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朱子语类一百五十五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二十三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096–2101 段

上求之,不反于约,乃谓此耳。是乃于穿凿上益加穿凿,疑误后学。」可学因问:「左氏识见如何?」曰:「左氏乃一个趋利避害之人,要置身于稳地,而不识道理,于大伦处皆错。观其议论,往往皆如此。且大学论所止,便只说君臣父子五件,左氏岂知此?如云『周郑交质』,而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正如田客论主,而责其不请吃茶!使孔子论此,肯如此否?尚可谓其好恶同圣人哉!又如论宋宣公事,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飨之,命以义夫!』是何等言谈!」可学曰:「此一事,公羊议论却好。」曰:「公羊乃儒者之言。」可学又问:「林黄中亦主张左氏,如何?」曰:「林黄中却会占便宜。左氏疏脱多在『君子曰』,渠却把此殃苦刘歆。昔吕伯恭亦多劝学者读左传,尝语之云:『论孟圣贤之言不使学者读,反使读左传!』伯恭曰:『读论孟,使学者易向外走。』因语之云:『论孟却向外走,左氏却不向外走!读论孟,且先正人之见识,以参他书,无所不可。此书自传惠公元妃孟子起,便没理会。』大抵春秋自是难看。今人说春秋,有九分九厘不是,何以知圣人之意是如此?平日学者问春秋,且以胡文定传语之。」

译皇上探求它,不能回归简约,才说就是如此。这便是在穿凿附会上更加穿凿附会,疑惑误导后学。”可学于是问道:“左氏的识见如何?”先生说:“左氏是一个趋利避害的人,想要置身于安稳之地,却不识道理,在大伦理上全都错了。看他的议论,往往都是这样。况且《大学》论及所止之处,便只说君臣父子这五件事,左氏哪里知道这些?比如他说‘周郑交质’,却说‘信不由中,质无益也’。这就像田客议论主人,却责怪主人不请喝茶!假使孔子议论这件事,肯这样吗?还能说他的好恶与圣人相同吗!又如议论宋宣公的事,说:‘宋宣公可谓知人了。立穆公,他的儿子享受祭祀,这是以义命名的啊!’这是何等言谈!”可学说:“这件事,《公羊传》的议论却好。”先生说:“《公羊传》是儒者的言论。”可学又问:“林黄中也主张《左传》,如何?”先生说:“林黄中却会占便宜。《左传》的疏漏多在‘君子曰’,他却把这份罪过推给刘歆。从前吕伯恭也多次劝学者读《左传》,我曾对他说:‘《论语》《孟子》是圣贤之言,不使学者读,反而使读《左传》!’伯恭说:‘读《论语》《孟子》,使学者容易向外走。’于是我对他说:‘《论语》《孟子》却向外走,《左传》却不向外走!读《论语》《孟子》,且先端正人的见识,以此来参看其他书籍,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左传》从记载惠公元妃孟子开始,便没有道理可讲。’大体上《春秋》自是难看。现在人议论《春秋》,有九分九厘是不对的,凭什么知道圣人的心意是如此?平日学者问《春秋》,暂且用胡文定的传注来告诉他们。”

陈君举得书云:「更望以雅颂之音消铄群慝,章句训诂付之诸生。」问他如何是雅颂之音?今只有雅颂之辞在,更没理会,又去那里讨雅颂之音?便都只是瞒人!又谓某前番不合与林黄中陆子静诸人辨,以为「相与诘难,竟无深益。盖刻画太精,颇伤易简;矜持己甚,反涉吝骄」。不知更何如方是深益?若孟子之辟杨墨,也只得恁地辟。他说「刻画太精」,便只是某不合说得太分晓,不似他只恁地含糊。他是理会不得,被众人拥从,又不肯道我不识,又不得不说,说又不识,所以不肯索性开口道这个是甚物事,又只恁鹘突了。子静虽占奸不说,然他见得成个物事,说话间便自然有个痕迹可见。只是人理会他底不得,故见不得,然亦易见。子静只是人未从,他便不说;及钩致得来,便直是说,方始与你理会。至如君举胸中有一部周礼,都撑肠拄肚,顿着不得。如游古山诗又何消说着他?只是他稍理会得,便自要说,又说得不着。如东坡子由见得个道理,更不成道理,又却便开心见胆,说教人理会得。又曰:「他那得似子静!子静却是见得个道理,却成一部禅,他和禅识不得。」

  金溪之学虽偏,然其初犹是自说其私路上事,不曾侵过官路来。后来于不知底亦要强说,便说出无限乱道。前辈如欧公诸人为文,皆善用其所长;凡所短处,更不拈出来说,所以不见疏脱。今永嘉又自说一种学问,更没头没尾,又不及金溪。大抵只说一截话,终不说破是个甚么;然皆以道义先觉自处,以此传授。君举到湘中一收,收尽南轩门人,胡季随亦从之问学。某向见季随,固知其不能自立,其胸中自空空无主人,所以纔闻他人之说,便动。季随在湖南颇自尊大,诸人亦多宗之。凡有议论,季随便为之判断孰是孰非。此正犹张天师,不问长少贤否,只是世袭做大。正淳曰:「湖南之从南轩者甚众且久,何故都无一个得其学?」曰:「钦夫言自有弊。诸公只去学他说话,凡说道理,先大拍下。然钦夫后面却自有说,诸公却只学得那大拍头。」

  因说乡里诸贤文字,以为「皆不免有藏头亢脑底意思。有学者来问,便当直说与之,在我不可不说。若其人半间不界,与其人本无求益之意,故意来磨难,则不宜说。外此,说尽无害。我毕竟说从古圣贤已行底道理,不是为奸为盗,怕说与人。不知我说出便有甚罪过?诸贤所见皆如此。祇缘怕人讥笑,遂以此为戒,便藏头不说。某与林黄中争辨一事,至今亦只是说,不以为悔。『夫道若大路然』,何掩蔽之有」?打空说及某人,乡里皆推其有所见。其与朋友书,言学不至于「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处,则学为无用。先生曰:「近来人自要向高说一等话。要知初学及此,是为躐等。诗人这句自是形容文王圣德不可及处。圣人教人,何尝不由识入来!」

  或曰:「永嘉诸公多喜文中子。」曰:「然,只是小。它自知定学做孔子不得了,才见个小家活子,便悦而趋之。譬如泰山之高,它不敢登;见个小土堆子,便上去,只是小。」

  因说永嘉之学,曰:「张子韶学问虽不是,然他却做得来高,不似今人卑污。」又曰:「上蔡多说知觉,自上蔡一变而为张子韶。」学蒙。

  「古人纪纲天下,凡措置许多事,都是心法从这里流出,是多少正大!今若去逐些子搜抉出来评议,恐不得。凡看文字,也须待自有忽然凑合见得异同处。若先去逐些安排比并,便不是。」因问:「君举说汉唐好处与三代暗合,是如何?」曹曰:「亦只是事上看,如汉初待群臣不专执其权,略堂陛之严,不恁地操切;如财散于天下之类。」曰:「这也自是事势到这里,见得秦时君臣之势如此间隔,故汉初待宰相如此。然而萧何是多少功劳!几年宰相,一旦系狱,这唤做操切不操切?又如周勃终身有功,后来也下狱对问。又如贾谊书中所说是如何?财用那时自宽饶,不得不散在郡县。且如而今要散在郡县,得也不得?上面又不储蓄财赋闲在那里,

译陈君举来信说:“更希望用雅颂那样的音乐来消除群小邪恶,把章句训诂的工作交给学生们去做。”问他什么是雅颂之音?现在只有雅颂的文字还在,再无其他道理可讲,又从哪里去寻求雅颂之音呢?这便都是在欺瞒人!他又说我前次不该和林黄中、陆子静等人辩论,认为“互相诘问辩难,终究没有深远的益处。大概是因为剖析得太精细,颇伤简易;自我矜持太过,反而涉及吝啬与骄傲”。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有深远的益处?如果像孟子辟杨墨那样,也只能那样去辟。他说“剖析太精细”,便只是我不该说得太明白,不像他只是那样含糊其辞。他是自己理不清,被众人拥戴跟随,又不肯说自己不懂,又不得不说,说了又不懂,所以不肯索性开口说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那样含糊混过去。陆子静虽然狡猾不说,但他毕竟看出了一些名堂,说话间自然有个痕迹可见。只是人们理不清他的意思,所以看不出来,然而也容易看出来。陆子静只是别人还没顺从他,他就不说;等到被人追问逼问出来,才直说,这才给你讲明白。至于像陈君举,胸中有一部《周礼》,都撑肠拄肚,放不下。像他游古山的诗,又何必提他?只是他稍微懂一点,便自己要说,又说得不着边际。像苏东坡、苏子由看出了一些道理,却不成道理,却又敞开心扉,让人能明白。又说:“他哪里像陆子静!陆子静是看出了一些道理,却成了一部禅,他和禅的区别都分不清。”

金溪之学虽然偏颇,但起初还只是说自己私路上的事,不曾侵入官方的大路来。后来对于不懂的也要强说,便说出无数乱话。前辈如欧阳修等人写文章,都善于使用自己的长处;凡是短处,更不拿出来讲,所以不见疏漏脱节。现在永嘉又自说一种学问,更没头没尾,还不如金溪。大抵只说一半话,终究不说破是什么;然而都以道义先觉自居,以此传授。陈君举到湘中一招收,收尽了南轩的门人,胡季随也从他问学。我从前见胡季随,固然知道他不能自立,他胸中空空无主,所以刚听到别人的学说,便心动。胡季随在湖南颇自尊大,众人也多宗奉他。凡有议论,胡季随便为之判断孰是孰非。这正像张天师,不问长少贤否,只是世袭做天师。正淳说:“湖南跟从南轩的人很多且久,为什么没有一个得到他的学问?”回答说:“钦夫的话自有弊端。诸公只去学他说话,凡说道理先大拍一下。然而钦夫后面却自有说法,诸公却只学得那大拍头。”

因说乡里诸贤的文字,认为“都不免有藏头露尾的意思。有学者来问,便应当直说给他,在我不可不说。如果那人半懂不懂,与那人本无求益之意,故意来磨难,则不宜说除此之外,说尽无害。我毕竟说的是从古圣贤已行的道理,不是为奸为盗,怕说给人听。不知道我说出便有什么罪过?诸贤所见皆如此。只因怕人讥笑,遂以此为戒,便藏头不说不说。我与林黄中争辩一事,至今也只是说,不以为悔。‘夫道若大路然’,何掩蔽之有?”打空说及某人,乡里都推许他有所见。他与朋友的信中说,学不至于“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处,则学为无用。先生说:“近来人自要向高说一等话。要知道初学及此,是为躐等。诗人这句自然是形容文王圣德不可及处。圣人教人,何尝不是由识入来!”

有人说:“永嘉诸公多喜欢文中子。”回答说:“是的,只是小。它自知定学做孔子不得了,刚见个小家活子,便悦而趋之。比如泰山之高,它不敢登;见个小土堆子便上去,只是小。”

因说永嘉之学,说:“张子韶学问虽不是,然而他却做得来高,不似今人卑污。”又说:“上蔡多说知觉,自上蔡一变而为张子韶。”学蒙。

“古人纪纲天下,凡措置许多事,都是从心法这里流出,是多少正大!现在若去逐些子搜抉出来评议,恐怕不得。凡看文字,也须待自有忽然凑合看见异同处。若先去逐些安排比并,便不对。”因问:“君举说汉唐好处与三代暗合,是怎么回事?”曹说:“也只是从事上看,如汉初待群臣不专执其权略堂陛之严,不恁地操切,如财散于天下之类。”回答说:“这也自是事势到这里,看见秦时君臣之势如此间隔,所以汉初待宰相如此。然而萧何是多少功劳,几年宰相,一旦系狱,这叫做操切不操切?又如周勃终身有功,后来也纳狱对问。又如贾谊书中所说是怎么回事?财用那时自宽饶,不得不散在郡县,且如现在要散在郡县,得也不得?上面又不储备财赋闲在那里,

只是每年合天下之所入,不足以供一年之用;一月之入,不足以供一月之用,逐时挨展将去。将汉初来看,要散之郡县得否?这只是闲说。第一项最是养许多坐食之兵,其费最州郡自是州郡底,如许多大军,见如何区处?无祖宗天下之半,而有祖宗所无之兵。如州郡兵还养在,何用!若留心太守,又会教他去攀些弓,射些弩,教他做许多模样,也只是不忍将许多钱粮白与他。到有冢杀时,你道他与你去冢杀否?只是徒然!」问:「君举曾要如何措置?」曰:「常常忧此,但措置亦未曾说出。」问:「看唐事如何?」曰:「闻之陈先生说,唐初好处,也是将三省推出在外。这却从魏晋时自有里面一项,唐初却尽属之外,要成一体。如唐经祸变后,便都有诸王出来克复,如肃宗事。及代宗后来,虽是郭子仪,也有个主出来。」曰:「三省在外,怕自隋时已如此,只唐时并属之宰相。诸王克复,代宗事,只是郭子仪,怕别无诸王。唐官看他六典,将前代许多官一齐尽置得偏官,如何不冗?今只看汉初时官如何,到得元成间如何,又看东汉初如何,到东汉末时如何,到三国魏晋以后如何:只管添,只管杂。」

译只是每年全国的收入,不足以供给一年的开支;一个月的收入,不足以供给一个月的开支,只能逐月拖延应付。若以汉朝初年为例,想要分散到各郡县去管理,行得通吗?这不过是闲谈。第一件最严重的事,就是供养大量不事生产的军队,其耗费极大。州郡本有的军队,自然是州郡自己负责,至于那些庞大的军队,如今该如何处置?疆土不到祖宗的一半,却拥有祖宗时代所没有的军队。如果州郡兵还保留着,那大军还有什么用!如果太守用心,又会教他们拉些弓、射些弩,摆出许多架势,也只是舍不得白白把许多钱粮给他们。等到有战事时,你说他们会为你去作战吗?不过是徒然耗费罢了!」问:「君举曾打算如何处置?」回答说:「常常为此忧虑,但处置的办法也未曾说出来。」问:「看唐朝的情况如何?」回答说:「听陈先生说,唐朝初年的好处,也是将三省推置在外。这其实从魏晋时就有内部的一项制度,唐朝初年却全部归属外部,以形成统一的整体。如唐朝经历祸变后,便都有诸王出来收复失地,如肃宗之事。等到代宗后来,虽然是郭子仪,也有君主出来主持。」说:「三省在外,恐怕从隋朝时就已经这样,只是唐朝时一并归属宰相。诸王收复失地,代宗时期,只是郭子仪,恐怕没有别的诸王。唐朝的官制,看《唐六典》,将前代许多官职一并设置为偏官,怎么会不冗杂?现在只看汉朝初年的官制如何,到元帝、成帝年间如何,再看东汉初年如何,到东汉末年如何,再到三国魏晋以后如何:只是一味增加,一味杂乱。」

器远言:「乡间诸先生所以要教人就事上理会教着实,缘是向时诸公多是清谈,终于败事。」曰:「便是而今自恁地说,某尚及见前辈都不曾有这话。是三十年前如此,不曾将这个分作两事。如所谓『推倒墙,撞倒壁』,如此粗话,那时都恁地粗,却有好处。南渡时,有许多人出来做得事。经变故后,将许多人都推折了。到而今却是气卑弱了,凡事都无些子正大,只是细巧。」曰:「陈先生要人就事上理会教实之意,盖怕下梢用处不足。如司马公居洛六任,只理会得个通鉴;到元佑出来做事,却有未尽处,所以激后来之祸。如今须先要较量教尽。」曰:「便是如今都要恁地说话。如温公所做,今只论是与不是,合当做与不合当做,如何说他激得后祸!这是全把利害去说。温公固是有从初讲究未尽处,也是些小事。如役法变得未尽,只是东南不便,他西北自便之。那时节已自极了,只得如此做。若不得温公如此做,更自有一场出丑。今只将纸上语去看,便道温公做得过当。子细看那时节,若非温公,如何做?温公是甚气势!天下人心甚么样感动!温公直有旋乾转坤之功。温公此心可以质天地,通幽明,岂容易及!后来吕微仲范尧夫用调停之说,兼用小人,更无分别,所以成后日之祸。今人却不归咎于调停,反归咎于元佑之政。若真是见得君子小人不可杂处,如何要委曲遮护得!蔡确也是卒急难去,也是猾。他置狱倾一从官,得从官;置狱倾一参政,得参政;置狱倾一宰相,得宰相。看温公那时,已自失委曲了。如王安石罪既已明白,后既加罪于蔡确之徒,论来安石是罪之魁,却于其死,又加太傅及赠礼皆备,想当时也道要委曲周施他。如今看来,这般却煞不好。要好,便合当显白其罪,使人知得是非邪正,所谓『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须是明显其不是之状。若更加旌赏,却惹得后来许多群小不服。今又都没理会,怕道要做朋党,那边用几人,这边用几人,不问是非,不别邪正,下梢还要如何?某看来,天下事须先论其大处,如分别是非邪正,君子小人,端的是如何了,方好于中间酌量轻重浅深施用。」

  器远言「陈丈大意说,格君,且令于事上转移他心下归于正。如萧何事汉,令散财于外,可以去其侈心,成其爱民之心。说北齐宣帝」云云。曰:「欲事君者,岂可以此为法?自元魏以下至北齐,最为无纲纪法度,自家却以为事君法!」

  永嘉看文字,文字平白处都不看,偏要去注疏小字中,寻节目以为博。只如韦玄成传庙议,渠自不理会得,却引周礼「守祧掌守先王先公之庙祧」注云:「先公之迁主藏于后稷之庙,先王之迁主藏于文武之庙。」遂谓周后稷别庙。殊不知太祖与三昭三穆皆各自为庙,岂独后稷别庙!又云:「后稷不为太祖,甚可怪也!」

  季通及敬之皆云:「永嘉貌敬甚及与宫祠,乃缴之,云:『朱某素来迂阔,臣所不取。但陛下进退人才,不当如此。』」以问先生,先生云:「不曾见此文字。怎见得。」

  德粹问陈君举福州事,曰:「如此,只是过当。作一添倅,而一州之事皆欲为之。益之初九曰:『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曰:『下不厚事也。』初九欲为九四作事,在下本不当处厚事。以为上之所任,故为之而致元吉,乃为之。又不然,不惟己不安,而亦累于上。璘录云:「初九上为四所任,而作大事,必尽善而后无咎。若所作不尽善,未免有咎也。故孔子释之曰:『下不厚事也。』盖在下之人不当重事。若在下之人为在上之人作事,未能尽善,自应有咎。」向编近思录,说与伯恭:『此一段非常有,不必入。』伯恭云:『既云非常有,则有时而有,岂可不书以为戒?』及后思之,果然。」璘录少异。

  陈同父纵横之才,伯恭不直治之,多为讽说,反被他玩。陈同父。

  说同父,因谓:「吕伯恭乌得为无罪?恁地横论,却不与他剖说打教破,却和他都自被包裹在里。今来伯恭门人却亦

译器远说:“乡间各位先生之所以要教导人们在具体事务上切实体认,是因为过去那些公卿大多崇尚清谈,最终导致败坏大事。”先生说:“就是如今像这样说话,我尚且记得前辈们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三十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不曾把道理和事务分成两件事。比如所谓‘推倒墙,撞倒壁’,像这样粗俗的话,那时都那样粗率,却自有好处。南宋初年南渡时,有许多人出来做事。经历变故之后,把许多人推折了。到现在却是气魄卑弱了,凡事都没有一点正大气象,只是细巧。”先生说:“陈先生要人们在事务上切实体认的意思,大概是怕最后应用时力量不足。比如司马光在洛阳居住六年,只编修了一部《资治通鉴》;等到元祐年间出来做事,却有未尽之处,所以激起了后来的祸患。如今必须先要权衡考量周全。”先生说:“就是如今都要像这样说话。比如司马光所做的,现在只论是对是错,该做不该做,怎么可以说他激起了后来的祸患!这是完全从利害的角度去说。司马光固然有起初考究未尽之处,但也是些小事。比如役法改革得未尽完善,只是东南地区不便,他西北地区自己便利罢了。那时节已经走到极端了,只得如此做。若不是司马光这样做,更会有一场出丑的事。现在只凭纸上的言语去看,就说司马光做得过分。仔细看看那时节,若不是司马光,怎么做?司马光是何等的气势!天下人心何等感动!司马光简直有扭转乾坤的功绩。司马光这颗心可以质对天地,贯通幽明,哪里是容易比及的!后来吕惠卿、范纯仁用调停的说法,兼用小人,毫无分别,所以造成了日后的祸患。现在的人却不归咎于调停,反而归咎于元祐年间的政事。如果真是看清了君子和小人不可混杂共处,怎么还要委曲遮掩保护呢!蔡确也是仓促间难以除去,也是狡猾。他设置案件倾覆一个从官,就得到从官的职位;设置案件倾覆一个参知政事,就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设置案件倾覆一个宰相,就得到宰相的职位。看司马光那时,已经失去了委曲周全了。比如王安石的罪过既然已经明白,后来既然加罪于蔡确之流,论起来王安石是罪人的魁首,却在他死后,又加封太傅及赠礼都完备,想当时也说要委曲周全地施予他。如今看来,这样却非常不好。要做得好,就应当显明他的罪过,使人们知道是非邪正,所谓‘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必须明显地揭示他的不对之处。如果更加旌表赏赐,却惹得后来许多小人不服。现在又都毫无道理,怕说要做朋党,那边用几个人,这边用几个人,不问是非,不别邪正,最后还要怎么样?我看,天下的事必须先论其大处,比如分别是非邪正,君子小人,确实是怎么样的了,才好于中间斟酌轻重浅深来施用。”

器远说:“陈先生大致说,规劝君主,暂且让他在事务上转移心思,归于正道。比如萧何侍奉汉高祖,让他散财于外,可以去除他的奢侈之心,成就他爱民之心。说到北齐宣帝……”先生说:“想要侍奉君主的人,怎么可以把这作为法则?自从北魏以下到北齐,最为没有纲纪法度,自己却把这作为侍奉君主的法则!”

永嘉学派的人看文字,文字平白易懂的地方都不看,偏要去注疏的小字中,寻找细枝末节以显示博学。只如《韦玄成传》中关于宗庙的议论,他自己不明白,却引用《周礼》‘守祧掌守先王先公之庙祧’的注解说:‘先公的迁主藏于后稷的庙,先王的迁主藏于文王武王的庙。’于是说周朝后稷有单独的庙。殊不知太祖与三昭三穆各自都有庙,难道只有后稷有单独的庙!又说:‘后稷不作为太祖,非常奇怪!’

季通和敬之都说:“永嘉表面上恭敬,甚至给予宫祠的职位,他却上奏章说:‘朱某向来迂阔,我所不取。但陛下进退人才,不应当这样。’”以此问先生,先生说:“没看到这篇文字。怎么见得。”

德粹问陈君举福州的事,先生说:“这样,只是过分了。做一个添设的副职,却一州的事都想做。《易经》益卦初九说:‘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象传说:‘下不厚事也。’初九想要为九四做事,在下位本来不应当处理厚重的事务。因为认为是上位者所委任,所以做了而得到大吉,才去做。如果不这样,不仅自己不安,也会连累上位者。璘录说:‘初九在上位被九四所任用,而做大事,必须尽善而后无咎。如果所做的不尽善,未免有咎。所以孔子解释说:‘下不厚事也。’大概在下位的人不应当承担重事。如果在下位的人为上位的人做事,未能尽善,自应有咎。’以前编《近思录》,对伯恭说:‘这一段非常没有道理,不必录入。’伯恭说:‘既然说非常没有道理,那么有时就有,怎么可以不写下来作为警戒?’后来想想,果然如此。”璘录略有不同。

陈同父有纵横之才,伯恭不直接纠正他,多用讽喻劝说,反而被他玩弄。陈同父。

说到同父,于是说:“吕伯恭怎么能够没有罪?像这样横肆议论,却不给他剖析说明打教破,反而和他都被包裹在里面。现在伯恭的门人却也……”

有为同父之说者,二家打成一片,可怪。君举只道某不合与说,只是他见不破。天下事不是是,便是非,直截两边去,如何恁地含糊鹘突!某乡来与说许多,岂是要眼前好看?青天白日在这里,而今人虽不见信,后世也须有人看得此说,也须回转得几人。」又叹息久之,云:「今有一等自恁地高出圣人之上;一等自恁地陷身污浊,要担头出不得!」

译有人主张“同父”的说法,两家混为一谈,真是奇怪。君举只说我不该去辩驳,只是他看不透。天下的事情,不是对,就是错,分明地走向两极,怎么能如此含糊不清、模棱两可!我先前与他说了许多,难道是图眼前好看吗?青天白日都在眼前,如今的人虽然不信,后世也一定有人能看清这种说法,也一定能挽回几个人。”又叹息了很久,说:“现在有一种人,自认为高出圣人之上;又有一种人,自认为陷身于污浊之中,想要出头都出不来!”

同父才高气粗,故文字不明莹,要之,自是心地不清和也。

  先生说:「看史只如看人相打,相打有甚好看处?陈同父一生被史坏了。」直卿言:「东莱教学者看史,亦被史坏。」

  陈同父祭东莱文云:「在天下无一事之可少,而人心有万变之难明。」先生曰:「若如此,则鸡鸣狗盗皆不可无!」因举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天下何思何虑?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又云:「同父在利欲胶漆盆中。」

  郑厚艺圃折衷,当时以为邪说,然尚自占取地步,但不知权。其说之行,犹使人知君臣之义。如陈同父议论却乖,乃不知正。曹丕既篡,乃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此乃以己而窥圣人,谓舜禹亦只是篡,而文之以揖逊尔。同父亦是于汉唐事迹上寻讨个仁义出来,便以为此即王者事,何异于此?

  因言:「陈同父读书,譬如人看劫盗公案,看了,须要断得他罪,及防备禁制他,教做不得。它却不要断他罪,及防备禁制他;只要理会得许多做劫盗底道理,待学他做!」

  或问:「同父口说皇王帝霸之略,而一身不能自保。」先生曰:「这只是见不破。只说个是与不是便了,若做不是,恁地依阿苟免以保其身,此何足道!若做得是,便是委命杀身,也是合当做底事。」

  陈同父学已行到江西,浙人信向已多。家家谈王伯,不说萧何张良,只说王猛;不说孔孟,只说文中子,可畏!可畏!

  陆子静分明是禅,但却成一个行户,尚有个据处。如叶正则说,则只是要教人都晓不得。尝得一书来,言世间有一般魁伟底道理,自不乱于三纲五常。既说不乱三纲五常,又说别是个魁伟底道理,却是个甚么物事?也是乱道!他不说破,只是笼统恁地说以谩人。及人理会得来都无效验时,他又说你是未晓到这里。他自也晓不得。他之说最误人,世间呆人都被他瞒,不自知。叶正则。

  叶正则说话,只是杜撰。看他进卷,可见大略。

  叶进卷待遇集毁板,亦毁得是。

  叶正则作文论事,全不知些着实利害,只虚论。因及许多云云。又见一文论社仓事。戴肖望尚有些实说,然不是如此。叶则都是闲说。

  见或人所作讲义,不知如何如此。圣人见成言语,明明白白,人尚晓不得,如何须要立一文字,令深于圣贤之言!如何教人晓得?戴肖望比见其湖南说话,却平正。只为说得太容易了,兼未免有意于弄文。

  江西之学只是禅,浙学却专是功利。禅学后来学者摸索一上,无可摸索,自会转去。若功利,则学者习之,便可见效,此意甚可忧!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二十四

  陆氏

  性质。陆子美。精神。子静。

  问陆梭山同异辨。曰:「若本有,却如何扫荡得?若本无,却如何建立得?他以佛氏亦晓得理。如既晓得理后,却将一个空底物事来口头说时,佛不到今日了。他自见得一个道理,只是空。」又曰:「佛也只是理会这个性,吾儒也只理会这个性,只是他不认许多带来底。」

  陆子寿自抚来信,访先生于铅山观音寺。子寿每谈事,必以论语为证。如曰:「圣人教人『居处恭,执事敬』。又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此等皆教人就实处行,何尝高也?」先生曰:「某旧间持论亦好高,近来渐渐移近下,渐渐觉实也。如孟子,却是将他到底已教人。如言『存心养性,知性知天』,有其说矣,是他自知得。余人未到他田地,如何知得他滋味?卒欲行之,亦未有入头处。若论语,却是圣人教人存心养性、知性知天实涵养处,便见得,便行得也。」

  陆子寿看先生解中庸「莫显乎微」云:「几微细事也。」因叹美其说之善,曰:「前后说者,连『莫见乎隐』一羇说了,更不见切体处。今如此分别,却是使人有点检处。九龄自觉力弱,寻常非礼念虑,固能常常警策,不使萌于心。然志力终不免有怠时

译陈同父才气高而气度粗疏,所以他的文章不精纯明澈,总之,这是他内心不清静平和的缘故。

先生说:“看史书就像看人打架,打架有什么好看的?陈同父一生被史书害了。”直卿说:“吕东莱教导学者看史书,也是被史书害了。”

陈同父在祭吕东莱的文章中说:“天下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缺少的,而人心有千万种变化难以明了。”先生说:“如果这样,那么鸡鸣狗盗之徒也都不可缺了!”于是引用《易经》说:“天下的变动,都坚守着一个正道。天下有什么思虑呢?殊途同归,百虑一致。天下有什么思虑呢?”又说:“陈同父身处利欲的胶漆盆中。”

郑厚的《艺圃折衷》,当时被认为是邪说,但他还自己占取了一些立场,只是不懂得权变。他的学说流行,还让人知道君臣的大义。像陈同父的议论却违背常理,是不懂得正道。曹丕篡位后,说:“舜禹的事情,我知道了!”这是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圣人,认为舜禹也只是篡位,只不过用揖让的礼仪来文饰罢了。陈同父也是在汉唐的事迹中寻找仁义,便认为这就是王者的事业,这与曹丕有什么不同呢?

于是说:“陈同父读书,就像人看劫盗的公案,看了之后,必须判定他的罪行,并防备禁制他,让他做不得。他却不想判定罪行,也不想防备禁制;只想弄明白那些做劫盗的道理,等着学他们去做!”

有人问:“陈同父口谈皇王帝霸的大略,但自身却不能保全。”先生说:“这只是他看不透。只说是对还是错就行了,如果做错了,那样依顺苟且以保全自身,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如果做对了,即使是委身赴死,也是应当做的事。”

陈同父的学问已经传到江西,浙江人信奉追随的已经很多。家家谈论王霸,不说萧何、张良,只说王猛;不说孔子、孟子,只说王通,可怕!可怕!

陆子静分明是禅学,但却形成了一个流派,尚有一个依据之处。像叶正则所说,只是要教人都弄不明白。曾得到他的一本书,说世间有一种魁伟的道理,自然不扰乱三纲五常。既然说不扰乱三纲五常,又说另外有一个魁伟的道理,那是什么东西呢?这也是乱说!他不点破,只是笼统地这样说以欺骗人。等到人们理解后觉得没有效验时,他又说你是没有领悟到这里。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的学说最误人,世间的愚人都被他蒙蔽,自己还不知道。叶正则。

叶正则说话,只是凭空捏造。看他进呈的奏卷,就可以看出大概。

叶正则进呈的奏卷被毁板,毁得也是对的。

叶正则写文章议论事情,完全不知道实际的利害,只是空谈。于是涉及许多云云。又看到一篇议论社仓事的文章。戴肖望尚有一些实在的说法,但也不是这样。叶正则则都是闲谈。

看到某人写的讲义,不知为何如此。圣人现成的言语,明明白白,人们尚且弄不明白,为何需要立一篇文章,使其深于圣贤之言!如何教人懂得?戴肖望近来在湖南的讲学,却平正。只是说得太容易了,兼且不免有意于卖弄文采。

江西的学问只是禅学,浙江的学问却专是功利。禅学后来的学者摸索一番,无可摸索,自然会转变回去。如果是功利,学者习之,便可见效,这种意向很令人担忧!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二十四

陆氏

性质。陆子美。精神。子静。

问陆梭山《同异辨》。回答说:“如果本有,却如何扫荡得掉?如果本无,却如何建立得起来?他认为佛氏也懂得理。如果既懂得理后,却把一个空的东西放在口头说,佛氏不到今日了。他自己见得一个道理,只是空的。”又说:“佛氏也只是理会这个性,吾儒也只理会这个性,只是他们不认许多带来的东西。”

陆子寿从抚州来信,在铅山观音寺拜访先生。子寿每谈论事情,必以《论语》为证。如说:“圣人教人‘居处恭,执事敬’。又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