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九十一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鲁敬姜之贤》列女▯敬姜者,公父穆伯之妻,文伯之母也。博逹知礼。穆伯先死,文伯出学而还归。敬姜侧目而盻之,见其友上堂,从后降阶而却行,奉劒而正履,若事父兄。敬姜召而数之曰:“昔者武王罢朝而结丝▯,絶左右,顾无可使结之者,俯而自申之,故能成王道。桓公坐友三人,谏臣五人,日举过者三十人,故能成霸业。周公一食而三吐哺,一沐而三握髪,所执贽而见于穷闾隘巷者七十余人,故能存周室。彼二圣一贤者,伯王之君也,而下人如此,其所与逰皆过己者也,是以日益而不自知也。今以子年之少而位之卑,所与游者皆为服役,子之不益明矣。”文伯乃谢罪,择严师贤友而事之,所与游者皆黄耄倪齿也。文伯引衽攘卷而亲馈之,敬姜曰:“子成人矣。”文伯相鲁,敬姜谓之曰:“吾语汝治国之要,尽在经矣。夫幅者,所以正曲枉也,不可不彊,故幅可以为将。画者,所以均不均,服不服也,故画可以为正。物者,所以治芜与莫也,故物可以为都。大夫持交而不失,出入而不絶者,捆也,捆可以为大行人也。推而徃,引而来者,综也,综可以为开。内之【阙】主多少之数者,均也,均可以为内史。服重任,行逹道,正直而固者,轴也,轴可以为相。舒而无穷者,摘也,摘可以为三公。”文伯再拜受教。国语》季康子问于公父文伯之母曰:「主亦有以语肥也?」对曰:「吾能老而已,何以语子?」康子曰:「虽然,肥愿有闻于主。」对曰:「吾闻之先姑曰:『君子能劳,后世有继。』」子夏闻之曰:「善。」防商闻之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谓之不幸;夫妇学于舅姑者也。」公父文伯饮南宫敬叔酒,以露睹父为客,羞鼈焉。小睹父怒,相延食鼈,辞曰:「将使鼈长而后食之。」遂出。文伯之母闻之,怒曰:「吾闻之先子曰:『祭养尸,飨养上賔,鼈于何有?』而使夫人怒也!」遂逐之。五日,鲁大夫辞而复之。公父文伯之母如季氏,康子在其朝,与之言,弗应;从之及寑门,弗应而入。康子辞于朝而入见,曰:「肥也,不得闻命,无乃辠乎?」曰:「子弗闻乎?天子及诸侯合民事于外朝,合神事于内朝;自卿以下合官职于外朝,合家事于内朝;寑门之内,妇人治其业焉,上下同之。夫外朝,子将业君之官职焉;内朝,子将庀季氏之政焉,皆非吾所敢言也。」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干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居,吾语汝: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防;善防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与大史司载纠防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而后即安。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无慆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庻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而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王后亲织▯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防先人之业,况有怠情,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絶祀也。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公父文伯之母,季康子之从祖叔母也。康子徃焉,防门与之言,皆不逾阈。祭悼子,康子与焉,酢不受,彻俎不宴,宗不具,不绎,绎不尽饫则▯。仲尼闻之,以为别于男女之礼矣。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飨其宗老而为赋緑衣之三章。老请守▯卜室之族,师亥闻之曰:「善,防男女之飨,不及宗臣,宗室之谋不过宗人,谋而不犯,微而昭矣。诗所以合意,歌所以咏诗也。今诗以合室,歌以咏之,度于法矣。」公父文伯防其母,戒其妾曰:「吾闻之,好内女死之,好外士死之。今吾子夭死,吾恶以其好内闻也。二三妇之辱其先祀者,请无瘠色,无洵涕,无搯膺,无忧容,有降服,无加服从礼而静,是昭吾子也。」仲尼闻之曰:「女知莫如妇,男知莫如夫,公父氏之妇知也。夫欲明其子之令德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九十一,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鲁敬姜之贤》。《列女传》:敬姜是公父穆伯的妻子、文伯的母亲。她博学通达,懂得礼法。穆伯先死,文伯外出求学,回来后,敬姜斜着眼看他,看见他的朋友上堂,他便从后面下台阶倒退着走,捧着剑、整理鞋子,像侍奉父兄一样。敬姜召来文伯,责备他说:“从前武王退朝后要系丝带,身边没有可以替他系的人,便低下头亲自把它系好,所以能够成就王道。齐桓公坐在朝中,有三位友人、五位谏臣,每天指出过失的有三十人,所以能够成就霸业。周公吃一顿饭要三次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洗一次头要三次握住头发,亲自拿着礼物到穷巷僻闾去拜见的人有七十多人,所以能够保全周王室。这两位圣人、一位贤人,都是称王称霸的君主,却能如此降低身份对待别人;他们所交往的人,全都胜过自己,因此每天都在进步而自己还不知道。如今凭你的年龄小、地位低,所交往的人却全是服役之人,你不进步就很明显了。”文伯于是谢罪,选择严厉的老师和贤能的朋友来侍奉,所交往的人全是头发花白、牙齿脱落的老人。文伯拉开衣襟、卷起衣袖,亲自为他们进食,敬姜说:“你已经成人了。”文伯辅佐鲁国,敬姜对他说:“我告诉你治理国家的要领,全在于经籍之中。弓弣,是用来校正弯曲和偏斜的,不可以不坚强,所以弓弣可以担任将军。” 画,是用来使不均的均匀、使不服的服从的,所以画可以担任正。物,是用来治理荒芜和杂乱的,所以物可以担任都。大夫掌持交错的丝线而不使它散失,进出往来而不断绝的,是捆;捆可以担任大行人。向前推、向后拉的,是综;综可以担任开。把丝线收入其中,掌握经线多少的,是均;均可以担任内史。承担重任,行走通达之道,正直而坚定的,是轴;轴可以担任宰相。舒展而无穷尽的,是摘;摘可以担任三公。”文伯拜了两拜,接受教诲。《国语》:季康子问公父文伯的母亲说:“主母也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她回答说:“我只能年老罢了,凭什么告诉您呢?”康子说:“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听到主母的教诲。”她回答说:“我听先姑说过:‘君子能够勤劳,后世就会有继承者。’”子夏听到后说:“好。”防商听到后说:“古代出嫁的女子,如果没有来得及侍奉舅姑,就称为不幸;夫妇都是向舅姑学习的。”公父文伯请南宫敬叔饮酒,让露睹父作宾客,进献鳖肉。小睹父发怒,邀请他一起吃鳖,推辞说:“要等鳖长大后再吃。”于是离席而出。文伯的母亲听说后,发怒说:“我听先父说:‘祭祀时奉养尸,宴飨时奉养上宾,鳖又有什么关系?’竟使夫人发怒!”于是把露睹父逐出。五天后,鲁国大夫辞谢,请求让他回来。公父文伯的母亲到季氏那里,康子在朝中,她同他说话,康子不回应;她跟随康子到寝门,康子仍不回应,便进去了。康子退朝后进来拜见,说:“我季肥没有听到您的命令,恐怕是有罪吧?”她说:“您没有听说过吗?天子和诸侯在外朝会合民事,在内朝会合神事;卿以下的官员在外朝会合官职,在内朝会合家事;寝门以内,妇女治理她们的事务,上下都是这样。外朝,是您将要办理国君的官职;内朝,是您将要处理季氏的政务;这些都不是我敢说的。”公父文伯退朝后,去拜见母亲,母亲正在纺绩。文伯说:“以我的身份,主母还亲自纺绩,我担心会触犯季孙的怒气。季孙会不会认为我不能侍奉主母呢?”他的母亲叹息说:“鲁国大概就要灭亡了吧?难道让一个小孩子充任官职,却没有听说过这些道理吗!”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告诉你:从前圣王安置百姓,选择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居住,使他们劳作并加以任用,所以能够长久统治天下。百姓劳作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越过法度;善于越过法度,恶心就会产生。肥沃土地上的百姓不成材,是因为放纵;贫瘠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向往义,是因为劳作。因此,天子在大采服时早晨祭祀太阳,与三公、九卿共同考察地德;中午考察政事,与百官共理政务;师、尹以及众牧、众相宣达、安排民事。天子穿少采服在晚上祭月,与太史、司载纠察、防备上天的刑罚;太阳落山时监察九御,使她们洁净地奉献禘祭、郊祭的祭品,然后才安寝。诸侯早晨修习天子所发布的事业和命令,白天考察本国职事,晚上省察典章刑法,夜里警戒百工,使他们不怠惰放纵,然后才安寝。卿大夫早晨考察自己的职务,白天讲习各种政务,晚上安排自己的事务,夜里治理家事,然后才安寝。士人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晚上温习复习,夜里计算自己的过失而无所遗憾,然后才安寝。自庶人以下,天明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敢懈怠。王后亲自织黑色的冠带,公侯的夫人再加织冠冕的系带,卿的内子制作大带,命妇完成祭服,列士的妻子再加制朝服,自庶士以下都为丈夫缝制衣服;春社时分配事务,冬祭时献上劳绩,男女都要效力,有过失就加以刑罚,这是古代的制度。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这是先王的训诫。自上而下,谁敢放纵心志、舍弃劳作?如今我寡居,你又处在下位,早晚处理事务,还担心不能守住先人的事业,何况有懈怠之心,那将怎样避免刑罚?我希望你早晚修治政事,我说一定不要废弃先人的事业;你如今却说为什么不让自己安逸,我担心穆伯会断绝祭祀。仲尼听到后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季氏的妇人没有放纵。”公父文伯的母亲,是季康子的从祖叔母。康子前往拜见她,防门与她交谈,双方都没有越过门槛。祭祀悼子时,康子参加,敬酒不接受,撤去俎肉也不宴饮,宗庙祭祀不齐备,不举行绎祭,绎祭未尽而宴饮就停止。仲尼听说后,认为这合乎区别男女的礼制。公父文伯的母亲想为文伯娶妻,宴请宗族的老者,并作《绿衣》三章。老者请求占卜,选择守龟卜日,为文伯娶妻的宗族。师亥听说后说:“好。男女宴飨时防止男女混杂,不涉及宗臣;宗室的谋议不超出宗族之人;这样谋议而不触犯礼法,虽然隐微却已经显明了。诗是用来会合心意的,歌是用来吟咏诗的。如今用诗来会合宗室,用歌来吟咏它,符合礼法了。”公父文伯将要送葬他的母亲,告诫妾说:“我听说,喜好内室女子的,女子会为他而死;喜好外界士人的,士人会为他而死。如今我的儿子早死,我不愿听到别人说他喜好内室女子。你们几个妇人如果辱没了他的先祖祭祀,请不要面露憔悴,不要流泪不止,不要捶胸,不要现出忧愁的神色;应当穿降等丧服,不要加穿更重的丧服,遵从礼制而安静,这是彰明我儿子的德行。”仲尼听说后说:“女子的了解没有比妇人更深的,男子的了解没有比丈夫更深的;公父氏的妇人真是明智。她这是想彰明她儿子的美好德行。”
韩诗外▯:鲁公甫文伯死,其母不哭也。季孙闻之,曰:“公甫文伯之母,贞女也。子死不哭,必有方矣。”使人问焉,对曰:“昔是子也,吾使之事仲尼。仲尼去鲁,送之不出鲁郊;赠之不与家珍,病不见士之视者,死不见士之流泪者。死之日,宫女缞绖而从者十人。此不足于士,而有余于妇人也。吾是以不哭也。”诗曰:“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孔丛子:公父文伯死,室人有从死者,其母怒而不哭。相室諌之,其母曰:“孔子天下之贤人也,不用于鲁,退而去。是子素宗之而不能随,今死而内人从死者二人焉。若此于长者薄,于妇人厚也。”既而夫子闻之,曰:“季氏之妇尚贤。”防子路愀然对曰:“夫子亦好人之誉己乎?夫子死而不哭,是不慈也,何善尔?”子曰:“怒其子之不能随贤,所以为尚贤者,吾何有焉?其亦善此而己矣】礼记》文伯之丧,敬姜据其牀而不哭,曰:“昔吾有斯子也,吾将以为贤人也,吾未甞以就公室。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出涕者,而内人皆行哭失声。斯子也,必多旷于礼也夫。”帷殡非古也,自敬姜之哭,穆伯始也【○檀弓】国语》:“公父文伯之母,朝哭穆伯而莫哭文伯。”仲尼闻之曰:“季氏之妇,可谓知礼矣,爱而无私,上下有章。”公父文伯之母,丧夫而寡,勤身守义,成子令名。孔子屡称之。惜乎其为季氏妇也!使鲁有是臣,安得有僭窃逾越偪君専国者乎?其言必合经,其动必循礼。諡之曰敬,不亦宜乎?
绎史卷九十一
译《韩诗外传》:鲁国公甫文伯死后,他的母亲不哭。季孙听说后说:“公甫文伯的母亲,是贞正的女子。儿子死了却不哭,一定有她的道理。”便派人去询问。她回答说:“从前这个儿子还在时,我让他侍奉仲尼。仲尼离开鲁国,他送行却没有送出鲁国郊外;仲尼赠送东西,他没有拿出家中的珍宝;仲尼生病,他没有去看望士人对他的探视;仲尼死了,他没有看见士人为他流泪。仲尼死的那天,宫女穿着丧服跟随的有十人。这说明他对士人不足,对妇人却有余。因此我不哭。”《诗》说:“竟然有这样的人啊,德音却不好。【《孔丛子》:公父文伯死后,家中有两个女子跟着殉死,他的母亲发怒而不哭。主管家事的人劝她,她的母亲说:“孔子是天下的贤人,在鲁国不被任用,于是退身离开。这个儿子平素尊奉他,却不能跟随他;如今死了,内室女子却有两人殉死。这样对长者薄,对妇人厚。”不久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季氏的妇人尚且尊重贤人。”防子路忧惧地回答说:“先生也喜欢别人称誉自己吗?先生死了而不哭,这是不慈爱,哪里算善呢?”孔子说:“她是因为恼怒她儿子不能跟随贤人,才这样做,因此可以说她尊重贤人;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过是赞许这一点罢了。】《礼记》:文伯去世时,敬姜倚着他的床而不哭,说:“从前我有这个儿子时,本想把他培养成贤人,却从未让他到公室任职。如今到他死时,朋友和群臣没有流泪的,内室女子却全都放声哭泣。这个儿子一定在礼法上有许多空缺吧。”用帷幕遮蔽灵柩不是古代的制度,从敬姜哭穆伯开始,穆伯才这样做。【 ○《檀弓》】《国语》说:“公父文伯的母亲,早晨哭穆伯,晚上哭文伯。” 仲尼听说后说:“季氏的妇人,可以说是懂得礼了;她有爱而没有偏私,上下各有章法。” 公父文伯的母亲丧夫守寡,勤勉自持、守义不改,成就了儿子的美名。孔子多次称赞她。可惜她成了季氏的妇人!假如鲁国有这样的臣子,怎么会有僭越窃取、逾越礼制、逼迫国君而专擅国政的人呢?她说话一定合乎经义,行动一定遵循礼法。给她谥号为“敬”,不是很合适吗?《绎史》卷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