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卷第九十九
朱子语类卷第九十九
张子书二非类入近思者别为此卷。
正蒙有差分晓底看。
或问:「正蒙中说得有病处,还是他命辞不出有差?还是见得差?」曰:「他是见得差。如曰『「继之者善也」,方是「善恶混」』云云。『「成之者性」,是到得圣人处,方是成得性,所以说「知礼成性而道义出」。』似这处,都见得差了。」
正蒙所论道体,觉得源头有未是处,故伊川云:「过处乃在正蒙。」答书之中云:「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盖横渠却只是一向苦思求将向前去,却欠涵泳以待其义理自形见处。如云「由气化有道之名」,说得是好;终是生受辛苦,圣贤便不如此说。试教明道说,便不同。如以太虚太和为道体,却只是说得形而下者,皆是「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处。
横渠教人道:「夜间自不合睡;只为无可应接,他人皆睡了,己不得不睡。」他做正蒙时,或夜里默坐彻晓。他直是恁地勇,方做得。因举曾子「任重道远」一段,曰:「子思曾子直恁地,方被他打得透。」
横渠作正蒙时,中夜有得,亦须起写了,方放下得而睡。不然,放不下,无安着处。
正蒙说道体处,如「太和」、「太虚」、「虚空」云者,止是说说聚散处,其流乃是个大轮回。盖其思虑考索所至,非性分自然之知。若语道理,惟是周子说「无极而太极」最好。如「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亦说得有理。「由气化有道之名」,如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然使明道形容此理,必不如此说。伊川所谓「横渠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蒙」;「以清虚一大为万物之原,有未安」等语,概可见矣。
问:「横渠说『太和所谓道』一段,考索许多亦好。其后乃云:『不如野马絪缊,不足谓之太和』,却说倒了。」曰:「彼以太和状道体,与发而中节之和何异!」
问:「横渠『太虚』之说,本是说无极,却只说得『无字』。」曰:「无极是该贯虚实清浊而言。『无极』字落在中间,『太虚』字落在一边了,便是难说。圣人熟了说出,便恁地平正,而今把意思去形容他,却有时偏了。明道说:『气外无神,神外无谓清者为神,则浊者非神乎?』后来亦有人与横渠说。横渠却云:『清者可以该浊,虚者可以该实。』却不知『形而上者』还他是理,『形而下者』还他是器。既说是虚,便是与实对了;既说是清,便是与浊对了。如左丞相大得右丞相不多。」问曰:「无极且得做无形无象说?」曰:「虽无形,却有理。」又问:「无极、太极,只是一物?」曰:「本是一物,被他恁地说,却似两物。」
横渠说道,止于形器中拣个好底说耳。谓清为道,则浊之中果非道乎?「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未免有两截之病。圣人不如此说,如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
言「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未免分截作两段事。圣人不如此说,只说「形而上,形而下」而已,故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盖阴阳虽是器,而与道初不相离耳。道与器,岂各是一物乎?
问「太虚不能无气」一段。曰:「此难理会。若看,又走作去里。」
问:「『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离明,何谓也?」曰:「此说似难晓。有作日光说,有作目说。看来只是气聚则目得而见,不聚则不得而见,易所谓『离为目』是也。」先生因举「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合当言『其形也,有以知明之故;其不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是。却反说,何也?盖以形之时,此幽之因已在此;不形之际,其明之故已在此。聚者散之因,散者聚之故。」一之。
问:「横渠云:『太虚即』太虚何所指?」曰:「他亦指理,但说得不分晓。」曰:「太和如何?」曰:「亦指」曰:「他又云『由昧者指虚空为性,而不本天道』
译《朱子语类》卷第九十九
张载的著作中,不属于《近思录》类别的,另外编为此卷。
《正蒙》中有部分文字,稍加辨析就能明白。
有人问:“《正蒙》中说得有毛病的地方,是因为他措辞不当而有偏差,还是因为见解有偏差?”回答说:“他是见解有偏差。比如他说‘‘继之者善也’,才是‘善恶混’’等等。又说‘‘成之者性’,是到了圣人的境界,才算成就了本性,所以说‘知礼成性而道义出’。’像这些地方,都见解错了。”
《正蒙》所论述的道体,觉得源头有不对的地方,所以程颐说:“过错之处就在《正蒙》。”他在回信中说:“不是明智睿哲所能照察,而是通过考证探求才达到这个地步。”大概张载只是一味苦思冥想向前探求,却欠缺涵泳体味以等待义理自然显现的地方。比如他说“由气化有道之名”,说得很好;终究是生受辛苦,圣贤就不这样说话。试着让程颢来说,就不同了。比如以太虚太和作为道体,却只是说得形而下的层面,都是“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地方。
张载教导人说道:“夜间本来不该睡觉;只是因为无可应接,别人都睡了,自己不得不睡。”他写《正蒙》时,有时夜里默坐直到天亮。他真是这样勇猛,才能做得到。因此举出曾子“任重道远”的一段,说:“子思、曾子正是这样,才被他们打通透彻。”
张载写《正蒙》时,半夜有了心得,也必须起来写下来,才能放下睡觉。不然,放不下,没有安顿之处。
《正蒙》论说道体的地方,如“太和”、“太虚”、“虚空”等,只是说说聚散的地方,其流弊乃是大轮回。大概是他思虑考求所达到的境界,并非本性自然之知。如果论说道理,只有周敦颐说“无极而太极”最好。如“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也说得有道理。“由气化有道之名”,如所谓“率性之谓道”一样。然而如果让程颢形容此理,必定不这样说。程颐所谓“张载的话确实有过错的,就在《正蒙》”;“以清虚一大为万物之原,有不安妥”等语,大概可以看出。
问:“张载说‘太和所谓道’一段,考求探索许多也好。其后却说:‘不如野马絪缊,不足谓之太和’,却说反了。”回答说:“他把太和用来形容道体,与发而中节的和有什么差别!”
问:“张载‘太虚’的说法,本是说无极,却只说得‘无’字。”回答说:“无极是统贯虚实清浊而言。‘无极’字落在中间,‘太虚’字落在一边了,便难以说清。圣人熟习了说出来,便这样平正,如今拿意思去形容它,却有时偏颇了。程颢说:‘气外无神,神外无谓清者为神吗?那么浊者就不是神了吗?’后来也有人跟张载说。张载却说:‘清者可以统摄浊者,虚者可以统摄实者。’却不知‘形而上者’还是理,‘形而下者’还是器。既然说是虚,便是与实相对;既然说是清,便是与浊相对。就像左丞相多得,右丞相不多。”问:“无极暂且可以当作无形无象说吗?”回答说:“虽然无形,却有理。”又问:“无极、太极,只是一物吗?”回答说:“本是一物,被他这样说,却像两物。”
张载论说道,只是在形器中拣选好的来说罢了。说清是道,那么浊之中果真不是道吗?“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难免有割裂为两截的毛病。圣人不这样说,如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
说“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未免分截作两段事。圣人不这样说,只说“形而上,形而下”而已,所以又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大概阴阳虽然是器,而与道初不相离。道与器,岂能各是一物呢?
问“太虚不能无气”一段。回答说:“这难以理会。如果看,又走入歧途。”
问:“‘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則离明不得施而无形。’离明,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说法似乎难以理解。有当作日光说的,有当作眼睛说的。看来只是气聚则眼睛得以看见,不聚则不得看见,《易经》所谓‘离为目’就是此意。”先生因此举出“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在形也,有以知明之故”,“应当说‘其形也,有以知明之故;其不在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才正确。却反过来说,为什么呢?大概因为有形之时,这幽的因已在此;不在形之际,其明的故已在此。聚者是散的原因,散者是聚的缘故。”一之。
问:“张载说:‘太虚即’太虚指什么?”回答说:“他也指理,但说得不分晓。”问:“太和如何?”回答说:“也指”问:“他又说‘由昧者指虚空为性,而不本天道’”
正蒙中「地纯阴,天浮阳」一段,说日月五星甚密。参两篇。
横渠云:「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少迟则反右矣。」此说好。
横渠言「阴聚之,阳必散之」一段,却见得阴阳之情。
横渠云:「阳为阴累,则相持为雨而降。」阳气正升,忽遇阴气,则相持而下为雨。盖阳气轻,阴气重,故阳气为阴气压坠而下也。「阴为阳得,则飘扬为云而升。」阴气正升,忽遇阳气,则助之飞腾而上为云也。「阴气凝聚,阳在内者不得出,则奋击而为雷霆。」阳气伏于阴气之内不得出,故爆开而为雷也。「阳在外者不得入,则周旋不舍而为风。」阴气凝结于内,阳气欲入不得,故旋绕其外不已而为风,至吹散阴气尽乃已也。「和而散,则为霜雪雨露;不和而散,则为戾气曀霾。」戾气,飞雹之类;曀霾,黄雾之类;皆阴阳邪恶不正之气,所以雹水秽浊,或青黑色。
问:「横渠言:『帝天之命,主于民心。』」曰:「皆此理也。民心之所向,即天心之所存也。」天道篇。
问:「横渠谓:『鬼神者,往来屈伸之意,故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示』字之义如何?」曰:「说文『示』字,以有所示为义,故『视』字从『示』。天之气生而不息,故曰神;地之气显然示人,故曰示。向尝见三舍时举子易义中有云:『一而大,谓之天,二而小,谓之地。』二而小,即『示』字也,恐是字说。」又曰『天曰神,地曰示』者,盖其气未尝或息也。人鬼则其气有所归矣。」神化篇。
林问:「『神为不测,故缓辞不足以尽神;化为难知,故急辞不足以体化。』如何是缓辞、急辞?」曰:「神自是急底物事,缓辞如何形容之?如『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无方,易无体』,皆是急辞。化是渐渐而化,若急辞以形容之,则不可。」
林问:「象若非气,指何为象?时若非象,指何为时」云云。答曰:「且如天地日月,若无这气,何以撑住得成这象?象无晦明,何以别其为昼夜?无寒无暑,何以别其为冬夏?」
「天气降而地气不接,则为雾;地气升而天气不接,则为雺。」见礼运注。「声者,气形相轧而成。两气,风雷之类;两形,桴鼓之类;气轧形,如笙簧之类;形轧气,如羽扇敲矢之类,是皆物感之良能,人习之而不察耳。」动物篇。
问:「横渠说:『天性在人,犹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为理一也。』又言:『未尝无之谓体,体之谓性。』先生皆以其言为近释氏。冰水之喻,有还元反本之病,云近释氏则可。『未尝无之谓体,体之谓性』,盖谓性之为体本虚,而理未尝不实,若与释氏不同。」曰:「他意不是如此,亦谓死而不亡耳。」诚明篇。
问:「张子冰水之说,何谓近释氏?」曰:「水性在冰只是冻,凝成个冰,有甚造化?及其释,则这冰复归于水,便有迹了。与天性在人自不同。」曰:「程子『器受日光』之说便是否?」曰:「是。除了器,日光便不见,却无形了。」
问:「横渠谓『所不能无感首无性』。性只是理,安能感?恐此言只可名『心』否?」曰:「横渠此言虽未亲切,然亦有个模样。盖感固是心,然所以感者,亦是此心中有此理,方能感。理便是性,但将此句要来解性,便未端的。如伊川说『仁者天下之正理』;又曰:『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将此语来赞咏仁,则可;要来正解仁,则未亲切。如义,岂不是天下之正理!」
问:「横渠言『物所不能无感谓性』,此语如何?」曰:「有此性,自是因物有感。见于君臣父子日用事物当然处,皆感也,所谓『感而遂通』是也。此句对了『天所不能自已谓命』。盖此理自无息止时,昼夜寒暑。无一时停,故『逝者如斯』,而程子谓『与道为体』。这道理,今古昼夜无须臾息,故曰『不能已』。」
问:「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他便把博物多能作闻见之知。若如学者穷理,岂不由此至德性之知?」曰:「自有不由闻见而
译《正蒙》中“地纯阴,天浮阳”这一段,论述日月五星的道理非常精微。参见《参两》篇。
张载说:“天向左旋转,处在其中的日月星辰顺从它,稍微迟缓就会向右反行了。”这话讲得好。
张载说“阴气聚集,阳气必定要散开”这一段,却让人看到了阴阳变化的情状。
张载说:“阳气被阴气牵累,就相互牵制形成雨而降落。”阳气正在上升,忽然遇到阴气,就相互牵制而下降成为雨。因为阳气轻,阴气重,所以阳气被阴气压迫坠落而下。“阴气被阳气获得,就飘扬成为云而上升。”阴气正在上升,忽然遇到阳气,就助它飞腾而上成为云。“阴气凝聚,阳气在内部不能出来,就奋击而成为雷霆。”阳气伏在阴气内部不能出来,所以爆裂开来成为雷。“阳气在外部不能进入,就环绕不停而成为风。”阴气凝结在内部,阳气想要进入不能,所以旋绕在外部不停而成为风,直到吹散阴气尽才停止。“和谐而散开,就成为霜雪雨露;不和谐而散开,就成为戾气曀霾。”戾气,是飞雹之类;曀霾,是黄雾之类;都是阴阳邪恶不正之气,所以雹水污秽浑浊,或者呈青黑色。
问:“张载说:‘帝天的命令,主宰于民心。’”回答说:“都是这个理。民心所向往的,就是天心所存在的。”参见《天道》篇。
问:“张载说:‘鬼神是往来屈伸的意思,所以天称为神,地称为示,人称为鬼。’‘示’字的含义如何?”回答说:“《说文解字》中‘示’字,以有所显示为义,所以‘视’字从‘示’。天的气生长而不停息,所以称为神;地的气明显地显示给人,所以称为示。以前曾见三舍时举子《易经》义理中有说:‘一而大,称为天,二而小,称为地。’二而小,就是‘示’字,恐怕是字说。”又说“天称为神,地称为示”,大概是因为它们的气未曾停息。人鬼则是气有所归宿了。参见《神化》篇。
林问:“‘神是不可测度的,所以迟缓的言辞不足以穷尽神;化是难以知晓的,所以急促的言辞不足以体现化。’什么是缓辞、急辞?”回答说:“神自然是急促的事物,缓辞如何形容它?如‘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无方,易无体’,都是急辞。化是渐渐变化,如果用急辞来形容它,就不可以。”
林问:“象如果不是气,指什么为象?时如果不是象,指什么为时”等等。回答说:“且如天地日月,如果没有这气,凭什么支撑住成为这象?象没有晦明,凭什么区别它为昼夜?没有寒暑,凭什么区别它为冬夏?”
“天气下降而地气不承接,就成为雾;地气上升而天气不承接,就成为雺。”见《礼运》注。“声音,是气与形相互摩擦而产生的。两气,是风雷之类;两形,是桴鼓之类;气摩擦形,如笙簧之类;形摩擦气,如羽扇敲矢之类,这些都是物感的良好能力,人们习以为常而不察觉罢了。”参见《动物》篇。
问:“张载说:‘天性在人,犹如水性在冰,凝结融化虽然不同,但理是一样的。’又说:‘未曾没有称为体,体的作用称为性。’先生都认为他的话接近佛教。冰水的比喻,有还元反本的毛病,说接近佛教是可以的。‘未曾没有称为体,体的作用称为性’,大概说性的本体本来虚,而理未曾不实,这与佛教不同。”回答说:“他的意思不是这样,也是说死而不亡罢了。”参见《诚明》篇。
问:“张载冰水的说法,为什么说接近佛教?”回答说:“水性在冰只是冻结,凝结成冰,有什么造化?等到融化,这冰又回归于水,就有痕迹了。与天性在人自然不同。”问:“程子‘器受日光’的说法便是吗?”回答说:“是。除了器,日光就不见,却无形了。”
问:“张载说‘所不能无感首无性’。性只是理,怎么能感?恐怕这话只能称为‘心’吗?”回答说:“张载这话虽然不亲切,但也像个模样。大概感固然是心,但所以能感的,也是这心中有此理,才能感。理便是性,但用这句话来解释性,就不确切。如伊川说‘仁者天下之正理’;又说:‘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用这些话来赞咏仁,可以;要用来正解仁,就不亲切。如义,岂不是天下之正理!”
问:“张载说‘物所不能无感谓性’,这话如何?”回答说:“有此性,自然是因为物而有感。表现在君臣父子日用事物当然的地方,都是感,所谓‘感而遂通’就是。这句话对应‘天所不能自已谓命’。大概这理自无停息的时候,昼夜寒暑。没有一时停止,所以‘逝者如斯’,而程子说‘与道为体’。这道理,今古昼夜没有片刻停息,所以说‘不能已’。”
问:“闻见之知,不是德性之知。他就把博物多能当作闻见之知。如果像学者穷理,难道不由此达到德性之知吗?”回答说:“自有不由闻见而
知者。」大心篇。
问横渠「耳目知,德性知」。曰:「便是差了。虽在闻见,亦同此理。不知他资质如此,何故如此差!」某云:「吕与叔难晓处似横渠,好处却多。」曰:「他又曾见伊川。」某云:「他更在得一二十年,须传得伊川之学。」曰:「渠集中有与苏季明一书,可疑,恐曾学佛。」
译“有智慧的人。”这是《大心篇》的内容。
有人问横渠先生关于“耳目之知”与“德性之知”的说法。横渠说:“这说法就错了。虽然涉及听闻和见闻,但道理是相同的。不知道他资质为何如此,为何会错得这么离谱!”我说道:“吕与叔那些难以理解的地方似乎像横渠,但好的地方却很多。”横渠说:“他又曾见过伊川先生。”我说道:“他若能再坚持一二十年,必定能传承伊川的学问。”横渠说:“他的文集中有一封给苏季明的信,令人怀疑,恐怕他曾学过佛学。”
贺孙再问前夜所说横渠圣人不教人避凶处吉,亦以正信胜之之语。伯谟云:「此可以破世俗利害之说。合理者无不吉,悖理者无不凶。然其间未免有相反者,未有久而不定也。」先生因云:「诸葛诚之却道吕不韦春秋好,道他措置得事好。却道董子『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说不是。他便说,若是利成,则义自在其中;功成,则道自在其中。」大易篇。
问横渠说「遇」。曰:「他便说,命就理说。」曰:「此遇乃是命。」曰:「然。命有二:有理,有」曰:「子思『天命之谓性』是理,孟子是带气说。」曰:「然」。干称篇。
「横渠言遇,命是天命,遇是人事,但说得亦不甚好,不如孟子。」某又问。曰:「但不知他说命如何。」
横渠辟释氏轮回之说。然其说聚散屈伸处,其弊却是大轮回。盖释氏是个个各自轮回,横渠是一发和了,依旧一大轮回。吕与叔集中亦多有此意思。
横渠所谓「立得心」,只是作得主底意思。以下理窟篇语录并杂录。
问横渠「得尺守尺,得寸守寸」之说。曰:「不必如此,且放宽地步。不成读书得一句且守一句!须一面居敬持养将去。」
用之问「虚者,仁之原。」曰:「此如『「克己复礼」为仁』,又如『太极动而生阳』。」
问「虚者,仁之原」。曰:「虚只是无欲,故虚。虚明无欲,此仁之所由生也。」又问:「此『虚』字与『一大清虚』之『虚』如何?」曰:「这虚也只是无欲,渠便将这个唤做道体。然虚对实而言,却不似形而上者。」
问:「横渠有『清虚一大』之说,又要兼清浊虚实。」曰:「渠初云『清虚一大』,为伊川诘难,乃云『清兼浊,虚兼实,一兼二,大兼小』。渠本要说形而上,反成形而下,最是于此处不分明。如参两云,以参为阳,两为阴,阳有太极,阴无太极。他要强索精思,必得于己,而其差如此。」又问:「横渠云『太虚即气』,乃是指理为虚,似非形而下。」曰:「纵指理为虚,亦如何夹气作一处?」问:「西铭所见又的当,何故却于此差?」曰:「伊川云:『譬如以管窥天,四旁虽不见,而其见处甚分明。』渠他处见错,独于西铭见得好。」
或问:「横渠先生『清虚一大』之说如何?」曰:「他是拣那大底说话来该摄那小底,却不知道纔是恁说,便偏了;便是形而下者,不是形而上者。须是兼清浊、虚实、一二、小大来看,方见得形而上者行乎其间。」
横渠「清虚一大」却是偏。他后来又要兼清浊虚实言,然皆是形而下。盖有此理,则清浊、虚实皆在其中。
横渠说气「清虚一大」,恰似道有有处,有无处。须是清浊、虚实、一二、大小皆行乎其间,乃是道也。其欲大之,乃反小之!
陈后之问:「横渠『清虚一大』,恐入空去否?」曰:「也不是入空。他都向一边了。这道理本平正,清也有是理,浊也有是理,虚也有是理,实也有是理:皆此理之所为也。他说成这一边有,那一边无,要将这一边去管那一边。」
「清虚一大」,形容道体如此。道兼虚实言,虚只说得一边。
横渠言「清虚一大为道体」,是于形器中拣出好底来说耳。遗书中明道尝辨之。
「或者别立一天」,疑即是横渠。
问横渠说虚。云:「亦有个意思,只是难说。要之,只『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说为善。横渠又说『至虚无应』,有病。」
问:「『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如何?」曰:「只看『中虚』『中实』字,便见本、质之异。中虚,是无事时虚而无物,故曰中虚;若有物,则不谓之中虚。自中虚中发出来,皆是实理,所以曰中实。」
问「中虚,信之本」。曰:「中虚,只是自家无私主,故发出来无非真实。纔有些私于中,便不虚不信矣。」
问:「心如何能通以道,使无限量。」曰:「心不是横门硬迸教大得。须是去物欲之蔽,则清明而无不知;穷事物之理,则脱然
译贺孙再次询问前夜所说的横渠先生“圣人不教人避凶处吉,也是以正信战胜它”的话。伯谟说:“这话可以破除世俗关于利害的说法。合乎理的没有不吉利的,违背理的没有不凶险的。然而其间难免有相反的情况,但没有长久而不确定的。”先生于是说:“诸葛诚之却说吕不韦的《春秋》好,说他把事情安排得好。却说董仲舒‘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说法不对。他便说,如果是利成就了,那么义自然就在其中;功成就了,那么道自然就在其中。”《大易篇》。
问横渠先生所说的“遇”。回答说:“他就说,命是从理来说的。”说:“这遇就是命。”说:“是的。命有两种:有理,有气。”说:“子思‘天命之谓性’是从理来说,孟子是带着气来说的。”说:“是的。”《干称篇》。
“横渠说遇,命是天命,遇是人事,只是说得也不甚好,不如孟子。”我又问。说:“只是不知道他说命是怎样的。”
横渠先生驳斥佛教轮回的说法。然而他关于聚散屈伸的说法,其弊端却是大轮回。因为佛教是每个人各自轮回,横渠先生是一下子混同了,依旧是一个大轮回。吕与叔的文集中也有很多这样的意思。
横渠先生所说的“立得心”,只是作得主的意思。以下《理窟篇》语录及杂录。
问横渠先生“得尺守尺,得寸守寸”的说法。回答说:“不必如此,且放宽地步。难道读书得到一句就只守着一句吗!必须一面居敬持养下去。”
用之问“虚者,仁之原”。回答说:“这就像‘克己复礼为仁’,又像‘太极动而生阳’。”
问“虚者,仁之原”。回答说:“虚只是无欲,所以虚。虚明无欲,这是仁产生的根源。”又问:“这‘虚’字与‘一大清虚’的‘虚’有什么不同?”回答说:“这虚也只是无欲,他就把这个叫做道体。然而虚是相对于实而言的,却不像是形而上的东西。”
问:“横渠先生有‘清虚一大’的说法,又要兼顾清浊虚实。”回答说:“他起初说‘清虚一大’,因为被伊川先生诘难,于是说‘清兼浊,虚兼实,一兼二,大兼小的’。他本要说形而上,反而成了形而下,最是在这里不分明。比如参两说,以参为阳,两为阴,阳有太极阴无太极。他想要强行探求精思,必定要自己有所得,而他的差错就是这样。”又问:“横渠先生说‘太虚即气’,是指理为虚,似乎不是形而下。”回答说:“纵然指理为虚,又怎么能把气夹杂在一起作一处呢?”问:“《西铭》的见解又很恰当,为什么却在这里有差错?”回答说:“伊川先生说:‘譬如用管子看天,四周虽然看不见,但看见的地方很分明。’他别的地方看错了,唯独在《西铭》上看得好。”
有人问:“横渠先生‘清虚一大’的说法如何?”回答说:“他是拣选那大的话来概括小的,却不知道才这样说,就偏颇了;便是形而下者,不是形而上者。必须兼顾清浊、虚实、一二、小大来看,才能看见形而上者运行于其间。”
横渠先生“清虚一大”却是偏颇。他后来又要兼顾清浊虚实来说,然而都是形而下。因为有这个理,那么清浊、虚实都在其中。
横渠先生说气“清虚一大”,恰似说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无。必须是清浊、虚实、一二、大小都运行于其间,才是道。他想要扩大它,反而缩小了它!
陈后之问:“横渠先生‘清虚一大’,恐怕陷入空无吧?”回答说:“也不是陷入空无。他都偏向一边了。这道理本来平正,清也有理,浊也有理,虚也有理,实也有理:都是这个理所造成的。他说成这一边有,那一边无,要用这一边去统摄那一边。”
“清虚一大”,形容道体如此。道兼顾虚实来说,虚只说了一边。
横渠先生说“清虚一大为道体”,是在形器中拣选出好的来说罢了。《遗书》中明道先生曾经辨析过。
“或者别立一天”,怀疑就是横渠先生。
问横渠先生说虚。说:“也有个意思,只是难说。总之,只有‘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的说法为好。横渠又说‘至虚无应’,有毛病。”
问:“‘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如何?”回答说:“只看‘中虚’‘中实’字,便可见本、质的不同。中虚,是无事时虚而无物,所以叫中虚;如果有物,就不叫中虚。从中虚中发出来的,都是实理,所以叫中实。”
问“中虚,信之本”。回答说:“中虚,只是自己无私主,所以发出来的无非真实。才有些私心在中间,就不虚不信了。”
问:“心如何能通以道,使无限量。”回答说:“心不是横门硬迸教大得。须是去除物欲的遮蔽,那么清明而无不知;穷尽事物的理,那么脱然
有贯通处。横渠曰『不以闻见梏其心』,『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所谓『通之以道』,便是脱然有贯通处。若只守闻见,便自然狭窄了。」
译有贯通的地方。横渠说“不要以听闻见闻来束缚自己的心”,“扩大自己的心,就能体察天下的万物”。所说的“用道来贯通”,就是豁然开朗、有贯通的地方。如果只固守听闻见闻,心量便自然狭窄了。
问「心包诚」一段。曰:「是横渠说话,正如『心小性大』之意。」
横渠云:「以诚包心,不若以心包诚。」是他看得忒重,故他有「心小性大」之说。
因看语录「心小性大,心不弘于性,滞于知思」说,及上蔡云「心有止」说,遂云:「心有何穷尽?只得此本然之体,推而应事接物,皆是。故于此知性之无所不有,知天亦以此。因省李先生云:『尽心者,如孟子见齐王问乐,则便对云云;言货色,则便对云云;每遇一事,便有以处置将去,此是尽心。』旧时不之晓,盖此乃尽心之效如此。得此本然之心,则皆推得去无穷也。如『见牛未见羊』说,苟见羊,则亦便是此心矣。」
横渠云:「以道体身,非以身体道。」盖是主于义理,只知有义理,却将身只做物样看待。谓如先理会身上利害是非,便是以身体道。如颜子「非礼勿视」,便只知有礼,不知有己耳。
问横渠说「以道体身」等处。曰:「只是有义理,直把自家作无物看。伊川亦云:『除却身,只是理。』悬空只是个义理。」
横渠云:「学者识得仁体后,如读书讲明义理,皆是培壅。」且只于仁体上求得一个真实,却尽有下工夫处也。
道夫问:「张子云:『以心克己,即是复性,复性便是行仁义。』窃谓克己便是克去私心,却云『以心克己』,莫剩却『以心』两字否?」曰:「克己便是此心克之。公但看『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非心而何?『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这不是心,是甚么?凡此等皆心所为,但不必更着『心』字。所以夫子不言心,但只说在里,教人做。如吃饭须是口,写字须是手,更不用说口吃手写。」又问:「『复性便是行仁义。』复是方复得此性,如何便说行得?」曰:「既复得此性,便恁地行。纔去得不仁不义,则所行便是仁义,那得一个在不仁不义与仁义之中底物事?不是人欲,便是天理;不是天理,便是人欲。所以谓『欲知舜与跖之分者,无他,利与善之间也』。所隔甚不多,但圣贤把得这界定尔。」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
邵子之书
康节学于李挺之,请曰:「愿先生微开其端,毋竟其说。」又恐是李学于穆时说。此意极好。学者当然须是自理会出来,便好。
「伊川之学,于大体上莹彻,于小小节目上犹有疏处。康节能尽得事物之变,却于大体上有未莹处。」用之云:「康节善谈易,一作「说易极好」。见得透彻。」曰:「然。伊川又轻之,尝有简与横渠云:『尧夫说易好听。今夜试来听它说看。』某尝说,此便是伊川不及孔子处。只观孔子便不如此。」广同。
或言:「康节心胸如此快活,如此广大,如何得似他?」曰:「它是甚么样做工夫!」
问:「近日学者有厌拘检,乐舒放,恶精详,喜简便者,皆欲慕邵尧夫之为人。」曰:「邵子这道理,岂易及哉!他腹里有这个学,能包括宇宙,终始古今,如何不做得大?放得下?今人却恃个甚后敢如此!」因诵其诗云:「『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伯大铺舒。』可谓人豪矣!」
厚之问:「康节只推到数?」曰:「然。」某问:「须亦窥见理?」曰:「虽窥见理,却不介意了。」
问:「康节学到『不惑』处否?」曰:「康节又别是一般。圣人知天命以理,他只是以术。然到得术之精处,亦非术之所能尽。然其初只是术耳。」
「邵康节,看这人须极会处置事,被他神闲气定,不动声气,须处置得精明。他气质本来清明,又养得来纯厚,又不曾枉用了心。他用那心时,都在紧要上用。被他静极了,看得天下之事理精明。尝于百原深山中辟书斋,独处其中。王胜之常乘月访之,必见其灯下正襟危坐,虽夜深亦如之。若不是养得至静之极,如何见得道理如此精明!只是他做得出来,须差异。季通尝云:『康节若做,定是四公、八辟、十六侯、三十二卿、六十四大夫,都是加倍法。』想得是如此
译问关于“心包诚”这一段的含义。回答说:“这是张载(横渠)的说法,意思正如同‘心小性大’一样。”
张载说:“用诚来包容心,不如用心来包容诚。”这是因为他把诚看得太重了,所以他有“心小性大”的说法。
因为看了语录中“心小性大,心不能弘大性,滞留在知思之中”的说法,以及谢良佐(上蔡)说“心有止”的说法,于是说:“心有什么穷尽呢?只要得到这个本然的体,推而广之去应对事物、接待人物,都是正确的。因此在这里知道性是无所不有的,知道天也是凭借这个。因此反省李先生曾说:‘尽心的人,就像孟子见齐王问音乐,就立刻回答说……;说到货财美色,就立刻回答说……;每遇到一件事,就有办法去处理,这就是尽心。’过去我不明白,原来这就是尽心的效果如此。得到了这个本然的心,那么都能推而广之到无穷。比如‘见牛未见羊’的说法,如果见到了羊,那也就是这个心了。”
张载说:“用道来体现身,而不是用身体来体现道。”这大概是以义理为主,只知有义理,却把身体只当作物品一样看待。比如说先理会身上的利害是非,这就是用身体来体现道。比如颜回“非礼勿视”,就只知有礼,而不知有自己罢了。
问张载说“以道体身”等处的意思。回答说:“只是有义理,径直把自己当作无物来看待。程颐(伊川)也说:‘除了身体,只是理。’悬空而言只是一个义理。”
张载说:“学者认识了仁的体之后,比如读书讲明义理,都是培壅。”只要先在仁的体上求得一个真实,却尽有下工夫的地方。
道夫问:“张载说:‘以心克己,即是复性,复性便是行义。’我私下认为克己就是克去私心,却说‘以心克己’,莫非多出了‘以心’两个字吗?”回答说:“克己就是此心去克它。你且看‘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不是心又是什么?‘言忠信,行笃敬,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面,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这不是心,是什么?凡此等都是心所做的,但不必再着‘心’字。所以孔子不言心,只说在里头,教人去做。比如吃饭须是口,写字须是手,更不用多说口吃手写。”又问:“‘复性便是行仁义。’复是方才恢复了这个性,怎么说就能行得呢?”回答说:“既然恢复了此性,便这样去行。才去得不仁不义,那么所行的便是仁义,哪有一个在不仁不义与仁义之间的东西呢?不是人欲,便是天理;不是天理,就是人欲。所以说‘欲知舜与跖之分者,无他,利欲与善欲之间也’。所隔的并不多,只是圣贤把持住了这个界限罢了。”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
邵雍之书
邵雍向李挺之求学,请求说:“希望先生稍微开启端绪,不要说完全部的道理。”又恐怕是李挺之向穆修求学时说的话。这个意思极好。学者当然必须自己理会出来,才好。
“程颐的学问,在大体上莹彻,在小小节目上还有疏漏的地方。邵雍能穷尽事物的变化,却在大体上有未莹彻的地方。”用之说:“邵雍善于谈易,一作‘说易极好’。见得透彻。”回答说:“是的。程颐又轻视他,曾经有信给张载说:‘尧夫说易好听。今夜试着来听他说看。’我曾说,这就是程颐不及孔子的地方。只看孔子便不如此。”广同。
有人说:“邵雍心胸如此快活,如此广大,怎么能像他那样?”回答说:“他是怎么样做工夫的!”
问:“近日学者有厌恶拘束检点,喜欢舒展放逸,厌恶精详,喜欢简便的,都想仰慕邵尧夫的为人。”回答说:“邵子的道理,岂容易达到!他腹里有这个学问,能包括宇宙,终始古今,怎么能不做得大?放得下?今人却凭借什么敢如此!”于是诵读他的诗说:“‘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伯大铺舒’。可谓是人中之豪杰了!”
厚之问:“邵雍只推演到数吗?”回答说:“是的。”我问:“须也窥见理吗?”回答说:“虽然窥见了理,却不介意了。”
问:“邵雍学到了‘不惑’的地步吗?”回答说:“邵雍又是另外一种。圣人知天命以理,他只是以术。然而到了术的精妙处,也不是术所能穷尽的。然而他起初只是术罢了。”
“邵雍,看这个人须极会处置事,被他神闲气定,不动声色,须处置得精明。他气质本来清明,又修养得纯厚,又不曾枉用了心。他用那心的时候,都在紧要处用。被他静极了,看得天下之事理精明。曾经在百原深山中开辟书斋,独自居住其中。王胜之常乘月拜访他,必定看见他在灯下正襟危坐,即使夜深也如此。如果不是修养得至静之极,怎么能见得道理如此精明!只是他做得出来,须有差异。季通曾说:‘邵雍若做官,定是四公、八辟、十六侯、三十六卿、六十四大夫,都是加倍法。’想来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