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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朱子语类一百四十六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947–1956 段

陈才卿说诗。先生曰:「谓公不晓文义,则不得,只是不见那好处。正如公适间说穷理,也知事事物物皆具此理,随事精察,便是穷理,只是不见所谓好处。所谓『民生日用而不知』,所谓『小晓得而大不晓得』,这个便是大病!此句厉声说。某也只说得到此,要公自去会得。」久之,又曰:「大凡事物须要说得有滋味,方见有功。而今随文解义,谁人不解?须要见古人好处。如昔人赋梅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十四个字,谁人不晓得?然而前辈直恁地称叹,说他形容得好,是如何?这个便是难说,须要自得言外之意始得。须是看得那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动有意思,跳踯叫唤,自然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这个有两重:晓得文义是一重,识得意思好处是一重。若只是晓得外面一重,不识得他好底意思,此是一件大病。如公看文字,都是如此。且如公看诗,自宣王中兴诸诗至此。至节南山。公于其它诗都说来,中间有一诗最好,如白驹是也,公却不曾说。这个便见公不曾看得那物事出,谓之无眼目。若是具眼底人,此等诗如何肯放过!只是看得无意思,不见他好处,所以如此。」又曰:「须是踏翻了船,通身都在那水中,方看得出!」建别录。文蔚录云:「文蔚一日说太极、通书,不说格物、致知工夫,先生甚讶之。后数日,文蔚拈起中间三语。先生曰:『趯翻却船,通身下水里去!』文蔚始有所悟。」今池录却将文蔚别话头合作一段,记者误矣。

译陈才卿谈论《诗经》。先生说:“说您不懂文义,那是不对的,只是您没看出其中的好处。正如您刚才说穷究事理,也知道万事万物都具备这个理,随事精细考察,就是穷究事理,只是没看出所谓的好处。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所谓‘小处晓得而大处不晓得’,这就是大病!这句话是严厉地说出来的。我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要您自己去领会。”过了很久,又说:“大凡讲事物,必须说得有滋味,才见得功夫。如今随文解义,谁人不懂?必须看出古人的好处。比如前人赋梅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十四个字,谁人不知道?然而前辈如此称叹,说他形容得好,是怎么回事?这难以言说,必须自己体会言外之意才行。必须看出那事物有精神,才好。如果看出有精神,自然生动有意思,跳跃叫唤,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这里有两层:懂得文义是一层,识得意思的好处是另一层。如果只懂得外面这一层,不识得他好的意思,这是一件大病。比如您看文字,都是这样。且如您看诗,从宣王中兴诸诗到这里。到《节南山》。您对其它诗都说了,中间有一首诗最好,比如《白驹》,您却没说。这就看出您没把那事物看出来,叫做没有眼力。如果有眼力的人,这样的诗怎么肯放过!只是看得没意思,不见他好处,所以如此。”又说:“必须踏翻了船,通身都在那水中,才看得出!”《建别录》。《文蔚录》说:“文蔚一天谈论太极、通书,不谈格物、致知的功夫,先生很惊讶。几天后,文蔚提起中间三句话。先生说:‘踢翻船,通身下水里去!’文蔚这才有所领悟。”现在《池录》却把文蔚的另一段话合为一段,记录的人错了。

袁州临别请教。先生曰:「守约兄弟皆太拘谨,更少放宽。谨固好,然太拘则见道理不尽,处事亦往往急迫。道理不只在一边,须是四方八面看,始尽。」训

  「邵武人个个急迫,此是气禀如此。学者先须除去此病,方可进道。」先生谓方子曰:「观公资质自是寡然开阔中又须缜密;宽缓中又须谨敬。」训

  又问:「如孟子言『勿忘,勿助长』,却简易。而今要细碎做去,怕不能贯通?」曰:「孟子言『勿忘,勿助长』处,自是言养试取孟子说处子细看,便见。大凡为学,最切要处在吾身心,其次便是做事,此是的实紧切处。学者须是把圣人之言来穷究,见得身心要如此,做事要如此。天下自有一个道理在,若大路然。圣人之言,便是一个引路底。」

  李公晦问「忠恕」。曰:「初读书时,且从易处看。待得熟后,难者自易理会。如捉贼,先擒尽弱者,则贼魁自在这里,不容脱也。且看论语前面所说分晓处。」

  前日得公书,备悉雅意。圣贤见成事迹,一一可考而行。今日之来,若舍六经之外,求所谓玄妙之说,则无之。近世儒者不将圣贤言语为切己之事,必于上面求新奇可喜之论,屈曲缠绕,诡秘变怪,不知圣贤之心本不如此。既以自欺,又转相授受,复以欺人。某尝谓,虽使圣人复生,亦只将六经语孟之所载者,循而行之,必不更有所作为。伏羲再出,依前只画八卦;文王再出,依前只衍六十四卦;禹再出,依前只是洪范九畴。此外更有甚诧异事?如今要紧,只是将口读底便做身行底,说出底便是心存底。居父相聚几一年,觉得渠只怕此事有难者,某终晓渠意不得。以下训

  问在卿:「如何读书?」贺孙云:「少失怙恃,凡百失教。既壮,所从师友,不过习为科举之文,然终不肯安心于彼,常欲读圣贤之书。自初得先生所编论孟精义读之,至今不敢忘。然中间未能有所决择,故未有定见。」先生曰:「大凡人欲要去从师,然未及从师之时,也须先自着力做工夫。及六七分,到得闻紧切说话,易得长进。若是平时不曾用力,终是也难一顿下手。」

  今须先正路头,明辨为己为人之别,直见得透,却旋旋下工夫;则思虑自通,知识自明,践履自正。积日累月,渐渐熟,渐渐自然。若见不透,路头错了,则读书虽多,为文日工,终做事不得。比见浙间朋友,或自谓能通左传,或自谓能通史记;将孔子置在一壁,却将左氏司马迁驳杂之文钻研推尊,谓这个是盛衰之由,这个是成败之端。反而思之,干你身己甚事?你身己有多多少少底事合当理会,有多多少少底病未曾去,却来说甚盛衰兴亡治乱,这个直是自欺!

  仁父味道却是别,立得一个志趋却正,下工夫却易。

  先生因学者少宽舒意,曰:「公读书恁地缜密,固是好。但恁地逼截成一团,此气象最不好,这是偏处。如一项人恁地不子细,固是不成个道理;若一向蹙密,下梢却展拓不去。明道一见显道,曰:『此秀才展拓得开,下梢可望。』」又曰:「于辞气间亦见得人气象。如明道语言,固无甚激昂,看来便见宽舒意思。龟山,人只道恁地宽,看来不是宽,只是不解理会得,不能理会得。范纯夫语解比诸公说理最平浅,但自有宽舒气象,最好。」

  问:「看大学,觉得未透,心也尚粗在。」曰:「这粗便是细,只是恁地看熟了,自通透。公往前在陈君举处,如何看文字?」曰:「也只就事上理会,将古人所说来商量,须教可行。」曰:「怕恁地不得。古人见成法度不用于今,自是如今有用不得处。然不可将古人底析合来,就如今为可用之计。如郑康成所说井田,固是难得千里平地,如此方正,可疆理沟洫之类。但古人意思,必是如此方得,不应零零碎碎做得成。古人事事先去理会大处正处,到不得已处方有变通。今却先要去理会变通之说。」

  问:「初学心下恐空闲未得。试验之平日,常常看书,否则便思索义理,其它邪妄不见来;才心下稍

译袁州临别时请教。先生说:“守约兄弟都太拘谨,稍微放宽一些。谨慎固然好,但太拘谨就看不透道理,处理事情也往往急躁。道理不只在一边,必须从四面八方去看,才能穷尽。”

“邵武人个个急躁,这是气质禀赋如此。做学问的人先须除去这个毛病,才可以进道。”先生对方子说:“看你的资质本来是开阔的,但开阔中又须缜密;宽缓中又须谨慎恭敬。”

又问:“像孟子说的‘勿忘,勿助长’,却很简单。现在要细致地去做,恐怕不能贯通?”先生说:“孟子说‘勿忘,勿助长’的地方,自然是说修养。试着把孟子说的地方仔细看看,就明白了。大凡做学问,最切要的地方在于我的身心,其次就是做事,这是实实在在的紧要处。做学问的人必须把圣人的话拿来穷究,看清身心要这样,做事要这样。天下自有一个道理在,像大路一样。圣人的话,就是一个引路的。”

李公晦问“忠恕”。先生说:“刚开始读书时,且从容易的地方看。等熟练后,难的自然容易理解。就像捉贼,先擒尽弱者,那么贼魁自然在这里,不容逃脱。且看《论语》前面所说的明白处。”

前几天收到你的信,详尽地知道了你的雅意。圣贤现成的事迹,一一可以考察而实行。今天你来的话,如果舍弃六经之外,去求所谓玄妙的说法,那是没有的。近世的儒者不把圣贤言语当作切身的实事,一定要在上面寻求新奇可喜的议论,曲折缠绕,诡秘变怪,不知道圣贤的心本来不这样。既自己欺骗自己,又互相传授,再用来欺骗别人。我曾经说,即使圣人复生,也只是将六经、《语》《孟》所载的,遵循而实行,必定不会再有所作为。伏羲再出现,依旧只画八卦;文王再出现,依旧只推演六十四卦;禹再出现,依旧只是洪范九畴。此外还有什么奇特的事?如今要紧的,只是把口里读的变成身体力行的,说出来的就是心里存着的。和父亲相聚将近一年,觉得他只怕这件事有难的,我终究不明白他的意思。

问在卿:“如何读书?”贺孙说:“年少时失去父母,凡事缺乏教导。成年后,所跟随的老师朋友,不过是习练科举的文章,但我终究不肯安心在那里,常想读圣贤的书。自从最初得到先生所编的《论孟精义》读它,至今不敢忘记。然而中间未能有所抉择,所以没有定见。”先生说:“大凡人想要去从师,但在没来得及从师的时候,也须先自己着力做工夫。做到六七分,等到听到紧要的话,容易长进。如果是平时不用力,终究也难一下子下手。”

现在必须先从正路头,明辨为己和为人的区别,直看到透彻,然后渐渐下工夫;那么思虑自然通达,知识自然明白,践行自然端正。积日累月,渐渐熟练,渐渐自然。如果看不透彻,路头错了,那么读书虽多,写文章日益精巧,终究做不成事。近来看见浙间的朋友,有的自称能通《左传》,有的自称能通《史记》;把孔子放在一边,却把左氏、司马迁驳杂的文章钻研推崇,说这个是盛衰的原因,这个是成败的开端。反过来想想,这与你自身有什么关系?你自身有多少事应当理会,有多少毛病未曾去除,却来说什么盛衰兴亡治乱,这简直是自欺!

仁父味道却是不同,立下的志向趋向却正,下工夫却容易。

先生因为学者缺少宽舒的意思,说:“你读书这样缜密,固然是好。但这样逼截成一团,这种气象最不好,这是偏颇之处。像一类人这样不仔细,固然不成个道理;如果一向紧缩,最后却展拓不开。明道一见显道,说:‘这个秀才展拓得开,最后可望。’”又说:“从言辞语气间也能看出人的气象。像明道的语言,固然没有什么激昂,看起来便见宽舒的意思。龟山,人们只说他这样宽,看起来不是宽,只是不懂理会,不能理会。范纯夫的话解比诸公说理最平浅,但自有宽气象,最好。”

问:“看《大学》,觉得未透彻,心也还粗。”说:“这粗便是细,只是这样看熟了,自然通透。你以前在陈君举处,如何看文字?”说:“也只就事上理会,把古人所说的拿来商量,必须教可行。”说:“怕这样不行。古人现成的法度不用于今,自然是如今有用不得的地方。然而不可把古人的分析拼凑来,就作为如今可用的计策。像郑康成所说的井田,固然是难得千里平地,这样方正,可以划分疆界沟洫之类。但古人的意思,必定是这样才行,不应零零碎碎做得成。古人的事事先去理会大的正的地方,到不得已时才有变通。现在却先要去理会变通的说法。”

问:“初学时心里恐怕空闲不下来。试验平日,常常看书,否则便思索义理,其他邪妄的念头不见来;才心里稍

空闲,便思量别所在去。这当柰何?」曰:「才要闲便不闲,才要静便不静,某向来正如此。可将明道答横渠书看。」因举其间「非外是内」之说。

译空闲下来,便想着去别的地方。这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刚想要清闲就不清闲,刚想要安静就不安静,我过去正是这样。可以把明道回答横渠的书信看一看。」于是举出其中关于“非外是内”的论述。

问:「前日承教辨是非,只交游中便有是有非,自家须分别得,且不须诵言。这莫是只说寻常泛交?若朋友,则有责善琢磨之义。」曰:「固是。若是等闲人,亦自不可说。只自家胸次,便要得是非分明,事事物物上,都有个道理,都有是有非。所以『舜好问,而好察迩言』。虽浅近闲言语中,莫不有理,都要见得破。『隐恶而扬善』,自家这里善恶便分明。然以圣明昭鉴,纔见人不好,便说出来,也不得。只是扬善,那恶底自有不得掩之理。纔说扬善,自家已自分明,这亦圣人与人为善之意。」又云:「一件事走过眼前,匹似闲,也有个道理,也有个是非。缘天地之间,上蟠下际,都无别事,都只是这道理。」

  如今理会道理,且要识得个头。若不识得个头,只恁地散散逐段说,不济事。假饶句句说得,段段记得,有甚精微奥妙?都理会得,也都是闲话。若识得个头上有源,头下有归着,看圣贤书,便句句着实,句句为自家身己设,如此方可以讲学。要知这源头是甚么,只在身己上看。许多道理,尽是自家固有底。仁义礼智,「知皆扩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这个是源头,见得这个了,方可讲学,方可看圣贤说话。恰如人知得合当行,只假借圣贤言语作引路一般。不然,徒记得说得,都是外面闲话。圣贤急急教人,只在这些子。纔差过那边去,便都无些子着身己,都是要将去附合人,都是为别人,全不为自家身己。纔就这边来,便是自工夫。这正是为己为人处。公今且要理会志趣是要如何。若不见得自家身己道理分明,看圣贤言语,那里去捉摸!又云:「如今见得这道理了,到得进处,有用力悫实紧密者,进得快;有用力慢底,便进得钝。何况不见得这源头道理,便紧密也徒然不济事。何况慢慢地,便全然是空!如今拽转亦快。如船遭逆风,吹向别处去,若得风翻转,是这一载不问甚么物色,一齐都拽转;若不肯转时,一齐都不转。见说『毋不敬』,便定定着『毋不敬』始得;见说『思无邪』,便定定着『思无邪』始得。书上说『毋不敬』,自家口读『毋不敬』,身心自恁地怠慢放肆;诗上说『思无邪』,自家口读『思无邪』,心里却胡思乱想:这不是读书。口即是心,心即是口。又如说『足容重』,须着重,是天理合下付与自家,便当重;自家若不重,便自坏了天理。『手容恭』,须着恭,是天理合下付与自家,便当恭;自家若不恭,便自坏了天理。『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云云,把圣贤说话将来学,便是要补填得元初底教好。又如说『非礼勿视』,自是天理付与自家双眼,不曾教自家视非礼;纔视非礼,便不是天理。『非礼勿听』,自是天理付与自家双耳,不曾教自家听非礼;纔听非礼,便不是天理。『非礼勿言』,自是天理付与自家一个口,不曾教自家言非礼;纔言非礼,便不是天理。『非礼勿动』,自是天理付与自家一个身心,不曾教自家动非礼;纔动非礼,便不是天理。」

  贺孙请问,语声末后低,先生不闻。因云:「公仙乡人何故声气都恁地?说得个起头,后面懒将去。孔子曰:『听其言也厉。』公只管恁地,下梢不好。见道理不分明,将渐入于幽暗,含含胡胡,不能到得正大光明之地。说话须是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便要见得是非。」

  先生谓贺孙:「也只是莫巧。公乡间有时文之习,易得巧。」

  问:「往前承诲,只就穷理说较多。此来如『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上一截,数数蒙提警,此意是如何?」曰:「已前也说了,只是夹杂说。如大学中亦自说。但觉得近日诸公去理会穷理工夫多,又自渐渐不着身己。」

  尝见陆子静说:「且恁地依傍看。」思之,此语说得好。公看文字,亦且就分明注解依傍看教熟。待自家意思与他意思相似,自通透。也自有一般人敏捷,都要看过,都会通晓。若不恁地,只是且就晓得处依傍看。如公读论语

译问:“前日承蒙教诲,辨别是非,说只在与朋友交往中便有是有非,自己必须分别清楚,暂且不必口头宣扬。这莫非只是说寻常泛泛之交?若是真正的朋友,则有互相责善、切磋琢磨的道义。”回答说:“固然如此。若是等闲之人,自然也不可随意议论。只是自己胸中,便要使得是非分明,事事物物上,都有个道理,都含有是与非。所以‘舜善于询问,又善于体察浅近之言’。即使在浅近闲散的言语中,无不含有道理,都要能够看透。‘隐藏恶行而宣扬善举’,自己这里善恶便分明了。然而凭借圣人明察秋毫的鉴照,才见到别人不好,便说出来,也是不行的。只是宣扬善举,那恶的自有无法掩盖的道理。才说要宣扬善举,自己已经分明了,这也是圣人与人为善的心意。”又说:“一件事从眼前经过,看似平常,也有个道理,也有个是非。因为天地之间,上至苍穹下至厚土,都没有别的事,都只是这个道理。”

如今探究道理,首先要识得个源头。如果不识得个源头,只是那样散漫地逐段解说,无济于事。即使句句说得对,段段记得住,有什么精微奥妙之处?全都弄明白了,也都是闲话。如果识得个源头有本源,源头下有归宿,看圣贤的书,便句句落到实处,句句是为自身而设,这样才可以讲学。要知道这源头是什么,只在自身上去看。许多道理,尽是自身固有之物。仁义礼智,“都能扩充而充实,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这个是源头,看清了这个,才可以讲学,才可以看圣贤的言论。恰如人知道应当前行,只是假借圣贤言语作为引路一般。不然,徒然记得说得,都是外面的闲话。圣贤急切地教导人,只在这些地方。才偏离到那边去,便都无丝毫与自身相关,都是要拿去迎合别人,都是为别人,全不为自身。才回到这边来,便是自己的工夫。这正是为己与为人的区别。您现在且要弄清楚志趣是要如何。如果不见得自身道理分明,看圣贤言语,到哪里去捉摸!又说:“如今看清了这个道理,到了进取的地方,有用力诚实紧密的,进步得快;有用力缓慢的,便进步得迟钝。何况不见得这源头道理,即使紧密也无济于事。何况慢慢地,便完全是空!如今扭转过来也快。如同船遭遇逆风,吹向别处去,如果风向翻转,这一船不问什么货物,一齐都扭转过来;如果不肯转,一齐都不转。听说‘毋不敬’,便定定地守着‘毋不敬’才行;听说‘思无邪’,便定定地守着‘思无邪’才行。书上说‘毋不敬’,自己口中读‘毋不敬’,身心却那样怠慢放肆;诗上说‘思无邪’,自己口中读‘思无邪’,心里却胡思乱想:这不是读书。口就是心,心就是口。又如说‘足容重’,必须庄重,是天理本来赋予自己的,就应当庄重;自己如果不庄重,便自坏了天理。‘手容恭’,必须恭敬,是天理本来赋予自己的,就应当恭敬;自己如果不恭敬,便自坏了天理。‘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器,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等等,把圣贤的话拿来学习,就是要填补得原本的教育更好。又如说‘非礼勿视’,自是天理赋予自己双眼,不曾教自己看非礼之事;才看非礼之事,便不是天理。‘非礼勿听’,自是天理赋予自己双耳,不曾教自己听非礼之言;才听非礼之言,便不是天理。‘非礼勿言’,自是天理赋予自己一个口,不曾教自己说非礼之语;才说非礼之语,便不是天理。‘非礼勿动’,自是天理赋予自己一个身心,不曾教自己动非礼之举;才动非礼之举,便不是天理。”

贺孙请问,语声最后变低,先生没听清。于是说:“您家乡的人为什么声气都那样?说得个开头,后面懒得继续。孔子说:‘听他的言语严厉。’您只管那样,结局不好。见道理不分明,将渐渐陷入幽暗,含糊不清,不能到达正大光明之地。说话必须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便要见得是非。”

先生对贺孙说:“也只是不要取巧。您乡间有时文之习气,容易取巧。”

问:“以前承蒙教诲,只在穷理方面说得较多。这次如‘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上半截,屡次蒙您提警,这意思是如何?”回答说:“以前也说了,只是夹杂说。如《大学》中也自有说。只是觉得近日各位去理会穷理工夫多,又渐渐不着自身。”

曾见陆子静说:“且那样依傍着看。”思考之,此语说得好。您看文字,也且就分明注解依傍着看教熟。待自家意思与他意思相似,自然通透。也自有一般人敏捷,都要看过,都通晓。如果不那样,只是且就晓得处依傍着看。如您读《论语》

,还当文义晓得了未?若文义未晓得,又且去看某家如此说,某家如彼说,少间都搅得一场没理会。尹和靖只是依傍伊川许多说话,只是他也没变化,然是守得定。

译回去后,对文义明白了吗?如果对文义还不明白,又去查看某家这样讲,某家那样讲,不一会儿就会搅得糊里糊涂,毫无头绪。尹和靖只是依附于伊川的许多言论,只是他缺乏变通,但能够坚守得住。

辞先生,同黄敬之归乡赴举。先生曰:「仙里士人在外,孰不经营伪牒?二公独径还乡试,殊强人意。」

  先生问:「赴试用甚文字?」贺孙以春秋对。曰:「春秋为仙乡陈蔡诸公穿凿得尽。诸经时文愈巧愈凿,独春秋为尤甚,天下大抵皆为公乡里一变矣!」

  先生问时举:「观书如何?」时举自言:「常苦于粗率,无精密之功,不知病根何在?」曰:「不要讨甚病根。但知道粗率,便是病在这上,便更加仔细便了。今学者亦多来求病根,某向他说,头痛灸头,脚痛灸脚。病在这上,只治这上便了,更别讨甚病根也!」以下训

  又读「回也三月不违仁」一段,曰:「工夫既能向里,只要常提醒此心。心才在这里,外面许多病痛,自然不见。」

  问「管仲之器小哉」处,说及王伯之所以异。先生曰:「公看文字,好立议论。是先以己意看他,却不以圣贤言语来浇灌胸次中,这些子不好。自后只要白看,乃好。」

  先生历言诸生之病甚切。谓时举:「看文字也却细腻亲切,也却去身上做工夫。但只是不去正处看,却去偏傍处看。如与人说话相似,不向面前看他,却去背后寻索,以为面前说话皆不足道,此亦不是些小病痛。想见日用工夫,也只去小处理会。此亦是立心不定故尔,切宜戒之!」

  先生问云:「子善别后做甚工夫?」时举云:「自去年书院看孟子至告子,归后虽日在忧患中,然夜间亦须看一二章。至今春看了,却看中庸。见读程易。此读书工夫如此。若里面工夫,尚多间断,未接续成片段,将如之何?」先生曰:「书所以维持此心,若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若能时时读书,则此心庶可无间断矣。」因问:「『日夜之所息』,旧兼止息之义,今只作生息之义,如何?」曰:「近看得只是此义。」时举云:「凡物日夜固有生长,若良心既放而无操存之功,则安得自能生长?」曰:「放去未远,故亦能生长。但夜间长得三四分,日间所为又做了七八分,却折转来,都消磨了这些子意思,此所以终至于梏亡也!」

  早拜朔,先生说:「诸友相聚已半年,光阴易过,其间看得文义分明者,所见亦未能超诣,不满人意。兼是为学须是己分上做工夫,有本领,方不作言语说。若无存养,尽说得明,自成两片,亦不济事,况未必说得明乎?要须发愤忘食,痛切去做身分上功夫,莫荏苒,岁月可惜也!」是日,问时举:「看诗外,别看何书?」时举答:「欲一面看近思录。」曰:「大凡为学有两样:一者是自下面做上去,一者是自上面做下来。自下面做上者,便是就事上旋寻个道理凑合将去,得到上面极处,亦只一理。自上面做下者,先见得个大体,却自此而观事物,见其莫不有个当然之理,此所谓自大本而推之达道也。若会做工夫者,须从大本上理会将去,便好。昔明道在扶沟谓门人曰:『尔辈在此只是学某言语,盍若行之?』谢显道请问焉,却云:『且静坐。』」时举因云:「『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闬关,商旅不行,后不省』在学者分上说,便是要安静涵养这些子善端耳。」曰:「若着实做工夫,要知这说话也不用说。若会做工夫,便一字也来这里使不着。此说,某不欲说与人,却恐学者听去,便做虚空认了。且如程门中如游定夫,后来说底话,大段落空无理会处,未必不是在扶沟时只恁地听了。」时举因言平日学问次第云云。先生曰:「此心自不用大段拘束他,他既在这里,又要向那里讨他?要知只是争个醒与睡着耳。人若醒时,耳目聪明,应事接物,便自然无差错处。若被私欲引去,便一似睡着相似,只更与他唤醒。才醒,又便无事矣。」时举因云:「释氏有『豁然顿悟』之说,不知使得否?不知倚靠得否?」曰:「某也曾见丛林中有言『顿悟』者,后来看这人也只寻常。如陆子静门人,初见他时,常云有所悟;后来所为,却更颠倒错乱。看来所谓『豁然顿悟』者,乃是当时略有所见,觉得果是

译辞别先生,同黄敬之回到家乡参加科举考试。先生说:“仙里士人在外,谁不经营伪造的文书?两位却直接回乡应试,实在令人钦佩。”

先生问:“参加科举考试用什么文章?”贺孙回答用《春秋》。先生说:“《春秋》被仙乡陈、蔡等地的先生们穿凿附会得差不多了。各经的时文越精巧越穿凿,唯独《春秋》最为严重,天下大概都因为你们家乡而改变了!”

先生问时举:“看书怎么样?”时举自己说:“常苦于粗疏草率,没有精密的功夫,不知道病根在哪里?”先生说:“不要寻找什么病根。只要知道粗疏草率,病就在这个地方,更加仔细就行了。现在学者也多来寻找病根,我向来对他们说,头痛灸头,脚痛灸脚。病在这个地方,只治这个地方就行了,再另外寻找什么病根呢!”以下训

又读“回也三月不违仁”一段,说:“功夫既然能向内用,只要常提醒这颗心。心才在这里,外面许多病痛,自然就不见了。”

问“管仲之器小哉”处,说到王霸之所以不同。先生说:“你看文字,喜欢树立议论。是先以自己的意思去看它,却不以圣贤言语来浇灌胸中,这点不好。以后只要白看,才好。”

先生历数诸生的毛病非常切中要害。对时举说:“看文字也细腻亲切,也在身上用功夫。但只是不在正处看,却在偏斜处看。如同与人说话相似,不向面前看他,却在背后寻找,以为面前说话都不值得说,这也不是小毛病。想见日常功夫,也只在小处理会。这也是立心不定的缘故,切宜戒之!”

先生问云:“子善分别后做什么功夫?”时举说:“自去年在书院看《孟子》至《告子》,回家后虽日在忧患中,但夜间也须看一二章。至今春看了,却看《中庸》。见读《程易》。这读书功夫如此。若里面的功夫,尚多间断,未接续成片段,将如何是好?”先生说:“书所以维持这颗心,若一时放下,则一时德性有懈怠。若能时时读书,则这颗心庶几可以无间断了。”于是问:“‘日夜之所息’,旧兼止息之义,今只作生息之义如何?”说:“近来看得只是此义。”时举说:“凡物日夜固有生长,若良心既放而没有操存之功,则怎能自能生长?”说:“放去未远,所以也能生长。但夜间长得三四分,日间所为又做了七八

净洁快活。然稍久,则却渐渐淡去了,何尝倚靠得!」时举云:「旧时也有这般狂底时节,以为圣人便即日可到。到后来,果如先生所云,渐渐淡了。到今日,却只得逐旋挨去。然早上闻先生赐教云:『诸生工夫不甚超诣。』时举退而思之。不知如何便得超诣?」曰:「只从大本上理会,亦是逐旋挨去,自会超诣。且如今学者考理,一如在浅水上撑船相似,但觉辛苦不能乡前。须是从上面放得些水来添,便自然撑得动,不用费力,滔滔然去矣!今有学者在某门者,其于考理非不精当,说得来置水不漏,直是理会得好;然所为却颠倒错缪,全然与所知者相反!人只管道某不合引他,如今被他累却。不知渠实是理会得,某如何不与他说?他凡所说底话,今世俗人往往有全晓不得者。他之所说,非不精明;然所为背驰者,只是不曾在源头上用力故也。往往他一时明敏,随处理会,便自晓得分明。然源头上不曾用功,只是徒然耳。」时举因云:「如此者,不是知上工夫欠,乃是行上全然欠耳。」曰:「也缘知得不实,故行得无力。」时举云:「惟其不见于行,是以知不能实。时举尝谓,知与行互相发明之说,诚不可易之论。」先生又云:「此心虚明,万理具足,外面理会得者,即里面本来有底,只要自大本而推之达道耳。」先生又谓时举曰:「朋友相处,要得更相规戒,有过则告。」时举应喏。先生曰:「然小过只哓哓底说,又似没紧要相似。大底过失,又恐他已深痼,不容易说,要知只尽公之诚意耳。」又云:「本领上欠了工夫,外面都是闲。须知道大本若立,外面应事接物上道理,都是大本上发出。如人折这一枝花,只是这花根本上物事。」

译洁净清爽,快乐自在。然而稍微久一些,就渐渐淡去了,哪里能够依靠呢!」时举说:「从前也有这样狂热的阶段,以为圣人就可以立刻达到。到后来,果然像先生所说的那样,渐渐淡了。到现在,却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行。然而早上听到先生教导说:『各位学生的功夫不够高超。』时举回去思考这件事。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高超的境界?」先生说:「只从根本上去理解,也是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行,自然会达到高超的境界。就像现在学者探究道理,如同在浅水中撑船一样,只觉得辛苦而不能向前。必须从上面放些水来增添,自然就能撑得动,不用费力,滔滔流去了!现在有学者在某门下的,他探究道理并非不精当,说得滴水不漏,确实是理解得好;然而所作所为却颠倒错误,完全与所知道的相反!人们只说我不该引荐他,如今被他连累了。不知道他确实是理解得,我怎么会不跟他讲呢?他所说的话,现在世俗的人往往完全不懂。他所说的,并非不精明;然而所作所为背离的,只是没有在源头上用力罢了。往往他一时聪明敏捷,随处理解,就自己明白得清楚。然而源头上没有用功,只是徒然罢了。」时举因此说:「这样的人,不是在认知上的功夫欠缺,而是在实践上完全欠缺。」先生说:「也是因为认知得不真实,所以实践得无力。」时举说:「正因为没有在实践上体现,所以认知不能真实。时举曾经说,知与行互相阐明的说法,确实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先生又说:「这颗心虚空明亮,万理具备,外面理解得到的,就是里面本来有的,只要从根本去推究以达到大道罢了。」先生又对时举说:「朋友相处,要更加互相规劝告诫,有过错就告诉他。」时举答应。先生说:「然而小过错只是唠叨地说,又好像不重要似的。大的过失,又恐怕他已经根深蒂固,不容易说,要知道只是尽公正的诚意罢了。」又说:「根本上的功夫欠缺了,外面都是闲事。必须知道根本如果确立,外面应对事物接人待物的道理,都是从根本发出的。如同人折这一枝花,只是这花根本上的东西。」

问:「久侍师席,今将告违。气质偏蔽,不能自知,尚望赐以一言,使终身知所佩服。」曰:「凡前此所讲论者,不过如此,亦别无他说,但于大本上用力。凡读书穷理,须要看得亲切。某少年曾有一番专看亲切处,其它器数都未暇考。此虽未为是,却与今之学者泛然读过者,似亦不同。」

  丙午四月五日见先生,坐定,问:「从何来?」某云:「自丹阳来。」问:「仙乡莫有人讲学?」某说:「乡里多理会文辞之学。」问:「公如何用心?」某说:「收放心。慕颜子克己气象。游判院教某常收放心,常察忘与助长。」曰:「固是。前辈煞曾讲说,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今之学者理会经书,便流为传注;理会史学,便流为功利;不然,即入佛老。最怕差错。」问:「公留意此道几年?何故向此?」某说:「先妣不幸,某忧痛无所措身。因读西铭,见说『干父坤母』,终篇皆见说得是,遂自此弃科举。某十年愿见先生,缘家事为累。今家事尽付妻子,于世务绝无累,又无功名之念,正是侍教诲之时。」先生说:「公已得操心之要。」问:「公常读何书?」答云:「看伊川易传语孟精义程氏遗书近思录。」先生说:「语孟精义皆诸先生讲论,其间多异同,非一定文字,又在人如何看。公毕竟如何用心?」某说:「仰慕颜子,见其气象极好,如『三月不违仁』,『得一善则拳拳服膺』,如克己之目。某即察私心,欲去尽,然而极难。顷刻不存,则忘;才着意,又助长,觉得甚难。」先生云:「且只得恁地。」先生问:「君十年用功,莫须有见处?」某谢:「资质愚钝,未有见处,望先生教诲。」先生云:「也只是这道理,先辈都说了。」问:「仙乡莫煞有人讲学?」某说:「乡里多从事文辞。」先生说:「早来说底,学经书者多流为传注,学史者多流为功利,不则流入释老。」某即说:「游判院说释氏亦格物,亦有知识,但所见不精。」先生说:「近学佛者又生出许多知解,各立知见,又却都不如它佛元来说得直截。」问:「都不曾见谁?」某说:「只见游判院。薛象先略曾见。」先生说:「闻说薛象先甚好,只是不相识,曾有何说?」某说:「薛大博教某『居仁由义』,『仁者人之安宅,义者人之正路』。」「别有何说?」某说:「薛大博论颜子克己之目,举伊川四箴。」某又说:「薛大博说:『近多时不闻人说这话。』谓某学问实头,但不须与人说。退之言不可公传。道之在孟子,己私淑诸人。」先生云:「却不如此。孟子说『君子之教者五』,上四者皆亲教诲之。如『私淑艾』,乃不曾亲见,私传此道自治,亦犹我教之一等。如私淑诸人,乃孟子说,我未得为孔子徒也,但私传孔子之道淑诸人。」又说与同座二客:「如窦君说话与公别,池录作「此公却别」。不用心于外。」晚见先生,同坐廖教授子晦敬之。先生说:「向来人见尹和靖云:『诸公理会得个「学」字否?只是学做个人。人也难做,如尧舜方是做得个人。』」某说:「天地人谓之三极,人才有些物欲害处,便不与天地流通,如何得相似?诚为难事。」先生曰:「是。」问:「镇江耿守如何?」某说:「民间安土乐业。」云:「见说好,只是不相识。」先生说与廖子晦:「适间文卿说:『明道语学者:要鞭辟近里,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又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只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然,却与天地同体;其次庄敬持养,及其至则一也。明得尽时,渣滓已自化了;庄敬持养,未能与己合。」以下训」

  先生问:「曾理会『敬』字否?」曰:「程先生说:『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曰:「毕竟如何见得这『敬』字?」曰:「端庄严肃,则敬便存。」曰:「须是将敬来做本领。涵养得贯通时,才『敬以直内』,便『义以方外』。

译问:“长久侍奉在老师座下,如今将要告辞离去。我的气质偏颇蒙蔽,不能自知,还希望老师赐我一言,使我终身有所铭记奉行。”先生说:“凡是以前所讲论的,不过如此,也没有别的说法,只在大根本处用力。凡是读书穷究义理,必须要看得亲切。我年轻时曾有一段时间专门看亲切处,其他器物制度都来不及考证。这虽然不算正确,却与现在学者泛泛读过的人,似乎也不同。”

丙午年四月五日拜见先生,坐定后,问:“从哪里来?”我说:“从丹阳来。”问:“家乡难道没有人讲学吗?”我说:“乡里人多研究文辞之学。”问:“您如何用心?”我说:“收敛放逸的心。仰慕颜回克制私欲的气象。游判院教导我常常收敛放逸的心,常常省察‘忘’与‘助长’。”先生说:“固然如此。前辈曾极力讲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现在的学者研究经书,便流于传注;研究史学,便流于功利;不然,就流入佛老。最怕出错。”问:“您留意此道几年了?为什么趋向于此?”我说:“先母不幸去世,我忧痛得无处安放身心。因读《西铭》,见其中说‘乾父坤母’,终篇都说得对,于是从此放弃科举。我十年愿见先生,因家事牵累。如今家事都托付给妻子儿女,对世务绝无牵累,又没有功名的念头,正是侍奉教诲的时候。”先生说:“您已经掌握了操心的要领。”问:“您常读什么书?”回答说:“看《伊川易传》、《语孟精义》、《程氏遗书》、《近思录》。”先生说:“《语孟精义》都是各位先生讲论的内容,其中多有异同,不是确定的文字,又在于人怎么看。您究竟如何用心?”我说:“仰慕颜回,见他的气象极好,如‘三月不违仁’,‘得一善则拳拳服膺’,如克己的条目。我就省察私心,想要去除干净,然而极难。片刻不存,就忘了;才着意,又助长,觉得很难。”先生说:“且只能这样。”先生问:“您十年用功,难道没有见解吗?”我谢道:“资质愚钝,没有见解,希望先生教诲。”先生说:“也只是这道理,先辈都说了。”问:“家乡难道很少有人讲学吗?”我说:“乡里人多从事文辞。”先生说:“刚才说的,学经书的多流于传注,学史的多流于功利,不然就流入释老。”我随即说:“游判院说佛教也格物,也有知识,但所见不精。”先生说:“近来学佛的又生出许多知解,各立知见,却又都不如佛教原本说得直截。”问:“都不曾见谁吗?”我说:“只见游判院。薛象先略曾见过。”先生说:“听说薛象先很好,只是不相识,曾有什么说法?”我说:“薛大博教我‘居仁由义’,‘仁者人之安宅,义者人之正路’。”“还有别的说法吗?”我说:“薛大博论颜回克己的条目,举出伊川四箴。”我又说:“薛大博说:‘近来长时间没听人讲这话。’说我学问实在,但不须对人讲。退之的话不可公开传播。道在孟子那里,自己私下向人学习。”先生说:“却不是这样。孟子说‘君子之教者五’,上面四种都是亲自教诲。如‘私淑艾’,乃是不曾亲见,私下传此道以自治,也如同我教的一种。如私淑诸人,是孟子说,我未能成为孔子的门徒,但私下传孔子之道以教育他人。”又对同座的两位客人说:“如窦君说话与您不同,池录作‘此公却别’。不用心于外。”

晚上拜见先生,同坐的是廖教授子晦敬之。先生说:“向来人见尹和靖说:‘各位理解‘学’字了吗?只是学做个人。人也难做,如尧舜才是做得个人。’”我说:“天地人称为三极,人才有些物欲害处,便不与天地相通,如何能相似?诚为难事。”先生说:“是。”问:“镇江耿守如何?”我说:“民间安土乐业。”说:“听说很好,只是不相识。”先生对廖子晦说:“刚才文卿说:‘明道对学者说:要鞭辟近里,切问而近思,仁爱就在其中了。’”又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地方可行;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在州里可行吗?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面,乘车时看见它倚在车衡上,然后才能行。’只此是学。资质美好的人明得尽,渣滓便浑然,却与天地同一体;其次庄重恭敬持养,达到极致也就一样了。明得尽时,渣滓已经自己化了;庄重恭敬持养,未能与自己合一。”以下训

先生问:“曾理解‘敬’字吗?”说:“程先生说:‘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说:“究竟如何见得这‘敬’字?”说:“端庄严肃,则敬便存。”说:“须是将敬来做本领。涵养得贯通时,才‘敬以直内’,便‘义以方外’。

义便有敬,敬便有义。如居仁便由义,由义便居仁。」某说:「敬莫只是涵养?义便分别是非。」曰:「不须恁地说。不敬时,便是不义。」

译义中便含有敬,敬中便含有义。就像居于仁便遵循义,遵循义便居于仁。我说:“敬难道只是涵养吗?义便是辨别是非。”先生说:“不必这样说。不敬的时候,便是不义。”

学者理会道理,当深沉潜思。又曰:「读书如炼丹,初时烈火锻煞,然后渐渐慢火养。又如煮物,初时烈火煮了,却须慢火养。读书初勤敏着力,子细穷究,后来却须缓缓温寻,反复玩味,道理自出。又不得贪多欲速,直须要熟,工夫自熟中出。文卿病在贪多欲速。」

  公看道理,失之太宽。譬如小物而用大笼罩,终有转动。又如一物,上下四旁皆有所添引,如此则必不精矣。当如射者,专心致志,只看红心。若看红心,又觑四边,必不能中。列子说一射者悬虱于户,视之三年,大如车轮。想当时用心专一,不知有他。虽实无这事,要当如此,所见方精。

  某说:「『克、伐、怨、欲』,此四事,自察得却绝少。昨日又思量『刚』字,先圣所取甚重,曰:『吾未见刚者。』某验之于身,亦庶几焉。且如有邪正二人,欲某曲言之,虽死不可。」先生曰:「不要恁地说。惟天性刚强之人,不为物欲所屈。如『克、伐、怨、欲』,亦不要去寻求胜他。如此,则胸中随从者多,反害事,只此便是『克、伐、怨、欲』。只是虚心看物,物来便知是与非,事事物物皆有个透彻无隔碍,方是。才一事不透,便做病。且如公说不信阴阳家说,亦只孟浪不信。夜来说神仙事不能得了当,究竟知否?」某对:「未知的当。请问。」先生曰:「伊川曾说『地美,神灵安,子孙盛』。如『不为』五者,今之阴阳家却不知。惟近世吕伯恭不信,然亦是横说。伊川言方为至当。古人卜其宅兆,是有吉凶,方卜。譬如草木,理会根源,则知千条万叶上各有个道理。事事物物各有一线相通,须是晓得。敬夫说无神仙,也不消得。便有,也有甚奇异!彼此无相干,又管他什么?却须要理会是与非。且如说闲话多,亦是病;寻不是处去胜他,亦是病;便将来做『克、伐、怨、欲』看了,一切埽除。若此心湛然,常如明镜,物来便见,方是。如公前日有些见处,只管守着欢喜则甚?如汉高祖得关中,若见宝货妇女喜后便住,则败事矣!又如既取得项羽,只管喜后,不去经画天下,亦败事。正如过渡,既已上岸,则当向前,不成只管赞叹渡船之功!」

  圣人言语,一重又一重,须入深处看。若只见皮肤,便有差错。须深沉,方有得。夜来所说,是终身规模,不可便要使,便有安顿。

  先生问:「如何理会致知格物?」从周曰:「涵养主一,使心地虚明,物来当自知未然之理。」曰:「恁地则两截了。」

  先生问窦云:「寻常看『敬』字如何?」曰:「心主于一而无有它适。」先生曰:「只是常要提撕,令胸次湛然分明。若只块然独坐,守着个敬,却又昏了。须是常提撕,事至物来,便晓然判别得个是非去。」窦云:「每常胸次湛然清明时,觉得可悦。」曰:「自是有可悦之理,只是敬好。『敬以直内』,便能『义以方外』。有个敬,便有个不敬,常如此戒惧。方不睹不闻,未有私欲之际,已是戒惧了;及至有少私意发动,又却慎独,如此,即私意不能为吾害矣。」

  窦问:「读大学章句、或问,虽大义明白,然不似听先生之教亲切。」曰:「既晓得此意思,须持守相称方有益,『诚敬』二字是涵养它底。」

  窦自言梦想颠倒。先生曰:「魂与魄交而成寐,心在其间,依旧能思虑,所以做成梦。」因自言:「数日病,只管梦解书。向在官所,只管梦为人判状。」窦曰:「此犹是日中做底事。」曰:「只日中做底事,亦不合形于梦。」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五

  朱子十二

  训门人三

  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曰:「曾点漆雕开是合下见得大了。然但见大意,未精密也。」因语人杰曰:「正淳之病,大概说得浑沦,都不曾嚼破壳子;所以多有缠缚,不索性,丝来线去,更不直截,无那精密洁白底意思。若是实识得,便自一言两语断得分明。如今工夫,须是一刀两段,所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如此做头底,方可无疑虑。如

译做学问的人探究道理,应当深沉地潜心思索。又说:“读书如同炼丹,起初要用猛火锻烧,然后渐渐改用慢火温养。又如同煮食物,起初用猛火煮开,随后必须用慢火温养。读书起初要勤奋敏捷、着力钻研,仔细穷究,后来却要缓缓温习探寻,反复玩味,道理自然显现。又不可贪多求快,必须熟透,功夫自然从熟透中得出。文卿的毛病就在于贪多求快。”

您看道理,失之于太宽泛。好比小物件却用大网罩覆盖,终究会有转动不稳。又如同一个物体,上下四周都加以添附牵引,这样就一定不精纯了。应当像射箭的人那样,专心致志,只盯着红心。如果盯着红心,又瞥看四周,必定不能射中。《列子》说有一个射箭的人把虱子悬挂在门上,看了三年,虱子大得像车轮。想当时他用心专一,不知道有其他事物。虽然实际上没有这件事,但应当如此,所见才能精微。

我说:“‘克、伐、怨、欲’这四件事,自我省察却极少。昨天又思考‘刚’字,先圣对此看得很重,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我验证在自己身上,也差不多。比如如果有邪正两个人,想要我偏袒地说,即使死也不肯。”先生说:“不要这样说。只有天性刚强的人,才不为物欲所屈服。像‘克、伐、怨、欲’,也不要去寻求胜过它们。如果这样,那么胸中顺从私欲的成分就多,反而有害于事,这本身就是‘克、伐、怨、欲’。只是虚心看待事物,事物来了便知道是与非,事事物物都透彻而没有隔阂,这才对。才有一件事不透彻,便成了毛病。比如您说不信阴阳家的说法,也只是轻率地不信。夜里说神仙的事不能得当,究竟知道吗?”我回答:“不知道得当。请问。”先生说:“伊川曾说‘地气美好,神灵安宁,子孙昌盛’。像‘不为’这五种情况,现在的阴阳家却不知道。只有近世的吕伯恭不信,但也是横加议论。伊川的话才最为恰当。古人占卜住宅墓地,是因为有吉凶,才去占卜。比如草木,探究根源,就知道千条万叶上各自有个道理。事事物物各有一条线相通,必须明白。敬夫说没有神仙,也不值得。即使有,又有什么奇异!彼此不相干,又管他什么?却必须明白是与非。比如说话多,也是毛病;寻找不是之处去胜过别人,也是毛病;就把这些看作‘克、伐、怨、欲’,一切扫除。如果此心清澈平静,常像明镜,事物来了便看见,这才对。像您前日有些见解,只管守着欢喜做什么?像汉高祖得到关中,如果看见宝货妇女欢喜后就止步,就会败事!又如既已擒获项羽,只管欢喜,不去经营天下,也会败事。正如同渡河,既已上岸,就应当向前,难道只管赞叹渡船的功劳!”

圣人的言语,一层又一层,必须深入里面去看。如果只看到表面,就会有差错。必须深沉,才能有收获。夜里所说的,是终身的规范,不可轻易使用,便有安顿。

先生问:“如何理解致知格物?”从周说:“涵养主一,使心地虚静明澈,事物来了自然知道未然的道理。”先生说:“这样就成了两截了。”

先生问窦云:“平常看‘敬’字如何理解?”窦云说:“心专一而没有其他杂念。”先生说:“只是常要提撕,使胸次清澈分明。如果只呆坐独守,守着个敬,却又昏沉了。必须常提撕,事情来到事物出现,便清楚地判别出是非去。”窦云说:“每当胸次清澈清明时,觉得可喜。”先生说:“自然有可喜的道理,只是敬好。‘敬以直内’,便能‘义以方外’。有个敬,便有个不敬,常这样戒惧。在未见未闻,没有私欲的时候,已经是戒惧了;等到有少许私意发动,又谨慎独处,这样,私意就不能危害我们了。”

窦问:“读《大学章句》、《或问》,虽然大义明白,但不像听先生教诲那样亲切。”先生说:“既然懂得这个意思,必须持守相称才有益,‘诚敬’二字是涵养它的。”

窦自己说梦想颠倒。先生说:“魂与魄交合而成睡眠,心在其中,依旧能思虑,所以做成梦。”于是自己说:“几天生病,只管梦见解释书。以前在官府,只管梦见为人判案。”窦说:“这还是白天做的事。”先生说:“只是白天做的事,也不该在梦中显现。”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五

朱子十二

训门人三

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先生说:“曾点漆雕开是起初就看得大了。但只见大意,还不精密。”于是对人杰说:“正淳的毛病,大抵说得浑沦,都不曾嚼破壳子;所以多有条理不清,不干脆,丝来线去,更不直截,没有那精密洁白的意思。如果是真实认识,自然一言两语断得分明。如今的功夫,必须一刀两段,所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这样做起头,才可以无疑虑。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