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卷第一百八
,天下制度,无全利而无害底道理,但看利害分数如何。封建则根本较固,国家可恃;郡县则截然易制,然来来去去,无长久之意,不可恃以为固也。如役法亦然。荆公只见差役之害,而免役之利。」先生云:「差役时皆土著家户人,州县亦较可靠;免役则皆浮浪之人。靖康间州县亦有守令要守,而吏民皆散去,无复可恃。然其弊亦不胜其多。」
译天下的制度,没有只有利益而没有弊害的道理,只看利益和弊害的比例如何。封建制则根基较为稳固,国家可以依赖;郡县制则界限分明容易控制,然而官吏来来去去,没有长久的意思,不能依赖它来稳固。役法也是如此。王安石只看到差役的弊害,而看到免役的利益。先生说:“实行差役时,都是本地住户,州县也较为可靠;实行免役时,都是游手好闲之人。靖康年间,州县也有守令需要坚守,但官吏百姓都散去了,没有可以再依赖的。然而免役的弊病也多得不胜枚举。”
先生言论间犹有不满于五峰论封建井田数事。尝疏其说以质疑。先生云:「封建井田,乃圣王之制,公天下之法,岂敢以为不然!但在今日恐难下手。设使强做得成,亦恐意外别生弊病,反不如前,则难收拾耳。此等事,未须深论。他日读书多,历事久,当自见之也。」枅。
因论封建,曰:「此亦难行。使膏粱之子弟不学而居士民上,其为害岂有涯哉!且以汉诸王观之,其荒纵淫虐如此,岂可以治民!故主父偃劝武帝分王子弟,而使吏治其国,故祸不及民。所以后来诸王也都善弱,盖渐染使然。积而至于魏之诸王,遂使人监守,虽饮食亦皆禁制,更存活不得。及至晋惩其弊,诸王各使之典大藩,摠强兵,相屠相戮,驯致大乱。」僩云:「监防太密,则有魏之伤恩;若宽去绳勒,又有晋之祸乱。恐皆是无古人教养之法,故尔。」曰:「那个虽教,无人柰得他何。」或言:「今之守令亦善。」卓录起此,作郭兄问。曰:「却无前代尾大不掉之患。只是州县之权太轻,卓录作「无权」。卒有变故,更支撑不住。」僩因举祖宗官制沿革中,说祖宗时州郡禁兵之额极多,又有诸般名色钱可以赡养。及王介甫作相,凡州郡兵财,皆括归朝廷,而州县益虚。所以后来之变,天下瓦解,由州郡无兵无财故也。曰:「只祖宗时,州郡已自轻了。如仁宗朝京西群盗横行,破州屠县,无如之何。淮南盗王伦破高邮,郡守晁仲约以郡无兵财,遂开门犒之卓录作:「敛金帛赂之。」使去。富郑公闻之大怒,欲诛守臣,曰:『岂有任千里之寄,不能拒贼,而反赂之!』范文正公争之曰:『州郡无兵无财,俾之将何捍拒?今守臣能权宜应变,以全一城之生灵,亦可矣;岂可反以为罪耶?』然则彼时州郡已如此虚弱了,如何尽责得介甫!」卓录今附于下:「介甫只是刮刷太甚,凡州郡禁兵阙额,尽令勿补填。且如一州有千人禁军额,阙五百人,则本郡不得招填,每岁桩留五百名之衣粮,并二季衣赐之物,令转运使掌之,而尽归于朝廷,如此煞得钱不可胜计。」陈丈云:「记得先生说,教提刑掌之,归朝廷,名曰『封桩阙额禁军钱』。」又云:「也怪不得州郡,欲添兵,诚无粮食给之,其势多招不得。某守南康,旧有千人禁军额,某到时纔有二百人而已,然岁已自阙供给。本军每年有租米四万六千石,以三万九千来上供,所余者止七千石,仅能赡得三月之粮。三月之外,便用别擘画措置,如斛面、加粮之属。又尽,则预于民间借支。方借之时,早谷方熟,不得已出榜,令民先将早米来纳,亦谓之租米。俟冬,则折除其租米,亦当大米之数,如此犹赡不给。寿皇数数有指挥下来,必欲招满千人之额。某申去云:『不难于招,只是无讨粮食处。』又行下云:『便不及千人,亦须招填五百人。』虽圣旨如此,然终无得钱粮处,只得如此挨过日子而已!想得自初千人之额,自来不曾及数。盖州郡只有许多米,他无来处,何以赡给之?然上供外所余七千石,州郡亦不得用。转运使每岁行文字下来约束,只教桩留在本州岛,不得侵支颗粒。那里有?年年侵使了,每监司使公吏下来检视,州郡又厚赂遗之,使去。全无颗粒,怪不得。若更不得支此米,何从得赡军?然亦只赡得两三月,何况都无!非天雨鬼输,何从得来!某在彼时,颜鲁子王齐贤屡行文字下来,令不得动。某报去云:『累政即无颗粒见在。虽上司约束分明,柰岁用支使何?今求上司,不若为之豁除其数。若守此虚名而无实,徒为胥吏辈赂贿之地。又况州郡每岁靠此米支遣,决不能如约束,何似罢之?』更不听,督责愈急。颜鲁子又推王齐贤,王齐贤又推颜鲁子。及王齐贤去,颜依旧行下约束,却被某不能管得,只认支使了。若以为罪,则前后之为守者皆一样,又何从根究?其势不柰何,只得如此处。」
居今之世,若欲尽除今法,行古之政,则未见其利,而徒有烦扰之弊。又事体重大,阻格处多,决然难行。要之
译先生言论间,对五峰关于封建、井田等几件事的论述,仍有所不满。曾梳理其说法以提出质疑。先生说:“封建、井田,是圣王的制度,公天下的大法,我怎敢认为不对!但在今天恐怕难以着手实行。假设勉强做成了,也恐怕意外生出别的弊病,反而不如从前,那就难以收拾了。这类事情,不必深入讨论。日后读书多了,经历世事久了,自然就会明白。”枅记录。
于是论及封建,说:“这也难以实行。假如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不学习却居于百姓之上,他们的危害哪有尽头!且看汉朝的诸侯王,他们荒淫放纵、残暴虐害百姓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可以让他们治理百姓!所以主父偃劝汉武帝分封诸侯王的子弟,而让官吏治理他们的封国,因此祸患没有波及百姓。所以后来的诸侯王也都善良软弱,大概是逐渐受这种风气影响所致。积累到魏朝时,诸侯王竟被派人监视,连饮食都加以禁制,简直无法生存。等到晋朝鉴于这种弊端,让诸侯王各自统领大的藩镇,掌握强兵,互相屠杀,最终导致大乱。”僩说:“监视防范太严密,就有魏朝伤害恩情的弊端;如果放宽约束,又有晋朝祸乱的弊端。恐怕都是因为没有古人教养的方法,所以才这样。”先生说:“那个即使教,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们。”有人说:“现在的州县长官也还算好。”卓录在此处注明,当作郭兄所问。先生说:“却没有前代尾大不掉的祸患。只是州县的权力太轻,卓录作‘无权’。一旦有变故,更支撑不住。”僩于是举出祖宗官制沿革中的事例,说祖宗时州郡禁军的数额极多,又有各种名目的钱粮可以供养。等到王安石做宰相,凡州郡的兵力和财赋,都收归朝廷,而州县更加空虚。所以后来的变故,天下瓦解,就是因为州郡无兵无财的缘故。先生说:“只是祖宗时,州郡已经自身力量薄弱了。如仁宗朝京西群盗横行,攻破州县,屠杀百姓,无可奈何。淮南盗贼王伦攻破高邮,郡守晁仲约因为郡中无兵无财,于是开门犒劳他们卓录作:‘收集金帛贿赂他们。’让他们离去。富弼公听说后大怒,想诛杀守臣,说:‘哪有受命镇守千里之地,不能抵御贼寇,反而贿赂他们的!’范仲淹公争辩说:‘州郡无兵无财,让他们拿什么抵御?现在守臣能权宜应变,保全一城百姓的生命,也就够了;怎么可以反而认为他有罪呢?’既然当时州郡已经如此虚弱,怎么能全怪王安石!”卓录现在附在下面:“王安石只是搜刮太厉害,凡州郡禁军缺额,都命令不要补填。比如一州有一千人的禁军名额,缺了五百人,那么本郡不得招募填补,每年扣留这五百人的衣粮,以及两季的衣赐之物,让转运使掌管,而全部归于朝廷,这样节省的钱不可胜计。”陈丈说:“记得先生说,让提刑掌管,归朝廷,名叫‘封桩阙额禁军钱’。”又说:“也怪不得州郡,想增加兵力,确实没有粮食供给,情势上大多招不到。我守南康时,旧有一千人的禁军名额,我到时才只有二百人而已,然而每年已经自然缺少供给。本军每年有租米四万六千石拿上供给朝廷,所剩下的只有七千石,仅能供养三个月的粮食。三个月之外,就要另外筹划安排,如斛面、加粮之类。又用完了,就预先向民间借支。刚借的时候,早稻刚熟,不得已出榜,让百姓先将早稻拿来缴纳,也称为租米。等到冬天,就折算扣除他们的租米,也当作大米的数量,这样仍然供养不够。寿皇多次有命令下来,一定要招满一千人的名额。我上报说:‘不难于招募,只是没有地方弄到粮食。’又命令下来:‘即使不及千人,也必须招填五百人。’虽然圣旨如此,然而终究没有弄到钱粮的地方,只得这样挨日子而已!想来从最初一千人的名额,从来不曾达到数额。大概州郡只有这么多米,没有别的来源,怎么供养他们?然而除了上供外剩下的七千石,州郡也不得动用。转运使每年行文下来约束,只教扣留在本州,不得侵用颗粒。哪里有?年年都侵用了,每当监司派公吏下来检视,州郡又厚赠贿赂让他们离去。全无颗粒,怪不得。如果再不支用这些米,从哪里供养军队?然而也仅能供养两三个月,何况都没有!除非天降雨露、鬼送粮食,从哪里得来!我在那里时,颜鲁子王齐贤屡次行文下来,命令不得动用。我回报说:‘历任长官就没有颗粒现存。虽然上司约束分明,但每年的开支怎么办?现在请求上司,不如免除这个数额。如果守着这个虚名而无实利,徒然成为胥吏们贿赂的地方。况且州郡每年靠这些米支应,决不能遵守约束,不如罢免它?’更不听,督责更加紧急。颜鲁子又推给王齐贤,王齐贤又推给颜鲁子。等到王齐贤离去,颜鲁子依旧行文约束,却被我管不住,只认作支用了。如果认为有罪,那么前后做守臣的都一样,又从哪里追究?情势上无可奈何,只得这样处理。”
处在今天的世道,如果想要完全废除现在的法令,实行古代的政令,则未见其利,而徒有烦扰的弊端。又事情体重大,阻碍阻隔的地方多,决然难以实行。总之
,因祖宗之法而精择其人,亦足以治,只是要择人。范淳夫唐鉴,其论亦如此,以为因今郡县,足以为治。某少时常鄙之,以为苟简因循之论。以今观之,信然。德明录云:「问:『今日之治,当以何为先?』曰:『只是要得人。』」
译遵循祖宗的法度而精心选拔人才,也足以治理好国家,关键只在于选拔人才。范淳夫在《唐鉴》中的论述也是如此,认为沿用现在的郡县制度,足以实现治理。我年轻时常常轻视这种观点,认为它是苟且简略、因循守旧的论调。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德明记录说:“问:‘当今的治理,应当以什么为先?’答:‘关键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
问:「先生所谓『古礼繁文,不可考究,欲取今见行礼仪增损用之,庶其合于人情,方为有益』。如何?」曰:「固是。」曰:「若是,则礼中所载冠、婚、丧、祭等仪,有可行者否?」曰:「如冠、昏礼,岂不可行?但丧、祭有烦杂耳。」问:「若是,则非理明,义精者,不足以与此。」曰:「固是。」曰:「井田封建如何?」曰:「亦有可行者。如有功之臣,封之一乡,如汉之乡亭侯。田税亦须要均,则经界不可以不行,大纲在先正沟洫。又如孝弟忠信,人伦日用间事,播为乐章,使人歌之,仿周礼读法,遍示乡村里落,亦可代今粉壁所书条禁。」
问:「欧公本论谓今冠、昏、丧、祭之礼,只行于朝廷,宜令礼官讲明颁行于郡县。此说如何?」曰:「向来亦曾颁行,后来起告讦之讼,遂罢。然亦难得人教他。」问:「三代规模未能遽复,且讲究一个粗法管领天下,如社仓举子之类。」先生曰:「譬如补锅,谓之小补可也。若要做,须是一切重铸。今上自朝廷,下至百司、庶府,外而州县,其法无一不弊,学校科举尤甚。」又云:「今之礼,尚有见于威仪辞逊之际;若乐,则全是失了!」问:「朝廷合颁降礼乐之制,令人讲习。」曰:「以前日浙东之事观之,州县直是视民如禽兽,丰年犹多饥死者!虽百后夔,亦呼召他和气不来!」
制度易讲,如何有人行!
立一个简易之法,与民由之,甚好。夏商井田法所以难废者,固是有圣贤之君继作,亦是法简,不似周法繁碎。然周公是其时不得不恁地,惟繁故易废。使孔子继周,必能通变使简易,不至如是繁碎。今法极繁,人不能变通,只管筑塞在这里。
吴伯英与黄直卿议沟洫。先生徐曰:「今则且理会当世事尚未尽,如刑罚,则杀人者不死,有罪者不刑;税赋,则有产者无税,有税者无产,何暇议古?」
欲整顿一时之弊,譬如常洗澣,不济事。须是善洗者,一一拆洗,乃不枉了,庶几有益。
圣人固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然势不到他做,亦做不得。
因说理会天下弥文,曰:「伊川云:『只患不得为,不患不能为。如有称在此,物来即轻重皆了,何必先要一一等过天下之物!』」
审微于未形,御变于将来,非知道者孰能!
会做事底人,必先度事势,有必可做之理,方去做。
不能则谨守常法。
天生一世人才,自足一世之用。自古及今,只是这一般人。但是有圣贤之君在上,气焰大,熏蒸陶冶得别,这个自争八九分。只如时节虽不好,但上面意思略转,下面便转。况乎圣贤是甚力量!少间无状底人自销铄改变,不敢做出来;以其平日为己之心为公家办事,自然修举,盖小人多是有才底。儒用。或录云:「问:『天地生一世人,自足了一世用,但患人不能尽用天地之才,此其不能大治。若以今世论之,则人才之可数者,亦可见矣,果然足以致大治乎?』曰:『不然。人只是这个人,若有圣贤出来,只它气焰自熏蒸陶冶了无限人才,这个自争八九分。少间无状者恶者自消烁,不敢使出,各求奋励所长,而化为好人矣。而今朝廷意思略转,则天下之人便皆变动,况有大圣贤者出,甚么样气魄!那个尽熏蒸了,小人自是不敢放出无状;以其自私自利办事之心而为上之用,皆是有用之人矣。』」
荀悦曰:「教化之行,挽中人而进于君子之域;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堕于小人之涂。」若是举世恁地各举其职,有不能者,亦须勉强去做,不然,也怕公议。既无公议,更举无忌惮了!
天下人,不成尽废之,使不得从政。只当讲学,庶得人渐有好者,庶有可以为天下之理。
今日人材须是得个有见识,又有度量人,便容受得今日人材,将来截长补短使。
后世只是无个人样!
泛言人才,曰:「今人只是两种:谨密者多退避,俊快者多粗疏。」
世间有才底人,若能损那有余,勉其不足时节,却做得事;却出来担当得
译问:“先生曾说‘古代礼仪繁琐,难以考究,想要取用当今通行的礼仪,加以增减,使之符合人情,这样才有益处’。这话怎么理解?”回答说:“确实如此。”又问:“如果是这样,那么礼书中记载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仪式,有没有可以实行的呢?”回答说:“像冠礼、婚礼,难道不可以实行吗?只是丧礼、祭礼有些烦琐杂乱罢了。”问:“如果是这样,那么不是明理精义的人,不足以从事这些工作。”回答说:“确实如此。”又问:“井田制和分封制怎么样?”回答说:“也有可以实行的部分。比如对有功劳的大臣,封给一个乡,像汉代的乡亭侯那样。田税也必须公平,那么经界制度就不能不实行,首要的大纲在于先整治沟渠。又如孝悌忠信,这是人伦日常的事,编成乐章,让人们歌唱,仿照《周礼》宣读法令的方式,在乡村里落普遍宣示,也可以代替如今粉壁上书写的禁令。”
问:“欧阳修的本论认为,如今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只在朝廷实行,应当让礼官讲明并颁布到郡县。这个说法怎么样?”回答说:“以前也曾颁布实行,后来因为引发告发诉讼的案件,就停止了。然而也很难找到人来教导百姓。”问:“三代的制度规模不能立刻恢复,姑且讲究一个粗略的法度来管理天下,比如社仓、举子之类。”先生说:“这就像补锅,说是小修补还可以。如果要真正做起来,必须全部重新铸造。如今上自朝廷,下至百官、众府,外到州县,其法度没有不弊端的,学校科举尤其严重。”又说:“如今的礼仪,还能见到威严仪态和辞让谦逊的方面;至于音乐,则完全丧失了!”问:“朝廷应当颁布礼乐制度,让人讲习。”回答说:“从前日浙东的事情来看,州县官吏简直把百姓看作禽兽,丰收年景还有很多人饿死!即使有一百个后夔,也召唤不来和气!”
制度容易讲说,怎么有人去实行呢!
确立一个简易的法度,让百姓遵循,很好。夏商井田法之所以难以废除,固然因为有圣贤君主相继出现,也是因为法度简单,不像周代的法度那样繁碎。然而周公在当时不得不那样做,正因为繁碎所以容易废除。假使孔子继承周代,必定能通权达变使之简易,不至于如此繁碎。如今法度极其繁复,人们不能变通,只是堵塞在这里。
吴伯英与黄直卿讨论沟渠。先生缓缓说:“如今尚且连当世的事情都还没理清,比如刑罚,杀人者不死,有罪者不受刑;税赋,有财产者不纳税,纳税者无财产,哪有空闲议论古代的事情?”
想要整顿一时的弊端,就像平常洗涤衣物,不济事。必须是善于洗涤的人,一件件拆开洗涤,才不白费力气,或许才有益处。
圣人固然认为天下没有不可作为的时候,然而时势不到他作为的地步,他也做不成。
因谈论治理天下过于文饰,说:“伊川说:‘只担心不能作为,不担心不能作为。如果有秤在这里,东西拿来轻重就都清楚了,何必先要把天下的东西一一称量过!’”
在细微之处尚未显现时加以审察,在变故将要发生前加以防范,不是懂得道理的人谁能做到!
会做事的人,必定先估量事势,有必定可以做的道理,才去做。
不能做到的话,就谨慎地遵守常法。
天生一世的人才,自然足够一世的用处。从古至今,只是这一般人。但是有圣贤君主在上面,气焰大,熏蒸陶冶得不同,这个自然相差八九分。只如时节虽然不好,但只要上面的意思稍微转变,下面就转变。何况圣贤是什么力量!稍后那些不成样子的人自然消减改变,不敢表现出来;用他们平日为自己谋利的心来为公家办事,自然能修举职事,因为小人大多是有才能的。儒用。或录云:“问:‘天地生一世人,自然满足了一世的用处,只是担心人不能充分利用天地的人才,这是不能大治的原因。如果以当今世论之,那么可以数得出来的人才,也可以看到了,果真足以达到大治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人只是这个人,如果有圣贤出现,只凭他的气焰自然熏蒸陶冶了无数人才,这个自然相差八九分。稍后不成样子、邪恶的人自然消减,不敢施展,各自寻求奋励所长,而转化为好人。如今朝廷意思稍微转变,那么天下的人就都变动,何况有大圣贤出现,什么气魄!那个全都熏蒸了,小人自然不敢放出无状;用他们自私自利办事的心而为上级所用,都是有用了的人。’”
荀悦说:“教化的推行,把中等人拉进君子的领域;教化的废弛,把中等人推入小人的道路。”如果像这样举世各自举其职,有不能做到的,也必须勉强去做,不然,也怕公议。既然没有公议,就更肆无忌惮了!
天下人,不能全部废弃,使他们不能从政。只应当讲学,或许能让人逐渐有好的人,或许可以有治理天下的道理。
今日的人才必须是得到有见识、又有度量的人,才能容纳今日的人才,将来截长补短使用。
后世只是没有个人样!
泛泛谈论人才,说:“今人只是两种:谨慎严密的人多退避,俊爽明快的人多粗疏。”
世间有才能的人,如果能减损那有余的,勉励那不足的,却做得成事;却出来担当得起
事,与那小廉曲谨底不同。
贪污者必以廉介者为不是,趋竞者必以恬退者为不是。由此类推之,常人莫不皆然。
译做事,与那些拘泥于细枝末节、谨小慎微的人不同。
贪污的人必定认为廉洁正直的人不对,热衷钻营的人必定认为淡泊退让的人不对。由此类推,普通人没有不是这样的。
今人材举业浸纤弱尖巧,恐是风气渐薄使然,好人或出于荒山中。
贺孙问先生出处,因云:「气数衰削。区区愚见,以为稍稍为善正直之人,多就摧折困顿,似皆佞谀得志之时。」曰:「亦不可一向如此说,只是无人。一人出来,须得许多人大家合力做。若是做不得,方可归之天,方可唤做气数。今若有两三人要做,其它都不管他,直教那两三人摧折了便休。」
有言:「世界无人管,久将脱去。凡事未到手,则姑晦之;俟到手,然后为。」有诘之者曰:「若不幸未及为而死,吾志不白,则如之何?」曰:「此亦不柰何,吾辈盖是折本做也。」先生曰:「如此,则是一部孟子无一句可用也!尝爱孟子答淳于髡之言曰:『嫂溺援之以手,天下溺援之以道。子欲手援天下乎?』吾人所以救世者,以其有道也。既自放倒矣,天下岂一手可援哉!观其说,缘饰得来不好。安得似陆子静堂堂自在,说成一个物事乎!」
直卿云:「尝与先生言,如今有一等才能了事底人,若不识义理,终是难保。先生不以为然。以为若如此说,却只是自家这下人使得;不是自家这下人,都不是人才!」
「荀彧叹无智谋之士,看今来把谁做智谋之士?」伯谟云:「今时所推,只永嘉人;江西人又粗,福建又无甚人。」先生不应,因云:「南轩见义必为,他便是没安排周遮,要做便做。人说道他勇,便是勇,这便是不可及!」叹息数声。
浙中人大率以不生事抚循为知体。先生谓:「便是『枉尺直寻』。如此风俗议论至十年,国家事都无人作矣!常人以便文,小人以容奸,如此风大害事。」
今世士大夫惟以苟且逐旋挨去为事,挨得过时且上下相咻以勿生事,不要十分分明理会事,且恁鹘突。才理会得分明,便做官不得。有人少负能声,及少经挫抑,却悔其太惺惺了了;一切刓方为圆,且恁随俗苟且,自道是年高见识长进。当官者,大小上下,以不见吏民,不治事为得策,曲直在前,只不理会,庶几民自不来,以此为止讼之道。民有冤抑,无处伸诉,只得忍遏。便有讼者,半年周岁不见消息,不得了决,民亦只得休和,居官者遂以为无讼之可听。风俗如此,可畏!可畏!
今日人才之坏,皆由于诋排道学。治道必本于正心、修身,实见得恁地,然后从这里做出。如今士大夫,但说据我逐时恁地做,也做得事业;说道学,说正心、修身,都是闲说话,我自不消得用此。若是一人叉手并脚,便道是矫激,便道是邀名,便道是做崖岸。须是如市井底人拖泥带水,方始是通儒实才!
器远问:「文中子:『安我者,所以宁天下也;存我者,所以厚苍生也。』看圣人恁地维持纪纲,却与有是非无利害之说有不相似者。」曰:「只为人把利害之心去看圣人。若圣人为治,终不成埽荡纪纲,使天下自恁地颓坏废弛,方唤做公天下之心!圣人只见得道理合恁地做。今有天下在这里,须着去保守,须着有许多维持纪纲,这是决定着如此,不如此便不得,这只是个睹是。」又问:「若如此说,则陈丈就事物上理会,也是合如此。」曰:「虽是合如此,只是无自家身己做本领,便不得。」又问:「事求可,功求成,亦是当如此?」曰:「只要去求可求成,便不是。圣人做事,那曾不要可,不要成!只是先从这里理会去,却不曾恁地计较成败利害。如公所说,只是要去理会许多汩董了,方牵入这心来,却不曾有从这里流出在事物上底意思。」
蔡季通因浙中主张史记,常说道邵康节所推世数,自古以降,去后是不解会甚好,只得就后世做规模。以某看来则不然。孔子修六经,要为万世标准。若就那时商量,别作个道理,孔子也不解修六经得。如司马迁亦是个英雄,文字中间自有好处。只是他说经世事业,只是第二三着,如何守他议论!如某退居老死无用之物,如诸公都出仕官,这国家许多命脉,固自有所属,不直截以圣人为标准,却要理会第二三着,
译如今人才在科举学业上逐渐变得纤弱尖巧,恐怕是风气日渐淡薄所致,好人或许会出自荒僻的山野之中。
贺孙询问先生出仕或隐退的打算,先生因而说:“气数衰微。我个人的愚见认为,稍微行善正直的人,大多遭受摧折困顿,这似乎都是谄媚阿谀之人得志的时候。”贺孙说:“也不能一直这样说,只是没有人罢了。一个人站出来,必须许多人合力去做。如果实在做不成,才可以归咎于天命,才可以称为气数。现在如果有两三个人想要去做,其他人都不管他们,直到让这两三个人被摧折了才罢休。”
有人说:“世间无人管理,长久下去将会脱离正轨。凡事还没到手,就姑且隐藏起来;等到到手了,然后再去做。”有人责问他:“如果不幸还没做成就死了,我的志向不能彰显,那该怎么办?”回答说:“这也无可奈何,我们这一辈人本来就是亏本做的。”先生说:“像这样的话,那么整部《孟子》没有一句可以用了!我曾喜爱孟子回答淳于髡的话说:‘嫂子溺水,用手去拉她;天下溺水,用道去拯救。你想用手去拯救天下吗?’我们之所以能救世,是因为我们有道。既然自己已经躺倒放弃,天下难道一只手就能拯救吗!看他的说法,粉饰得并不好。哪里能像陆子静那样堂堂正正、自由自在,说得像一个完整的道理呢!”
直卿说:“我曾对先生说,现在有一类有才能、能办事的人,如果不通晓义理,终究难以保全。先生不以为然。认为如果这样说,却只是自家底下的人使得;不是自家底下的人,都不是人才!”
“荀彧感叹没有智谋之士,看现在把谁当作智谋之士?”伯谟说:“现在所推崇的,只有永嘉人;江西人又粗疏,福建又没什么人。”先生没有回应,因而说:“南轩见义必为,他便是没有安排周遮,要做就做。人们说他勇,便是勇,这就是不可及的!”叹息了几声。
浙中的人大抵以不惹事、安抚循良为懂得体制。先生说:“这就是‘枉尺直寻’。这样的风俗议论持续十年,国家的事就都无人做了!常人借此粉饰文过,小人借此包容奸邪,这样的风气极大地危害事情。”
当今士大夫只以苟且偷安、逐日挨混为事,挨得过时且上下互相示意不要惹事,不要十分分明地处理事情,姑且这样糊弄过去。才处理得分明,就做不成官了。有人年轻时负有能干的名声,等到稍微经历挫折压抑,却后悔自己太清醒明了;一切磨去棱角变得圆滑,姑且随俗苟且,自说道是年高见识长进。当官的人,无论大小上下,以不见吏民、不处理政事为得策,是非曲直摆在面前,只不理会,希望百姓自然不来诉讼,以此作为止讼的方法。百姓有冤屈压抑,无处申诉,只得忍耐遏制。即使有诉讼的人,半年一年不见消息,不能得到决断,百姓也只得休和,居官者于是以为没有诉讼可听。风俗如此,可畏!可畏!
当今人才的败坏,都由于诋毁排斥道学。治国之道必定本于正心、修身,确实见得是这样,然后从这里做出。如今士大夫,只说据我随时这样去做,也能做出事业;说道学,说正心、修身,都是空话,我自己不需要用这些。如果是一个人叉手并脚,就说他是矫激,就说他是邀名,就说他是做崖岸。必须是像市井之人那样拖泥带水,才算是通儒实才!
器远问:“文中子说:‘安我者,所以宁天下也;存我者,以厚苍生也。’看圣人这样维持纪纲,却与有是非无利害的说法有不相似的地方。”先生说:“只因为人用利害之心去看圣人。如果圣人治理天下,终不成扫荡纪纲,让天下自然颓坏废弛,才叫做公天下之心!圣人只看见道理应该这样做。现在有天下在这里,必须去保守,必须有许多维持纪纲,这是确定着如此,不如此便不行,这只是个看见是非。”又问:“如果这样说,那么陈丈在事物上理会,也是合该如此。”先生说:“虽然是合该如此,只是没有自家身己做本领,便不行。”又问:“事求可,功求成,也是应当如此?”先生说:“只要去求可求成,便不是。圣人做事,哪曾不要可,不要成!只是先从这道理上理会去,却不曾这样计较成败利害。如你所说,只是要去理会许多杂乱之事,才牵入这心来,却不曾有从这道理流出到事物上的意思。”
蔡季通因为浙中主张《史记》,常说邵康节所推演的世数,自古以来,后世是不解会甚好,只得就后世做规模。在我看来则不然。孔子修六经,要作为万世标准。如果就那时商量,别作个道理,孔子也不解得修六经。如司马迁也是个英雄,文字中间自有好处。只是他说经世事业,只是在第二三着,如何守他议论!像我退居老死无用之物,如各位都出仕做官,这国家许多命脉,固自有所属,如果不直截以圣人为标准,却要理会第二三着。
凡事求可,功求成,取必于智谋之末,而不循天理之正者,非圣贤之道。
古人立法,只是大纲,下之人得自为。后世法皆详密,下之人只是守法。法之所在,上之人亦进退下之人不得。
今世有二弊:法弊,时弊。法弊但一切更改之,却甚易;时弊则皆在人,人皆以私心为之,如何变得!嘉佑间法可谓弊矣,王荆公未几尽变之,又别起得许多弊,以人难变故也。
扬因论科举法虽不可以得人,然尚公。曰:「铨法亦公。然法至于尽公,不在人,便不是好法。要可私而公,方始好。」
今日之法,君子欲为其事,以拘于法而不得骋;小人却徇其私,敢越于法而不之顾。
今人只认前日所行之事而行之,便谓之循典故,也须拣个是底始得。学蒙。
被几个秀才在这里翻弄那吏文,翻得来难看。吏文只合直说,某事是如何,条贯是如何,使人一看便见,方是。今只管弄闲言语,说到紧要处,又只恁地带过去。
今日天下,且得个姚崇李德裕来措置,看如何。浩。
今日之事,若向上寻求,须用孟子方法;其次则孔明之治蜀,曹操之屯田许下也。
因论郡县政治之乖,曰:「民虽众,毕竟只是一个心,甚易感也。」
吴英茂实云:「政治当明其号令,不必严刑以为威。」曰:「号令既明,刑罚亦不可弛。苟不用刑罚,则号令徒挂墙壁尔。与其不遵以梗吾治,曷若惩其一以戒百?与其核实检察于其终,曷若严其始而使之无犯?做大事,岂可以小不忍为心!」言经界。
因论经界,曰:「只着一『私』字,便生无限枝」或问:「程子『与五十里采地』之说如何?」曰:「人之心无穷,只恐与五十里,他又要一百里;与一百里,他又要二百里。」
吾辈今经历如此,异时若有尺寸之柄,而不能为斯民除害去恶,岂不诚可罪耶!某尝谓,今之世姑息不得,直须共他理会,庶几善弱可得存立。
或问:「为政者当以宽为本,而以严济之?」曰:「某谓当以严为本,而以宽济之。曲礼谓『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须是令行禁止。若曰令不行,禁不止,而以是为宽,则非也。」
古人为政,一本于宽,今必须反之以严。盖必如是矫之,而后有以得其当。今人为宽,至于事无统纪,缓急予夺之权皆不在我;下梢却是奸豪得志,平民既不蒙其惠,又反受其殃矣!
今人说宽政,多是事事不管,某谓坏了这「宽」字。
平易近民,为政之本。
为政如无大利害,不必议更张。则所更一事未成,必哄然成纷扰,卒未已也。至于大家,且假借之。故子产引郑书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
问:「为政更张之初,莫亦须稍严以整齐之否?」曰:「此事难断定说,在人如何处置。然亦何消要过于严?今所难者,是难得晓事底人。若晓事底人,历练多,事纔至面前,他都晓得依那事分寸而施以应之,人自然畏服。今人往往过严者,多半是自家不晓,又虑人欺己,又怕人慢己,遂将大拍头去拍他,要他畏服。若自见得,何消过严?便是这事难。」又曰:「难!难!」
因言措置天下事直是难!救得这一弊,少间就这救之之心又生那一弊。如人病寒,下热药,少间又变成燥热;及至病热,下寒药,少间又变得寒。到得这家计坏了,更支捂不住。
问:「州县间宽严事,既已闻命矣。若经世一事,向使先生见用,其将何先?」曰:「亦只是随时。如寿皇之初是一样,中间又是一样,只合随时理会。」问:「今日之治,奉行祖宗成宪。然是太祖皇帝以来至今,其法亦有弊而常更者。」曰:「亦只是就其中整理,如何便超出做得!如荐举,如科场,如铨试,就其中从长整理。」问:「向说诸州厢禁军与屯戍大军更互教阅,如何?」曰:「亦只是就其法整理。」既而叹曰:「法度尚可移,如何得人心变易,各人将他心去行法!且如荐举一事,虽多方措置堤防,然其心只是要去私他亲旧,
译凡事只求可行,功业只求成功,把取信寄托在智谋的末端,而不遵循天理的正道,这不是圣贤的道理。
古人制定法律,只是确立大纲,下面的人可以自行裁断。后世的法律都详尽严密,下面的人只是遵守法律。法律所在之处,上面的人也不能随意进退下面的人。
当今世道有两种弊端:法律的弊端,时局的弊端。法律的弊端只要全部更改,却很容易;时局的弊端则都在人身上,人们都出于私心行事,怎么改变得了!嘉佑年间法律可以说是弊病重重了,王安石不久便全部改变了它,却又引发了许多新的弊病,这是因为人难以改变啊。
杨因议论科举之法虽然不能选拔到人才,但尚且公正。我说:“铨选之法也公正。然而法律到了完全公正、不依赖人的地步,就不是好法律。要能够容许私心却能达到公正,才是好法律。”
今天的法律,君子想要做事,因为被法律拘束而不能施展;小人却徇私,敢于超越法律而不顾。
现在的人只认以前做过的事而照着做,就叫做遵循典故,这也必须挑选正确的才行。学蒙。
被几个秀才在这里翻弄那些吏文,翻弄得很难看。吏文只应该直说,某事是怎样的,条贯是怎样的,让人一看就明白,这样才对。现在只是弄些闲话,说到紧要处,又只是这样带过去。
今天天下,如果能得到姚崇、李德裕这样的人来处置,看看会怎样。浩。
今天的事情,如果向上寻求,必须用孟子的方法;其次则是诸葛亮治理蜀地,曹操在许下屯田的做法。
因为议论郡县政治的乖谬,我说:“百姓虽然众多,毕竟只有一个心,很容易感动。”
吴英茂实说:“政治应当明确号令,不必用严刑来树立威严。”我说:“号令既然明确,刑罚也不可放松。如果不使用刑罚,那么号令就只是挂在墙壁上罢了。与其让他们不遵从而阻碍我的治理,何不惩罚一个来警戒百人?与其在最终核实检察,何不严格开始而使他们不犯?做大事,怎么可以因为小不忍而心存顾虑!”谈论经界。
因为议论经界,我说:“只要有一个‘私’字,就会产生无限的枝节。”有人问:“程子‘给予五十里采地’的说法怎么样?”我说:“人的心没有穷尽,只怕给了五十里,他又想要一百里;给了一百里,他又想要二百里。”
我们这些人现在经历这样的世道,将来如果稍有尺寸之权,而不能为百姓除害去恶,难道不确实有罪吗!我曾经说,当今世道姑息不得,必须共同与他理会对付,或许善良软弱的人可以存立。
有人问:“执政者应当以宽厚为根本,而以严厉来辅助?”我说:“我认为应当以严厉为根本,而以宽厚来辅助。《曲礼》说‘担任官职执行法律,不合礼制,威严就不能施行’。必须做到令行禁止。如果说令不行、禁不止,而把这叫做宽厚,那就错了。”
古人执政,一概以宽厚为本,现在必须反其道而用严厉。大概必须这样矫正,然后才能得其恰当。现在人实行宽厚,以至于事情没有条理,缓急予夺的权力都不在我手中;最终却是奸恶豪强得志,平民既没有蒙受恩惠,反而遭受祸殃了!
现在人说宽政,大多是事事不管,我认为这败坏了这个“宽”字。
平易近民,是执政的根本。
执政如果没有大的利害关系,不必议论变革。那么所变革的一件事没有成功,必定哄然成为纷扰,最终不会停止。至于大家族,姑且假借他们。所以子产引用郑国的书说:“安定国家,必须先从大事做起。”
问:“执政变革之初,难道也必须稍微严厉来整顿吗?”我说:“这件事难以断定,在于人如何处置。然而也不需要过于严厉?现在难的,是难得明白事理的人。如果明白事理的人,历练多,事情刚到面前,他都晓得依照事情的分寸来应对,人自然敬畏信服。现在人往往过于严厉的,多半是自己不明白,又担心被人欺骗,又怕被人轻慢,于是用大拍头去拍他,要他敬畏信服。如果自己看得明白,何须过于严厉?这就是难处。”又说:“难!难!”
因为说处置天下事真是难!救得了这一种弊病,不久在这救弊的心上又生出那一种弊病。如同人得了寒病,下热药,不久又变成燥热;等到得了热病,下寒药,不久又变得寒。到了这家计败坏,更支撑不住了。
问:“州县间宽严的事,已经听命了。如果经世一事,假使先生被任用,将先做什么?”我说:“也只是随时。如寿皇初年是一样,中间又是一样,只合随时处理。”问:“今天的治理,奉行祖宗成宪。但是从太祖皇帝以来到现在,其法律也有弊病而经常更改的。”我说:“也只是在其中整理,怎么就能超出做得!如荐举,如科场,如铨选考试,就在其中从长整理。”问:“以前说各州厢禁军与屯戍大军更替教阅,怎么样?”我说:“也只是在其法律中整理。”接着叹息说:“法度还可以改变,怎么能使人心改变,各人用自己的心去执行法律!且如荐举一事,虽然多方处置防备,但其心只是要去私惠他的亲旧,
应副权势,如何得心变!」说了,德明起禀云:「数日听尊诲,敬当铭佩,请出整衣拜辞。」遂出,再入,拜于床下。三哥扶掖。先生俯身颦眉,动色言曰:「后会未期。朋友间多中道而画者,老兄却能拳拳于切己之学,更勉力扩充,以慰衰老之望!」德明复致词拜谢而出,不胜怅然!前一日,先生云:「朋友赴官来相别,某病如此,时事又如此,后此相见,不知又如何。」道中追念斯言,不觉涕下!伯鲁进求一言之诲。先生云:「归去且与廖丈商量。昨日说得已详,大抵只是如此。」称「丈」者,为丈夫。伯鲁言。
译迎合权势,怎么能改变心意呢!」说完,德明起身禀告说:「这几天聆听您的教诲,我应当铭记在心,请允许我出去整理衣冠,然后拜别。」于是出去,又进来,在床下拜别。三哥搀扶着他。先生俯身皱眉,脸色严肃地说:「以后相见没有确定的日期。朋友之间很多半途而废的人,老兄却能专心致志于切身之学,更要努力扩充,以安慰我这衰老之人的期望!」德明再次致辞拜谢后出来,心中不胜惆怅!前一天,先生说:「朋友赴任来与我告别,我病成这样,时局又如此,以后相见,不知会怎样。」在路上追念这话,不禁流下眼泪!伯鲁上前请求一句教诲。先生说:「回去先与廖丈商量。昨天说得已经详细,大体上就是如此。」称「丈」,是指丈夫。伯鲁所说。
问治乱之机。曰:「今看前古治乱,那里是一时做得!少是四五十年,多是一二百年酝酿,方得如此。」遂俛首太息。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九
朱子六
论取士
古人学校、教养、德行、道艺、选举、爵禄、宿卫、征伐、师旅、田猎,皆只是一项事,皆一理也。
召穆公始谏厉王不听,而退居于郊。及厉王出奔,国人欲杀其子,召公匿之。国人围召公之第,召公乃以己子代厉王之子,而宣王以立。因叹曰:「便是这话难说!古者公卿世及,君臣恩意交结素深,与国家共休戚,故患难相为如此。后世相遇如涂人,及有患难,则涣然离散而已。然今之公卿子孙,亦不可用者,只是不曾教得,故公卿之子孙莫不骄奢淫佚。不得已而用草茅新进之士,举而加之公卿之位,以为苟胜于彼而已。然所恃者,以其知义理,故胜之耳。若更不知义理,何所不至!古之教国子,其法至详密,故其才者既足以有立,而不才者亦得以熏陶渐染,而不失为寡过之人,岂若今之骄騃淫奢也哉!陈同父课稾中有一段论此,稍佳。」
窦问:「人才须教养。明道章疏须先择学官,如何?」曰:「便是未有善择底人。某尝谓,天下事不是从中做起,须得结子头是当,然后从上梳理下来,方见次序。」德明问:「闻先生尝言,州县学且依旧课试,太学当专养行义之士。」曰:「却如此不得。士自四方远来太学,无缘尽知其来历,须是从乡举。」
「吕与叔欲奏立四科取士:曰德行,曰明经,曰政事,曰文学。德行则待州县举荐,下三科却许人投牒自试。明经里面分许多项目:如春秋则兼通三传,礼则通三礼,乐则尽通诸经所说乐处。某看来,乐处说也未尽。政事则如试法律等及行移决判事。又定为试辟,未试则以事授之,一年看其如何,辟则令所属长官举辟。」远器云:「这也只是法。」曰:「固是法,也待人而行,然这却法意详尽。如今科举,直是法先不是了。今来欲教吏部与二三郎官尽识得天下官之贤否,定是了不得这事!」
因论学校,曰:「凡事须有规模。且如太学,亦当用一好人,使之自立绳墨,迟之十年,日与之磨炼,方可。今日学官只是计资考迁用,又学识短浅,学者亦不尊尚。」可学曰:「神宗未立三舍前,太学亦盛。」曰:「吕氏家塾记云,未立三舍前,太学只是一大书会,当时有孙明复胡安定之流,人如何不趋慕!」
林择之曰:「今士人所聚多处,风俗便不好。故太学不如州学,州学不如县学,县学不如乡学。」曰:「太学真个无益,于国家教化之意何在?向见陈魏公说,亦以为可罢。」
祖宗时,科举法疏阔。张乖崖守蜀,有士人亦不应举。乖崖去寻得李畋出来举送去。如士人要应举时,只是着布衫麻鞋,陈状称,百姓某人,今闻朝廷取士如何如何,来应举;连投所业。太守略看所业,方请就客位,换襕[巾璞-王]相见,方得请试。只一二人,试讫举送。旧亦不糊名,仁宗时方糊名。
「商鞅论人不可多学为士人,废了耕战。此无道之言。然以今观之,士人千人万人,不知理会甚事,真所谓游手!只是恁地底人,一旦得高官厚禄,只是为害朝廷,何望其济事?真是可忧!」因云云云。「旧时此中赴试时,只是四五千人,今多一倍。」因论吕与叔论得取士好。因论其集上代人章表之类,文字多难看,此文集之弊。扬因谓:「去了此等好。」曰:「然。」因叹:「与叔甚高,可惜死早!使其得六十左右,直可观,可惜善人无福!兄弟都有立。一兄和叔,做乡仪者,更直截,死早。」
康节谓:「天下治,则人上行;天下乱,则人上文。」太祖时,人都不理会文;仁宗时,人会说。今又不会说,只是胡说。因见时文义,甚是使人伤心!
因说「子张学干禄」,曰:「如今时文,取者不问其能,应者亦不必其能,只是盈纸便可得。推而上之,如除擢皆然。礼官不识礼,乐官不识乐,皆是吏人做上
译问治理与动乱的契机。回答说:“如今看前代治乱,哪里是一时就能做到的!少则四五十年的酝酿,多则一二百年的酝酿,才达到这样的地步。”于是低下头长叹。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九
朱子六
论取士
古人的学校、教养、德行、道艺、选举、爵位俸禄、宿卫、征伐、军队、田猎,都只是一件事,都遵循同一个道理。
召穆公起初劝谏周厉王,厉王不听,召穆公就退居郊外。等到周厉王出逃,国人想要杀死他的儿子,召公把他藏起来。国人包围了召公的府第,召公于是用自己的儿子代替厉王的儿子,宣王因此得以即位。于是感叹说:“这就是这话难说!古代公卿世代承袭,君臣之间的恩义交结向来深厚,与国家休戚与共,所以在患难中互相扶持像这样。后世君臣相遇如同路人,等到有患难,就涣然离散罢了。然而现在公卿的子孙,也不可以任用,只是不曾教育好,所以公卿的子孙没有不骄奢淫逸的。不得已而任用草野新进之士,举荐他们加授公卿之位,认为只要胜过那些人罢了。然而所倚仗的,是因为他们懂得义理,所以胜过那些人罢了。如果更不懂得义理,什么事做不出来!古代教育国子,方法非常详密,所以有才能的人足以有所建树,而没有才能的人也能得到熏陶渐染,不至于成为过错很多的人,哪里像现在这样骄横愚蠢、淫乱奢侈呢!陈同父的课稿中有一段论述这个,稍好。”
窦问:“人才必须教养。明道先生的章疏说必须先选择学官,怎么样?”回答说:“就是没有善于选择的人。我曾经说,天下的事不是从中间做起,必须结子头得当,然后从上梳理下来,才见次序。”德明问:“听说先生曾说,州县学且依旧课试,太学应当专门培养行义之士。”回答说:“却这样不行。士人从四方远来太学,无缘尽知他们的来历,必须从乡举。”
“吕与叔想要奏请设立四科取士:叫德行,叫明经,叫政事,叫文学。德行则等待州县举荐,下三科却允许人投牒自试。明经里面分许多科目:如春秋则兼通三传,礼则通三禮,乐则尽通诸经所说乐处。我看来,乐处说也未尽。政事则如测试法律等及行移决判事。又定为试职,未试则以事授之,一年看其如何,试职则令所属长官举荐。”远器说:“这也只是法。”回答说:“固然是法,也待人而行,然而这却法意详尽。如今科举,直是法首先不对了。现在想要教吏部与二三郎官尽识得天下官员的贤否,定是办不了这事!”
因论学校,说:“凡事须有规模。且如太学,也当用一个好人,让他自立绳墨,等待十年,日与之磨炼,才可以。今日学官只是计资考迁用,又学识浅短,学者也不尊尚。”可学说:“神宗未立三舍前,太学也很兴盛。”回答说:“吕氏家塾记说,未立三舍前,太学只是一个大书会,当时有孙明复、胡安定之流,人如何不趋慕!”
林择之说:“现在士人聚集多的地方,风俗便不好。所以太学不如州学,州学不如县学,县學不如乡学。”回答说:“太学真个无益,对国家教化之意何在?先前见陈魏公说,也认为可以罢废。”
祖宗时,科举法疏阔。张乖崖任蜀地太守,有士人也不应举。乖崖去寻得李畋出来,举送他去。如士人要应举时,只是穿着布衫麻鞋,陈状称,百姓某人,现在听说朝廷取士如何如何,来应举;连同投上所业。太守略看所业,才请就客位,换襕衫相见,才得请试。只一二人,试完举送。旧时也不糊名,仁宗时才糊名。
“商鞅论人不可多学为士人,废弃了耕战。这是无道之言。然而以今观之,士人千人万人,不知理會甚事,真所谓游手!只是这样的人,一旦得高官厚禄,只是为害朝廷,哪里指望他济事?真是可忧!”因云云云。“旧时此中赴试时,只是四五千人,现在多一倍。”因论吕与叔论得取士好。因论他集上代人章表之类,文字多难看,这是文集的弊病。扬因说:“去了此等好。”回答说:“然。”因叹:“与叔甚高,可惜死早!让他活到六十左右,直可观,可惜善人无福!兄弟都有所建树。一兄和叔,做乡仪者,更直接,死早。”
康节说:“天下治,则人上行;天下乱,则人上言。”太祖时,人都不理会文;仁宗时,人会说话。现在又不会说话,只是胡说。因见时文义,甚是使人伤心。
因说“子张学干禄”,说:“如今时文,取者不问其能,应者也不必其能,只是盈纸便可得。推而上之,像除擢皆然。礼官不识礼,乐官不識乐,都是吏人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