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部卷一 经部一○经部总叙经禀圣裁,垂型万世,删定之旨,如日中天,无所容其赞述。所论次者,诂经之说而已。自汉京以后垂二千年,儒者沿波,学凡六变。其初专门授受,递禀师承,非惟诂训相传,莫敢同异,即篇章字句,亦恪守所闻,其学笃实谨严,及其弊也拘。王弼、王肃稍持异议,流风所扇,或信或疑,越孔、贾、啖、赵以及北宋孙复、刘敞等,各自论说,不相统摄,及其弊也杂。洛闽继起,道学大昌,摆落汉唐,独研义理,凡经师旧说,俱排斥以为不足信,其学务别是非,及其弊也悍(如王柏、吴澄攻驳经文,动辄删改之类)。学脉旁分,攀缘日众,驱除异己,务定一尊,自宋末以逮明初,其学见异不迁,及其弊也党(如《论语集注》误引包咸夏瑚商琏之说,张存中《四书通证》即阙此一条以讳其误。又如王柏删《国风》三十二篇,许谦疑之,吴师道反以为非之类)。主持太过,势有所偏,才辨聪明,激而横决,自明正德、嘉靖以后,其学各抒心得,及其弊也肆(如王守仁之末派皆以狂禅解经之类)。空谈臆断,考证必疏,於是博雅之儒引古义以抵其隙,国初诸家,其学徵实不诬,及其弊也琐(如一字音训动辨数百言之类)。要其归宿,则不过汉学、宋学两家互为胜负。夫汉学具有根柢,讲学者以浅陋轻之,不足服汉儒也。宋学具有精微,读书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门户之见而各取所长,则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经义明矣。盖经者非他,即天下之公理而已。今参稽众说,务取持平,各明去取之故,分为十类:曰易、曰书、曰诗、曰礼、曰春秋、曰孝经、曰五经总义、曰四书、曰乐、曰小学。○易类一圣人觉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诗》寓於风谣,《礼》寓於节文,《尚书》、《春秋》寓於史,而《易》则寓於卜筮。故《易》之为书,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传》所记诸占,盖犹太卜之遗法。汉儒言象数,去古未远也。一变而为京、焦,入於禨祥,再变而为陈、邵,务穷造化,《易》遂不切於民用。王弼尽黜象数,说以老庄。一变而胡瑗、程子,始阐明儒理,再变而李光、杨万里,又参证史事,《易》遂日启其论端。此两派六宗,已互相攻驳。又《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韵学、算术以逮方外之炉火,皆可援《易》以为说,而好异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说愈繁。夫六十四卦大象皆有“君子以”字,其爻象则多戒占者,圣人之情,见乎词矣。其馀皆《易》之一端,非其本也。今参校诸家,以因象立教者为宗,而其他《易》外别传者亦兼收以尽其变,各为条论,具列於左。△《子夏易传》十一卷(内府藏本)旧本题“卜子夏撰”。案说《易》之家,最古者莫若是书。其伪中生伪,至一至再而未已者,亦莫若是书。《唐会要》载开元七年诏:“子夏《易传》,近无习者,令儒官详定。”刘知几议曰:“《汉志》《易》有十三家而无子夏作传者,至梁阮氏《七录》,始有《子夏易》六卷,或云韩婴作,或云丁宽作。然据《汉书》,《韩易》十二篇,《丁易》八篇,求其符合,事殊隳刺,必欲行用,深以为疑。”司马贞议亦曰“案刘向《七略》有《子夏易传》,但此书不行已久,今所存多失真本。荀勖《中经簿》云:《子夏传》四卷,或云丁宽。是先达疑非子夏矣。又《隋书经籍志》云:《子夏传》残阙,梁六卷,今二卷。知其书错缪多矣。又王俭《七志》引刘向《七略》云:《易传》子夏,韩氏婴也。今题不称韩氏而载薛虞记,其质粗略,旨趣非远,无益后学”云云。是唐以前所谓《子夏传》,已为伪本。晁说之《传易堂记》又称:“今号为《子夏传》者,乃唐张弧之《易》”(案弧唐末为大理寺评事,有《素履子》,别著录),是唐时又一伪本并行。故宋《国史志》以《假托子夏易传》与《真子夏易传》两列其目,而《崇文总目》亦称此书篇第,略依王氏,决非卜子夏之文也。朱彝尊《经义考》,证以陆德明《经典释文》、李鼎祚《周易集解》、王应麟《困学纪闻》所引,皆今本所无。德明、鼎祚犹曰在张弧以前,应麟乃南宋末人,何以当日所见与今本又异?然则今本又出伪托,不但非子夏书,亦并非张弧书矣。流传既久,姑存以备一家云尔。
译《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部卷一 经部一 ○经部总叙:经书承受圣人的裁定,垂范于万世;删削审定经书的宗旨,光明如日当中,没有什么可以容我再加以赞述的。这里所要论述的,只是解释经书的学说罢了。自汉代京城以后将近两千年,儒者沿着学术流变而发展,学术大体经历了六次变化。起初,各家专门传授,依次承受师法。不仅训诂相传,不敢有异同,即使篇章字句,也恭谨地遵守师门所传;这种学问笃实谨严,但它的弊病是拘泥。王弼、王肃稍稍提出不同意见,风气受到鼓动,有的信从,有的怀疑;越过孔安国、贾逵、啖助、赵匡以及北宋孙复、刘敞等人以后,各自发表议论,彼此不能统摄;这种风气的弊病是杂乱。洛学、闽学相继兴起,道学大为昌盛,摈弃汉、唐旧说,专门研究义理,凡是经师的旧说,都排斥为不值得相信;这种学问力求辨明是非,但它的弊病是强悍(如王柏、吴澄驳斥经文,动不动就删改之类)。学术支流分出,攀附者日益增多,排斥异己,务求确立唯一的尊奉;自宋末直到明初,这种学问见到异说也不改变自己的立场,其弊病是结党(如《论语集注》误引包咸关于夏瑚、商琏的说法,张存中的《四书通证》便缺去这一条,以避讳自己的错误;又如王柏删去《国风》三十二篇,许谦表示怀疑,吴师道反而认为许谦不对之类)。主持得过分,形势便有所偏颇;才智辩识聪明的人受到刺激而纵横决裂。自明代正德、嘉靖以后,各家各自抒发心得,这种学问的弊病是放纵(如王守仁末流都用狂禅来解释经书之类)。空谈和主观臆断,使考证必然疏略。于是博学雅正的儒者便援引古义来弥补其缺漏;国初诸家的学问以征实为务,不作虚妄,但它的弊病是琐碎(如为一个字的音训动辄辨析数百字之类)。概括说来,它们最后不过是汉学、宋学两家互相争胜。汉学有根柢,讲学的人却因它浅近鄙陋而轻视它,这不足以使汉儒服气。宋学有精微之处,读书的人却因它空疏而鄙薄它,这也不足以使宋儒服气。消除门户之见而各自取用对方的长处,私心就会消除,公理就会显现;公理显现,经书的义理也就明白了。经书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天下的公理罢了。现在参照考核各家学说,务求持平,各自说明取舍的原因,分为十类:一是《易》,二是《书》,三是《诗》,四是《礼》,五是《春秋》,六是《孝经》,七是五经总义,八是四书,九是《乐》,十是小学。○易类一:圣人觉悟世人、启发百姓,大多是借事情来寄托教化。所以,教化寄托在《诗》的风谣中,寄托在《礼》的节文中,《尚书》《春秋》寄托在史事中,而《易》则寄托在卜筮中。因此,《易》这部书,是推究天道来阐明人事的。《左传》所记载的各种占筮,大概还保留着太卜的遗法。汉儒讲象数,距离古代还不远。后来一变而成为京房、焦延寿的学说,流入了附会灾异吉凶;再变而成为陈抟、邵雍的学说,专力于穷究天地造化,于是《易》便逐渐不切合百姓的实际应用了。王弼完全排斥象数,用老、庄学说来解释《易》。再一变而有胡瑗、程子的学说,开始阐明儒家的义理;又一变而有李光、杨万里的学说,又参照考证历史事实,于是《易》便日益开启了议论的端绪。这两派六宗,已经彼此攻击驳斥。《易》的道理广大,无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乐律、兵法、音韵学、算术,直到方外的炉火之术,都可以援引《易》来立说;而喜好新奇的人又把这些学说援引进《易》中,所以关于《易》的说法越来越繁多。六十四卦的大象都有“君子以”三个字,爻象则多是告诫占筮者的言语,圣人的心意已经表现在文辞中了。其余各种说法,都只是《易》的一端,不是《易》的根本。现在参照校核各家著作,以依据卦象来建立教化的说法为宗旨;其他在《易》之外另有传说的,也一并收录,以尽其变化。各自分条论述,详列如下。△《子夏易传》十一卷(内府藏本) 旧本题作“卜子夏撰”。考察解释《易》的著作,最古的没有比这部书更早的;它伪中生伪,接连一重又一重而没有止境的,也没有比这部书更严重的。《唐会要》记载,开元七年诏书说:“子夏《易传》近来没有人学习,命令儒官详细审定。”刘知几议论说:“《汉书·艺文志》著录《易》有十三家,却没有子夏作《传》的记载;到梁代阮孝绪《七录》,才有《子夏易》六卷,有人说是韩婴作的,有人说是丁宽作的。然而根据《汉书》,《韩易》十二篇,《丁易》八篇,寻求它们相互符合之处,实在非常抵牾;如果一定要推行使用,实在深感怀疑。”司马贞议论也说:“考察刘向《七略》,有《子夏易传》,但这部书已经很久没有流行,现在保存的多半失去了真本面貌。荀勖《中经簿》说:《子夏传》四卷,有人说是丁宽所作。这说明前代学者已经怀疑它不是子夏的作品了。《隋书·经籍志》又说:《子夏传》残缺,梁代有六卷,现在只有二卷。由此可知这部书错误很多。王俭《七志》又引用刘向《七略》说:《易传》题为子夏,实际是韩氏婴的作品。现在书名不称韩氏,却载有薛虞的记述,内容粗疏简略,旨趣没有深远之处,对后学没有益处。” 这样看来,唐代以前所谓的《子夏传》,已经是伪本。晁说之《传易堂记》又说:“现在号称《子夏传》的,其实是唐代张弧的《易》。”(考察张弧,唐末任大理寺评事,有《素履子》,另有著录。)这说明唐代又有一种伪本同时流行。所以宋代《国史志》把《假托子夏易传》和《真子夏易传》分列在目录中,《崇文总目》也说,此书的篇次大致依照王氏,确定不是卜子夏的文章。朱彝尊《经义考》根据陆德明《经典释文》、李鼎祚《周易集解》、王应麟《困学纪闻》所引用的文字考证,发现这些引文都不是今本所有。陆德明、李鼎祚还说它在张弧以前,王应麟却是南宋末人;那么,为什么当时所见的本子又同今本不同呢?既然这样,今本又是后来的伪托,不但不是子夏的书,也不是张弧的书了。它流传已久,姑且保存下来,以备一家之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