态。然而难道可以一味傲慢怠慢他们吗!一味傲慢怠慢,就是偏私了。畏惧尊敬、亲爱、轻视厌恶、哀怜怜悯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下文说:‘爱他而知道他的恶,恶他而知道他的美。’比如所傲慢怠慢的人,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值得爱敬的善行!所谓傲慢怠慢,只是粗略地对待过去。”
问什么是傲慢怠慢。回答说:“大体上是一种无关紧要、不上不下的人。比如路上撞见这样的人,是不值得亲爱畏惧尊敬的,难道要强行与他作揖,而表示亲爱畏惧尊敬!傲慢怠慢是人所不能没有的。”又问:“‘傲慢怠慢’这两个字,恐怕不是好事。”回答说:“这就像明镜高悬,美的自然美,丑的自然丑,随其而来而应对。难道丑的来到面前,非要换成美的!又傲慢怠慢是轻,轻视厌恶是重。既然可以轻视厌恶,怎么就不能傲慢怠慢呢?然而圣人仍然告诫不要偏私,那么又必须检点,不可有过当之处。”履孙记录。
蔡问关于“傲慢怠慢”的说法。回答说:“有一般人,上不足以亲爱,下不足以轻视厌恶,只是所作所为也没什么好处,让人懒得去接待他,这就叫傲慢怠慢。这种傲慢怠慢,不是恶德。”文蔚记录说:“不像常人的傲慢轻忽怠慢,只是让人显得懒一些。”
有人问:“傲慢怠慢是凶德,却说‘有应当遵循的准则’,为什么呢?”回答说:“古人用字不这样。傲慢怠慢,还未达到可以轻视厌恶的地步,但见到那一等无关紧要的人,自然就是这样。然而一味去傲慢怠慢他们,也不可以这样。”
问:“君子也有对别人傲慢怠慢的吗?”回答说:“人自有苟且卑贱可厌弃的。”
问什么是傲慢怠慢。回答说:“傲慢就是怠慢,傲慢了便怠慢。傲慢了都不管他,便是怠慢。”
因为学者问《大学》中“傲慢怠慢”的地方,而说:“我曾经说过,如果有人问《易经》不当作为卜筮之书,《诗经》不当去掉小序,不当协韵,以及《大学》中傲慢怠慢的地方,都在我不回答之列。”
有人问:“‘对待所亲爱、哀怜、畏惧尊敬的人而产生偏私’,莫非是君子用心过于厚道吗?”回答说:“这可以引到‘观过知仁’的地方来说,不可以引到这里来说。因为不必论近厚、近薄。大体上所有事情,只是才过头便不行。‘观过知仁’乃是因此见到他用心之厚,所以可知其仁,然而过头了终究也不是对的。大凡读书,须要先识别本文是说个什么。须全当作不曾认识他相似,虚心认他字字分明。再看几遍,自然会熟,见得分明。譬如与人初次相见,起初只识其面目,再见则可以知其姓氏、籍贯,又再见则可以知其品行如何。只这样识别,久了便一见便明白。现在学者读书,也不应当便凭空去思索他。《中庸》说‘博学之,审问之’,才说‘慎思之’。如果未学未问,便去思索他,是空劳心耳!”又说
问:「大学释『修身齐家』章,不言修身,何也?」曰:「好而不知其恶,恶而不知其美,是以好为恶,以曲为直,可谓之修身乎!」
大学最是两章相接处好看,如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且如心不得其正,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若视而见,听而闻,食而知味,则心得其正矣。然于亲爱、敖惰五者有所僻焉,则身亦不可得而修矣。尝谓修身更多少事不说,却说此五者,何谓?子细看来,身之所以不修者,无不是被这四五个坏。又云:「意有不诚时,则私意为主,是主人自为贼了!到引惹得外底人来,四方八面无关防处,所以要得先诚其意。」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五者,其实则相串,而以做工夫言之,则各自为一事。故『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着『而』字,则是先为此,而后能为彼也。盖逐一节自有一节功夫,非是儱侗言知至了意便自诚,意诚了心便自正,身便自修,中间更不着功夫。然但只是上面一截功夫到了,则下面功夫亦不费力耳。」先生曰:「亦有天资高底人,只头正了,便都正去。若夹杂多底,也不能如此。」
问:「『正心修身』章后注,云『此亦当通上章推之,盖意或不诚,则无能实用其力以正其心者』云云。」曰:「大学所以有许多节次,正欲学者逐节用工。非如一无节之竹,使人才能格物,则便到平天下也。夫人盖有意诚而心未正者,盖于忿懥、恐惧等事,诚不可不随事而排遣也。盖有心正而身未修者,故于好恶之间,诚不可不随人而节制也。至于齐家以下,皆是教人节节省察用功。故经序但言心正者必自诚意而来,修身者必自正心而来。非谓意既诚而心无事乎正,心既正而身无事乎修也。且以大学之首章便教人『明明德』,又为格物以下事目,皆为明明德之事也。而平天下,方且言先谨乎德等事,亦可见矣。」
大学如「正心」章,已说尽了。至「修身」章又从头说起,至「齐家治国」章又依前说教他,何也?盖要节节去照管。不成却说自家在这里,心正、身修了,便都只听其自治!
说大学「诚意」章,曰:「如今人虽欲为善,又被一个不欲为善之意来妨了;虽欲去恶,又被一个尚欲为恶之意来妨了。盖其知之不切,故为善不是他心肯意肯,去恶亦不是他心肯意肯。这个便是自欺,便是不诚。意才不诚,则心下便有许多忿懥、恐惧、忧患、好乐而心便不正。心既不正,则凡有爱恶等事,莫不倚于一偏。如此,如何要家齐、国治、天下平?惟是知得切,则好善必如好好色,恶恶必如恶恶臭。是非为人而然,盖胸中实欲如此,而后心满意惬。」
传九章释家齐国治
或问:「『齐家』一段,是推将去时较切近否?」曰:「此是言一家事,然而自此推将去,天下国家皆只如此。」又问:「所畏敬在家中,则如何?」曰:「一家之中,尊者可畏敬,但是有不当处,亦合有几谏时。不可道畏敬之,便不可说着。若如此惟知畏敬,却是辟也。」
或问「不出家而成教于国」。曰:「孝以事亲,而使一家之人皆孝;弟以事长,而使一家之人皆弟;慈以使众,而使一家之人皆慈,是乃成教于国者也。」
李德之问:「『不出家而成教于国』,不待推也。」曰:「不必言不待推。玩其文义,亦未尝有此意。只是身修于家,虽未尝出,而教自成于国尔。」
「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长,慈者所以使众。」此道理皆是我家里做成了,天下人看着自能如此,不是我推之于国。
刘潜夫问:「『家齐』章并言孝、弟、慈三者,而下言康诰,以释『使众』一句,不及孝弟,何也?」曰:「孝弟二者虽人所固有,然守而不失者亦鲜。唯有保赤子一事,罕有失之者。故圣贤于此,特发明夫人之所易晓者以示训,正与孟子言见赤子入井之意同。
译问:“《大学》解释‘修身齐家’这一章,为什么不谈修身呢?”回答说:“喜好却不知其恶,厌恶却不知其美,因此把恶当作好,把曲当作直,这能叫做修身吗!”
《大学》最精彩的地方在于两章相接之处,比如所谓“修身在于端正内心”这一句。假如内心不能端正,就会“看却看不见,听却听不到,吃却尝不出味道”。如果看能看见,听能听到,吃能尝出味道,那么内心就端正了。然而如果在亲爱、傲慢、懈怠这五种情感上有所偏颇,那么身体也就无法修好了。我曾说,修身有很多事情不说,却只说这五种,为什么呢?仔细看来,身体之所以修不好,没有不是被这四五种毛病所败坏的。又说:“意念不真诚时,私意就占主导,这是主人自己成了贼!从而招引外面的坏人进来,四面八方都没有防备,所以必须先使意念真诚。”
“‘想要修养自身,先要端正内心;想要端正内心,先要真诚意念;想要真诚意念,先要推究知识;推究知识在于格物。’这五者,实际上相互贯通,但从做功夫的角度来说,则各自是一件事。所以‘格物之后,知识才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意念才真诚;意念真诚,内心才端正;内心端正,自身才修养好’。用‘而’字,表示先做前者,然后才能做后者。因为每一环节都有每一环节的功夫,不是说笼统地认为知识到了极致意念就自然真诚,意念真诚内心就自然端正,自身就自然修养好,中间不再下功夫。但是只要上面一截功夫做到了,下面的功夫也就不费力了。”先生说:“也有天资高的人,只要头正了,全身就都正了。如果夹杂的东西多,就不能这样。”
问:“‘正心修身’章后面的注解说‘这也应当结合上一章来推究,大概意念如果不真诚,就没有人能切实用力来端正内心’等等。”回答说:“《大学》之所以有很多层次,正是想让学者逐层下功夫。不像没有节段的竹子,让人刚能格物,就直接达到平治天下。人大概有意念真诚而内心未端正的情况,因为在愤怒、恐惧等事情上,确实不能不随着事情去排遣。也有内心端正而自身未修养好的情况,所以在好恶之间,确实不能不随着人来节制。至于齐家以下,都是教人节制、省察、用功。所以经文顺序只说内心端正必定来自意念真诚,修身必定来自正心。并不是说意念既然真诚了内心就无需端正,内心既然端正了自身就无需修养。况且《大学》首章就教人‘彰明美德’,又列出格物等条目,都是彰明美德的事情。而平治天下,才说要谨慎于德等事,这也可见一斑。”
《大学》如“正心”章,已经说尽了。到“修身”章又从头说起,到“齐家治国”章又照旧教他,为什么呢?因为要逐层去照管。难道能说自家在这里,心正了、身修了,就都听任其自行治理!
谈论《大学》“诚意”章,说:“如今人虽然想行善,又被一个不想行善的念头妨碍;虽然想去恶,又被一个还想作恶的念头妨碍。因为认识得不深切,所以行善不是他真心愿意,去恶也不是他真心愿意。这就是自欺,就是不诚。意念才不诚,心里就会产生许多愤怒、恐惧、忧患、喜好快乐,内心就不端正。内心既然不端正,那么凡是有爱恶等事情,没有不偏向一边的。这样,怎么能家齐、国治、天下平呢?只有认识得深切,那么喜好善就像喜好美色,厌恶恶就像厌恶恶臭。这不是为了别人而这样,而是胸中确实想要这样,然后心满意足。”
传第九章解释家齐国治
有人问:“‘齐家’这一段,是推究开来时比较切近吗?”回答说:“这是说一家的事,然而从此推究开来,天下国家都只如此。”又问:“所畏惧敬重的在家中,那么如何?”回答说:“一家之中,尊者可以畏惧敬重,但是有不当的地方,也应该有几次劝谏。不能说因为畏惧敬重,就不可以说话。如果这样只知道畏惧敬重,却是偏颇的。”
有人问“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回答说:“用孝来侍奉父母,而使一家的人都孝;用悌来侍奉长辈,而使一家的人都悌;用慈来使唤众人,而使一家的人都慈,这就是在国中成就教化。”
李德之问:“‘不出家而成教于国’,不需要推究。”回答说:“不必说不需要推究。玩味其文义,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自身在家中修养好,虽然未曾出去,而教化自然在国中成就罢了。”
“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悌是用来侍奉长辈的,慈是用来使唤众人的。”这些道理都是我在家里做成了,天下人看着自然能这样,不是我推究到国中。
刘潜夫问:“‘家齐’章并说孝、悌、慈三者,而下面说《康诰》,用来解释‘使众’一句,不及孝悌,为什么呢?”回答说:“孝悌两者虽然是人所固有的,然而守而不失的也很少。只有保护婴儿一事,很少失去的。所以圣贤在这里,特别发明人所容易明白的来示训,正与孟子说看见婴儿掉进井里的意思相同。”
」
「心诚求之」者,求赤子之所欲也。于民,亦当求其有不能自达。此是推其慈幼之心以使众也。
译所谓“内心真诚地探求”,就是探求婴儿内心的愿望。对于百姓,也应当探求那些他们无法自行表达的需求。这是推广爱护幼小的心意,来使众人受益。
问「治国在齐其家」。曰:「且只说动化为功,未说到推上。后章方全是说推。『如保赤子』一节,只是说『慈者所以使众』一句。保赤子,慈于家也;『如保赤子』,慈于国也。保赤子是慈,『如保赤子』是使众。」直卿云:「这个慈,是人人自然有底。慈于家,便能慈于国,故言: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
「一家仁」以上,是推其家以治国;「一家仁」以下,是人自化之也。
问:「九章本言治国,何以曰『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都是说治天下之事也?至言『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又似说修身,如何?」曰:「圣人之言,简畅周尽。修身是齐家之本,齐家是治国之本。如言『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之类,自是相关,岂可截然不相入也!」去伪同。
问「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曰:「只从头读来,便见得分晓。这个只是『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攻其恶,无攻人之恶』。」
问:「『有诸己而后求诸人』,虽曰推己以及人,是亦示人以反己之道。」曰:「这是言己之为法于人处。」
吴仁甫问:「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曰:「此是退一步说,犹言『温故知新而可以为人师』,以明未能如此,则不可如此;非谓温故知新,便要求为人师也。池本「不可」下云:「为人师耳。若曰『有诸己而后求诸人』,以明无诸己不可求诸人也;『无诸己而后非诸人』,以明有诸己即不可非诸人也。」然此意正为治国者言。大凡治国禁人为恶,而欲人为善,便求诸人,非诸人。然须是在己有善无恶,方可求人、非人也。」或问:「范忠宣『以恕己之心恕人』,此语固有病。但上文先言『以责人之心责己』,则连下句亦未害。」曰:「上句自好,下句自不好。盖才说恕己,便已不是。若横渠云:『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语便不同。盖『恕己』与『爱己』字不同。大凡知道者出言自别。近观圣贤言语与后世人言语自不同,此学者所以贵于知道也。」
「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是责人之恕;絜矩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爱人之恕。又曰:「推己及物之谓恕。圣人则不待推,而发用于外者皆恕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则就爱人上说。圣人之恕,则不专在爱人上见,如絜矩之类是也。」
问:「『所藏乎身不恕』处,『恕』字还只就接物上说,如何?」曰:「是就接物上见得。忠,只是实心,直是真实不伪。到应接事物,也只是推这个心去。直是忠,方能恕。若不忠,便无本领了,更把甚么去及物!程子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便是实理流行;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便是实理及物。』」守约问:「恁地说,又与『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之『忠恕』相似。」曰:「只是一个忠恕,岂有二分!圣人与常人忠恕也不甚相远。」又曰:「尽己,不是说尽吾身之实理,自尽便是实理。此处切恐有脱误。若有些子未尽处,便是不实。如欲为孝,虽有七分孝,只中间有三分未尽,固是不实。虽有九分孝,一作弟。只略略有一分未尽,亦是不实。」
李德之问:「『齐家』、『治国』、『平天下』三章,看来似皆是恕之功用。」曰:「如『治国』、『平天下』两章是此意。『治国』章乃责人之恕,『平天下』章乃爱人之恕。『齐家』一章,但说人之偏处。」
仁甫问「治国在齐其家」。曰:「这个道理,却急迫不得。待到他日数足处,自然通透。这个物事,只是看得熟,自然有条理。上面说『不出家而成教于国』,此下便说其所以教者如此,这三者便是教之目。后面却是说须是躬行,方会化得人。此一段只此两截如此。」
因讲「礼让为国」,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自家礼让有以感之,故民亦如此兴起。自家好争利,却责民间
译问:“‘治国在齐其家’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里只是说通过感化来取得功效,还没有说到推己及人。后一章才完全是说推己及人。‘如保赤子’这一节,只是解释‘慈爱是用来使唤众人的’这一句话。保护婴儿,是对家中的慈爱;‘像保护婴儿一样’,是对国家的慈爱。保护婴儿是慈爱,‘像保护婴儿一样’是使唤众人。”直卿说:“这种慈爱,是人人天生就有的。对家人慈爱,就能对国家慈爱,所以说:一家仁爱,一国就会兴起仁爱;一家谦让,一国就会兴起谦让。”
“一家仁”以上,是通过推及自家来治理国家;“一家仁”以下,是百姓自然被感化。
问:“《大学》第九章本来讲的是治国,为什么又说‘尧舜率领天下以仁爱而百姓顺从’,说的都是治理天下的事情呢?等到说到‘君子自己有善德然后要求别人,自己没有恶行然后责备别人’,又似乎是在讲修身,这是怎么回事?”回答说:“圣人的言论,简洁流畅且周全详尽。修身是齐家的根本,齐家是治国的根本。像说‘一家仁爱,一国就会兴起仁爱;一家谦让,一国也会兴起谦让’之类的话,自然是相互关联的,怎么可以截然分开而不相通呢!”去伪赞同。
问:“‘自己有善德然后要求别人’。”回答说:“只要从头读起,就能看得明白。这不过是‘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对别人要求宽松’,‘检讨自己的过错,不要攻击别人的过错’。”
问:“‘自己有善德然后要求别人’,虽然说是推己及人,这也是向人展示反省自身的道理。”回答说:“这是讲自己作为别人的榜样之处。”
吴仁甫问:“自己有善德然后要求别人,自己没有恶行然后责备别人。”回答说:“这是退一步说,好比说‘温习旧知识从而获得新理解,就可以做别人的老师’,用以说明如果不能做到这样,就不可以这样做;并不是说温故知新,就一定要去做别人的老师。池本在‘不可’下面说:‘做别人的老师罢了。如果说‘自己有善德然后要求别人’,用以说明自己没有善德就不可以要求别人;‘自己没有恶行然后责备别人’,用以说明自己有恶行就不可以责备别人。’然而这个意思正是对治国者说的。大凡治国禁止人们作恶,而希望人们行善,就会要求别人,责备别人。但必须在自己身上有善无恶,才可以要求别人、责备别人。”有人问:“范忠宣说‘用宽恕自己的心去宽恕别人’,这话确实有毛病。但上文先说‘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那么连下句也就没有害处了。”回答说:“上句自然好,下句自然不好。因为才一说宽恕自己,就已经不对了。如果像横渠所说:‘用爱自己的心去爱人,就尽了仁;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就尽了道。’这话就不同了。因为‘宽恕自己’和‘爱自己’用字不同。大凡懂得道理的人,说话自然不同。近来观察圣贤的言语与后世人的言语自然不同,这就是学者之所以贵在懂得道理的原因。”
“自己有善德然后要求别人,自己没有恶行然后责备别人”,是责备别人的宽恕;絜矩之道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爱人的宽恕。又说:“推己及物叫做恕。圣人则不需要推己,而表现于外部的都是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从爱人方面说的。圣人的恕,则不仅仅在爱人方面体现,像絜矩之类就是如此。”
问:“‘所藏乎身不恕’这一处,‘恕’字还是只从待人接物方面说,对吗?”回答说:“是从待人接物方面看出来的。忠,只是实心,就是真实不虚伪。到了应对事物,也只是推这个心出去。只有真正忠,才能恕。如果不忠,就没有本领了,还拿什么去推己及物!程子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忠,就是实理流行;“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是恕,就是实理推己及物。’”守约问:“这样说,又与‘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的‘忠恕’相似。”回答说:“只是一个忠恕,怎么会有两样!圣人与常人的忠恕也不相差多远。”又说:“尽己,不是说穷尽我身上的实理,自己穷尽就是实理。这里恐怕有脱误。如果有一点没有穷尽,就是不真实。比如想要行孝,虽然有七分孝,只是中间有三分没有穷尽,本来就是不真实。虽然有九分孝,只略微有一分没有穷尽,也是不真实。”
李德之问:“‘齐家’、‘治国’、‘平天下’三章,看起来似乎都是恕的功效。”回答说:“像‘治国’、‘平天下’两章是这个意思。‘治国’章是责备别人的恕,‘平天下’章是爱人的恕。‘齐家’一章,只是说人的偏颇之处。”
仁甫问:“‘治国在齐其家’。”回答说:“这个道理,却急迫不得。等到日后天数充足的时候,自然通透。这件事,只是看得熟,自然有条理。上面说‘不出家门而在国家成就教化’,下面就说教化的内容如此,这三者就是教化的条目。后面则是说必须亲身实行,才能感化别人。这一段只是这两部分如此。”
因为讲解“礼让为国”,说:“‘一家仁爱,一国就会兴起仁爱;一家谦让,一国会兴起谦让。’自家礼让有所感化,所以百姓也这样兴起。自家喜好争利,却责备民间
礼让,如何得他应!东坡策制『敦教化』中一段,说得也好,虽说得粗,道理却是如此。「敦教化」云「欲民之知信,莫若务实其言;欲民之知义,莫若务去其贪」云云。看道理不要玄妙,只就粗处说得出便是。如今官司不会制民之产,民自去买田,又取他牙税钱。古者群饮者杀。今置官诱民饮酒,惟恐其不来,如何得民兴于善!」
译礼让,怎么能指望百姓响应呢!苏东坡在策制《敦教化》中的一段话,说得也很好,虽然话说得粗浅,但道理却是这样的。《敦教化》中说:“想要百姓懂得诚信,不如切实做到言而有信;想要百姓懂得道义,不如切实去除他们的贪婪。”等等。看待道理不要追求玄妙,只要在粗浅处说得明白就行。如今官府不善于为百姓制定产业,百姓自己去买田,官府还要向他们征收牙税钱。古代对于聚众饮酒的人要处死。现在却设置官吏诱导百姓饮酒,只怕他们不来,怎么能指望百姓兴起善行呢!
问:「齐家、治国之道,断然『是父子兄弟足法,而后人法之』。然尧舜不能化其子,而周公则上见疑于君,下不能和其兄弟,是如何?」曰:「圣人是论其常,尧舜是处其变。看他『烝烝乂,不格奸』,至于『瞽瞍底豫』,便是他有以处那变处。且如他当时被那儿子恁地,他处得好,不将天下与儿子,却传与贤,便是他处得那儿子好。若尧当时把天下与丹朱,舜把天下与商均,则天下如何解安!他那儿子如何解宁贴!如周公被管蔡恁地,他若不去致辟于商,则周如何不扰乱!他后来尽死做这一着时,也是不得已着恁地。但是而今且去理会常伦。而今如何便解有个父如瞽瞍,有个兄弟如管蔡。未论到那变处。」
传十章释治国平天下
或问:「大学既格物、致知了,又却逐件各有许多工夫在。」曰:「物格、知至后,其理虽明,到得后来齐家、治国、平天下,逐件事又自有许多节次,须逐件又徐徐做将去。如人行路,行到一处了,又行一处。先来固是知其所往了,到各处又自各有许多行步。若到一处而止不进,则不可;未到一处而欲踰越顿进一处,亦不可。」
味道问「平天下在治其国」。曰:「此节见得上行而下效,又见得上下虽殊而心则一。」
问「平天下在治其国」章。曰:「此三句见上行下效,理之必然,又以见人心之所同。『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所以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使皆得以自尽其兴起之善心。若不絜矩,则虽躬行于上,使彼有是兴起之善心,而不可得遂,亦徒然也。」又曰:「因何恁地上行下效?盖人心之同然。所以絜矩之道:我要恁地,也使彼有是心者亦得恁地。全章大意,只反复说絜矩。如专利于上,急征横敛,民不得以自养,我这里虽能兴起其善心,济甚事!若此类,皆是不能絜矩。」
才卿问:「『上老老而民兴孝』,恐便是连那老众人之老说?」曰:「不然。此老老、长长、恤孤方是就自家身上切近处说,所谓家齐也。民兴孝、兴弟、不倍此方是就民之感发兴起处,说治国而国治之事也。缘为上行下效,捷于影响,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者如此。『是以君子必有絜矩之道也』,此一句方是引起絜矩事。下面方解说絜矩,而结之云:『此之谓絜矩之道。』盖人心感发之同如此,所以君子须用推絜矩之心以平天下,此几多分晓!若如才卿说,则此便是絜矩,何用下面更絮说许多。才卿不合误晓老老、长长为絜矩,所以差也。所谓『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皆是絜矩已后事,如何将做老老说得!」
老老兴孝,长长兴弟,恤孤不倍,这三句是说上行下效底道理。「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这却是说到政事上。「是以」二字,是结上文,犹言君子为是之故,所以有絜矩之道。既恁地了,却须处置教他得所,使之各有以遂其兴起之心始得。
所谓絜矩者,矩者,心也,我心之所欲,即他人之所欲也。我欲孝弟而慈,必欲他人皆如我之孝弟而慈。「不使一夫之不获」者,无一夫不得此理也。只我能如此,而他人不能如此,则是不平矣。
问:「絜矩之道,语脉贯穿如何?久思未通。」「上面说人心之所同者既如此,是以君子见人之心与己之心同,故必以己度人之心,使皆得其平。下面方说所以絜矩如此。」
问:「『上老老而民兴孝』,下面接『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似不相续,如何?」曰:「这个便是相续。絜矩是四面均平底道理,教他各得老其老,各得长其长,各得幼其幼。不成自家老其老,教他不得老其老;长其长,教他不得长其长;幼其幼,教他不得幼其幼,便不得。」
仁甫问絜矩。曰:「上之人老老、长长、恤孤,则下之人兴孝、兴弟、不倍,此是说上行下效。到絜矩处,是就政事上言。若但兴起其善心,而不有以使之得遂其心,则虽能兴起,终亦徒然。如政烦赋重,不得以养其父母,又安得以遂其善心!须是推己之心以及于彼,使之『仰足以事父母,
译问:“齐家和治国的道理,断然是‘父子兄弟足以成为法则,然后别人才效法他们’。然而尧舜不能感化他们的儿子,而周公则对上被君主猜疑,对下不能调和兄弟关系,这是怎么回事?”答:“圣人论述的是常理,尧舜处理的是变局。看他们‘努力治理,不陷入邪恶’,至于‘使瞽瞍最终高兴’,这就是他们处理变局的方法。比如当时被那个儿子那样对待,他处理得很好,不把天下传给儿子,却传给贤人,这就是他处理那个儿子得当。如果尧当时把天下传给丹朱,舜把天下传给商均,那么天下怎么能安定!他们的儿子怎么能安宁!像周公被管叔、蔡叔那样对待,他如果不前往商地讨伐,那么周朝怎么会不混乱!他后来竭尽全力做这一着,也是不得已才那样做。但是如今且去理会常伦。如今哪里就会有个像瞽瞍那样的父亲,有个像管叔、蔡叔那样的兄弟。还没论到那种变局。”
《大学》第十章解释治国平天下
有人问:“《大学》既然已经格物、致知了,却又在每件事务上都有许多工夫。”答:“物格、知至之后,虽然道理已经明白,但到了后来齐家、治国、平天下,每件事又自有许多步骤,必须每件都慢慢去做。就像人走路,走到一处了,又走一处。先前固然已经知道所要去的方向,但到各处又各自有许多行路步骤。如果走到一处就停止不前进,那是不行的;还没走到一处就想跨越一下子进到下一处,也是不行的。”
味道问“平天下在于治理好国家”。答:“这一节表明上行下效,又表明上下虽然不同但心却是一致的。”
问“平天下在于治理好国家”这一章。答:“这三句表明上行下效,是道理的必然,又由此表明人心所共同认同的。‘因此君子有絜矩之道’,所以用自己的心去揣度别人的心,使大家都能够充分发挥他们兴起的善心。如果不絜矩,那么即使在上位者亲身实行,使下面的人有这种兴起的善心,却不能够实现,也是徒然的。”又说:“为什么这样上行下效?因为人心共同认同。所以絜矩之道:我想要这样,也让那些有这种心的人也能这样。全章大意,只是反复说絜矩。比如在上位者专断专利,急征横敛,百姓不能够自我供养,我这里虽然能够兴起他们的善心,有什么用处!像这类情况,都是不能絜矩。”
才卿问:“‘在上位者尊敬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心’,恐怕是连着那尊敬众人中的老人来说的?”答:“不是这样。这尊敬老人、尊敬长辈、抚恤孤幼,才是就自家身上切近处说的,所谓家齐。百姓兴起孝心、兴起悌心、不违背,这才是就百姓感发兴起处,说治国而国家治理好的事情。因为上行下效,迅速如影随形,可以看见人心所共同认同的是这样。‘因此君子一定有絜矩之道’,这一句才是引出絜矩的事情。下面才解说絜矩,而结尾说:‘这就叫做絜矩之道。’大概人心感发共同认同是这样,所以君子必须推展絜矩的心来平天下,这多么清楚!如果像才卿所说,那么这就是絜矩,何用下面再絮絮叨叨说许多。才卿错误地理解尊敬老人、尊敬长辈为絜矩,所以错了。所谓‘文王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这些都是絜矩之后的事情,怎么把它当作尊敬老人来说!”
尊敬老人兴起孝心,尊敬长辈兴起悌心,抚恤孤幼不违背,这三句是说上行下效的道理。“因此君子有絜矩之道”,这却是说到政事上。“因此”二字,是总结上文,犹如说君子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有絜矩之道。既然这样了,却必须处置得让他们各得其所,使他们各自能够实现他们兴起的心才行。
所谓絜矩,矩,是心,我内心所想要的,就是别人所想要的。我想要孝顺悌敬慈爱,一定希望别人都像我的孝顺悌敬慈爱。“不让一个人得不到”者,没有一个人不得到这个道理。只有我能这样,而别人不能这样,那就是不平了。
问:“絜矩之道,语脉贯穿是怎样的?久思未通。”答:“上面说人心所共同认同的既然这样,因此君子看见别人的心与自己的心相同,所以一定用自己的心去揣度别人的心,使大家都得到公平。下面才说所以絜矩是这样。”
问:“‘在上位者尊敬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心 ’,下面接着‘因此君子有絜矩之道也’,似乎不相连续,怎么回事?”答:“这就是相连续。絜矩是四面均平的道理,教他们各自能够尊敬自己的老人,各自能够尊敬自己的长辈,各自能够爱护自己的幼小。难道自己尊敬自己的老人,教他们不能够尊敬自己的老人;尊敬自己的长辈,教他们不能够尊敬自己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幼小,教他们不能够爱护自己的幼小,那就不行了。”
仁甫问絜矩。答:“在上位的人尊敬老人、尊敬长辈、抚恤孤幼,那么在下面的人就会兴起孝心、兴起悌心、不违背,这是说上行下效。到絜矩处,是从政事上来说。如果只是兴起他们的善心,而没有办法使他们能够实现他们的心,那么虽然能够兴起,终究也是徒然。比如政令烦苛赋税沉重,不能够供养他们的父母,又怎么能够实现他们的善心!必须推己之心以及于彼,使他们‘向上足以侍奉父母,
俯足以育妻子』,方得。如诗里说大夫行役无期度,不得以养其父母。到得使下,也须教他内外无怨,始得。如东山、出车、杕杜诸诗说行役,多是序其室家之情,亦欲使凡在上者有所感动。」又曰:「这处正如齐宣王爱牛处一般:见牛之觳觫,则不忍之心已形于此。若其以衅锺为不可废而复杀之,则自家不忍之心又只是空。所以以羊易之,则已形之良心不至于窒塞,而未见之羊,杀之亦无害,是乃仁术也。术,是做得巧处谓之术。」又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两折说,只以己对人而言。若絜矩,上之人所以待己,己又所以待人,是三折说,如中庸『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一类意。」又曰:「晁错言『人情莫不欲寿,三王能生之而不伤』云云,汉诏云云,『孝心阙焉』,皆此意。」
译“俯足以养妻子”,这才算得当。就像诗里所说,大夫服役没有期限,无法以此奉养父母。等到派遣下属时,也必须让他们内外都没有怨恨,这才算得当。像《东山》《出车》《杕杜》等诗讲述服役,大多叙述家中眷属的情感,也是想让所有在上位的人有所感动。”又说:“这里正像齐宣王爱牛的情形一样:看见牛恐惧发抖,不忍之心就已经显露出来。如果因为衅钟不可废除而再次杀牛,那么自己那不忍之心就只是空谈了。所以用羊替换牛,已经显露的良心不至于被堵塞,而未曾见到的羊,杀了也无害,这就是仁术。术,是指做得巧妙之处称为术。”又说:“‘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这是两方面的说法,只是以己方对应对方而言。至于絜矩之道,上位者对待自己的方式,自己又用来对待他人,这是三方面的说法,如同《中庸》所说‘希望儿子如何侍奉自己,自己却未能如此侍奉父亲;希望臣下如何侍奉自己,自己却未能如此侍奉君主’,是一类意思。”又说:“晁错说‘人之常情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能让人生存而不伤害他们’等等,汉朝诏书说等等,‘孝心缺失’,都是这个意思。”
问:「絜矩一条,此是上下四方度量,而知民之好恶否?」曰:「知在前面,这处是推。『老老而民兴孝,长长而民兴弟,恤孤而民不倍』,这处便已知民之好恶与己之好恶相似。『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便推将去,紧要在『毋以』字上。」又曰:「兴,谓兴起其善心;遂,谓成遂其事。」又曰:「为国,絜矩之大者又在于财用,所以后面只管说财。如今茶盐之禁,乃是人生日用之常,却反禁之,这个都是不能絜矩。」
「上老老而民兴孝」,是化;絜矩处,是处置功用处。
问絜矩之道。曰:「能使人兴起者,圣人之心也;能遂其人之兴起者,圣人之政事也。」
「平天下,谓均平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此与中庸所谓『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者同意。但中庸是言其所好者,此言其所恶者也。」问:「前后左右何指?」曰:「譬如交代官相似。前官之待我者既不善,吾毋以前官所以待我者待后官也。左右,如东邻西邻。以邻国为壑,是所恶于左而以交于右也。俗语所谓『将心比心』,如此,则各得其平矣。」问:「章句中所谓『絜矩之道,是使之各得尽其心而无不平也』,如何?」曰:「此是推本『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须是留他地位,使人各得自尽其孝弟不倍之心。如『八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一子不从政』,是使其各得自尽也。又如生聚蕃息,无令父子兄弟离散之类。」
「所恶于上」,「所恶于下」,「所恶于前」,「所恶于后」,「所恶于右」,「所恶于左」,此数句,皆是就人身切近处说。如上文老老、长长、恤孤之意。至于「毋以使下」,「毋以事上」,「毋以先后」,「毋以从前」,「毋以交于左」,「毋以交于右」,方是推以及物之事。
问絜矩。曰:「只把『上下』、『前后』、『左右』等句看,便见。絜,度也。不是真把那矩去量度,只是自家心里暗度那个长那个短。所谓度长絜大,上下前后左右,都只一样。心无彼己之异,只是将那头折转来比这头。在我之上者使我如此,而我恶之,则知在我下者心亦似我如此,故更不将所责上底人之心来待下人。如此,则自家在中央,上面也占许多地步,下面也占许多地步,便均平正若将所责上底人之心来待下,便上面长,下面短,不方了。下之事我如此,而我恶之,则知在我之上者心亦似我如此。若将所责下底人之心更去事上,便又下面长,上面短了。左右前后皆然。待前底心,便折转来待后;待左底心,便折转来待右,如此便每事皆如此,则无所不平矣。」
「所谓絜矩者,如以诸侯言之,上有天子,下有大夫。天子扰我,使我不得行其孝弟,我亦当察此,不可有以扰其大夫,使大夫不得行其孝弟。且如自家有一丈地,左家有一丈地,右家有一丈地。左家侵着我五尺地,是不矩,我必去讼他取我五尺。我若侵着右家五尺地,亦是不矩,合当还右家。只是我也方,上也方,下也方,左也方,右也方,前也方,后也方,不相侵越。如『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亚夫云:「务使上下四方一齐方,不侵过他人地步。」曰:「然。」
或问絜矩。曰:「譬之,如左边有一人侵我地界,是他不是了;我又不可去学他,侵了右边人底界。前人行拥住我,我行不得;我又不可学他拥了后人;后人赶逐我不了,又不可学他去赶前人。上下亦然。」椿云:「此一人却是中立也。」曰:「是。」椿。
絜矩,如自家好安乐,便思他人亦欲安乐,当使无『老稚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之患。『制其田里,教之树畜』,皆自此以推之。
问:「论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在矩,则可以如此。在人则有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之分,何以使之均平?」曰:「非是言上下之分欲使之均平。盖事亲事长,当使之均平,上下皆得行。上之人得事其亲,下之人也得以事其
译问:“‘絜矩’这一条,是指上下四方进行度量,从而了解百姓的喜好与厌恶吗?”回答说:“‘知’在前面,这里讲的是推己及人。‘尊敬老人,百姓就会兴起孝心;敬重长辈,百姓就会兴起悌心;体恤孤苦,百姓就不会背弃’,到这里就已经知道百姓的喜好厌恶与自己的喜好厌恶是相似的。‘因此君子有絜矩之道’,就是由此推演出去,关键在‘毋以’二字上。”又说:“‘兴’,是说兴起他们的善心;‘遂’,是说成全他们的事情。”又说:“治理国家,絜矩的大道理又在于财用,所以后面只讲财用。如今茶盐的禁令,本是百姓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却反而加以禁止,这都是不能做到絜矩的表现。”
“上位者尊敬老人,百姓就兴起孝心”,这是教化;而絜矩之处,则是处理事务、发挥作用的地方。
问什么是絜矩之道。回答说:“能使人兴起的,是圣人的心意;能成全人们兴起的,是圣人的政事。”
“平天下”,是说均平。‘厌恶上级对自己的做法,就不要用来对待下级;厌恶下级对自己的做法,就不要用来侍奉上级。’这与《中庸》所说的‘要求臣下做到的,自己侍奉君主却未能做到’意思相同。只是《中庸》说的是所喜好之事,这里说的是所厌恶之事。”问:“前后左右指的是什么?”回答说:“比如像交接官职一样。前任官员对待我不善,我就不应当以前任对待我的方式来对待后任官员。左右,就像东邻西邻。把邻国当作沟壑来排涝,这就是厌恶左边的人却用来与右边的人交往。俗语所说的‘将心比心’,像这样,就能各自得到均平了。”问:“章句中说的‘絜矩之道,是使人们各自竭尽心力而没有不均平’,怎么理解?”回答说:“这是推究‘上位者尊敬老人百姓就兴起孝心,上位者敬重长辈百姓就兴起悌心,上位者体恤孤苦百姓就不背弃’的根本。必须给他们留出空间,让人们各自能够充分尽到孝悌和不背弃的心。比如‘八十岁的人,其家人不服徭役;残疾非人不能养活的人,一个儿子不服徭役’,这是让他们各自能够充分尽到本分。又如让百姓生聚繁衍,不让父子兄弟离散之类。”
“厌恶上级对自己的做法”,“厌恶下级对自己的做法”,“厌恶前面的人对自己的做法”,“厌恶后面的人对自己的做法”,“厌恶右边的人对自己的做法”,“厌恶左边的人对自己的做法”,这几句,都是从人身切近的地方来说的。就像上文尊敬老人、敬重长辈、体恤孤苦的意思一样。至于“不要用来对待下级”,“不要用来侍奉上级”,“不要用来对待后面的人”,“不要用来对待前面的人”,“不要用来与左边的人交往”,“不要用来与右边的人交往”,这才是推演到对待外物的事情。
问什么是絜矩。回答说:“只看‘上下’、‘前后’、‘左右’等句,就能明白。絜,是度量的意思。不是真的拿着矩尺去量度,只是自己心里暗自衡量哪个长哪个短。所谓度长絜大,上下前后左右都只一样。心里没有彼此的区别,只是把那头折转过来与这头相比。在我之上的人让我这样,而我厌恶它,就知道在我之下的人心里也像我这样,所以不再用责备上级的那种心态来对待下级。这样,自己处在中央,上面也占许多地步,下面也占许多地步。如果均平正直,若用责备上级的心态来对待下级,就会上面长下面短,就不方正了。下级侍奉我这样,而我厌恶它,就知道在我之上的人心里也像我这样。如果用责备下级的心态再去侍奉上级,就会下面长上面短了。左右前后都是这样。对待前面人的心态,就折转过来对待后面的人;对待左边人的心态,就折转过来对待右边的人,像这样每件事都如此,就没有不均平的了。”
“所谓絜矩,以诸侯来说,上面有天子,下面有大夫。天子扰乱我,使我不能实行孝悌,我也应当察知这一点,不可有扰乱大夫的行为,使大夫不能实行孝悌。况且比如自己有一丈地,左家有一丈地,右家也有一丈地。左家侵占了我五尺地,是不方正,我一定去诉讼他,取回我的五尺地。我如果侵占右家五尺地,也是不方正,应当归还右家。只要我也方正,上面也方正,下面也方正,左边也方正,右边也方正,前面也方正,后面也方正,互不侵越。比如‘砍冰之家,不蓄养牛羊’。”亚夫说:“务必使上下四方一齐方正,不侵占他人的地步。”回答说:“对。”
有人问什么是絜矩。回答说:“打个比方,比如左边有一个人侵占我的地界,是他不对;我又不可学他,去侵占右边人的地界。前面的人堵住我,我走不了;我又不可学他堵住后面的人;后面的人追赶我不及,又不可学他去追赶前面的人。上下也是如此。”椿说:“这个人却是中立。”回答说:“是。”椿。
絜矩,比如自己喜欢安乐,就想到他人也想安乐,应当使没有‘老人小孩转死于沟壑,壮年人离散到四方’的祸患。‘制定田里制度,教导他们种植畜牧’,都是从这里推演出来的。
问:“论述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没有不在矩尺之中,就可以这样。但在人则有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的分别,怎么使他们均平?”回答说:“不是说上下等级想要使他们均平。而是说侍奉亲人、侍奉长辈,应当使他们均平,上下都能实行。上位者能够侍奉他的亲人,下位者也能够侍奉他的
问:「『絜矩』六节,如『所恶于上,无以使下』,及左右前后,常指三处,上是一人,下是一人,我居其中。故解云:『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我亦不以无礼使其下。』其下五节意皆类此。」先生曰:「见曾子之传发明『恕』子,上下四旁,无不该也。」
恕,亦是絜矩之意。
陶安国问:「絜矩之道,是广其仁之用否?」曰:「此乃求仁工夫,此处正要着力。若仁者,则是举而措之,不待絜矩,而自无不平者矣。」铢曰:「仁者,则『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不待推矣。若絜矩,正恕者之事也。」先生颔之。
德元问:「『我不欲人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与絜矩同否?」曰:「然。但子贡所问,是对彼我说,只是两人;絜矩则是三人尔。后世不复知絜矩之义,惟务竭民财以自丰利,自一孔以上,官皆取之,故上愈富而下愈贫。夫以四海而奉一人,不为不厚矣。使在上者常有厚民之心而推与共之,犹虑有不获者,况皆不恤,而惟自丰殖,则民安得不困极乎!易『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所以然者,盖邦本厚则邦宁而君安,乃所以益也。否则反是。」
李丈问:「尽得絜矩,是仁之道,恕之道?」曰:「未可说到那里。且理会絜矩是如何。」问:「此是『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意否?」曰:「此是两人,须把三人看,便见。人莫不有在我之上者,莫不有在我之下者。如亲在我之上,子孙在我之下。我欲子孙孝于我,而我却不能孝于亲;我欲亲慈于我,而我却不能慈于子孙,便是一畔长,一畔短,不是絜矩。」
絜矩,非是外面别有个道理,只是前面正心、修身,推而措之,又不是他机巧、变诈、权谋之说。
絜矩之说,不在前数章,却在治国、平天下之后。到这里,也是节次成了,方用得。
「君子先慎乎德」一条,德便是『明德』之『德』。自家若意诚、心正、身修、家齐了,则天下之人安得不归于我!如汤武之东征西怨,则自然有人有土。
或问「争斗其民而施以劫夺之教」。曰:「民本不是要如此。惟上之人以德为外,而急于货财,暴征横敛,民便效尤,相攘相夺,则是上教得他如此。」
或问「争民施夺」。曰:「是争取于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媢疾以恶之』,是徇其好恶之私。」
断断者是絜矩,媢疾者是不能。「唯仁人放流之」,是大能絜矩底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是稍能絜矩;「好人之所恶」者,是大不能絜矩。
「举而不能先」,先是早底意思,不能速用之意。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平天下」一章,其事如此广阔。然紧要处只在这些子,其粗说不过如此。若细说,则如「操则存」,「克己复礼」等语,皆是也。
赵唐卿问:「十章三言得失,而章句云:『至此而天理存亡之机决矣!』何也?」曰:「他初且言得众、失众,再言善、不善,意已切矣。终之以忠信、骄泰,分明是就心上说出得失之由以决之。忠信乃天理之所以存,骄泰乃天理之所以亡。」
问「仁者以财发身」。曰:「不是特地散财以取名,买教人来奉己。只是不私其有,则人自归之而身自尊。只是言其散财之效如此。」
「仁者以财发身」,但是财散民聚,而身自尊,不在于财。不仁者只管多聚财,不管身之危亡也。卓。
蜚卿问:「『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如何上仁而下便义?」曰:「这只是一个。在上便唤做仁,在下便唤做义,在父便谓之慈,在子便谓之孝。」直卿云:「也如『孝慈则忠。』」曰:「然。」
「虽有善者」,善,如而今说会底。
「国不以利为利」。如秦发闾左之戍,也是利;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北筑长城,皆是自要他利。利不必专指财利。所以孟子从头截断,只说仁义。说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这里利却在里面。所以说
译问:“‘絜矩’六节,如‘所恶于上,无以使下’,以及左右前后,常指三处,上是一人,下是一个人,我居其中。所以解释说道:‘比如我不希望上级对我无礼,那么我也不以无礼的态度驱使下级。’其余五节的意思都与此类似。”先生回答说:“这是曾子在《大学》传文中阐发‘恕’道的意思,上下四方,没有不涵盖的。”
恕,也是絜矩的意思。
陶安国问:“絜矩之道,是推广仁的应用吗?”回答说:“这是求仁的功夫,此处正需要着力。如果是仁者,则是举而措之,不需要絜矩,自然就没有不平之事了。”铢说:“仁者,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不需要推演了。至于絜矩,正是恕道之事。”先生点头赞同。
德元问:“‘我不希望别人加诸于我,我也希望不加诸于人’,与絜矩相同吗?”回答说:“是的。但子贡所问,是对彼此说的,只是两个人;絜矩则是三个人。后世不再知道絜矩的意义,只致力于竭尽民财以自求丰利,从一孔以上,官员都从中取利,所以上层越富而下层越贫。用四海来奉养一人,不能说不丰厚了。如果在上位者常有厚待百姓之心并推广共享,还担心有不获利的情况,何况都不体恤,只自求丰殖,那么百姓怎能不困穷到极点呢!《易经》说‘损上益下’叫益,‘损下益上’叫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国家根本厚实则国家安宁而君主安定,这才是益。否则就相反了。”
李丈问:“完全做到絜矩,是仁之道,还是恕之道?”回答说:“还不可以说到那里。先弄清楚絜矩是什么。”问:“这是‘我不希望别人加诸于我,我也希望不加诸于别人’的意思吗?”回答说:“这是两个人,必须把三个人来看,便明白了。人没有不在我上面的,也没有不在我下面的。比如父母在我上面,子孙在我下面。我希望子孙孝顺我,而我却不能孝顺父母;我希望父母慈爱我,而我却不能慈爱子孙,便是一边长,一边短,不是絜矩。”
絜矩,不是外面别有一个道理,只是前面正心、修身,推而行之,又不是那种机巧、变诈、权谋的说法。
絜矩的说法,不在前面的几章,却在治国、平天下之后。到这里,也是次第完成了,才用得上。
“君子先慎乎德”这一条,德就是‘明德’的‘德’。自己如果意诚、心正、身修、家齐了,那么天下的人怎能不归附于我!比如商汤周武东征西怨,自然有人有土。
有人问“争斗其民而施以劫夺之教”。回答说:“百姓本来不是要这样。只有在上位的人把德放在外面,而急于货财,暴征横敛,百姓便效仿,互相抢夺,这就是上位者教他们这样的。”
有人问“争民施夺”。回答说:“这是争取于民,而施加劫夺的教化。‘媢疾以恶之’,是徇其好恶的私心。”
断断者是絜矩,媢疾者是不能。“唯仁人放流之”,是大能絜矩的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是稍能絜矩;“好人之所恶”者,是大不能絜矩。
“举而不能先”,先是早的意思,不能速用的意思。
“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而失之。”“平天下”一章,其事如此广阔。然而紧要处只在这些,其粗说不过如此。如果细说,则如“操则存”,“克己复礼”等语,皆是也。
赵唐卿问:“十章三言得失,而章句说:‘至此而天理存亡之机决矣!’为什么呢?”回答说:“他起初且言得众、失众,再言善、不善意思已经急切了。最终以忠信、骄泰,分明是就心上说出得失的原因以决之。忠信乃天理之所以存,骄乃天理之所以亡。”
问“仁者以财发身”。回答说:“不是特地散财以取名,买教人来奉养自己。只是不私其有,则人自然归附而身自尊。只是说其散财的效果如此。”
“仁者以财发身”,但是财散民聚,而身自尊,不在于财。如果不仁者只管多聚财,不管身的危亡也。卓。
蜚卿问:“‘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如何上仁而下便义?”回答说:“这只是一个。在上便唤做仁,在下便唤叫义,在父便谓之慈,在子便谓之孝。”直卿说:“也如‘孝慈则忠。’”回答说:“是的。”
“虽有善者”,善,如如今说会底。
“国不以利为利”。如秦发闾左之戍,也是利;毁名城,杀豪杰,销锋镝,北筑长城, 皆是自要他利。利不必专指财利。因此孟子从头截断,只说仁义。说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这里利却在里面。所以说
问:「末章说财处太多。」曰:「后世只此一事不能与民同。」
第九章十章齐家、治国,既已言化,平天下只言措置之理。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方者,如用曲尺为方者也。何谓「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上面人既自有孝弟,下面民亦有孝弟,只要使之自遂其孝弟之心于其下,便是絜矩。若拂其良心,重赋横敛以取之,使他不得自遂其心,便是不左右前后皆然。言是以者,须是如此。后面说民之父母,所好所恶,皆是要与民同利之一事。且如食禄之家,又畜鸡豚牛羊,却是与民争利,便是不絜矩。所以道「以义为利」者,「义以方外」也。
问:「絜矩以好恶、财用、媢疾彦圣为言,何也?」曰:「如桑弘羊聚许多财,以奉武帝之好。若是絜矩底人,必思许多财物,必是侵过着民底,满着我好,民必恶。言财用者,盖如自家在一乡之间,却专其利,便是侵过着他底,便是不絜矩。言媢疾彦圣者,盖有善人,则合当举之,使之各得其所。今则不举他,便失其所,是侵善人之分,便是不絜矩。此特言其好恶、财用之类,当絜矩。事事亦当絜矩。」
问:「自致知至于平天下,其道至备,其节目至详至悉,而反复于终篇者,乃在于财利之说。得非义利之辨,其事尤难,而至善之止,于此尤不可不谨欤?不然,则极天命人心之向背,以明好恶从违之得失,其丁宁之意,何其至深且切耶?」曰:「此章大概是专从絜矩上来。盖财者,人之所同好也,而我欲专其利,则民有不得其所好者矣。大抵有国有家所以生起祸乱,皆是从这里来。」道夫云:「古注,絜音户结反。云结也。」曰:「作『结』字解,亦自得。盖荀子庄子注云:『絜,围束也。』是将一物围束以为之则也。」又曰:「某十二三岁时,见范丈所言如此。他甚自喜,以为先儒所未尝到也。」
或问:「絜矩之义,如何只说财利?」曰:「必竟人为这个较多。所以生养人者,所以残害人者,亦只是这个。且如今官司皆不是絜矩。自家要卖酒,便教人不得卖酒;自家要榷盐,便教人不得卖盐。但事势相迫,行之已久,人不为怪,其实理不如此。」学蒙。
因论「治国平天下」章财用处,曰:「财者,人之所好,自是不可独占,须推与民共之。未论为天下,且以作一县言之:若宽其赋敛,无征诛之扰,民便欢喜爱戴;若赋敛稍急,又有科敷之扰,民便生怨,决然如此。」又曰:「宁过于予民,不可过于取民。且如居一乡,若屑屑与民争利,便是伤廉。若饶润人些子,不害其为厚。孟子言:『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他主意只是在『取伤廉』上,且将那与伤惠来相对说。其实与之过厚些子,不害其为厚;若才过取,便伤廉,便不好。过与,毕竟当下是好意思。与了,再看之,方见得是伤惠,与伤廉不同。所以『子华使于齐,冉子与之粟五秉』,圣人虽说他不是,然亦不大故责他。只是才过取,便深恶之,如冉求为之聚敛而欲攻之,是也。
问:「『平天下』章言财用特详,当是民生日用最要紧事耳。」曰:「然。孟子首先所言,其原出此。」子升问此章所言反复最详之意。曰:「要之,始终本末只一理。但平天下是一件最大底事,所以推广说许多。如明德、新民、至善之理极精微。至治国、平天下,只就人情上区处,又极平易,盖至于平而已耳。后世非无有志于天下国家之人,却只就末处布置,于本原上全不理会。」因言:「庄子,不知他何所传授,却自见得道体。盖自孟子之后,荀卿诸公皆不能及。如说:『语道而非其序,非道也。』此等议论甚好。度亦须承接得孔门之徒,源流有自。后来佛氏之教有说得好处,皆出于庄子。但其知不至,无细密工夫,少间都说得流了,所谓『贤者过之』也。今人亦须自理会教自家本领通贯,却去看他此等议论,自见得高下分晓。若一向不理会得他底破,少间却有见识低似他处。」因说「
译问:“末章谈论财利的地方太多了。”回答说:“后世只有这一件事不能与百姓相同。”
第九章、第十章讲齐家、治国,既然已经说了教化,平天下只说施行的道理。絜,是度量;矩,是用来画方的工具。方,就像用曲尺画方那样。什么叫“因此君子有絜矩之道”?上面的人既然自有孝悌之心,下面的百姓也有孝悌之心,只要让他们在下位也能顺遂自己的孝悌之心,这就是絜矩。如果违背他们的良心,加重赋税、横征暴敛来搜刮,使他们不能顺遂自己的心意,这就是不絜矩。说“因此”的,必须是如此。后面说做百姓的父母,所喜好、所厌恶的,都是要与百姓同利的一件事。比如食俸禄的人家,又蓄养鸡猪牛羊,却是与百姓争利,便是不絜矩。所以说“以义为利”,是“用义来规范外在行为”。
问:“絜矩以好恶、财用、嫉妒贤圣来说,为什么呢?”回答说:“比如桑弘羊积聚许多财物,来迎合武帝的喜好。如果是懂得絜矩的人,必定会想:许多财物,一定是侵占了百姓的,满足了我的喜好,百姓必定厌恶。说财用,大概就像自家在一乡之间,却独占利益,便是侵占了百姓的利益,便是不絜矩。说嫉妒贤圣,大概是有善人,就应当举荐他,使他们各得其所。现在却不举荐他,便使他们失去应有的位置,这是侵占了善人的本分,便是不絜矩。这特别指出好恶、财用之类,应当絜矩。事事都应当絜矩。”
问:“从致知到平天下,道理非常完备,条目非常详细详尽,而全篇反复强调的,却在于财利的说法。莫非义利的辨别,事情尤其困难,而至善的止境,在这里尤其不可不谨慎吗?不然的话,那么极尽天命人心的向背,以阐明好恶从违的得失,那恳切叮嘱的意思,为什么如此深重且迫切呢?”回答说:“这一章大概是专门从絜矩来说的。因为财是人人所共同喜好的,而我想要独占利益,那么百姓就有不能得到他们所喜好的了。大体上有国有家之所以产生祸乱,都是从这里来的。”道夫说:“古注,絜音户结反。说是结的意思。”回答说:“解释为‘结’字,也自有道理。因为《荀子》《庄子》注说:‘絜,围束也。’是将一物围束起来作为准则。”又说:“我十二三岁时,见范丈这样说。他非常自喜,认为这是前代儒者未曾达到的。”
有人问:“絜矩的意义,为什么只说财利?”回答说:“毕竟人因为财利而犯错的较多。所以养育人的,所以残害人的,也只是这个。比如现在的官府都不是絜矩。自家要卖酒,就让人不得卖酒;自家要专卖盐,就让人不得卖盐。只是事势相迫,实行已久,人不觉得奇怪,其实道理不是这样的。”学蒙。
因为讨论“治国平天下”章中财用的地方,说:“财是人人所喜好的,自然不可独占,必须推给百姓共享。不论治理天下,且以治理一县来说:如果宽缓赋税,没有征伐诛杀的骚扰,百姓就欢喜爱戴;如果赋税稍急,又有摊派骚扰,百姓就产生怨恨,必定是这样。”又说:“宁可给予百姓过多,不可索取百姓过多。比如居住在一乡,如果琐碎地与百姓争利,便是伤害廉洁。如果让百姓多得些好处,不害其为厚道。孟子说:‘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给,可以无给,给伤惠。’他的主意只是在‘取伤廉’上,且拿‘给伤惠’来相对说。其实给予过多些,不害其为厚道;如果刚过取,便伤害廉洁,便不好。过给,毕竟当下是好意。给了,再看它,才见得是伤害恩惠,与伤害廉洁不同。所以‘子华出使齐国,冉子给他五秉粟’,圣人虽说他不对,然而也不大故责备他。只是刚过取,便深恶痛绝,如冉求为他聚敛而想要攻打他,就是这样。”
问:“‘平天下’章谈论财用特别详细,应当是民生日用最重要的事吧。”回答说:“是的。孟子首先所说的,其根源出于此。”子升问这一章所说反复最详细的意思。回答说:“总之,始终本末只是一个道理。但平天下是一件最大的事,所以推广说许多。如明德、新民、至好的道理极精微。到治国、平天下,只就人情上安排处置,又极平易,大概到平就罢了。后世并非没有有志于天下国家的人,却只在末节上布置,在本原上全不理会。”接着说:“庄子,不知他从何处传授,却自己见得道体。大概自孟子之后,荀卿等人都不如他。比如他说:‘谈论道而不按次序,就不是道。’这类议论很好。推测他也须承接孔门弟子的传承,源流有自。后来佛教有说得好的地方,都出于庄子。但他的认知不到家,没有细密的工夫,稍后都说得流荡了,所谓‘贤者过之’。今人也须自己理会得自家本领通贯,然后去看他这类议论,自然见得高下分明。如果一向不理会得他底破绽,稍后却有见识低过他的地方。”接着说
曾点之徒,气象正如此」。又问:「论语集注说曾点是『虽尧舜事业亦优为之』。莫只是尧舜事业亦不足以芥蔕其心否?」曰:「尧舜事业也只是这个道理。」又问:「他之所为,必不中」曰:「本领处同了,只是无细密工夫。」
译曾点那类人的精神风貌,正是这样的。又问:“《论语集注》说曾点是‘即使是尧舜那样的功业,也能从容胜任’。莫非只是说尧舜的功业也不足以让他心中有所挂碍吗?”回答说:“尧舜的功业也只是体现这个理。”又问:“他们所做的,必定不能合乎中道。”回答说:“根本处是一样的,只是缺乏细密的功夫。”
人治一家一国,尚且有照管不到处,况天下之大!所以反反复覆说。不是大着个心去理会,如何照管得!
朱子语类卷第十七
大学四或问上
经一章
或问吾子以为大人之学一段
问友仁:「看大学或问如何?」曰:「粗晓其义。」曰:「如何是『收其放心,养其德性』?」曰:「放心者,或心起邪思,意有妄念,耳听邪言,目观乱色,口谈不道之言,至于手足动之不以礼,皆是放也。收者,便于邪思妄念处截断不续,至于耳目言动皆然,此乃谓之收。既能收其放心,德性自然养得。不是收放心之外,又养个德性也。」曰:「看得也好。」友仁。
问:「或问:『以「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人于已失学后,须如此勉强奋励方得。」曰:「失时而后学,必着如此趱补得前许多欠阙处。『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若不如是,悠悠度日,一日不做得一日工夫,只见没长进,如何要填补前面!」
持敬以补小学之阙。小学且是拘检住身心,到后来『克己复礼』,又是一段事。
问:「大学首云明德,而不曾说主敬,莫是已具于小学?」曰:「固然。自小学不传,伊川却是带补一『敬』字。」
「敬」字是彻头彻尾工夫。自格物、致知至治国、平天下,皆不外此。
问或问说敬处。曰:「四句不须分析,只做一句看。」次日,又曰:「夜来说敬,不须只管解说,但整齐严肃便是敬,散乱不收敛便是不敬。四句只行着,皆是敬。」
或问:「大学论敬所引诸说有内外之分。」曰:「不必分内外,都只一般,只恁行着都是敬。」
问:「敬,诸先生之说各不同。然总而行之,常令此心常存,是否?」曰:「其实只一般。若是敬时,自然『主一无适』,自然『整齐严肃』,自然『常惺惺』,『其心收敛不容一物』。但程子『整齐严肃』与谢氏尹氏之说又更分晓。」履孙。
或问:「先生说敬处,举伊川主一与整齐严肃之说与谢氏常惺惺之说。就其中看,谢氏尤切当。」曰:「如某所见,伊川说得切当。且如整齐严肃,此心便存,便能惺惺。若无整齐严肃,却要惺惺,恐无捉摸,不能常惺惺矣。」
问:「或问举伊川及谢氏尹氏之说,只是一意说敬。」曰:『主一无适』,又说个『整齐严肃』;『整齐严肃』,亦只是『主一无适』意。且自看整齐严肃时如何这里便敬。常惺惺也便是敬。收敛此心,不容一物,也便是敬。此事最易见。试自体察看,便见。只是要教心下常如此。」因说到放心:「如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是正心,才差去,便是放。若整齐、严肃,便有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某看来,四海九州岛,无远无近,人人心都是放心,也无一个不放。如小儿子才有智识,此心便放了,这里便要讲学存养。」
光祖问:「『主一无适』与『整齐严肃』不同否?」曰:「如何有两样!只是个敬。极而至于尧舜,也只常常是个敬。若语言不同,自是那时就那事说,自应如此。且如大学论语孟子中庸都说敬;诗也,书也,礼也,亦都说敬。各就那事上说得改头换面。要之,只是个敬。」又曰:「或人问:『出门、使民时是敬,未出门、使民时是如何?』伊川答:『此「俨若思」时也。』要知这两句只是个『毋不敬』。又须要问未出门、使民时是如何。这又何用问,这自可见。如未出门、使民时是这个敬;当出门、使民时也只是这个敬。到得出门、使民了,也只是如此。论语如此样尽有,最不可如此看。」
或问「整齐严肃」与「严威俨恪」之别。曰:「只一般。整齐严肃虽非敬,然所以为敬也。严威俨恪,亦是如此。」
问:「上蔡说:『敬者,常惺惺法也。』此说极精切。」曰:「不如程子整齐严肃之说为好。盖人能如此,其心即在此,便惺惺。未有外面整齐严肃,而内不惺惺者。如人一时间外面整齐严肃,便一时惺惺;一
译治理一个家庭、一个国家,尚且有照管不到的地方,何况天下如此广大!所以要反复强调。如果不放宽心胸去体察理会,怎么能够照管周全呢!
朱子语类卷第十七
大学或问上
经一章
或问吾子以为大人之学一段
问友仁:“你看《大学或问》怎么样?”友仁说:“大致明白其中的义理。”朱子问:“什么是‘收其放心,养其德性’?”友仁说:“放心,是指心中产生邪念,意念中有妄念,耳朵听邪说,眼睛看乱色,口中说不合道的话,以至于手脚动作不合礼仪,这些都是心的放逸。收,是指在邪思妄念产生时截断不再延续,至于耳目言动也都是这样,这才叫做收。既然能收回放逸的心,德性自然就能涵养。并不是在收回放逸的心之外,另外再去涵养一个德性。”朱子说:“你看得很好。”友仁。
问:“《或问》中说:‘用“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来比喻,如果不加倍努力,不足以达到目的。’人在已经荒废学业之后,必须如此勉强奋励才行。”朱子说:“错过时机而后学习,必须如此赶补前面许多欠缺的地方。‘别人一次能做到的,我一百次去做;别人十次能做到的,我一千次去做。’如果不这样,悠悠度日,一天不做一天的功夫,只看见没有长进,怎么填补前面的亏欠!”
用持敬来弥补小学的缺失。小学不过是约束检点身心,到了后来“克己复礼”,又是另一番境界。
问:“《大学》开篇说明德,却没有提到主敬,莫非这在小学中已经具备?”朱子说:“确实如此。自从小学失传,伊川先生却是连带补充了一个‘敬’字。”
“敬”字是贯穿始终的功夫。从格物、致知到治国、平天下,都不超出这个范围。
问《或问》中关于敬的论述。朱子说:“那四句话不必分析,只当作一句话看。”第二天,又说:“昨天说敬,不必只管解说,只要整齐严肃便是敬,散乱不收敛便是不敬。那四句话只要照着去做,都是敬。”
或问:“《大学》论敬所引用的各种说法有内外之分。”朱子说:“不必分内外,都只一样,只要照着去做都是敬。”
问:“关于敬,各位先生的说法各不相同。但总括起来实行,常使此心常存,是这样吗?”朱子说:“其实只一样。如果是敬的时候,自然‘主一无适’,自然‘整齐严肃’,自然‘常惺惺’,‘其心收敛不容一物’。只是程子‘整齐严肃’的说法与谢氏、尹氏的说法更加明白。”履孙。
或问:“先生论敬,列举了伊川主一与整齐严肃的说法以及谢氏常惺惺的说法。在其中比较,谢氏的说法尤其切当。”朱子说:“据我所见,伊川说得切当。比如整齐严肃,此心便存,便能惺惺;如果没有整齐严肃,却要惺惺,恐怕没有把握,不能常惺惺了。”
问:“《或问》列举伊川及谢氏、尹氏的说法,只是同一个意思说敬。”朱子说:“‘主一无适’,又说‘整齐严肃’;‘整齐严肃’,也只是‘主一无适’的意思。且自己看整齐严肃时如何,这里便敬。常惺惺也便是敬;收敛此心,不容一物,也便是敬。这事最容易看见。试着自我体察,便可见。只是要教心里常如此。”于是说到放心:“如恻隐、羞恶、是非、辞让是正心,才偏离了,便是放。如果整齐、严肃,便有恻隐、羞恶、是非辞让。我看来,四海九州,无论远近,人人之心都是放逸的,没有一个不放逸的。比如小孩子刚有智识,此心便放了,这里便要讲学存理。”
光祖问:“‘主一无适’与‘整齐严肃’不同吗?”朱子说:“怎么会有两样!只是个敬。极而言之直到尧舜,也只是常常是个敬。如果语言不同,自是那时就那事而言,自应如此。比如《大学》《论语》《孟子》《中庸》都说敬;《诗》也,《书》也,《礼》也,亦都说敬。各就那事上说得面目不同。总之,只是个敬。”又说:“有人问:‘出门、役使百姓时是敬,未出门、役使百姓时是如何?’伊川答:‘这是“俨若思”的时候。’要知道这两句只是个‘毋不敬’。又须要问未出门、役使百姓时是如何。这又何用问,这自然可见。如未出门、役使百姓时是这个敬;当出门、役使百姓时也只是这个敬。等到出门、役使百姓了,也只是如此。《论语》中如此样的很多,最不可这样看。”
或问“整齐严肃”与“严威俨恪”的区别。朱子说:“只一样。整齐严肃虽非敬本身,然而所以成为敬。严威俨恪,也是如此。”
问:“上蔡先生说:‘敬者,常惺惺法也。’此说极精切。”朱子说:“不如程子整齐严肃的说法为好。因为人能如此,其心即在此,便惺惺;未有外面整齐严肃,而内不惺惺的。如人一时间外面整齐严肃,便一时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