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三十七
』又是个甚物事?而今不必论。礼记所谓『疑事毋质』,盖无所考据,不必恁地辨析耳。如辟雍之义,古不可考,或以为学名,或以为乐名,无由辨证。某初解诗,亦疑放那里。但今说作学,亦说得好了。亦有人说,辟雍是天子之书院,大学又别。」
译这又是什么东西呢?现在不必去讨论它。《礼记》所说的“对于有疑问的事情不要强行质问”,大概是因为没有可以考证的依据,不必这样去辨析罢了。比如“辟雍”的含义,古代已经无法考证,有人认为是学校的名称,有人认为是乐舞的名称,没有途径去辩明证实。我起初解释《诗经》时,也怀疑它放在哪里合适。但现在把它解释为学校,也说得通。也有人说,辟雍是天子的书院,而大学又是另外一处。
国语文字多有重迭无义理处。盖当时只要作文章,说得来多尔。故柳子厚论为文,有曰:「参之国语以博其趣。」
国语中多要说人有不可教则勿教之之意。
问:「史记云:『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核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曰:「张文潜之说得之。」宋齐丘作书序中所论也。道夫曰:「东坡谓商鞅韩非得老子所以轻天下者,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曰:「也是这意。要之,只是孟子所谓『杨氏为我,是无君也』。老子是个占便宜、不肯担当做事底人,自守在里,看你外面天翻地覆,都不管,此岂不是少恩?」道夫曰:「若柳下惠之不恭,莫亦至然否?」曰:「下惠其流必至于此。」又曰:「老子著书立言,皆有这个底意思。」
「诸子百家书,亦有说得好处。如荀子曰:『君子大心则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此二句说得好。」曰:「看得荀子资质,也是个刚明底人。」曰:「只是粗。他那物事皆未成个模样,便将来说。」曰:「扬子工夫比之荀子,恐却细腻。」曰:「扬子说到深处,止是走入老庄窠窟里去,如清静寂寞之说皆是也。又如玄中所说「灵根」之说。云云,亦只是庄老意思,止是说那养生底工夫尔。至于佛徒,其初亦只是以老庄之言驾说尔。如远法师文字与肇论之类,皆成片用老庄之意。然他只是说,都不行。至达磨来,方始教人自去做,所以后来有禅,其传亦如是远。」问:「晋宋时人多说庄老,然恐其亦未足以尽庄老之实说。」曰:「当时诸公只是借他言语来,盖覆那灭弃礼法之行尔。据其心下污浊纷扰如此,如何理会得庄老底意思!」荀
荀子尽有好处,胜似扬子,然亦难看。
不要看扬子,他说话无好处,议论亦无的实处。荀子虽然是有错,到说得处也自实,不如他说得恁地虚胖。
问:「东坡言三子言性,孟子已道性善,荀子不得不言性恶,固不是。然人之一性,无自而见。荀子乃言其恶,它莫只是要人修身,故立此说?」先生曰:「不须理会荀卿,且理会孟子性善。渠分明不识道理。如天下之物,有黑有白,此是黑,彼是白,又何须辨?荀扬不惟说性不是,从头到底皆不识。当时未有明道之士,被他说用于世千余年。韩退之谓荀扬『大醇而小疵』。伊川曰:『韩子责人甚恕。』自今观之,他不是责人恕,乃是看人不破。今且于自己上作工夫,立得本。本立则条理分明,不待辨。」
或言性,谓荀卿亦是教人践履。先生曰:「须是有是物而后可践履。今于头段处既错,又如何践履?天下事从其是。曰同,须求其真个同;曰异,须求其真个异。今则不然,只欲立异,道何由明?陈君举作夷门歌,说荆公东坡不相合,须当和同,不知如何和得!」荀子。
荀子说「能定而后能应」,此是荀子好话。
「入乎耳而着乎心。」着,音直略切。
问荀扬王韩四子。曰:「凡人著书,须自有个规模,自有个作用处。或流于申韩,或归于黄老,或有体而无用,或有用而无体,不可一律观。且如王通这人,于世务变故、人情物态,施为作用处,极见得分晓,只是于这作用晓得处却有病。韩退之则于大体处见得,而于作用施为处却不晓。如原道一篇,自孟子后无人,似它见得。『郊焉而天神格,庙焉而人鬼享。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说得极无疵。只是空见得个本原如此,下面工夫都空疏,更无物事撑住衬簟,所以于用处不甚可人意。缘他费工夫去作文,所以读书者,只为作文用。自朝至暮,自少至老,只是火急去弄文章;而于经纶实务不曾究心,所以作用不得。每日只是招引得几个诗酒秀才和尚度日。有些工夫,只了得去磨炼文章,所以无工夫来做这边事。兼他说,我这个便是圣贤事业了,自不知其非。如论文章云:『自屈原荀卿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却把孟轲与数子同论,可
译《国语》中的文字有很多重复堆砌、没有意义道理的地方。大概当时的人只想写文章,说得越多越好罢了。所以柳宗元在论述作文时曾说:“参酌《国语》以拓宽其意趣。”
《国语》中多处表达出如果人不可教化,就不要去教他的意思。
有人问:“《史记》说:‘申不害谦卑谨慎,施行于名实之间。韩非子引绳墨以衡量事情,明辨是非,其极端严酷苛刻、缺乏恩惠,都源于道德的意旨。’”回答说:“张文潜的说法是对的。”这是宋齐丘在《书序》中所论述的。道夫说:“苏东坡认为商鞅、韩非得到老子的轻视天下,因此敢于施行残忍而毫不迟疑。”回答说:“也是这个意思。总之,只是孟子所说的‘杨朱为我,这是无君’。老子是个占便宜、不肯担当做事的人,自己守在里面,看你外面天翻地覆,都不管,这岂不是缺乏恩惠?”道夫说:“如果柳下惠的不恭敬,莫非也最终会达到这种地步吗?”回答说:“柳下惠的流弊必定会达到这种地步。”又说:“老子著书立言,都有这个意思。”
“诸子百家的书,也有说得好处的。比如荀子说:‘君子心胸广大则与天道相通,心胸狭小则敬畏道义而……’这两句话说得好。”回答说:“看荀子的资质,也是个刚正明达的人。”回答说:“只是粗疏。他的那些东西都还没形成完整的体系,就拿来谈论。”回答说:“扬雄的功夫比起荀子,恐怕却更细腻些。”回答说:“扬雄说到深处,只是走入老庄的窠臼里去,比如清静寂寞的说法都是如此。又如《玄》中所说的‘灵根’之说。等等,也只是庄老的意思,只是说那养生的功夫罢了。至于佛教徒,起初也只是用老庄的话来附会解说罢了。比如慧远法师的文字和《肇论》之类,都成片地运用老庄的意旨。然而他们只是说,都不实行。直到达摩来,才开始教人自己去实践,所以后来有禅宗,其传承也如此深远。”问:“晋宋时期的人多谈论庄老,然而恐怕他们也不能完全尽述庄老的真实意旨。”回答说:“当时的各位公卿只是借他们的言语来,掩盖那灭弃礼法的行为罢了。根据他们心中污浊纷扰如此,怎么能理会得庄老的意思!”
荀子有很多好处,胜过扬雄,然而也难以看懂。
不要看扬雄,他说话没有好处,议论也没有切实的地方。荀子虽然是有错误,但说到实处也自然切实,不像他说得那样虚浮臃肿。
问:“苏东坡说三子论性,孟子已说性善,荀子不得不言性恶,本来就不对。然而人的本性,没有从何处显现。荀子却言其恶,他莫非只是要人修身,所以立此说?”先生说:“不必理会荀卿,且理会孟子性善。他分明不识道理。比如天下的事物,有黑有白,这是黑,那是白,又何须辩驳?荀扬不仅说性不对,从头到尾都不识。当时没有明道之士,被他们的话用于世间千余年。韩愈说荀扬‘大醇而小疵’。伊川说:‘韩愈责备人很宽恕。’从现在看来,他不是责备人宽恕,而是看人不透彻。现在且在自己身上做功夫,确立根本。根本确立则条理分明,不必辩驳。”
有人说性,认为荀卿也是教人实践。先生说:“必须有这个本体而后才可以实践。现在在开头处既错了,又如何实践?天下的事从其是。说同,须求其真个同;说异,须求其真个异。现在却不是这样,只想立异,道怎么能明?陈君举作《夷门歌》,说王安石、苏东坡不相合,应当和同,不知如何和得!”
荀子说“能定而后能应”,这是荀子的好话。
“入乎耳而着乎心。”着,音直略切。
问荀、扬、王、韩四子。回答说:“凡人著书,须自有个规模,自有个作用之处。或流于申韩,或归于黄老,或有所体而无用,或有用而无体,不可一概而论。比如王通这个人,对于世务变故、人情物态,施为作用之处,极见得分明,只是在这作用晓得之处却有毛病。韩愈则在大体处见得,而在作用施为之处却不晓。比如《原道》一篇,自孟子后无人,像他见得。‘郊祭则天神降临,庙祭则人鬼享用。以此为人,则爱而公;以此用心,则和而平;以此治理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说得极无瑕疵。只是空见得个本原如此,下面的功夫都空疏,更没有事物支撑衬垫,所以在用处不甚可人意。因为他费工夫去作文,所以读书的人,只为作文用。从早到晚,从少到老,只是火急去弄文章;而对于经纶实务不曾究心,所以作用不得。每天只是招引得几个诗酒秀才和尚度日。有些功夫,只了得去磨炼文章,所以没工夫来做这边的事。兼且他说,我这个便是圣贤事业了,自己不知道其非。比如论文章说:‘自屈原、荀卿、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却把孟轲与数子同论,可以……”
见无见识,都不成议论。荀卿则全是申韩,观成相一篇可见。他见当时庸君暗主战斗不息,愤闷恻怛,深欲提耳而诲之,故作此篇。然其要,卒归于明法制,执赏罚而已。他那做处粗,如何望得王通!扬雄则全是黄老。某尝说,扬雄最无用,真是一腐儒。他到急处,只是投黄老。如反离骚并『老子道德』之言,可见这人更无说,自身命也奈何不下,如何理会得别事?如法言一卷,议论不明快,不了决,如其为人。他见识全低,语言极呆,甚好笑!荀扬二人自不可与王韩二人同日语。」问:「王通病痛如何?」曰:「这人于作用都晓得,急欲见之于用,故便要做周公底事业,便去上书要兴太平。及知时势之不可为,做周公事业不得,则急退而续诗书,续玄经,又要做孔子底事业。殊不知孔子之时接乎三代,有许多典谟训诰之文,有许多礼乐法度,名物度数,数圣人之典章皆在于是,取而缵述,方做得这个家具成。王通之时,有甚么典谟训诰?有甚么礼乐法度?乃欲取汉魏以下者为之书,则欲以七制命议之属为续书,「七制」之说亦起于通。有高文武宣光武明章制,盖以比二典也。诗则欲取曹刘沈谢者为续诗。续得这般诗书,发明得个甚么道理?自汉以来,绍令之稍可观者,不过数个。如高帝求贤诏虽好,又自不纯。文帝劝农,武帝荐贤、制策、轮台之悔,只有此数诏略好,此外盖无那壹篇比得典谟训诰。便求一篇如君牙冏命秦誓也无。曹刘沈谢之时,又那得一篇如鹿鸣四牡大明文王关雎鹊巢?亦有学为四句古诗者,但多称颂之词,言皆过实,不足取信。乐如何有云英咸韶濩武之乐?礼又如何有伯夷周公制作之礼,它只是急要做个孔子,又无左证,故装点几个人来做尧舜汤武,皆经我删述,便显得我是圣人。如中说一书,都是要学孔子。论语说泰伯『三以天下让』,它便说陈思王善让;论语说『殷有三仁』,它便说荀氏有二仁。又提几个公卿大夫来相答问,便比当时门人弟子。正如梅圣俞说:『欧阳永叔它自要做韩退之,却将我来比孟郊!』王通便是如此。它自要做孔夫子,便胡乱捉别人来为圣为贤。殊不知秦汉以下君臣人物,斤两已定,你如何能加重!中说一书,固是后人假托,非王通自着。然毕竟是王通平生好自夸大,续诗续书,纷纷述作,所以起后人假托之故。后世子孙见它学周公孔子学不成,都冷淡了,故又取一时公卿大夫之显者,缵缉附会以成之。毕竟是王通有这样意思在。虽非它之过,亦它有以启之也。如世人说坑焚之祸起于荀卿。荀卿著书立言,何尝教人焚书坑儒?只是观它无所顾藉,敢为异论,则其末流便有坑焚之理。然王通比荀扬又敻别。王通极开爽,说得广阔。缘它于事上讲究得精,故于世变兴亡,人情物态,更革沿袭,施为作用,先后次第,都晓得;识得个仁义礼乐都有用处。若用于世,必有可观。只可惜不曾向上透一着,于大体处有所欠阙,所以如此!若更晓得高处一着,那里得来!只细看它书,便见他极有好处,非特荀扬道不到,虽韩退之也道不到。韩退之只晓得个大纲,下面工夫都空虚,要做更无下手处,其作用处全疏,如何敢望王通!然王通所以如此者,其病亦只在于不曾子细读书。他只见圣人有个六经,便欲别做一本六经,将圣人腔子填满里面。若是子细读书,知圣人所说义理之无穷,自然无工夫闲做。他死时极后生,只得三十余岁。它却火急要做许多事。」或云:「若少假之年,必有可观。」曰:「不然,它气象局促,只如此了。他做许多书时,方只二十余岁。孔子七十岁方系易,作春秋,而王通未三十皆做了,圣人许多事业气象去不得了,宜其死也。」又曰:「中说一书,如子弟记它言行,也煞有好处。虽云其书是后人假托,不会假得许多,须真有个人坯模如此,方装点得成。假使悬空白撰得一人如此,则能撰之人亦自大有见识,非凡人矣。」以下论荀扬王韩及诸子。
译见识浅陋,都不能形成像样的议论。荀子则完全是申不害、韩非那一套,看《成相》一篇就可以明白。他看到当时平庸昏暗的君主战乱不止,心中愤懑悲痛,深深想要提着他们的耳朵来教诲他们,所以写了这篇文章。然而其主旨,最终归结于彰明法制、严格执行赏罚罢了。他的做法粗疏,怎么能比得上王通呢!扬雄则完全是黄老那一套。我曾经说过,扬雄最没用,真是一个腐儒。他遇到危急时刻,只是投靠黄老。像《反离骚》以及关于《老子道德经》的言论,可以看出这个人实在无可取之处,连自己的命运都无可奈何,怎么能处理其他事情呢?像《法言》一卷,议论不明快,不果断,正像他的为人。他的见识完全低下,语言极其呆板,非常可笑!荀子、扬雄二人自然不能和王通、韩愈二人同日而语。
问:“王通的毛病在哪里?”回答说:“这个人对于事理的作用都懂得,急切地想要付诸实践,所以就要做周公那样的事业,便去上书想要振兴太平。等到知道时势不可为,做不成周公的事业,就急忙退下来续写《诗》《书》,续写《玄经》,又要做孔子那样的事业。却不知道孔子之时承接夏商周三代,有许多典谟训诰的文章,有许多礼乐法度、名物度数,几代圣人的典章都在那里,选取并继承叙述,才能做成这个家业。王通之时,有什么典谟训诰?有什么礼乐法度?却想要选取汉魏以下的文章作为续书,想用‘七制’‘命’‘议’之类的文章作为续《书》,‘七制’的说法也起源于王通。有高祖、文帝、武帝、宣帝、光武帝、明帝、章帝的制书,大概用来比拟《尧典》《舜典》。诗则想要选取曹植、刘桢、沈约、谢灵运等人的作品作为续《诗》。续成这样的《诗》《书》,能阐发什么道理?自从汉朝以来,诏令中稍微值得看的,不过几篇。像高祖求贤诏虽然好,却又不够纯粹。文帝劝农、武帝荐贤、制策、轮台的悔过,只有这几篇诏书略好,此外没有哪一篇能比得上典谟训诰。即使求一篇像《君牙》《冏命》《秦誓》那样的也没有。曹植、刘桢、沈约、谢灵韵之时,又哪有一篇像《鹿鸣》《四牡》《大明》《文王》《关雎》《鹊巢》那样的?也有学习四句古诗的,但多是称颂之词,言语都超过实际,不足以取信。乐怎么会有《云英》《咸》《韶》《濩》《武》那样的音乐?礼又怎么会有伯夷、周公制作那样的礼仪?他只是急切地要做个孔子,又没有佐证,所以装点几个人来做尧、舜、汤、武,都经过我的删改叙述,便显得我是圣人。像《中说》一书,都是要学习孔子。《论语》说泰伯‘三以天下让’,他便说陈思王善于谦让;《论语》说‘殷有三仁’,他便说荀氏有二仁。又提起几个公卿大夫来互相问答,便比拟当时的门人弟子。正如梅圣俞所说:‘欧阳永叔他自己要做韩退之,却拿我来比孟郊!’王通就是这样。他自己要做孔夫子,便胡乱抓别人来作为圣人和贤人。却不知道秦汉以下的君臣人物,分量已经确定,你怎么能加重呢!《中说》一书,固然是后人假托,不是王通自己写的。但毕竟是王通平生喜欢自我夸大,续《诗》续《书》,纷纷著述,所以引起后人假托的缘故。后世子孙见他学习周公、孔子没学成,都冷淡了,所以又选取当时显赫的公卿大夫,搜集附会而成书。毕竟是王通有这样的心意在。虽然不是他的过错,也是他有所启发导致的。像世人说焚书坑儒的祸患起于荀子。荀子著书立言,何曾教人焚书坑儒?只是看他无所顾忌,敢于发表异端言论,那么其末流便有焚书坑儒的道理。然而王通比荀子、扬雄又截然不同。王通极其开朗爽快,说得广阔。因为他对事理讲究得精微,所以对于世变兴亡、人情物态、更革沿袭、施为作用、先后次第,都懂得;认识到仁义礼乐都有用处。如果用于世,必定可观。只可惜不曾向上透进一步,在大体处有所欠缺,所以如此!如果更懂得高处的一着,哪里会有这样的毛病!只要细看他的书,便见他极有好处,不仅荀子、扬雄达不到,即使韩愈也达不到。韩愈只知道个大纲,下面的工夫都空虚,要做更无下手处,他的作用处全疏漏,怎么敢望王通!然而王通之所以如此,他的毛病也只在于不曾仔细读书。他只看到圣人有个六经,便想要另外做一本六经,把圣人的腔子填满里面。如果仔细读书,知道圣人所说的义理无穷无尽,自然没工夫闲做。他死时极年轻,只有三十多岁。他却火急地要做许多事。”
有人说:“如果稍微延长他的寿命,必定可观。”回答说:“不是这样,他气象局促,只这样了。他写许多书时,才二十多岁。孔子七十岁才系《易》、作《春秋》,而王通不到三十岁都做了,圣人许多事业气象去不得了,适宜他早死。”又说:“《中说》一书,像子弟记录他的言行,也很有好处。虽然说是后人假托,不会假托得那么多,必须真有个人坯模如此,才能装点得成。假如凭空虚构一个人如此,那么能虚构的人自己也大有见识,不是凡人了。”
以下论述荀子、扬雄、王通、韩愈及诸子。
贾谊之学杂。他本是战国纵横之学,只是较近道理,不至如仪秦蔡范之甚尔。他于这边道理见得分数稍多,所以说得较好。然终是有纵横之习,缘他根脚只是从战国中来故也。汉儒惟董仲舒纯粹,其学甚正,非诸人比。只是困苦无精彩,极好处也只有『正谊、明道』两句。下此诸子皆无足道。如张良诸葛亮固正,只是太粗。王通也有好处,只是也无本原工夫,却要将秦汉以下文饰做个三代,他便自要比孔子,不知如何比得!他那斤两轻重自定,你如何文饰得!如续诗、续书、玄经之作,尽要学个孔子,重做一个三代,如何做得!如续书要载汉以来诏令,他那诏令便载得,发明得甚么义理?发明得甚么政事?只有高帝时三诏令稍好,然已不纯。如曰『肯从吾游者,吾能尊显之』,此岂所以待天下之士哉?都不足录。三代之书诰诏令,皆是根源学问,发明义理,所以灿然可为后世法。如秦汉以下诏令济得甚事?缘他都不曾将心子细去读圣人之书,只是要依他个模子。见圣人作六经,我也学他作六经。只是将前人腔子,自做言语填放他腔中,便说我这个可以比并圣人。圣人做个论语,我便做中说。如扬雄太玄法言亦然,不知怎生比并!某尝说,自孔孟灭后,诸儒不子细读得圣人之书,晓得圣人之旨,只是自说他一副当道理。说得却也好看,只是非圣人之意,硬将圣人经旨说从他道理上来。孟子说『以意逆志』者,以自家之意,逆圣人之志。如人去路头迎接那人相似,或今日接着不定,明日接着不定;或那人来也不定,不来也不定;或更迟数日来也不定,如此方谓之『以意逆志。』今人读书,却不去等候迎接那人,只认硬赶捉那人来,更不由他情愿;又教它莫要做声,待我与你说道理。圣贤已死,它看你如何说,他又不会出来与你争,只是非圣贤之意。他本要自说他一样道理,又恐不见信于人。偶然窥见圣人说处与己意合,便从头如此解将去,更不子细虚心,看圣人所说是如何。正如人贩私盐,担私货,恐人捉他,须用求得官员一两封书,并掩头行引,方敢过场、务,偷免税钱。今之学者正是如此,只是将圣人经书,拖带印证己之所说而已,何常真实得圣人之意?却是说得新奇巧妙,可以欺惑人,只是非圣人之意。此无他,患在于不子细读圣人之书。人若能虚心下意,自莫生意见,只将圣人书玩味读诵,少间意思自从正文中迸出来,不待安排,不待杜撰。如此,方谓之善读书。且屈原一书,近偶阅之,从头被人错解了。自古至今,讹谬相传,更无一人能破之者,而又为说以增饰之。看来屈原本是一个忠诚恻怛爱君底人。观他所作离骚数篇,尽是归依爱慕,不忍舍去怀王之意。所以拳拳反复,不能自已,何尝有一句是骂怀王。亦不见他有偏躁之心,后来没出气处,不奈何,方投河殒命。而今人句句尽解做骂怀王,枉屈说了屈原。只是不曾平心看他语意,所以如此。」
问扬雄。曰:「雄之学似出于老子。如太玄曰:『潜心于渊,美厥灵根。』测曰:『「潜心于渊」,神不昧也。』乃老氏说话。」问:「太玄分赞于三百六十六日下,不足者乃益以『踦赢』,固不是。如易中卦气如何?」曰:「此出于京房,亦难晓。如太玄中推之,盖有气而无朔矣。」问:「伊川亦取雄太玄中说,如何?」曰:「不是取他言,他地位至此耳。」又问:「贾谊与仲舒如何?」曰:「谊有战国纵横之气;仲舒儒者,但见得不透。」曰:「伊川于汉儒取大毛公,如何?」曰:「今亦难考。但诗注颇简易,不甚泥章句。」问:「文中子如何?」曰:「渠极识世变,有好处,但太浅,决非当时全书。如说家世数人,史中并无名。又,关朗事,与通年纪甚悬绝。」可学谓:「可惜续经已失,不见渠所作如何!」曰:「亦何必见?只如续书有桓荣之命。明帝如此,则荣可知。使荣果有帝王之学,则当有以开导明帝,必不至为异教所惑。如秋风之诗,乃是末年不得已之辞,又何足
译贾谊的学问驳杂。他原本属于战国纵横家的学问,只是比较接近道理,不至于像苏秦、张仪、蔡泽、范雎那样极端罢了。他在这方面的道理看得稍微多几分,所以讲得比较好。然而终究带有纵横家的习气,因为他的根基就是从战国时期来的缘故。汉代儒者中只有董仲舒纯粹,他的学问很端正,不是其他人能比的。只是他的学说枯燥乏味,没有精彩之处,最好的地方也只有“正谊、明道”这两句话。比他差的那些人都不值得称道。像张良、诸葛亮固然端正,只是太过粗疏。王通也有可取之处,只是没有根本的功夫,却想要把秦汉以后的文饰当作三代(夏商周)的制度,他便自认为可以比肩孔子,不知怎么比得!他那分量轻重自有定数,你怎么能靠文饰来改变!像他续《诗》、续《书》、作《玄经》,全都想学孔子,重新建立一个三代那样的时代,怎么可能做得到!比如续《书》要记载汉朝以来的诏令,那些诏令即便记载下来,阐明了什么义理?阐明了什么政事?只有高帝时的三道诏令稍好,然而已经不纯粹了。比如其中说“肯从我游历的,我能使他尊贵显赫”,这难道是对待天下士人的态度吗?都不值得收录。三代的诰命诏令,都是根本的学问,阐明了义理,所以灿烂辉煌,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像秦汉以后的诏令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因为他们都不曾用心仔细去读圣人的书,只是想要依照圣人的模式。看到圣人作六经,我也学着作六经。只是拿前人的框架,自己填些言语进去,便说我可以与圣人并列。圣人作《论语》,我便作《中说》。像扬雄的《太玄》《法言》也是这样,不知怎么并列!我曾经说过,自从孔孟去世后,诸儒不仔细读圣人的书,不懂圣人的旨意,只是自说自话一套道理。讲得倒也好看,只是不符合圣人的本意,硬是把圣人的经旨牵强附会到自己的道理上来。孟子说“以意逆志”,是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圣人的志向。就像人去路口迎接那个人一样,也许今天接不到,明天也接不到;或者那个人来不来都不一定;或者更迟几天来也不定,这样才叫做“以意逆志”。现在的人读书,却不去等候迎接那个人,只是硬赶着捉拿那个人来,更不由他情愿;又让他不要出声,等着我来给他讲道理。圣贤已经死了,他们看你如何说,他们也不会出来与你争辩,只是这不符合圣贤的本意。他们本来想自说一套道理,又恐怕不被世人相信。偶然窥见圣人的说法与自己心意相合,便从头到尾这样解释下去,更不仔细虚心,看圣人所说是如何。就像人贩卖私盐、私货,怕被人抓住,必须求得官员一两封书信,以及掩护通行的凭证,才敢过关卡、税局,偷免赋税。现在的学者正是这样,只是把圣人的经书拖来印证自己的说法而已,何曾真正得到圣人的本意?却是讲得新奇巧妙,可以欺惑世人,只是不符合圣人的本意。这没有别的原因,弊病在于不仔细读圣人的书。人如果能虚心下意,自然不会产生私意,只将圣人的书玩味诵读,不久意思自然从正文中迸发出来,不需要安排,不需要杜撰。这样,才叫做善于读书。再说屈原的书,近来偶然翻阅,从头到尾被人错误理解了。自古至今,讹误谬误相传,更没有一个人能破除它,反而又编造说法来增饰它。看来屈原原本是一个忠诚恻隐、爱戴君主的人。看他所作的《离骚》几篇,全是归依爱慕、不忍舍弃怀王的意思。所以拳拳服膺、反复不已,不能自制,何尝有一句是骂怀王的。也不见他有心偏激急躁之心,后来无处发泄,无可奈何,才投河而死。而现在的人句句都解释成骂怀王,冤枉地曲解了屈原。只是不曾平心静气地看他的语意,所以如此。”
问扬雄。回答说:“扬雄的学问似乎出于老子。比如《太玄》说:‘潜心于渊,美厥灵根。’测辞说:‘“潜心于渊”,神不昧也。’这是老子的话。”问:“《太玄》在三百六十六日下分赞,不足的地方用‘踦赢’来补足,固然不对。像《易》中的卦气说如何?”回答说:“这出于京房,也很难理解。像《太玄》中推演,大概有气而无朔(初一)了。”问:“伊川先生也取用扬雄《太玄》中的说法,如何?”回答说:“不是取用他的话,他的境界到了这一步罢了。”又问:“贾谊与董仲舒如何?”回答说:“贾谊有战国纵横家的气概;董仲舒是儒者,但看得不透。”说:“伊川先生在汉代儒者中取用大毛公,如何?”回答说:“现在也很难考证。只是《诗》注颇为简易,不很拘泥于章句。”问:“文中子(王通)如何?”回答说:“他极能识见世变,有可取之处,但太浅薄,决不是当时的全书。比如他说家世数人,史书中并没有名字。又,关朗的事,与《通志》的纪年相差甚远。”可学说:“可惜续经已经失传,看不到他写的如何!”回答说:“又何必看?只像续《书》有桓荣的任命。明帝如此,那么桓荣可知。假使桓荣真的有帝王之学,那么应当有办法开导明帝,必定不至于被异教所迷惑。像《秋风》之诗,乃是末年不得已的言辞,又何足”
取?渠识见不远,却要把两汉事与三代比隆!近来此等说话极胜,须是于天理人欲处分别得明。如唐太宗分明是杀兄劫父代位,又何必为之分别说!沙随云,史记高祖泛舟于池中,则『明当早参』之语,皆是史之润饰。看得极好,此岂小事!高祖既许之明早入辨,而又却泛舟,则知此事经史臣文饰多矣。」问:「禅位亦出于不得已。」曰:「固是。它既杀元良,又何处去?明皇杀太平公主亦如此,可畏!」
译取?渠见识短浅,竟要把两汉的功业与夏商周三代相提并论!近来这类言论极为盛行,必须在天理与人欲上分辨清楚。像唐太宗分明是杀害兄长、逼迫父亲而篡夺皇位,又何必替他辩解!沙随说,《史记》记载高祖在池中泛舟,那么“明天一早来参拜”的话,都是史官的润色修饰。这一看法极好,这难道是小事情吗!高祖既然答应第二天早上入宫辨明,却又去泛舟,由此可知这件事经过史臣的文饰太多了。」问:“禅让皇位也是出于不得已。”回答说:“确实如此。他既然杀害了太子,又能到哪里去呢?明皇杀害太平公主也是如此,令人畏惧!”
子升问仲舒文中子。曰:「仲舒本领纯正。如说『正心以正朝廷』,与『命者天之令也』以下诸语,皆善。班固所谓『纯儒』,极是。至于天下国家事业,恐施展未必得。王通见识高明,如说治体处极高,但于本领处欠。如古人『明德、新民、至善』等处,皆不理会,却要斗合汉魏以下之事整顿为法,这便是低处。要之,文中论治体处,高似仲舒,而本领不及;爽似仲舒,而纯不及。」因言:「魏征作隋史,更无一语及文中,自不可晓。尝考文中世系,并看阮逸、龚鼎臣注,及南史、刘梦得集,次日因考文中世系,四书不同,殊不可晓。」又检李泰伯集,先生因言:「文中有志于天下,亦识得三代制度,较之房魏诸公文,稍有些本领,只本原上工夫都不曾理会。若究其议论本原处,亦只自老庄中来。」
先生令学者评董仲舒扬子云王仲淹韩退之四子优劣。或取仲舒,或取退之。曰:「董仲舒自是好人,扬子云不足道,这两人不须说。只有文中子韩退之这两人疑似,试更评看。」学者亦多主退之。曰:「看来文中子根脚浅,然却是以天下为心,分明是要见诸事业。天下事,它都一齐入思虑来。虽是卑浅,然却是循规蹈矩,要做事业底人,其心却公。如韩退之虽是见得个道之大用是如此,然却无实用功处。它当初本只是要讨官职做,始终只是这心。他只是要做得言语似六经,便以为传道。至其每日功夫,只是做诗,博弈,酣饮取乐而已。观其诗便可见,都衬贴那原道不起。至其做官临政,也不是要为国做事,也无甚可称,其实只是要讨官职而已。」
立之问:「扬子与韩文公优劣如何?」曰:「各自有长处。文公见得大意已分明,但不曾去子细理会。如原道之类,不易得也。扬子云为人深沈,会去思索。如阴阳消长之妙,他直是去推求。然而如太玄之类,亦是拙底工夫,道理不是如此。盖天地间只有个奇耦,奇是阳,耦是阴。春是少阳,夏是太阳,秋是少阴,冬是太阴。自二而四,自四而八,只恁推去,都走不得。而扬子却添两作三,谓之天地人,事事要分作三截。又且有气而无朔,有日星而无月,恐不是道理。亦如孟子既说『性善』,荀子既说『性恶』,他无可得说,只得说个『善恶混』。若有个三底道理,圣人想自说了,不待后人说矣。看他里面推得辛苦,却就上面说些道理,亦不透彻。看来其学似本于老氏。如『惟清惟胜,惟渊惟默』之语,皆是老子意思。韩文公于仁义道德上看得分明,其刚领已正,却无他这个近于老子底说话。」又问:「文中子如何?」曰:「文中子之书,恐多是后人添入,真伪难见,然好处甚多。但一一似圣人,恐不应恰限有许多事相协得好。如见甚荷蒉隐者之类,不知如何得恰限有这人。若道他都是妆点来,又恐妆点不得许多。然就其中惟是论世变因革处,说得极好。」又问:「程子谓『扬子之学实,韩子之学华』,是如何?」曰:「只缘韩子做闲杂言语多,故谓之华。若扬子虽亦有之,不如韩子之多。」
扬子云韩退之二人也难说优劣。但子云所见处,多得之老氏,在汉末年难得人似它。亦如荀子言语亦多病,但就彼时亦难得一人如此。子云所见多老氏者。往往蜀人有严君平源流。且如太玄就三数起,便不是。易中只有阴阳奇耦,便有四象:如春为少阳,夏为老阳,秋为少阴,冬为老阴。扬子云见一二四都被圣人说了,却杜撰,就三上起数。」●问:「温公最喜太玄。」曰:「温公全无见处。若作太玄,何似作历?老泉尝非太玄之数,亦说得是。」又问:「与康节如何?」曰:「子云何敢望康节!康节见得高,又超然自得。退之却见得大纲,有七八分见识。如原道中说得仁义道德煞好,但是他不去践履玩味,故见得不精微细密。伊川谓其学华者,只谓爱作文章。如作诗说许多闲言语,皆是华也。看得来退之胜似子云。」南升。
问:「先生王氏续经说云云,荀卿固不足以望之。若房杜辈,
译子升问起董仲舒和文中子王通。先生说:“董仲舒的根本纯正。像他说‘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以及‘命是天的命令’等以下的话,都很好。班固称他为‘纯儒’,非常恰当。至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事业,恐怕他施展起来未必能成功。王通见识高明,像他论述治国大体之处极高,但在根本处有所欠缺。像古人所说的‘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等地方,他都不去理会,却要把汉魏以后的事情拼凑整理成法度,这就是他的低劣之处。总之,文中子论述治国大体之处,比董仲舒高,但根本不如他;比董仲舒通达,但纯正不如他。”接着说:“魏征修撰《隋书》,竟然没有一句话提到文中子,这实在让人不明白。我曾考证文中子的家世谱系,又看了阮逸、龚鼎臣的注,以及《南史》、刘禹锡的文集,第二天又考证文中子的家世谱系,四种说法不同,实在让人不明白。”又查阅李泰伯的文集,先生于是说:“文中子有志于天下,也懂得三代的制度,比起房玄龄、魏征等人的文章,稍有些根本,只是在本原上的功夫都没有理会。如果探究他议论的本原,也只是从老庄那里来的。”
先生让学者评价董仲舒、扬子云、王仲淹、韩退之四人的优劣。有人推崇董仲舒,有人推崇韩退之。先生说:“董仲舒自然是好人,扬子云不值一提,这两个人不必说了。只有文中子和韩退之这两人难以判断,试着再评价看看。”学者也多推崇韩退之。先生说:“看来文中子根基浅,但他却是以天下为心,分明是要在事业上有所作为。天下的事情,他都一齐纳入思虑之中。虽然卑浅,但却是循规蹈矩、要做事业的人,他的心却是公正的。像韩退之虽然看到了道的大用是这样,但却没有实用的功夫。他当初本只是想谋求官职做,始终只是这颗心。他只是想写得言语像六经,便以为是在传道。至于他每天的功夫,只是写诗、下棋、纵酒取乐罢了。看他的诗就可以明白,都衬托不起那《原道》。至于他做官处理政务,也不是要为国家做事,也没什么可称道的,其实只是想谋求官职罢了。”
立之问:“扬子云和韩文公的优劣如何?”先生说:“各自有长处。文公看得大意已经分明,但没有去仔细理会。像《原道》这类文章,是不容易得到的。扬子云为人深沉,会去思索。像阴阳消长的奥妙,他确实是去推求。然而像《太玄》这类,也是笨拙的功夫,道理不是这样的。大概天地间只有奇偶,奇是阳,偶是阴。春是少阳,夏是太阳,秋为少阴,冬为太阴。从二到四,从四到八,只这样推演下去,都走不了。而扬子云却添两作三,称为天地人,事事要分成三部分。而且有气而没有朔望,有日星而没有月亮,恐怕不合道理。也像孟子既说‘性善’,荀子既说‘性恶’,他没什么可说的,只得说个‘善恶混’。如果有三分的道理,圣人想必自己说了,不会等待后人说。看他里面推演得辛苦,却在上面说些道理,也不透彻。看来他的学问似乎本于老子。像‘惟清惟胜,惟渊惟默’的话,都是老子的意思。韩文公在仁义道德上看得分明,他的纲领已经端正,却没有他这种近于老子的话。”又问:“文中子怎么样?”先生说:“文中子的书,恐怕多是后人添入的,真伪难以看清,但好处很多。但一一都像圣人,恐怕不应该恰好有许多事情相吻合得好。像见到荷蒉的隐者之类,不知怎么恰好有这人。如果说他都是装饰来的,又恐怕装饰不了这么多。然而在其中只有论述世变因革之处,说得极好。”又问:“程子说‘扬子云的学问实在,韩愈的学问浮华’,是怎么回事?”先生说:“只因为韩愈做闲杂言语多,所以称为浮华。如果扬子云虽然也有,但不如韩愈多。”
扬子云和韩退之这两人难以说优劣。但子云所看到的,多从老子那里得来,在汉末难得有人像他。也像荀子的言语也有很多毛病,但在那时也难以找到一个人像他。子云所看到的多是老子的。往往蜀人有严君平的渊源。且如《太玄》从三数开始,就不对了。《易》中只有阴阳奇偶,就有四象:像春为少阳,夏为老阳,秋为少阳,冬为老阴。扬子云见一、二、四都被圣人说了,却杜撰,从三上起数。●问:“温公最喜爱《太玄》。”先生说:“温公完全没有见解。如果作《太玄》,何如作历法?老泉曾经非议《太玄》的数,也说得很对。”又问:“与康节相比如何?”先生说:“子云哪敢望康节!康节看得高,又超然自得。退之却看得大纲,有七八分见识。像《原道》中说得仁义道德很好,但是他不去践行玩味,所以看不精微细密。伊川说他的学问浮华,只是说他爱作文章。像作诗说许多闲言语,都是浮华。看来退之胜过子云。”南升。
问:“先生王氏续经说云云,荀卿固然不足以望之。若房杜辈,”
观其书,则固尝往来于王氏之门。其后来相业,还亦有得于王氏道否?」曰:「房杜如何敢望文中子之万一!其规模事业,无文中子髣佛。某尝说,房杜只是个村宰相。文中子不干事,他那制度规模,诚有非后人之所及者。」又问:「仲舒比之如何?」曰:「仲舒却纯正,然亦有偏,又是一般病。韩退之却见得又较活,然亦只是见得下面一层,上面一层都不曾见得。大概此诸子之病皆是如此,都只是见得下面一层,源头处都不晓。所以伊川说『西铭是原道之宗祖』,盖谓此也。」
译看他写的书,就知道他曾经往来于王通(文中子)的门下。他后来建立的宰相功业,难道也从王通的学说中有所得吗?」回答说:「房玄龄、杜如晦怎么敢企望王通的万分之一!他们的格局和功业,没有王通的影子。我曾经说过,房玄龄、杜如晦只不过是个乡村里的宰相。王通不处理具体政务,但他所制定的制度格局,确实有后人赶不上的地方。」又问:「董仲舒相比起来怎么样?」回答说:「董仲舒倒是纯正,但也有偏颇,这是另一类毛病。韩愈却看得比较灵活,但也只是看到了下面一层,上面一层都没有看到。大抵这些人的毛病都是这样,都只看到了下面一层,对源头之处都不明白。所以伊川先生说『《西铭》是《原道》的祖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只有董仲舒资质纯良,摸索道得数句着,如「正谊不谋利」之类。然亦非它真见得这道理。董子。
问:「性者,生之质。」曰:「不然。性者,生之理;气者,生之质,已有形状。」
问:「仲舒云:『性者,生之质。』」「也不是。只当云,性者,生之理也;气者,生之质也。」璘谓:「『性者,生之质』,本庄子之言。」曰:「庄子有云:『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前辈谓此说颇好,如『有物有则』之意。」
问:「仲舒以情为人之欲,如何?」曰:「也未害。盖欲为善,欲为恶,皆人之情也。」
童问董仲舒见道不分明处。曰:「也见得鹘突。如『命者,天之令;性者,生之质;情者,人之欲。命非圣人不行,性非教化不成,情非制度不节』等语,似不识性善模样。又云,『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义;知仁义,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又似见得性善模样。终是说得骑墙,不分明端的。」
「仲舒言:『命者,天之令;性者,生之质。』如此说,固未害。下云『命非圣人不行』,便牵于对句,说开去了。如『正谊明道』之言,却自是好。」道夫问:「或谓此语是有是非,无利害,如何?」曰:「是不论利害,只论是非。理固然也,要亦当权其轻重方尽善,无此亦不得。只被今人只知计利害,于是非全轻了。」
建宁出「正谊明道如何论」。先生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谊必正,非是有意要正;道必明,非是有意要明,功利自是所不论。仁人于此有不能自已者。『师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为贼,敌乃可服』,此便是有意立名以正其谊。」
在浙中见诸葛诚之千能云:「『仁人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仲舒说得不是。只怕不是义,是义必有利;只怕不是道,是道必有功。」先生谓:「才如此,人必求功利而为之,非所以为训也。固是得道义则功利自至;然而有得道义而功利不至者,人将于功利之徇,而不顾道义矣。」
仲舒所立甚后世之所以不如古人者,以道义功利关不透耳。其议匈奴一节,娄敬贾谊智谋之士为之,亦不如此。
刘淳叟问:「汉儒何以溺心训诂而不及理?」曰:「汉初诸儒专治训诂,如教人亦只言某字训某字,自寻义理而已。至西汉末年,儒者渐有求得稍亲者,终是不曾见全体。」问:「何以谓之全体?」曰:「全体须彻头彻尾见得方是。且如匡衡问时政,亦及治性情之说;及到得他入手做时,又却只修得些小宗庙礼而已。翼奉言『见道知王治之象,见经知人道之务』,亦自好了;又却只教人主以阴阳日辰贪狠廉贞之类辨君子小人。以此观之,他只时复窥见得些子,终不曾见大体也。唯董仲舒三篇说得稍亲切,终是不脱汉儒气味。只对江都易王云『仁人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方无病,又是儒者语。」
董仲舒才不及陆宣公而学问过之。张子房近黄老,而隐晦不露。诸葛孔明近申韩。
扬子云出处非是。当时善去,亦何不可?扬子。
问:「扬子『避碍通诸理』之说是否?」曰:「大概也似,只是言语有病。」问:「莫不是『避』字有病否?」曰:「然。少间处事不看道理当如何,便先有个依违闪避之心矣。」
「『学之为王者事』,不与上文属。只是言人君不可不学底道理,所以下文云:『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以数圣人之盛德,犹且如此。』」问:「『仲尼皇皇』如何?」曰:「夫子虽无王者之位,而有王者之德,故作一处称」
扬子云谓南北为经,东西为纬,故南北为纵,东西为横。六国之势,南北相连则合纵;秦据东西,以横破纵也。盖南北长,东西短,南北直,东西横,错综于其间也。
「德隆则晷星,星隆则晷德。」晷,影也,犹影之随形也。盖德隆则星随德而见,星隆则人事反随星而应。」
扬子云
译只有董仲舒资质纯良,摸索到几句道理,如“正谊不谋利”之类。然而他并非真正看清了这道理。董子。
问:“性,是生来的质料。”回答说:“不对。性,是生来的理;气,才是生来的质料,已有具体的形状。”
问:“董仲舒说:‘性,是生来的质料。’”回答说:“也不对。只应当说,性是生来的理,气是生来的质料。”璘说:“‘性,是生来的质料’,本是庄子的话。”回答说:“庄子有话说:‘形体保全精神,各有法则,称之为性。’前辈认为这个说法很好,有‘有物必有则’的意思。”
问:“董仲舒把情看作人的欲望,怎么样?”回答说:“也未尝不可。因为想要为善,想要为恶,都是人的情欲。”
童问董仲舒对道的见解不清晰的地方。回答说:“他也看得模糊不清。如‘命,是天的命令;性,是生来的质料;情,是人的欲望。命不是圣人不能推行,性不是教化不能成就,情不是制度不能节制’等话,似乎不认识性善的模样。又说,‘明白天性,知道人比万物尊贵;知道人比万物尊贵,然后知道仁义;知道仁义,然后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安心处于善;安心处于善,然后乐于遵循理’,又似乎看清了性善的模样。终究是说得骑墙,不分明究竟。”
“董仲舒说:‘命,是天的命令;性,是生来的质料的。’这样说,本来无妨。下面说‘命不是圣人不能推行’,便为了对仗工整,说得偏离了。如‘正谊明道’的话,却自是好的。”道夫问:“有人说这话是有是非,无利害,怎么样?”回答说:“是不论利害,只论是非。理本来如此,但要权衡轻重才尽善,没有这一点也不行。只是被今人只知道计较利害,于是对是非完全看轻了。”
建宁提出“正谊明道如何论”的问题。先生说:“‘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谊必须正,不是有意要正;道必须明,不是有意要明,功利自然是不论的。仁人对此有不能自己停止的倾向。‘师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为贼,敌才可使服’,这就是有意树立名分来正其谊。”
在浙中见到诸葛诚之千能说:“‘仁人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功’,董仲舒说得不对。只怕不是义,如果是义必然有利;只怕不是道,如果是道必然有功。”先生说:“才这样想,人必定追求功利而去做,这不是用来作为训诫的。固然得到道义则功利自然到来;然而有得到道义而功利不来的情况,人将为了追求功利,而不顾道义了。”
董仲舒所确立的,是后世之所以不如古人的原因,因为道义与功利之间关窍不通。他关于匈奴的议论,娄敬、贾谊这些智谋之士来做的,也不会这样。
刘淳叟问:“汉儒为什么沉溺于训诂而不及理?”回答说:“汉初诸儒专门研究训诂,如教人也只说某字解释为某字,自己寻找义理而已。到西汉末年,儒者渐渐有求得稍微亲近的,终究是不曾见到全体。”问:“为什么叫全体?”回答说:“全体必须从头到尾看清才是。且如匡衡问时政,也涉及治理性情的说法;等到他着手去做时,却又只修了些小宗庙的礼仪而已。翼奉说‘见道知王治之象,见经知人道之事务’,也自是好的;却又只教人主用阴阳日辰贪狠廉贞之类来辨别君子小人。由此看来,他们只是时时窥见了一些皮毛,终究不曾见到大体。只有董仲舒三篇说得稍微亲切,终究不脱汉儒的气味。只对江都易王说‘仁人正其义不谋其利,明道不计其功’,方才没有毛病,又是儒者的话。”
董仲舒的才能不及陆宣公而学问超过他。张子房近于黄老,而隐晦不露。诸葛孔明近于申韩。
扬子云的出处不对。当时善于离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扬子。
问:“扬子‘避碍通诸理’的说法对吗?”回答说:“大概也相似,只是言语有毛病。”问:“莫非‘避’字有毛病吗?”回答说:“是的。稍后处事不看道理应当如何,便先有一个依违闪避的心了。”
“‘学之为王者事’,不与上文相属。只是说人君不可不学的道理,所以下文说:‘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以数圣人的盛德,尚且如此。’”问:“‘仲尼皇皇’怎么样?”回答说:“夫子虽无王者之位,而有王者之德,所以作一处称”
扬子云说南北为经,东西为纬,所以南北为纵,东西为横。六国的形势,南北相连则合纵;秦占据东西,以横破纵。因为南北长,东西短,南北直,东西横,交错于其间。
“德隆则晷星,星隆则晷德。”晷,影子也,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因为德隆则星随德而显现,星隆则人事反而随星而应验。
扬子云
云:「月未望,则载魄于西;既望,则终魄于东;其溯于日乎!」先生举此,问学者是如何。众人引诸家注语,古注解「载」作「始」,「魄」作「光」。温公改「魄」作「胐」,先生云,皆非是。皆不合。久之,乃曰:「只晓得个『载』字,便都晓得。载者,如加载之『载』。如老子云『载营魄』,左氏云『从之载』,正是这个『载』字。诸家都乱说,只有古注解云:『月未望,则光始生于西面,以渐东满;既望,则光消亏于西面,以渐东尽。』此两句略通而未尽。此两句尽在『其溯于日乎』一句上。盖以日为主,月之光也,日载之;光之终也,日终之。『载』,犹加载之『载』。又训上,如今人上光、上采色之「上」。盖初一二间,时日落于酉,月是时同在彼;至初八九日落在酉,则月已在午;至十五日相对,日落于酉而月在卯,此未望而载魄于西。盖月在东日则在西,日载之光也。及日与月相去愈远,则光渐消而魄生。少间月与日相蹉过,日却在东,月却在西,故光渐至东尽,则魄渐复也。当改古注云:『日加魄于西面,以渐东满;日复魄于西面,以渐东尽。其载也,日载之;其终也,日终之,皆系于日。』又说秦周之士,贵贱拘肆,皆系于上之人,犹月之载魄终魄皆系于日也,故曰『其溯于日乎』!其载其终,皆向日也。温公云:『当改「载魄」之「魄」作「朏」。』都是晓扬子云说不得,故欲如此改。老子所谓『载营魄』,便是如此。『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一便是魄,抱便是载,盖以火养水也。魄是水,以火载之。『营』字,恐是『荧』字,光也。古字或通用不可知。或人解作经营之『营』,亦得。」次日又云:「昨夜说终魄于东『终』字,亦未是。昨夜解「终」作「复」,言光渐消而复其魄也。盖终魄亦是日光加魄于东而终之也。始者日光加魄之西,以渐东满,及既望,则日光旋而东,以终尽月之魄,则魄之西渐复,而光渐消于魄之西矣。」因又说老子「载营魄」。「昨日见温公解得扬子『载魄』没理会,因疑其解老子,亦必晓不得。及看,果然。但注云:『「载营魄」阙。』只有此四字而已。颍滨解云:『神载魄而行。』言魄是个沈滞之物,须以神去载他,令他外举。其说云:『圣人则以魄随神而动,众人则神役于魄。』据他只于此间如此强解得,若以解扬子,则解不得矣。又解魄做物,只此一句便错。耳目之精明者为魄,如何解做物得!又以一为神,亦非。一正指魄言,神抱魄,火抱水也。温公全不理会修养之学,所以不晓。颍滨一生去理会修养之术,以今观之,全晓不得,都说错了。河上公固是胡说,如王弼也全解错了。王弼解载作处,魄作所居,言常处于所居也,更是胡说!据颍滨解老子,全不晓得老子大意。他解神载魄而行,便是个刚强外举底意思。老子之意正不如此,只是要柔伏退步耳。观他这一章尽说柔底意思,云:『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天门开辟,能为雌乎?』老子一书意思都是如此。它只要退步不与你争。如一个人叫哮跳踯,我这里只是不做声,只管退步。少间叫哮跳踯者自然而屈,而我之柔伏应自有余。老子心最毒,其所以不与人争者,乃所以深争之也,其设心措意都是如此。闲时他只是如此柔伏,遇着那刚强底人,它便是如此待你。张子房亦是如此。如云『推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又云『以无为取天下』,这里便是它无状处。据此,便是它柔之发用功效处。又,楚词也用『载营魄』字,其实与颍滨解老子同。若楚词恐或可如此说。以此说老子,便都差了。」
译先生说:“月亮未满圆时,就把魄加载在西边;已经满圆后,就把魄终结在东边;这大概是追溯于太阳吧!”先生引用这段话,问学生们是什么意思。众人引用各家的注解,古注解把“载”解释为“始”,把“魄”解释为“光”。司马光把“魄”改为“胐”,先生说,都不对。都不符合原意。过了很久,才说:“只要懂得这个‘载’字,就全都懂了。‘载’,就像加载的‘载’。比如老子说‘载营魄’,《左传》说‘从之载’,正是这个‘载’字。各家都胡乱解说,只有古注解说:‘月亮未满圆时,光开始生于西面,逐渐向东充满;已经满圆后,光在西面消减亏损,逐渐向东耗尽。’这两句大致通顺但未说尽。这两句的关键全在‘其溯于日乎’这一句上。大概以太阳为主,月亮的光,是太阳加载的;光的终结,是太阳终结的。‘载’,如同加载的‘载’。又解释为‘上’,如现在人说的上光、上颜色的‘上’。大概初一初二时,太阳落在酉位,月亮那时也在那里;到了初八九,太阳落在酉位,月亮已经在午位;到了十五日月日相对,太阳落在酉位而月亮在卯位,这就是未满圆时把魄加载在西边。大概月亮在东边太阳就在西边,是太阳加载它的光。等到太阳和月亮相距越来越远,光就逐渐消减而魄产生。不久月亮和太阳交错而过,太阳却在东边,月亮却在西边,所以光逐渐在东边耗尽,那么魄就逐渐恢复了。应当修改古注说:‘太阳把魄加载在西面,逐渐向东充满;太阳把魄复归在西面,逐渐向东耗尽。它的加载,是太阳加载的;它的终结,是太阳终结的,都系于太阳。’又说秦周的士人,无论贵贱拘束,都系于上面的人,就像月亮加载魄、终结魄都系于太阳一样,所以说‘其溯于日乎’!它的加载和终结,都朝向太阳。司马光说:‘应当把“载魄”的“魄”改为“朏”。’这都是因为不懂扬雄的话,所以想要这样改。老子所说的‘载营魄’,就是如此。‘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一’就是魄,‘抱’就是载,大概是以火养护水。魄是水,用火来承载它。‘营’字,恐怕是‘荧’字,光的意思。古字或许通用,不可知。有人解释为经营的‘营’,也可以。”第二天又说:“昨夜说终结魄于东边的‘终’字,也不对。昨夜把‘终’解释为‘复’,说光逐渐消减而恢复其魄。大概终结魄也是日光把魄加载在东边而终结它。开始时日光把魄加载在西边,逐渐向东充满,等到已经满圆,日光就转向东边,以终结月亮的魄,那么魄的西边逐渐恢复,而光就在魄的西边逐渐消减了。”于是又讲老子的“载营魄”。“昨天见司马光解释扬雄的‘载魄’没有道理,因而怀疑他解释老子,也一定不懂。看了之后,果然如此。但他注说:‘“载营魄”缺。’只有这四个字而已。苏辙解释说:‘神承载魄而运行。’说魄是个沉滞之物,必须用神去承载它,让它向外举起。他的话说:‘圣人就让魄跟随神而动,众人则神被魄役使。’根据他只在这样强行解释,如果用来解释扬雄,就解释不通了。又把魄解释为物,仅这一句就错了。耳目的精明者为魄,怎么能解释为物呢!又把‘一’解释为神,也不对。‘一’正指魄而言,神怀抱魄,就是火怀抱水。司马光完全不懂修养之学,所以不懂。苏辙一生去研究修养之术,以现在看来,完全不懂,都说错了。河上公固然是胡说,像王弼也完全解释错了。王弼把‘载’解释为处,把‘魄’解释为所居,说常处于所居之地,更是胡说!根据苏辙解释老子,完全不懂老子的大意。他解释神承载魄而运行,就是个刚强外举的意思。老子的意思正不是这样,只是要柔顺退步罢了。看这一章全说柔的意思,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心致气达到柔顺,能像婴儿一样吗?天门开辟,能像雌性一样吗?’老子一书的意思都是如此。它只要退步不与你争。比如一个人叫嚣跳踯,我这里只是不说话,只管退步。不久叫嚣跳踯的人自然屈服,而我柔顺退让自有余力。老子的心最厉害,他之所以不与人争,正是为了深深地争,他的用心用意都是如此。闲时他只是如此柔顺退让,遇到那些刚强的人,他就是这样对待你。张良也是如此。比如‘推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又说‘以无为取天下’,这里便是他无形之处。据此,便是他柔顺的发用功效之处。又,《楚辞》也用‘载营魄’字,其实与苏辙解释老子相同。如果《楚辞》或许可以这样说。用这个来解释老子,就都错了。”
张毅然漕试回。先生问曰:「今岁出何论题?」曰:「论题云云,出文中子。」曰:「如何做?」张曰:「大率是骂他者多。」先生笑曰:「他虽有不好处,也须有好处。故程先生言:『他虽则附会成书,其间极有格言,荀扬道不到处。』岂可一向骂他!」友仁请曰:「愿闻先生之见。」曰:「文中子他当时要为伊周事业;见道不行,急急地要做孔子。他要学伊周,其志甚不卑。但不能胜其好高自大欲速之心,反有所累。二帝三王却不去学,却要学两汉,此是他乱道处。亦要作一篇文字说这意思。」友仁。文中子。
徐问文中子好处与不好处。曰:「见得道理透后,从高视下,一目了然。今要去揣摩,不得。」
文中子其间有见处,也即是老氏。又其闲被人夹杂,今也难分别。但不合有许多事全似孔子。孔子有荷蒉等人,它也有许多人,便是装点出来。其间论文史及时事世变,煞好,今浙间英迈之士皆宗之。南升。
「文中子中说被人乱了。说治乱处与其它好处极多。但向上事只是老释。如言非老庄释迦之罪,并说若云云处,可见。」扬曰:「过法言。」曰:「大过之。」
文中子论时事及文史处尽有可观。于文取陆机,史取陈寿。曾将陆机文来看,也是平正。
房杜于河汾之学后来多有议论。且如中说,只是王氏子孙自记。亦不应当时开国文武大臣尽其学者,何故尽无一语言及其师兼所记其家世事?考之传记,无一合者。
文中子,看其书忒装点,所以使人难信。如说诸名卿大臣,多是隋末所未见有者。兼是他言论大纲杂霸,凡事都要硬做。如说礼乐治体之类,都不消得从正心诚意做出。又如说「安我所以安天下,存我所以厚苍生」,都是为自张本,做杂霸镃基。黄德柄问:「续书:『天子之义:制、诏、志、策,有四;大臣之义:命、训、对、赞、议、诫、谏,有七。』如何?」曰:「这般所在极肤浅。中间说话大纲如此。但看世俗所称道,便唤做好,都不识。如云晁董公孙之对,据道理看,只有董仲舒为得。如公孙已是不好,晁错是话个甚么!又如自叙许多说话,尽是夸张。考其年数,与唐煞远,如何唐初诸名卿皆与说话?若果与诸名卿相处,一个人恁地自标致,史传中如何都不见说?」因说:「史传尽有不可信处。尝记五峰说,看太宗杀建成元吉事,尚有不可凭处。如云,先一日,太宗密以其事奏高祖,高祖省表愕然,报曰:『明当鞫问,汝宜早参。』只将这几句看,高祖且教来日鞫问,如何太宗明日便拥兵入内?又云,上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欲按其事,又云:『上方泛舟海池。』岂有一件事恁么大,兄弟构祸如此之极,为父者何故恁地恬然无事!此必有不足信者。只左传是有多难信处。如赵盾一事,后人费万千说话与出脱,其实此事甚分明。如司马昭之弒高贵乡公,他终不成亲自下手!必有抽戈用命,如贾充成济之徒。如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看左传载灵公欲杀赵盾,今日要杀,杀不得;明日要杀,杀不得。只是一个人君要杀一臣,最易为力。恁地杀不得,也是他大段强了。今来许多说话,自是后来三晋既得政,撰造掩覆,反有不可得而掩者矣。物来若不能明,事至若不能辨,是吾心大段昏在。」
「文中子议论,多是中间暗了一段,无分明。其间弟子问答姓名,多是唐辅相,恐亦不然,盖诸人更无一语及其师。人以为王通与长孙无忌不足,故诸人惧无忌而不敢言,亦无此理,如郑公岂畏人者哉!『七制之主』,亦不知其何故以『七制』名之。此必因其续书中曾采七君事迹以为书,而名之曰『七制』。如二典礼例今无可考,大率多是依仿而作。如以董常如颜子,则是以孔子自居。谓诸公可为辅相之类,皆是撰成,要安排七制之君为它之尧舜。考其事迹,亦多不合。刘禹锡作歙池江州观察王公墓碑,乃仲淹四代祖,碑中载祖讳多不同。及阮逸所注并载关朗等事
译张毅然从漕试回来。先生问他说:“今年出的论题是什么?”张毅然说:“论题是关于文中子的。”先生问:“你是怎么做的?”张毅然说:“大致上是骂他的人多。”先生笑着说:“他虽然有不好的地方,但也一定有好的地方。所以程先生说:‘他虽然附会编成书籍,但其中极有格言,是荀子、扬雄所达不到的境界。’怎么可以一味地骂他呢!”友仁请求说:“希望能听听先生的见解。”先生说:“文中子当时想要成就伊尹、周公那样的功业;看到大道不能实行,急切地想要做孔子。他想要效法伊尹、周公,志向并不卑微。但不能克服他好高骛远、自高自大、急于求成的心态,反而有所拖累。他不学习二帝三王,却要去学习两汉,这是他荒谬的地方。也应该写一篇文章来说明这个意思。”友仁记录。文中子。
徐问文中子的好处与不好处。先生说:“等到道理看得透彻之后,从高处向下看,一目了然。现在要去揣摩,是做不到的。”
文中子中间有见解的地方,也就是老子的思想。又其中被他人夹杂了一些内容,现在很难分辨。但不应该有许多事情完全像孔子。孔子有荷蒉等人,他也有许多人,这显然是装点出来的。其中论述文史及时事世变的地方,非常好,现在浙江一带英迈之士都尊崇他。南升记录。
“文中子的《中说》被人弄乱了。其中论述治乱的地方以及其他好处极多。但在向上追求的事情上只是老子和佛家的思想。比如他说‘不是老子、庄子、释迦牟尼的罪过’,以及说‘如果……’的地方,由此可见。”扬说:“超过了《法言》。”先生说:“大大超过了。”
文中子论述时事及文史的地方尽有可观之处。在文章方面取法陆机,在史学方面取法陈寿。曾经把陆机的文章拿来观看,也是平正通达的。
房玄龄、杜如晦对于河汾之学后来多有议论。况且像《中说》,只是王氏子孙自己记载的。也不应当当时开国文武大臣尽是他们的学生,为什么没有一个言语提到他们的老师,并且所记载的他们家世事?考证传记,没有一处相合的。
文中子,看他的书太过装点,所以使人难以相信。比如所说的各位名卿大臣,大多是隋末未曾见过的。加上他的言论大纲混杂霸道,凡事都要强行去做。比如说到礼乐治体之类,都不需要从正心诚意做起。又如说‘安定我自己所以安定天下,保全我自己所以厚待苍生’,都是为了自我张本,做杂霸的根基。黄德柄问:“续书中说:‘天子的义:制、诏、志、策,有四种;大臣的义:命、训、对、赞、议、诫、�,有七种。’怎么样?”先生说:“这类地方极其肤浅。中间的说话大纲如此。但看世俗所称道的,便唤做好,都不识得。比如像晁错、董仲舒、公孙弘的对策,据道理看,只有董仲舒是对的。像公孙弘已经不好,晁错又说了些什么!又如自叙许多说话,尽是夸张。考证他的年数,与唐朝相距甚远,怎么唐初各位名卿都与他说话?如果真与各位名卿相处,一个人如此自命清高,史传中怎么都不见说?”因此说:“史传尽有不可信的地方。曾经记得五峰说,看太宗杀建成、元吉的事,尚有不可凭信之处。比如云,前一天,太宗秘密地将此事奏报高祖,高祖看了奏表愕然,回答说:‘明天当审问,你宜早参。’只看这几句,高祖且教来日审问,怎么太宗明日便拥兵入内?又云,皇上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想要查办此事,又云:‘皇上正在海池泛舟。’岂有一件事如此之大,兄弟构祸如此之极,为父亲的人怎么如此恬然无事!这必有不足信的地方。只有《左传》是有许多难信之处。比如赵盾一事,后人费万千言语为他开脱,其实此事甚分明。比如司马昭弑杀高贵乡公,他终不成亲自下手!必有抽出戈矛听命,像贾充、成济之徒。比如曰‘司马公畜养你们,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看《左传》记载灵公欲杀赵盾,今日要杀,杀不了;明日要杀,杀不了。只是一个人君要杀一臣,最容易用力。这样杀不了,也是他太强悍了。现在许多说话,自是后来三晋既得政权,撰造掩覆,反有不可得而掩盖的了。事物来了如果不能明辨,事情到了如果不能分辨,是我的心太昏昧了。”
“文中子的议论,多是中间暗了一段,没有分明。其中弟子问答的姓名,多是唐朝辅相,恐怕也不是这样,盖诸人更无一语提到他们的老师。人们以为王通与长孙无忌有不足,所以诸人畏惧无忌而不敢言,也没有这个理,比如魏郑公难道是畏惧人的人吗!‘七制之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以‘七制’命名。这必是因为他的续书中曾采七位君主的事迹以为书,而命名为‘七制’。比如二典礼例现在无可考证,大率多是依仿而作。比如以董常像颜子,那就是以孔子自居。说诸公可为辅相之类,都是撰成,要安排七制之君为他的尧舜。考证他的事迹,也多不合。刘禹锡作歙池江州观察使王公墓碑,乃是王仲淹的四代祖,碑中记载祖先名讳多不同。以及阮逸所注并记载关朗等事”
,亦多不实。王通大业中死,自不同时。如推说十七代祖,亦不应辽远如此。唐李翱已自论中说可比太公家教,则其书之出亦已久矣。伊川谓文中子有些格言,被后人添入坏了。看来必是阮逸诸公增益张大,复借显者以为重耳。今之伪书甚多,如镇江府印关子明易并麻衣道者易,皆是伪书。麻衣易正是南康戴绍韩所作。昨在南康,观其言论,皆本于此。及一访之,见其著述大率多类麻衣文体。其言险侧轻佻,不合道理。又尝见一书名曰子华子,说天地阴阳,亦说义理、人事,皆支离妄作。至如世传繁露玉杯等书,皆非其实。大抵古今文字皆可考验。古文自是庄重,至如孔安国书序并注中语,多非安国所作。盖西汉文章,虽粗亦劲。今书序只是六朝软慢文体。」因举史记所载汤诰并武王伐纣言词不典,不知是甚底齐东野人之语也。
译(那些记载)也有很多不真实的地方。王通在大业年间去世,(与某些记载)本来就不是同一个时代。如果推算到十七代祖先,也不应该辽远到这种程度。唐代李翱已经在《复性书》中说(《中说》)可以比得上《太公家教》,那么这本书的出现也已经很久了。伊川先生认为《中说》里有一些格言,被后人添入而弄坏了。看来必定是阮逸等人增益夸大,又借重显赫之人来增加其分量。现在的伪书很多,比如镇江府印行的关子明《易》和麻衣道者《易》,都是伪书。麻衣《易》正是南康人戴绍韩所作。我之前在南康时,观察他的言论,都源自于此。后来一查访,发现他的著述大体上都类似麻衣的文体。他的言辞险怪偏颇、轻浮不庄重,不符合道理。又曾见过一本书名叫《子华子》,谈论天地阴阳,也谈论义理、人事,都是支离破碎的妄作。至于世间流传的《繁露》《玉杯》等书,都不是真实的。大抵古今的文字都可以考证。古文自然是庄重,至于孔安国的《书序》以及注中的话语,大多不是孔安国所作。因为西汉的文章,虽然粗犷但也刚劲。现在的《书序》只是六朝时期软弱迟缓的文体。”于是列举《史记》所载《汤诰》以及武王伐纣的言辞不典雅,不知是什么齐东野人的话。
问文中子之学。曰:「它有个意思,以为尧舜三代,也只与后世一般,也只是偶然做得着。」问:「它续诗续书,意只如此。」因举答贾琼数处说,曰:「近日陈同父便是这般说话。它便忌程先生说『帝王以道治天下,后世只是以智力把持天下』。正缘这话说得它病处,它便忌。」问:「玄经尤可疑。只缘献帝奔北,便以为天命已归之,遂帝魏。」曰:「今之注,本是阮逸注,龚鼎臣便有一本注,后面叙他祖,都与文中子所说不同。说他先已仕魏,不是后来方奔去。」明日寻看,又问:「它说『权义举而皇极立』,如何?」曰:「如皇极,某曾有辨,今说权义也不是。盖义是活物,权是称锤。义是称星,义所以用权。今似它说,却是以权为『嫂溺援之』之『义』,以义为『授受不亲』之『礼』,但不如此。」问:「义便有随时底意思。」曰:「固是。」问:「它只缘以玄经帝魏,生此说。」曰:「便是它大本领处不曾理会,纵有一二言语可取,但偶然耳。」问:「他以心、迹分看了,便是错处。」曰:「它说『何忧何疑』,也只是外面恁地,里面却不恁地了。」又问:「『动静见天地之心』,说得似不然。」曰:「它意思以方员为形,动静为理,然亦无意思。而今自家若见个道理了,见它这说话,都似不曾说一般。」
文中子续经,犹小儿竖瓦屋然。世儒既无高明广大之见,因遂尊崇其书。
「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盖有当忧疑者,有不当忧疑者,然皆心也。文中子以为有心、迹之判,故伊川非之。又曰:「惟其无一己之忧疑,故能忧疑以天下;惟其忧以天下,疑以天下,故无一己之忧疑。」
大抵观圣人之出处,须看他至诚恳切处及洒然无累处。文中子说:「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穷理尽性吾何疑?乐天知命吾何忧?」此说是。
或问:「文中子僭拟古人,是如何?」曰:「这也是他志大,要学古人。如退之则全无要学古人底意思。柳子厚虽无状,却又占便宜,如致君泽民事,也说要做。退之则只要做官,如末年潮州上表,此更不足说了。退之文字尽好,末年尤好。」
韩退之却有些本领,非欧公比。原道,其言虽不精,然皆实,大纲是。韩子。
器之问「博爱之谓仁」。曰:「程先生之说最分明,只是不子细看。要之,仁便是爱之体,爱便是仁之用。」
蒋明之问:「原道起头四句,恐说得差。且如『博爱之谓仁』,爱如何便尽得仁?」曰:「只为他说得用,又遗了体。」明之又问:「四字先后当如何?」曰:「公去思量,久后自有着落。」震。
或问「由是而之焉之谓道」。曰:「此是说行底,非是说道体。」问「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曰:「此是说行道而有得于身者,非是说自然得之于天者。」
子耕问「定名、虚位」。曰:「恁地说亦得。仁义是实有的,道德却是总名,凡本末小大无所不该。如下文说『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是也。」[莹田-玉]录详。
问:「『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虚位之义如何?」曰:「亦说得通。盖仁义礼智是实,此『道德』字是通上下说,却虚。如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此道德只随仁义上说,是虚位。他又自说『道有君子小人,德有凶有吉』。谓吉人则为基德,凶人则为凶德;君子行之为君子之道,小人行之为小人之道。如『道二:仁与不仁』;『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类。若是『志于道,据于德』,方是好底,方是道德之正。」
问:「原道上数句如何?」曰:「首句极不是。『定名、虚位』却不妨。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故曰『虚位』。大要未说到顶上头,故伊川云:『西铭,原道之宗祖。』」
「坐井观天」,谓天只如此大小,是他见得如此。须出井来看,
译有人问王通(文中子)的学问。回答说:“他有一种看法,认为尧舜三代,也只是和后世一样,不过是偶然做得出来罢了。”又问:“他续写《诗经》《尚书》,意思只是这样吗?”于是列举他回答贾琼的几处言论,说:“近来的陈同父(陈亮)就是这般说话。他忌惮程先生所说‘帝王以道治理天下,后世只是凭借智力和强力把持天下’。正因为这话戳中了他的要害,所以他忌惮。”又问:“《元经》尤其可疑。只是因为汉献帝向北逃亡,他就认为天命已经归于曹魏,于是尊魏为正统。”回答说:“现在的注本,本来是阮逸所注,龚鼎臣也有一本注,后面叙述他的祖先,都与文中子所说的不同。说他的祖先早已在魏国做官,不是后来才投奔去的。”第二天查找查看,又问:“他说‘权义并举而皇极确立’,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关于皇极,我曾有过辨析,现在说权义也不是。大抵义是活物,权是秤锤。义是秤星,义所以要用权。现在像他所说,却是把权当作‘嫂子溺水去救她’的‘义’,把义当作‘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但这并不正确。”又问:“义就有随时变通的意思。”回答说:“固然如此。”又问:“他只是因为用《元经》尊魏为正统,才生出这种说法。”回答说:“这正是他根本宗旨没有弄明白的地方,纵然有一两句言语可取,也只是偶然罢了。”又问:“他把心与迹分开来看,这就是错误所在。”回答说:“他说‘何忧何疑’,也只是表面上如此,内心里却不是这样。”又问:“‘动静见天地之心’,说得似乎不对。”回答说:“他的意思是以方圆为形,动静为理,然而也没有深意。而现在我们自己如果明白了道理,再看他这些说话,都好像没说过一样。”
文中子续写经典,就像小孩用瓦片搭房子一样。世间的儒者既然没有高明广大的见识,因此就尊崇他的书。
“天下人都忧虑,我独自能不忧虑;天下人都怀疑,我独自能不怀疑。”又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可忧虑的?穷理尽性我有什么可怀疑的?”大抵有应当忧虑怀疑的,有不应当忧虑怀疑的,但都关乎心。文中子认为有心与迹的分别,所以伊川先生(程颐)批评他。又说:“正因为没有一己的忧虑怀疑,所以能忧虑天下、怀疑天下;正因为忧虑天下、怀疑天下,所以没有一己的忧虑怀疑。”
大抵观察圣人的出仕与隐居,必须看他至诚恳切的地方以及洒脱无牵累的地方。文中子说:“天下人都忧虑,我独自能不忧虑;天下人都怀疑,我独能不怀疑。”又说:“穷理尽性我有什么可怀疑的?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可忧虑的?”这种说法是对的。
有人问:“文中子僭越模仿古人,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也是他志向宏大,想要学习古人。像韩愈则完全没有想要学习古人的意思。柳宗元虽然不成样子,却又占了便宜,比如致君泽民的事,也说要做。韩愈则只想做官,像晚年潮州上表,这更不用说了。韩愈的文章都很好,晚年尤其好。”
韩愈却有些本领,不是欧阳修能比的。《原道》一文,其言论虽然不精微,但都实在,大纲是正确的。韩愈。
器之问“博爱叫做仁”。回答说:“程先生的说法最分明,只是不仔细去看。总之,仁是爱的本体,爱是仁的作用。”
蒋明之问:“《原道》开头的四句,恐怕说得有偏差。比如‘博爱叫做仁’,爱怎么能完全尽得仁呢?”回答说:“只因为他说了作用,又遗忘了本体。”明之又问:“这四个字的先后顺序应当如何?”回答说:“你自己去思量,日后自然会有着落。”震。
有人问“由此而到达那里叫做道”。回答说:“这是说行的方面,不是说道的本体。”又问“自足于己不依赖外物叫做德”。回答说:“这是说行道而在自身有所得的人,不是说自然从上天那里得到的。”
子耕问“定名、虚位”。回答说:“这样解说也可以。仁义是实有的,道德却是总称,凡是本末小大无所不包。如下文说‘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就是这样。”[莹田-玉]录详。
问:“‘仁与义是定名,道与德是虚位’,虚位的意义如何?”回答说:“也说得通。大抵仁义礼智是实有的,这‘道德’二字是通上下说的,却是虚的。如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的德,这道德只是随仁义上说,是虚位。他自己又说‘道有君子小人,德有凶有吉’。谓吉人则为吉德,凶人则为凶德;君子行之为君子之道小人行之为小人之道。如‘道二:仁与不仁’;‘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类。若是‘志于道,据于德’,才是好的,才是道德的正统。”
问:“《原道》开头几句怎么样?”回答说:“首句极不对。‘定名、虚位’却不妨。有仁之道,义之道,仁的德,义的德,所以说‘虚位’。大要没有说到顶头上,所以伊川先生说:‘《西铭》,是《原道》的宗祖。’”
“坐井观天”,是说天只有这么大,是他所见如此。必须出井来看,
原道中举大学,却不说「致知在格物」一句。苏子由古史论举中庸「不获乎上」后,却不说「不明乎善,不诚乎身」二句。这两个好做对。司马温公说仪秦处,说「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不说「居天下之广居」。看得这样底,都是个无头学问。
「韩子原性曰,人之性有五,最识得性分明。」蒋兄因问:「『博爱之谓仁』四句如何?」曰:「说得却差,仁义两句皆将用做体看。事之合宜者为义,仁者爱之理。若曰『博爱』,曰『行而宜之』,则皆用矣。」
韩文原性人多忽之,却不见他好处。如言「所以为性者五:曰仁义礼智信」,此语甚实。
问:「韩文公说,人之『所以为性者五』,是他实见得到后如此说耶?惟复是偶然说得着?」曰:「看它文集中说,多是闲过日月,初不见他做工夫处。想只是才高,偶然见得如此。及至说到精微处,又却差了。」因言:「惟是孟子说义理,说得来精细明白,活泼泼地。如荀子空说许多,使人看着,如吃糙米饭相似。」
问:「退之原性『三品』之说是否?」曰:「退之说性,只将仁义礼智来说,便是识见高处。如论三品亦是。但以某观,人之性岂独三品,须有百千万品。退之所论却少了一『气』字。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此皆前所未发。如夫子言『性相近』,若无『习相远』一句,便说不行。如『人生而静』,静固是性,只着一『生』字,便是带着气质言了,但未尝明说着『气』字。惟周子太极图却有气质底意思。程子之论,又自太极图中见出来也。」
韩文公原鬼,不知鬼神之本只是在外说个影子。
至问:「韩子称『孟子醇乎醇,荀与扬大醇而小疵』。程子谓:『韩子称孟子甚善,非见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论荀扬则非也。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扬子虽少过,然亦不识性,更说甚道?』至谓韩子既以失大本不识性者为大醇,则其称孟子『醇乎醇』,亦只是说得到,未必真见得到。」先生曰:「如何见得韩子称荀扬大醇处,便是就论性处说?」至云:「但据程子有此议论,故至因问及此。」先生曰:「韩子说荀扬大醇是泛说。与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观之,则荀扬为大醇。韩子只说那一边,凑不着这一边。若是会说底,说那一边,亦自凑着这一边。程子说『荀子极偏驳,扬子虽少过』,此等语,皆是就分金秤上说下来。今若不曾看荀子扬子,则所谓『偏驳』、『虽少过』等处,亦见不得。」
至问:「孟子谓『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韩文公推尊孟氏辟杨墨之功,以为『不在禹下』,而读墨一篇,却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者,何也?」曰:「韩文公第一义是去学文字,第二义方去穷究道理,所以看得不亲切。如云:『其行己不敢有愧于道。』他本只是学文,其行己但不敢有愧于道尔。把这个做第二义,似此样处甚多。」
先生考订韩文公与大颠书。尧卿问曰:「观其与孟简书,是当时已有议论,而与之分解,不审有崇信之意否?」曰:「真个是有崇信之意。他是贬从那潮州去,无聊后,被他说转了。」义刚曰:「韩公虽有心学问,但于利禄之念甚重。」曰:「他也是不曾去做工夫。他于外面皮壳子上都见得,安排位次是恁地。于原道中所谓『寒而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为宫室,为城郭』等,皆说得好。只是不曾向里面省察,不曾就身上细密做工夫。只从粗处去,不见得原头来处。如一港水,他只见得是水,却不见那原头来处是如何。把那道别做一件事。道是可以行于世,我今只是恁地去行。故立朝议论风采,亦有可观,却不是从里面流出。平日只以做文吟诗,饮酒博戏为事。及贬潮州,寂寥,无人共吟诗,无人共饮酒,又无人共博戏,见一个僧说道理,便为之动。如云『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喻』,不知大颠与他说个什么,得恁地倾心信向。韩公所说底,大
译《原道》中列举《大学》,却不说“致知在格物”这一句。苏子由在《古史论》中列举《中庸》“不获乎上”之后,却不说“不明乎善,不诚乎身”这两句。这两处正好可以相对照。司马温公在谈到张仪、苏秦时,说“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不说“居天下之广居”。像这样看待问题,都是没有根本的学问。
“韩愈在《原性》中说,人的本性有五种,这是最能把性认识得清楚明白的。”蒋兄因此问:“‘博爱之谓仁’这四句怎么样?”回答说:“说得却有偏差,‘仁’‘义’两句都被当作本体来看。事情合乎宜当的叫做义,仁是爱的道理。如果说‘博爱’,说‘行而宜之’,那就都是作用了。”
韩愈的《原性》人们大多忽视它,却看不到它的好处。比如他说“所以称为性的有五种:叫做仁、义、礼、智、信”,这话很切实。
问:“韩文公说,人‘所以称为性的有五种’,是他确实体认到了才这样说的呢?还是偶然说得对呢?”回答说:“看他的文集中所说,大多是虚度光阴,起初不见他下功夫的地方。想来只是才气高,偶然见得如此。等到说到精微之处,却又错了。”于是说:“只有孟子讲义理,讲得精细明白,活泼泼地。比如荀子空说许多,让人看起来,如同吃糙米饭一样。”
问:“韩愈《原性》中‘三品’的说法对吗?”回答说:“韩愈论性,只用仁义礼智来说,这就是见识高远的地方。比如论三品也是对的。但在我看来,人的本性岂止三品,必须有百千万品。韩愈所论却少了一个‘气’字。程子说:‘论性不论气,不全面;论气不论性,不明白。’这些都是前人未曾阐发的。比如孔子说‘性相近’,如果没有‘习相远’这一句,便说不通。比如‘人生而静’,静固然是性,只加一个‘生’字,就是带着气质而言了,但未曾明确说出‘气’字。只有周敦颐的《太极图》却有气质的意思。程子的议论,又是从《太极图》中看出来的。”
韩愈的《原鬼》,不知道鬼神的根本,只是从外面说个影子。
于是问:“韩愈称赞‘孟子纯正再纯正,荀子和扬雄大体纯正而小有瑕疵’。程子说:‘韩愈称赞孟子很好,不是真正懂得孟子的意思,也说不出来;他论荀子和扬雄则不对。荀子极其偏颇驳杂,只一句‘性恶’,根本的大原则已经丧失。扬雄虽然过错少些,但也不识本性,还说什么道呢?’甚至说韩愈既然把丧失根本、不识本性的人称为大体纯正,那么他称赞孟子‘纯正再纯正’,也只是说得到,未必真见得道。”先生问:“怎么见得韩愈称赞荀子、扬雄大体纯正的地方,就是在论性方面说的呢?”于是说:“只是根据程子有这种议论,所以我就因此问到这个。”先生说:“韩愈说荀子、扬雄大体纯正是泛泛而谈。与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这些人相比,那么荀子、扬雄就是大体纯正。韩愈只说那一边,凑不到这一边。如果是会说话的人,说那一边,也自然能凑到这一边。程子说‘荀子极其偏颇驳杂,扬雄虽然过错少些’,这些话,都是从分金秤上称量出来的。现在如果没看过荀子、扬雄的书,那么所谓‘偏颇驳杂’、‘虽然过错少些’这些地方,也看不出来。”
于是问:“孟子说‘杨朱、墨翟的道不消灭,孔子的道就不显著’。韩文公推崇孟子排斥杨朱、墨翟的功劳,认为‘不在大禹之下’,而读《墨子》一篇,却说‘孔子必定会用墨子,墨子必定会用孔子’,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韩文公第一要务是去学写文章,第二要务才去探究道理,所以看得不亲切。比如他说:‘他修身不敢有愧于道。’他本只是学文,他修身只是不敢有愧于道罢了。把这个当作第二要务,像这样的地方很多。”
先生考订韩文公与僧人大颠的书信。尧卿问:“看他与孟简的信,是当时已有议论,而与他分解,不知是否有崇信的意思吗?”回答说:“真个是有崇信的意思。他是被贬到潮州去,无聊之后,被他说服了。”义刚说:“韩公虽有心向学,但对于利禄的念头很重。”回答说:“他也是不曾去做功夫。他在外面皮壳子上都看得见,安排位次是这样。在《原道》中所谓‘寒冷然后做衣服,饥饿然后做食物,建造宫室,建造城郭’等,都说得好。只是不曾向里面省察,不曾就在身上细密地做功夫。只从粗处去,不见得源头来处。就像一条港水,他只看见是水,却不见那源头来处是如何。把道当作别的一件事。道是可以行于世的,我现在只是这样去行。所以他在朝堂上的议论风采,也有可观之处,却不是从里面流出来的。平日只以写文章吟诗,饮酒博戏为事。等到被贬到潮州,寂寥,无人共吟诗,无人共饮酒又无人共博戏,见一个僧人说道理,就为之感动。比如他说‘所示广大深迥,非造次可喻’,不知大颠与他说了什么,能让他如此倾心信奉。韩公所说的那些,大
颠未必晓得;大颠所说底,韩公亦见不破。但是它说得恁地好后,便被它动了。」安卿曰:「『博爱之谓仁』等说,亦可见其无原头处。」曰:「以博爱为仁,则未有博爱以前,不成是无仁!」义刚曰:「他说『明明德』,却不及『致知、格物』。缘其不格物,所以恁地。」先生曰:「他也不晓那『明明德』。若能明明德,便是识原头来处了。」又曰:「孟子后,荀扬浅,不济得事。只有个王通韩愈好,又不全。」安卿曰:「他也只是见不得十分,不能止于至善。」曰:「也是。」又曰:淳录云:「问:『禅学从何起?』曰云云。」「佛学自前也只是外面粗说,到梁达磨来,方说那心性。然士大夫未甚理会淳录作「信向」。做工夫。及唐中宗时有六祖禅学,专就身上做工夫,直要求心见性。士大夫才有向里者,无不归他去。韩公当初若早有向里底工夫,亦早落在中去了。」又曰:「亦有一般人已做得工夫,道理上已有所见,只它些小近似处。不知只是近似,便把做一般。这里才一失脚,便陷他里面去了!此等不尽然,亦间有然者。」
译大颠未必懂得;大颠所说的,韩愈也看不破。但是他话说得如此好后,韩愈就被他动摇了。」安卿说:「『博爱之谓仁』等说法,也可以看出他没有源头。」先生说:「把博爱当作仁,那么在还没有博爱以前,难道就没有仁了吗!」义刚说:「他讲『明明德』,却没有讲到『致知、格物』。因为他不格物,所以如此。」先生说:「他也不明白那『明明德』。如果能够明明德,就是认识了源头的来处了。」又说:「孟子之后,荀子、扬雄浅薄,办不成事。只有王通、韩愈较好,但也不完备。」安卿说:「他也只是不能十分看清,不能止于至善。」先生说:「也是。」又说:淳录记载:「问:『禅学从哪里兴起?』回答说……」「佛学从前也只是外在的粗略说法,到了梁代达摩来,才讲那心性。然而士大夫不太理会(淳录作『信向』)。做功夫。等到唐中宗时有六祖禅学,专门在身上做功夫,直接要求明心见性。士大夫中只要有向内探求的,没有不归附他的。韩愈当初如果早有向内的功夫,也早就陷进去了。」又说:「也有一种人已经做了功夫,在道理上已经有所见解,只是那些细微近似的地方。不知道只是近似,便把它当作一样。这里才一失脚,就陷在里面去了!这类情况不全是这样,也有偶尔这样的。」
退之与大颠书,欧公云,实退之语。东坡却骂以为退之家奴隶亦不肯如此说!但是陋儒为之,复假托欧公语以自盖。然观集古录,欧公自有一跋,说此书甚详,东坡应是未见集古录耳。看得来只是错字多。欧公是见它好处,其中一两段不可晓底都略过了,东坡是只将他不好处来说。
退之晚来觉没顿身己处,如招聚许多人博塞去声。为戏,所与交如灵师惠师之徒,皆饮酒无赖。及至海上见大颠壁立万仞,自是心服。「其言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此是退之死款。乐天莫年卖马遣妾,后亦落莫,其事可见。欧公好事,金石碑刻,都是没着身己处,却不似参禅修养人,犹是贴着自家身心理会也。宋子飞言:「张魏公谪永州时,居僧寺。每夜与子弟宾客盘膝环坐于长连榻上,有时说得数语,有时不发一语,默坐至更尽而寝,率以为常。」李德之言:「东坡晚年却不衰。」先生曰:「东坡盖是夹杂些佛老,添得又闹热也。」
韩退之云:「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又曰:「沈浸醲郁。」又曰:「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杜元凯云:「优而游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而今学者都不见这般意思。又曰:「『磨砻去圭角』,易晓;『浸润着光精』,此句最好,人多不知。」又曰:「只是将圣人言语只管浸灌,少间自是生光精,气象自别。」
包显道曰:「新史做得韩退之传较不甚实。」先生曰:「新史最在后,收拾得事须备。但是它要去做文章,[戋刂]地说得不条达。据某意,只将那事说得条达,便是文章。而今要去做言语,[戋刂]地说得不分明。」
韩文公似只重皇甫湜,以墓志付之,李翱只令作行状。翱作得行状絮,但湜所作墓志又颠蹶。李翱却有些本领,如复性书有许多思量。欧阳公也只称韩李。又一条云:「退之却喜皇甫湜,却不甚喜李翱。后来湜为退之作墓志,却说得无紧要,不如李翱行状较着实。盖李翱为人较朴实,皇甫湜较落魄。」
浩曰:「唐时,莫是李翱最识道理否?」曰:「也只是从佛中来。」浩曰:「渠有去佛斋文,辟佛甚坚。」曰:「只是粗迹。至说道理,却类佛。」问:「退之见得不甚分明。」曰:「他于大节目处又却不错,亦未易议。」浩云:「莫是说传道是否?」曰:「亦不止此,他气象大抵大。又欧阳只说『韩李』,不曾说『韩柳』。」
韩退之,欧阳永叔所谓扶持正学,不杂释老者也。然到得紧要处,更处置不行,更说不去。便说得来也拙,不分晓。缘他不曾去穷理,只是学作文,所以如此。东坡则杂以佛老,到急处便添入佛老,相和去声。倾户孔切。瞒人。如装鬼戏、放烟火相似,且遮人眼。如诸公平日担当正道,自视如何!及才议学校,便说不行,临了又却只是词赋好,是甚么议论!如王介甫用三经义取士。及元佑间议废之,复词赋,争辨一上,临了又却只是说经义难考,词赋可以见人之工拙易考。所争者只此而已,大可笑也!
韩退之及欧苏诸公议论,不过是主于文词,少间却是边头带说得些道理,其本意终自可见。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三十八
杂类
「禹入圣域而不优」,优,裕也。言入圣域恰好,更不优裕。优裕,谓有余剩。汉儒见得此意思好。
尔雅是取传注以作,后人却以尔雅证传注。
尔雅非是,只是据诸处训释所作。赵岐说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在汉书亦无可考。
陈仲亨问:「周书云:『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今周书何缘无之?」曰:「此便是那老子里教句。是周时有这般书,老子为柱下史,故多见之。孔子所以适周问礼之属,也缘是他知得。古人以竹简写书,民间不能尽有,惟官司有之。如秦焚书,也只是教天下焚之,他朝廷依旧留得。如说:『非秦记及博士所掌者,尽焚之。』到六经之类,他依旧留
译韩愈给大颠和尚的信,欧阳修说,确实是韩愈的话。苏东坡却骂说,即使是韩愈家的奴仆也不肯这样说!但这不过是浅陋的儒生所为,又假托欧阳修的话来掩饰自己。然而看《集古录》,欧阳修自己有一篇跋文,对这件事说得非常详细,苏东坡应该是没有看到《集古录》罢了。看来只是错字很多。欧阳修是看到了它的好处,其中一两段难以理解的地方都略过了,苏东坡只是拿它不好的地方来说事。
韩愈晚年觉得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比如招聚许多人赌博作戏,所交往的人如灵师、惠师之流,都是饮酒无赖之徒。等到在海上见到像大颠那样壁立万仞的人,从此心里佩服。“他的言论确实能超越形骸,以理自胜,不被外物侵扰扰乱”,这是韩愈的真心话。白居易晚年卖马遣妾,后来也落魄潦倒,这件事可以证明。欧阳修喜欢多事,金石碑刻,都是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却不像是参禅修养的人,还是贴着自家身心去体会。宋子飞说:“张魏公被贬永州时,住在僧寺。每晚与子弟宾客盘腿环坐在长榻上,有时说几句,有时不发一言,默坐到深夜才睡,通常如此。”李德之说:“苏东坡晚年却不衰老。”先生说:“苏东坡大概是夹杂了些佛老思想,增添了些热闹罢了。”
韩愈说:“磨去棱角,浸润出光泽。”又说:“沉浸于浓郁醇厚之中。”又说:“沉潜于训诂义理,反复于句读之间。”杜元凯说:“从容游历,让他自己探求;吃饱喝足,让他自己趋向。像江海浸润,像雨露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这样才算得到。”现在的学者都不见这种意思。又说:“‘磨去棱角’,容易理解;‘浸润出光泽’,这句最好,人多不知道。”又说:“只是将圣人的言语不断浸灌,不久自然生出光泽,气象自然不同。”
包显道说:“新史写的韩愈传不太真实。”先生说:“新史最晚,搜集的事必须完备。但是它要做文章,琐碎地说得不条理通达。据我的意思,只把那件事说得条理通达,便是文章。现在要做言语,琐碎地说得不分明。”
韩文公似乎只看重皇甫湜,把墓志铭托付给他,李翱只让他写行状。李翱写的行状啰嗦,但皇甫湜写的墓志铭又颠沛错乱。李翱却有些本领,如《复性书》有许多思量。欧阳修也只称道韩愈和李翱。又一条说:“韩愈喜欢皇甫湜,却不怎么喜欢李翱。后来皇甫湜为韩愈写墓志铭,却说得没有紧要之处,不如李翱的行状实在。大概李翱为人较朴实,皇甫湜较落魄。”
浩说:“唐朝时,莫非李翱最懂道理吗?”回答说:“也只是从佛家中来的。”浩说:“他有《去佛斋文》,辟佛很坚决。”回答说:“只是表面痕迹。至于说道理,却类似佛家。”问:“韩愈看得不太分明。”回答说:“他在大节上又不错,也不容易议论。”浩说:“莫非是说传道吗?”回答说:“也不止于此,他的气象大体很大。又欧阳修只说‘韩李’,不曾说‘韩柳’。”
韩愈,欧阳永叔所谓扶持正学,不夹杂释老者也。然而到了紧要处,更处置不了,更说不去。即便说得出来也笨拙,不分明。因为他不曾去穷究义理,只是学作文,所以如此。苏东坡则夹杂佛老,到紧急处便添入佛老,相和倾户瞒人。如装鬼戏、放烟火相似,暂且遮住人的眼睛。如诸公平日担当正道,自视如何!及才议论学校,便说不行,临了又却只是说词赋好,是什么议论!如王介甫用三经义取士,及元佑年间议废之,恢复词赋,争辩一番,临了又却只是说经义难考,词賦可以见人之工拙易考。所争的只此而已,大可笑也!
韩愈及欧苏诸公的议论,不过是主于文词,稍后却是边头带说得些道理,其本意终究可见。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三十八
杂类
“禹入圣域而不优”,优,裕也。言入圣域恰好,更无优裕。优裕,谓有余剩。汉儒见此意思好。
《尔雅》是取传注以作,后人却以《尔雅》证传注。
《尔雅》非是,只是据诸处训释所作。赵歧说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在《汉书》亦无可考。
陈仲亨问:“《周书》云:‘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必姑与之。’今《周书》何缘无之?”曰:“此便是那老子里教句。是周时有这般书老子为柱下史,故多见之。孔子所以适问礼之属,也缘是他知得。古以竹简写书,民间不能尽有,惟官有之。如秦焚书,也只是教天焚之,他朝廷依旧留得。如说:‘非秦记及博士所掌者,尽焚。’到六经之类,他依旧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