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一百五十三

绎史卷一百三十八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239–1248 段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三十九灵壁县知县马骕撰:秦,白起长平破赵。史记》赵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战国·防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曽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歩,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补黒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嵗矣。”虽少,愿及未塡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逺。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逺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防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逺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史·赵世家有】史记二年,惠文后防。秦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防五城,斩首五万【战国防·秦攻韩,围陉,范雎谓秦王曰:有攻人者,有攻地者。穰侯十攻魏而不得伤者,非秦弱而魏强也,其所攻者地也。地者,人主所甚爱也。人主者,人臣之所乐为死也。攻人主之所爱与乐死者鬬,故十攻而弗胜也。今王将攻韩围陉,臣愿王之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也。王攻韩围陉,以张仪为言。张仪之力多,且割地而以自赎于王,几割地而韩不尽。张仪之力少,则王逐张仪而更与不如仪者市,则王之所求于韩者尽可得也。○张仪死已久,且不在韩,此防舛误】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絶之。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絶。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絶,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孝成王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战国·防秦王谓公子他曰:「昔嵗殽下之事,韩为中军,以与诸侯攻秦。韩与秦接境壤界,其地不能千里,展转不可约。日者,秦、楚战于蓝田,韩出锐师以佐秦。秦战不利,因转与楚,不固信盟,唯便是从。韩之在我心腹之疾,吾将伐之,何如?」公子他曰:「王出兵韩,韩必惧,惧则可以不战而深取。」割王曰:「善。」乃起兵,一军临荥阳,一军临太行。韩恐,使阳城君入谢于秦,请効上党之地以为和。令韩阳告上党之守靳黈曰:「秦起二军以临韩,韩不能支。今王令韩兴兵以上党入和于秦,使阳言之太守,太守其効之。」靳黈曰:「人有言,挈瓶之智,不失守器。王则有令,而臣失守,虽王与子,其亦猜焉。臣请悉发守以应秦,若不能防,则死之。」韩阳趋以报王。王曰:「吾始已诺于应侯矣,今不与,是欺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三十九,灵壁县知县马骕撰:秦国,白起在长平击破赵国。《史记》:赵孝成王元年,秦国攻打我国,攻取三座城。战国时期,赵太后刚刚掌权,秦国急速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把长安君送来做人质,军队才出动。”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谏。赵太后明白地对身边的人说:“再有谁说要让长安君去做人质,老妇一定唾他的脸。”左师触詟请求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向他作了一揖。触詟进来后慢慢快走,到了面前便谢罪说:“老臣腿脚有病,曾经不能快走,因此很久不能来拜见您,私下还原谅自己。又担心太后的身体有不适,所以愿意远远望见太后。”太后说:“老妇依靠车子行走。”触詟说:“每天的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依靠喝粥罢了。”触詟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饭,只好自己勉强步行,每天走三四里,食欲稍有增加,身体也调和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稍缓和。左师公说:“老臣的卑贱儿子舒祺,是最小的儿子,又没有出息;臣年老了,私下疼爱怜惜他。希望让他补入黑衣卫士的名额,以守卫王宫,即使死了也要把这件事告诉您。”太后说:“敬听您的安排。”舒祺多大了?”触詟回答:“十五岁了。虽然年少,但我希望趁自己还没有填入沟壑之前,先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子也特别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吗?” 触詟回答:“比妇人还要厉害。”太后说:“妇人疼爱小儿子尤其厉害。”触詟说:“老臣私下认为,太后疼爱燕后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如疼爱长安君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替子女作长远打算。太后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想到她将远行而悲伤,这也算是疼爱她了。燕后已经出嫁,并不是不思念她;祭祀时一定为她祝祷,祝词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作长远打算,希望子孙相继为王吗?”太后说:“是。”左师公说:“从三代以前直到赵国成为赵国以来,赵王的子孙被封为诸侯的,后来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难道只有赵国的诸侯后代没有在位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这说明近的祸患殃及自身,远的祸患殃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儿子一旦被封侯就一定不好吗?是因为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丰厚却没有劳绩,又倚仗着大量贵重财物。如今太后提高长安君的地位,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又给他许多贵重财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劳;一旦太后驾崩,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自立呢?老臣认为太后替长安君作的打算太短浅了,所以认为太后对他的疼爱不如对燕后。” 太后说:“好,任凭您来安排这件事。”于是替长安君准备了百乘车辆,送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才出动。子义听说后说:“君主的儿子,是君主的骨肉至亲,尚且不能依靠没有功劳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俸禄来守住金玉般贵重的财产,何况是臣子呢?” ○《史记·赵世家》有记载。《史记》:赵孝成王二年,惠文后去世。秦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打韩国的陉城,攻取五座城,斩首五万人。【《战国策》:秦国攻打韩国,包围陉城。范雎对秦王说:有攻打人的,有攻打土地的。穰侯十次攻打魏国而不能造成伤害,不是秦国弱、魏国强,而是因为他所攻打的是土地。土地是君主最珍爱之物,君主又是臣下乐于为之效死的人。攻打君主所珍爱的土地,同乐于为君主死战的人交锋,所以十次攻打都不能取胜。如今大王将要攻打韩国、包围陉城,臣希望大王不要只攻打土地,也要攻打韩国的人。大王攻打韩国、包围陉城时,可以拿张仪来说事。张仪的力量强,就会割让土地来向大王赎罪,韩国几乎会割地割到不剩;张仪的力量弱,大王就驱逐张仪,改同一个不如张仪的人交易,那么大王向韩国所要求的东西就都可以得到。○张仪死去已经很久,而且当时也不在韩国,这段记载恐怕有讹误。秦昭王四十四年,白起攻打南阳,截断太行山的道路。秦昭王四十五年,秦国攻打韩国的野王,野王投降秦国,于是上党通往韩国的道路被截断。野王守将冯亭同百姓商议说:通往郑地的道路已经断绝,韩国一定不能再把我们当作百姓;秦军每天推进,韩国又无法抵抗。不如把上党献给赵国。赵国如果接受我们,秦国发怒,一定会攻打赵国;赵国遭受攻击,就一定会亲近韩国。韩、赵合为一体,就可以抵挡秦国。于是派人把消息报告赵国。赵孝成王同平阳君、平原君商议。平阳君说:“不如不要接受,接受它带来的祸患大于所得。”平原君说:“无缘无故得到一个郡,接受它很方便。”赵国接受了上党,于是封冯亭为华阳君。赵孝成王四年,赵王梦见自己穿着一件衣襟偏在一边的衣服,乘飞龙升天却没有到达便坠落下来,又看见金玉堆积如山。第二天,赵王召来筮史敢为他占卜。筮史说:“梦见穿衣襟偏在一边的衣服,是残缺;乘飞龙升天却没有到达便坠落,是有气势而没有实际;看见金玉堆积如山,是忧愁。”三天以后,韩国上党守冯亭的使者到了。战国时,秦王对公子他说:“从前崤山下那件事,韩国担任中军,和诸侯一起攻打秦国。韩国与秦国接壤,土地还不到千里,辗转反复,不能和它订立可靠的盟约。近来秦、楚在蓝田交战,韩国出动精锐部队帮助秦国。秦军作战不利,韩国便转而和楚国交往,不坚守信约,只跟随有利的一方。韩国处在我国心腹之间,正是心腹之患,我将要攻打它,怎么样?”公子他说:“大王出兵攻韩,韩国必然害怕;害怕了,就可以不交战而深入夺取它的土地。”秦王说:“好。”于是起兵,一支军队进逼荥阳,一支军队进逼太行。韩国害怕,派阳城君到秦国谢罪,请求献出上党之地来求和。韩王命令韩阳对上党守将靳黈说:“秦国出动两支军队进逼韩国,韩国不能抵挡。现在大王命令韩国出兵,把上党献给秦国以求和,让韩阳把这件事告诉太守,希望太守把上党献出。”靳黈说:“有人说,拿着小瓶的智慧,也不会丢掉自己守护的器物。大王虽然有命令,但臣若失守,即使大王和公子在此,恐怕也会猜疑臣。请允许臣把守军全部发动起来抵抗秦军;如果不能防守,就死在这里。”韩阳赶快把这件事报告给韩王。韩王说:“我起初已经向应侯答应了这件事,如今不交出上党,就是欺骗他。”

乃使冯亭代靳黈。冯亭守三十日,阴使人请赵王曰:「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今有城市之邑七十,愿拜纳之于王,惟王才之。」赵王喜,召平阳君而告之曰:「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吏民不欲为秦而皆愿为赵。今冯亭令使者以与寡人,何如?」赵豹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懐吾义,何谓无故乎?」对曰:「秦蚕食韩氏之地,中絶不令相通,故自以为坐受上党也。且夫韩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秦被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而小弱顾能得之强大乎?今王取之,可谓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自图之。」王大怒曰:「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歴嵗,未见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七十,何故不为?」赵豹出。王召赵胜、赵禹而告之曰:「韩不能守上党,今其守以与寡人,有城市之邑七十二。」人对曰:「用兵逾年,未见一城,今坐而得城七十,此大利也。」乃使赵胜往受地。胜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胜告太守,有诏使臣胜谓曰:「请以三万户之都封太守,千户封县令,诸吏皆益爵三级,民能相集者赐家六金。」冯亭垂涕而免曰:「是吾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而以与人,不义一也;主内之秦,不奉主命,不义二也;卖主之地而食之,不义三也。」辞封而入韩,谓韩王曰:「赵闻韩不能守上党,今发兵已取之矣。」韩告秦曰:「赵起兵取上党。」秦王怒,令公孙起、王齮以兵遇赵于长平【严尤三将叙】平原君劝赵孝成王受冯亭,王曰:「受之,秦兵必至。武安君必将,谁能当之者乎?」对曰:「渑池之会,臣察武安君头小而面锐,瞳子黑白分明,视瞻不转,可与持久,难与争锋。亷颇为人勇鸷而爱士,知难而忍耻,与之野战则不如,持久足以当之。」王从其计】秦赵战于长平,赵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系死,寡人使卷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讲。」虞卿曰:「夫言讲者,以为不讲者军必破,而制讲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王之军乎,其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聊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入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合从也,且必恐如此,则讲乃可爲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讲,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讲秦,已内郑朱矣,子以为奚如?」虞卿曰:「王必不得讲,军必破矣。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赵之贵人也,而入于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讲,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讲不可得成也。赵防不得讲,军果大败。」王入秦,秦留赵王而后许之讲。史记》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以按据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亷颇将。赵军士防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禆将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陈,夺西垒壁。亷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闲,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亷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亷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闲之言,因使赵括代亷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禆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佯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刼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絶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絶赵壁闲。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絶,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絶,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絶赵救及粮食。至九月,赵防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防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防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亷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亷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闲,秦之闲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亷颇。

译于是韩王派冯亭代替靳黈。冯亭守了三十天,暗中派人请求赵王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将要把它交给秦国;上党的百姓都不愿做秦国的百姓,而愿意归属赵国。现在这里有七十座城邑,希望拜请献给大王,只愿大王裁度。”赵王很高兴,召见平阳君,把这件事告诉他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将要把它交给秦国;那里的官吏和百姓不愿做秦国的百姓,都愿意归属赵国。现在冯亭派使者把上党献给寡人,怎么样?”赵豹回答说:“圣人非常憎恶无缘无故得到的利益。”赵王说:“百姓是因为感念我的义德才归附我,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呢?”赵豹回答说:“秦国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韩国的土地,把韩国中间截断,使各地不能相通,所以韩国自以为可以坐享上党。况且韩国把上党送入赵国,是想把灾祸转嫁给赵国。秦国承受劳苦,而赵国取得利益;强大的国家尚且不能从弱小国家那里得到土地,弱小国家难道反而能够从强大国家那里得到土地吗?现在大王接受上党,能说是有正当理由吗?而且秦国用牛耕田,以水路运送粮食,把敢死之士都部署在上等地带,法令严明,政令通行,不能同它交战。大王还是自己考虑吧。”赵王大怒说:“用百万军队攻战一年多,还没有得到一座城。如今不用兵就得到七十座城,为什么不接受?”赵豹退出。赵王召见赵胜、赵禹,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如今守将把它献给寡人,共有七十二座城邑。”二人回答说:“用兵一年多,还没有得到一座城;如今坐着就得到七十座城,这是极大的利益。”于是赵王派赵胜前去接受土地。赵胜到达后说:“敝国国王派使者来做臣下。赵胜告诉太守,国王有诏令,让臣赵胜传告:请把一座有三万户的都邑封给太守,把一座有千户的县封给县令,各位官吏都增加爵位三级;百姓中能够互相招集归附的人,每家赏赐黄金六镒。”冯亭流着眼泪推辞说:“这是我处在三种不义之中。替君主守地,却不能以死守住,反而把它交给别人,这是第一种不义;君主把土地纳入秦国,我不奉行君主的命令,这是第二种不义;出卖君主的土地而享受其利益,这是第三种不义。”他辞去封赏,进入韩国,对韩王说:“赵国听说韩国不能守住上党,如今已经出兵把它夺去了。”韩国把这件事告诉秦国说:“赵国出兵夺取了上党。”秦王大怒,命令公孙起、王齮带兵在长平迎击赵军。【严尤《三将叙》】平原君劝赵孝成王接受冯亭,赵王说:“接受上党,秦军一定会到。武安君一定会统率秦军,谁能抵挡他呢?”平原君回答说:“在渑池会盟时,我观察武安君头小而面部尖锐,瞳孔黑白分明,目光注视时不转移;他可以同人持久作战,却难以同人争夺锐势。廉颇为人勇猛凶悍而爱护士卒,知道困难却能忍辱;如果同他进行野战,赵军不如秦军,但凭借持久作战足以抵挡秦军。”赵王听从了他的计策。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国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没有取胜,都尉被俘而死;寡人想让军队卷起铠甲,迅速进攻,怎么样?”楼昌说:“没有好处。不如派出重要使者,提出讲和。”虞卿说:“主张讲和,是因为认为不讲和军队必然失败;可是能否讲和,决定权在秦国。况且大王估计秦国,是想击破赵军吗,还是不想呢?”赵王说:“秦国已经不遗余力,必然将要击破赵军。”虞卿说:“大王姑且听臣说,派出使者,拿出贵重财宝去结交楚国、魏国。楚、魏想得到大王的贵重财宝,必然接纳赵国使者。赵国使者进入楚、魏,秦国一定会怀疑天下诸侯正在合纵;秦国一定会害怕这种情况发生,这样才可以讲和。”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主张讲和,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召见虞卿说:“寡人派平阳君去同秦国讲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先生认为怎么样?”虞卿说:“大王一定不能讲和,军队一定会失败。天下来庆贺秦国战胜的人,都已经在秦国了。郑朱是赵国的显贵人物,却进入秦国,秦王和应侯一定会特别尊重他,用来向天下显示。” 楚国、魏国会认为赵国已经讲和,一定不会来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大王,讲和就不能成功。赵军果然无法讲和,军队大败。赵王进入秦国,秦国扣留赵王,后来才答应讲和。《史记》记载:秦昭王四十七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攻打韩国,夺取上党。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在长平驻军,以安置和控制上党百姓。四月,王龁乘机进攻赵军,赵国派廉颇统率军队。赵军抵挡秦军,派出侦察兵。秦军侦察兵杀死赵国副将茄。六月,秦军攻陷赵军阵地,夺取两个障塞、四名尉官的驻地。七月,赵军修筑营垒防守。秦军又进攻赵军营垒,夺取两个尉官的营地,击败赵军阵列,夺取西面营垒。廉颇坚守营垒等待秦军。秦军多次挑战,赵军不出战。赵王多次责备廉颇,而秦相应侯又派人用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说:“秦国所害怕的,只有马服君的儿子赵括统率军队。廉颇很容易对付,而且快要投降了。”赵王已经因廉颇军队损失很多、屡次失败,又坚守营垒不敢交战而恼怒;再听到秦国的反间话,于是派赵括代替廉颇统率军队,进攻秦军。秦国听说马服君的儿子赵括统率军队,便暗中派武安君白起担任上将军,王龁担任副将,并命令军中有敢泄露武安君担任主将的人处死。赵括到达后,就出兵攻击秦军。秦军假装败退,布置两支奇兵夹击赵军。赵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秦军营垒;秦营坚固,赵军无法进入。秦军两万五千名奇兵又截断赵军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截断赵军营垒之间的联系。赵军被分成两部分,粮道也被截断,秦军又派轻兵攻击赵军。赵军作战不利,于是筑起坚固营垒防守,等待救援。秦王听说赵军粮道断绝后,亲自到河内,给百姓各加赐爵位一级,并征发十五岁以上的人全部到长平,阻断赵国的援军和粮食。到了九月,赵军四十六天得不到粮食,只好在营中暗中互相残杀、吃掉死者;赵军出击秦军营垒,想分成四队,反复冲出四五次,但都不能突围。赵军将领赵括带领精锐士卒亲自搏战,秦军射死赵括。赵括的军队战败,四十万人投降。【“防”字疑为讹误,原文如此】武安君白起说:“此前秦国已经攻下上党,上党百姓不愿做秦国百姓而归附赵国;赵军反复无常,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会成为祸乱。”于是用欺诈手段把降卒全部活埋,只留下其中年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斩杀、俘虏赵军四十五万人,赵国人大为震动。秦、赵在长平相持时,赵奢已经死了,蔺相如病重。赵国派廉颇统率军队攻打秦国,秦军多次击败赵军,赵军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出战。赵王相信秦国的反间话,秦国的反间说:“秦国所害怕的,只有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赵王于是任用赵括为将,代替廉颇。

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玊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佯败走,而絶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防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锐防,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嵗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觧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战国·防秦攻赵长平,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将退兵,不亲则且遂攻之。”赵无以食,请粟于齐,而齐不听。苏子谓齐王曰:“不如听之,以却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矣。且赵之于齐、楚,隐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则明日及齐、楚矣。且夫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釜。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赵,威却强秦,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则为国计者过矣。”长平之役,平都君说魏王曰:“王胡不爲从?”魏王曰:“秦许吾以垣雍。”平都君曰:“臣以垣雍为空割也。”魏王曰:“何谓也?”平都君曰:“秦、赵久相持于长平之下,而无决。天下合于秦,则无赵;合于赵,则无秦。秦恐王之变也,故以垣雍饵王也。秦战胜赵,王敢责垣雍之割乎?”王曰:“不敢。”“秦战不胜赵,王能令韩出垣雍之割乎?”王曰:“不能。”“臣故曰垣雍空割也。”魏王曰:“善。”《史记》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擒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擒赵括之军,虽周、邵、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防。”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秦既觧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

译蔺相如说:“大王只是因为赵括有名声就任用他,这就像把琴柱粘住而弹琴一样。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却不知道根据情况变化。”赵王不听,仍让赵括统率军队。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自己。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不能驳倒他,却也不说他高明。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其中缘故,赵奢说:“战争是决定生死的地方,可是赵括把它说得太轻易了。假如赵国不任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任用他,击破赵军的一定就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他的母亲上书对赵王说:“赵括不能让他担任将领。”赵王说:“为什么这样说?”她说:“起初我侍奉他父亲时,他担任将领,亲自供养他饮食的人有几十个,他结交的朋友有几百个。大王和王室赏赐给他的财物,他全都拿去分给军吏和士大夫。接受任命的那一天起,就不再过问家事。如今赵括一旦担任将领,面向东接受军吏朝见,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帛,他都拿回家收藏;每天还查看有没有可以买的便利田宅,看到合适的就买下。大王认为他和他父亲相比怎么样?父子二人的心性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出征。”赵王说:“母亲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还是派他去,如果将来有不称职的地方,我可以不受连坐吗?” 赵王答应了。赵括代替廉颇以后,全部改变军中约束,调换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放出奇兵,假装败退,同时截断赵军粮道,把赵军分割成两部分,使士卒离心,持续了四十多天。军队饥饿,赵括带领精锐士卒亲自搏战。秦军射死赵括,赵括的军队战败,几十万士卒于是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损失共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于是包围邯郸,一年多后,赵国几乎不能脱险。依靠楚国、魏国等诸侯前来救援,才得以解除邯郸之围。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说过那些话,最终没有杀她。战国时,秦国进攻赵国的长平,齐国、楚国前来救援。秦国谋划说:“齐、楚救赵,如果它们关系亲近,就会使秦军退兵;如果关系不亲近,就让秦军继续进攻。”赵国没有粮食,向齐国请求粮食,但齐国不答应。苏代对齐王说:“不如答应赵国,以使秦军退兵。不答应,秦军就不会退兵,这样便中了秦国的计,而齐、楚的谋划就错了。况且赵国对于齐、楚,是遮蔽和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一样。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今天赵国灭亡,明天祸患就会轮到齐、楚。况且救赵的事务,应当像拿着漏水的瓮去浇灭沸腾的锅一样急迫。救赵,是高尚的义举;使秦军退兵,是显扬名声的事情。用义举救亡赵,用威势使强秦退兵,却不去做这些,反而只顾吝惜粮食,这是替国家谋划的人犯了错误。”长平战役时,平都君劝说魏王:“大王为什么不实行合纵?”魏王说:“秦国答应把垣雍给我。”平都君说:“臣认为垣雍只是空头的割地承诺。”魏王说:“这是什么意思?”平都君说:“秦、赵在长平城下相持很久,没有决出胜负。天下归附秦国,赵国就会灭亡;归附赵国,秦国就会受挫。秦国害怕大王改变立场,所以拿垣雍来诱使大王。秦国战胜赵国后,大王敢向秦国索取垣雍吗?” 魏王说:“不敢。”“秦国不能战胜赵国,大王能够让韩国割出垣雍给你吗?”魏王说:“不能。”“所以臣说垣雍只是空头的割地承诺。”魏王说:“好。”《史记》记载:秦昭王四十八年十月,秦国重新平定上党郡。秦军分为两路,王龁攻打皮牢并攻下它;司马梗平定太原。韩国、赵国害怕,派苏代带着厚重的礼物游说秦相应侯说:“武安君擒获了马服君的儿子吗?”应侯说:“是的。”“又问:‘接着就要包围邯郸吗?’”应侯说:“是的。”“赵国灭亡,秦王就要成为天下的王。武安君将位列三公。武安君替秦国作战、攻取的地方有七十多座城,南面平定鄢、郢、汉中,北面擒获赵括的军队,即使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没有超过这些。如今赵国灭亡,秦王成为天下的王,武安君一定会位列三公。您能处在他的下位吗?即使您不想处在他的下位,本来也不得不如此。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使上党陷入困境,上党百姓全都反过来归属赵国。天下人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赵国灭亡,北面的土地归入燕国,东面的土地归入齐国,南面的土地归入韩、魏,那么您所得到的百姓还能剩下多少呢?所以不如趁此割地讲和,不要让这成为武安君的功劳。” 于是应侯对秦王说:“秦军已经疲劳,请允许韩国、赵国割地求和,同时休息士卒。”秦王听从了,韩国割出垣雍、赵国割出六座城来求和。正月,双方都停止了战争。武安君听说这件事,因此同应侯有了嫌隙。秦国解除邯郸之围以后,赵王入秦朝见,派赵郝到秦国商议事情,割出六县与秦国讲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进攻大王,是因为疲惫而退兵吗?还是它的力量仍能继续进攻,只是怜惜大王而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进攻我时已经不遗余力,必定是因为疲惫才退兵。”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进攻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惫而退兵;大王却又把秦国力量所不能夺取的地方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大王,大王就没有救援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果真能够完全知道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吗?如果果真知道秦国力量不能前进,却不把这弹丸之地给秦国,让秦国明年再次进攻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出腹地来讲和吗?”赵王说:“请听从你的意见割地;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进攻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不是臣敢承担保证的事情。从前三晋同秦国交往,彼此关系友好;如今秦国亲善韩国、魏国而进攻大王,大王侍奉秦国一定不如韩、魏。”

今臣为足下觧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嵗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聴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赵,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爲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眘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乗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彊怒,乘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幷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战国防·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十六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于妒妇也。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资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不知秦力之所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予也。令秦来年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讲乎?”

译如今臣替您解除秦国对亲近诸侯的进攻,打开关塞、互通财币,和齐国交好,结交韩、魏;到了明年却只有大王受到秦国进攻,这说明大王侍奉秦国一定在韩、魏之后。这不是臣敢承担保证的事情。”赵王把这番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说:“按赵郝的说法,即使不讲和,明年秦国再进攻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出腹地来讲和吗?如今讲和,赵郝又不能保证秦国明年不再进攻。现在即使割出六座城,有什么好处?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又割出它力量所不能夺取的地方来讲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讲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却不能夺取六县;赵国虽然不能守住,也终究不会失去六座城。秦国疲惫退兵,军队一定会休整;我们用六座城招徕天下诸侯,来进攻疲惫的秦军,这就是我们把六座城失给天下诸侯,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这样我国仍然有利,难道比坐着割地、使自己削弱而使秦国强大更好吗?如今赵郝说:秦国亲善韩、魏而进攻赵国,一定是认为韩、魏不会救赵,而大王的军队必然孤立;这说明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就会使大王每年拿六座城侍奉秦国。这样坐着就会把城邑耗尽,明年秦国又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就是抛弃前面的功劳而招致秦国的祸患;给它,就没有土地可以再给。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守住自己。” 如今坐着听任秦国要求,秦军不疲惫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强大的秦国更强、使弱小的赵国更加割地;秦国越来越强,赵国越来越弱,它的谋划本来就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有尽头,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止境的要求,形势必然会使赵国灭亡。赵王的谋划还没有决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同楼缓商议说:“把土地给秦国怎么样?不给哪一种更好?”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这样,姑且说说您的个人看法。”楼缓回答说:“大王也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有两个女子在房中为他自杀。他的母亲听说后,却不哭。他家的管家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这个人却没有跟随他。如今他死了,却有女子为他自杀;像这样的人,必定是对长者薄情,而对妇人厚情。’所以从母亲的话来看,她是贤明的母亲;从妻子的角度来看,她一定不免是嫉妒的妻子。同一句话,因为说话人的身份不同,人的看法就会改变。如今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说不要给秦国土地,就不是好计策;如果说应当给,恐怕大王会认为臣是在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 假如让臣替大王谋划,不如把土地给秦国。”赵王说:“好。”虞卿听说后,入宫拜见赵王说:“这是粉饰之辞,大王千万不要给。”楼缓听说后,前往拜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秦、赵结下战事,而天下人都高兴,为什么呢?人们说:‘我们将要凭借强国的力量乘机压制弱国。’如今赵军被秦军困住,天下来庆贺秦国战胜的人,一定全在秦国。所以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便使天下诸侯疑惧,同时安抚秦国的心。不这样做,天下诸侯将乘秦国强盛而发怒,利用赵国疲弱的时机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秦国还谋求什么呢?”所以他说:“虞卿只看到一个方面,没有看到另一个方面。”希望大王据此决定,不要再考虑了。虞卿听说后,前往拜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替秦国说话,反而会使天下诸侯更加疑惧,这怎么能安慰秦国的心呢?他难道没有说这样做会向天下显示赵国软弱吗?况且臣说不要给秦国土地,并不是只是一味拒绝给地。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把六座城送给齐国作为财礼;齐国和秦国有深仇,得到大王的六座城后,就会合并力量向西进攻秦国。齐国听从大王,不必等到您的说辞讲完。这样,大王把六座城失给齐国,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同时又可以报复齐、秦之间的深仇,并向天下显示赵国是有作为的。大王借此发出号召,秦军还没有窥伺赵国边境,臣就能看见秦国送来厚重的礼物,到赵国反过来同大王讲和。赵国如果同秦国讲和,韩、魏听说后,一定会更加尊重赵王;尊重赵王,就一定会拿出贵重财宝争先送给大王。这样,大王一次行动就能结交三国,改变同秦国交往的道路。”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拜见齐王,同齐国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的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离赵国。于是赵王把一座城封给虞卿。【《战国策·赵策》记载:秦国进攻赵国的长平,大败赵军,带兵返回,于是派人向赵国索取六座城来讲和。赵国的谋划尚未决定,楼缓刚从秦国回来。赵王同楼缓商议说:“给秦国城邑怎么样?不给又怎么样?”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如此,姑且说说您的个人看法。”楼缓说:“大王也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有两个女子在房中为他自杀。他的母亲听说后,不肯哭。管家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这个人却没有跟随他;如今他死了,却有女子为他自杀的十六人。像这样的人,对长者薄情,却对妇人厚情;所以从母亲的话来看,她是贤明的母亲,从妇人的角度来看,她一定不免是嫉妒的妇人。同一句话,因为说话人的身份不同,人的看法就会改变。’如今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说不要给秦国土地,就不是好计策;如果说给秦国土地,又恐怕大王认为臣是在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假如让臣替大王谋划,不如把土地给秦国。”赵王说:“好。”虞卿听说后,入宫拜见赵王。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他。虞卿说:“这是粉饰之辞。”赵王说:“这是什么意思?”虞卿说:“秦国进攻赵国,是因为疲惫而退兵吗?还是大王认为秦国的力量仍然能够前进,只是怜惜大王而不再进攻呢?”赵王说:“秦国进攻我时已经不遗余力,必然是因为疲惫才退兵。”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进攻它不能夺取的地方,疲惫而退兵;大王却把秦国力量所不能进攻的地方资助给秦国,这是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大王,大王就没有办法救援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说:“虞卿能完全知道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吗?如果他确实不知道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那么连这弹丸之地也不给秦国;这样一来,让秦国明年再进攻大王,难道不会割出腹地来讲和吗?”

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者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觧负亲之攻,啓闗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楼缓言不讲,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讲?今讲,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讲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讲。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嵗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予,则是弃前资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此饰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楼缓闻之,入见于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具一,未知其二也。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説,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而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又入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六城,幷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防与史问答次第不同,今两存之】战国·防昭王既息民缮兵,复欲伐赵。武安君曰:“不可。”王曰:“前年国虚民饥,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军粮以灭赵。今寡人息民以养士,蓄积粮实,三军之俸有倍于前,而曰不可,其说何也?”武安君曰:“长平之事,秦军大克,赵军大破。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民之死者厚葬,伤者厚养,劳者相飨,饮食餔餽以靡其财。赵人之死者不得收,伤者不得疗,涕泣相哀,勠力同忧,耕田疾作以生其财。今王发军虽倍其前,臣料赵国守备亦以十倍矣。赵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朝晏罢,卑辞重币,四面出嫁,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虑幷心,备秦爲务。其国内实,其交外成。当今之时,赵未可伐也。”王曰:“寡人既以兴师矣。”乃使五校大夫王陵将而伐赵。陵战失利,亡五校。王欲使武安君,武安君称疾不行。王乃使应侯往见武安君,责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君前率数万之众入楚,拔鄢、郢,焚其庙,东至竟陵,楚人震恐,东徙而不敢西向。韩、魏相率兴兵甚众,君所将之防不能半之,而与战之于伊阙,大破二国之军,流血漂卤,斩首二十四万。韩、魏以故称东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闻。今赵防之死于长平者已十七八,其国虚弱,是以寡人大发军人数倍于赵国之众,愿使君将,必欲灭之矣。君常以寡击众,取胜如神,况以强击弱,以众击寡乎?”武安君曰:“是时,楚王恃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羣臣相妒,以功谀谄用事,良臣斥疎,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发梁焚舟以专民心,掠于郊野以足军食。当此之时,秦中士防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力,死不旋踵。

译赵王说:“如果确实听从您的意见割地,您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进攻我吗?”楼缓回答说:“这不是臣敢承担保证的事情。从前三晋同秦国交往,彼此关系友好;如今秦国放过韩、魏而单独进攻大王,大王侍奉秦国一定不如韩、魏。如今臣替您解除秦国对亲近诸侯的进攻,打开关塞、互通财币,和齐国交好,结交韩、魏;到了明年却只有大王受到秦国进攻,这说明大王侍奉秦国一定在韩、魏之后。这不是臣敢承担保证的事情。”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按楼缓的话,即使不讲和,明年秦国再进攻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再割出腹地来讲和吗?如今讲和,楼缓又不能保证秦国不再进攻;即使割地,又有什么好处?明年秦国再次进攻,又割出秦国力量所不能夺取的地方来讲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讲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却不能夺取六座城;赵国虽然不能守住,也不至于失去六座城。秦国疲惫退兵,军队一定会休整;我们用六座城招徕天下诸侯,来进攻疲惫的秦军,这就是我们把六座城失给天下诸侯,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这样我国仍然有利,难道比坐着割地、使自己削弱而使秦国强大更好吗?如今楼缓说:“秦国亲善韩、魏而进攻赵国,一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 这就会使大王每年拿六座城侍奉秦国,坐着就会把土地耗尽。明年秦国再次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就是抛弃先前的资助而挑起秦国的祸患;给它,就没有土地可以供给。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守住自己。”如今坐着听任秦国要求,秦军不疲惫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秦国强大而使赵国削弱。对越来越强大的秦国不断割让越来越弱的赵国,秦国的谋划本来就不会停止。况且秦国是虎狼之国,没有礼义之心,它的要求没有止境,而大王的土地却有尽头。拿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止境的要求,形势必然会使赵国灭亡。所以说:“这是粉饰之辞。”大王一定不要给。”赵王说:“好。”楼缓听说后,入宫拜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他。楼缓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还没有了解另一个方面。秦、赵结下战事,而天下人都高兴,为什么呢?人们说:‘我们将要凭借强国的力量乘机压制弱国。’如今赵军被秦军困住,天下来庆贺秦国战胜的人,一定都在秦国。所以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便使天下诸侯疑惧,安慰秦国之心。不这样做,天下诸侯将乘秦国发怒,利用赵国疲弱的时机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秦国还谋求什么呢?” 赵王据此作出决定,不再考虑。虞卿听说后,又入宫拜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是在替秦国说话。赵军已经被秦国困住,却又割地求和,这会使天下诸侯更加疑惧,怎么能安慰秦国之心呢?这不是向天下大大显示赵国软弱吗?况且臣说‘不要给’,并不是只是一味拒绝给地。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把六座城送给齐国作为财礼;齐国和秦国有深仇,得到大王的六座城后,就会合并力量向西进攻秦国。齐国听从大王,不必等到您的说辞讲完。这样,大王把六座城失给齐国,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一次行动就能结交三国,改变同秦国交往的道路。”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拜见齐王,同齐国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的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走了。【“防”与《史记》的问答次序不同,如今把两种记载都保存下来。】战国时,秦昭王在休养百姓、整治军队以后,又想进攻赵国。武安君说:“不可以。”秦王说:“前几年国家空虚、百姓饥饿,您不估量百姓的力量,要求增加军粮来消灭赵国。如今寡人使百姓休息、用来养士,积蓄粮食,三军的俸给比以前增加了一倍,您却说不可以,理由是什么?”武安君说:“长平之战,秦军大胜,赵军大败。秦国人欢喜,赵国人恐惧。秦国对战死的人厚葬,对受伤的人厚养,让劳累的人互相宴饮,用饮食馈赠来耗费财物。赵国战死的人不能收殓,受伤的人不能医治,大家流泪哭泣彼此哀悼,尽力共同忧患,努力耕田来积蓄财物。如今大王发动的军队虽然比以前多一倍,臣料想赵国的防备也增加了十倍。赵国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早上朝、很晚退朝,降低言辞姿态、加重礼物,从四面八方嫁女结亲,结交燕、魏,联合齐、楚,反复筹划、同心协力,把防备秦国作为最重要的事务。它在国内充实力量,在外部完成外交联合。如今赵国还不能攻打。”秦王说:“寡人已经起兵了。”于是派五校大夫王陵统率军队攻打赵国。王陵作战失利,损失五校。秦王想派武安君出战,武安君称病不去。秦王于是派应侯去见武安君,责备他说:“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百万军队。您从前率领几万军队进入楚国,攻下鄢、郢,焚烧楚国宗庙,向东到达竟陵,楚人震惊恐惧,向东迁徙而不敢向西。韩、魏相继出兵,人数很多,您所率领的军队还不到它们的一半,却在伊阙同它们交战,大败两国军队,血流得可以漂起盾牌,斩首二十四万人。韩、魏因此称臣为东方藩属,这是您的功劳,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赵军死在长平的已经十之七八,赵国空虚衰弱,所以寡人发动的军队人数是赵国军队的几倍,希望您统率军队,一定要把它消灭。您一向能以少击多,取胜如神,何况现在是以强击弱、以多击少呢?”武安君说:“当时楚王倚仗国力强大,不理政事,群臣互相嫉妒,凭借功劳和谄媚的人掌权,贤能之臣被斥退疏远,百姓离心,城池不加修缮;既没有贤臣,又没有防备。因此我才能带兵深入楚国,攻取远远超过军队数目的城邑,毁掉桥梁、焚烧船只,以专一民心,在郊野掠夺来补足军粮。在那个时候,秦国士卒把军营当作家,把将帅当作父母;不用约束就亲近,不需谋划就信任,同心协力,至死也不后退。”

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鬭志,是以能有功也。伊阙之战,韩孤顾魏,不欲先用其众;魏恃韩之锐,欲推以为锋,二国争便之力不同,是。”以臣得设疑兵,以持韩陈,专军幷锐,触魏之不意。魏军既败,韩军自溃,乘胜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时乘其振惧而灭之,畏而释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积,养孤长防,以益其众,缮治兵甲,以益其强,増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臣推体以下死士,至于平原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闲,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句践困于防稽之时也。以今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必不肯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未可拔,掠其郊野,必无所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见其害,未睹其利,又病未能行。应侯慙而退,以言于王。王曰:「防,白起吾不能灭赵乎?」复益发军,更使王龁代王陵伐赵,围邯郸八九月,死伤者众而弗下。赵王出轻锐以宼其后,秦数不利。武安君曰:「不听臣计,今果如何?」王闻之怒,因见武安君,强起之曰:「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武安君顿首曰:「臣知行虽无功,得免于罪;虽不行,无罪不免于诛。然惟愿大王览臣愚计,释赵养民,以诸侯之变,抚其恐惧,伐其防慢,诛灭无道,以令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赵为先乎?此所谓为一臣屈而胜天下也。大王若不察臣愚计,必欲快心于赵,以致臣罪,此亦所谓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也。夫胜一臣之严焉,孰若胜天下之威大邪?」臣闻明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防不可复生。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察之。王不答而去。史记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捄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防死者过半,国内空逺,絶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羣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劒自裁。武安君引劒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防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郷邑皆祭祀焉。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闲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防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髙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

译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各自存有离散之心,没有斗志,所以我们能够建立功劳。伊阙之战中,韩国只顾念魏国,不愿先使用自己的军队;魏国倚仗韩国的锐气,想推让韩国充当前锋,两国争取便利的力量并不相同。因此臣能够设置疑兵,牵制韩军阵势,集中军队和精锐,出击魏军意想不到的地方。魏军败后,韩军自行溃散,我们乘胜追击败军,所以能够建立功劳;这些都是根据利害和形势采取的办法,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神奇之处呢?如今秦国在长平击破赵军,却没有及时乘赵国震恐之势将它消灭,反而害怕而放过它,使赵国能够耕种来增加积蓄,抚养孤儿、增长军队来增加人数,修治兵器铠甲来增强力量,增筑城墙、疏浚城壕来增强坚固程度。赵王降低身份、礼贤下士,臣下推己及人、优待敢死之士;至于平原君一类的人,都让妻妾在军阵之间缝补衣物。君臣一心,上下同力,就像越王勾践困于会稽时那样。现在进攻赵国,赵国一定坚守;挑动赵军交战,它一定不肯出战;包围赵国都城,一定不能攻克;攻打赵国各座城邑,也一定还不能攻下;掠夺赵国郊野,一定没有所得。出兵没有功劳,诸侯便会产生异心,外部援军一定会到来。臣只看见这样做的祸害,没有看见它的好处,而且又担心自己不能出征。”应侯惭愧地退下,把这番话告诉秦王。秦王说:“难道白起认为我不能消灭赵国吗?”秦王又增派军队,改派王龁代替王陵攻打赵国,包围邯郸八九个月,死伤很多,却没有攻下。赵王派轻装精锐部队袭击秦军后方,秦军多次失利。武安君说:“不听臣的计策,如今结果怎么样?”秦王听说后大怒,于是亲自见武安君,强迫他起身说:“您即使有病,也勉强替寡人躺着指挥军队吧。如果有功,这是寡人的愿望,我将加重赏赐给您;如果您不去,寡人会恨您。”武安君叩头说:“臣知道出征即使没有功劳,还能免于罪责;不出征,即使无罪也不能免于诛杀。然而只希望大王采纳臣的愚计,放过赵国、休养百姓,利用诸侯的变化,安抚他们的恐惧,讨伐他们的怠慢,诛灭无道者,以此号令诸侯,天下就可以平定,何必要先拿赵国开刀呢?这就是所谓使一个臣下受委屈,却能战胜天下。大王如果不察看臣的愚计,一定要在赵国身上求得快意,以致加罪于臣,这也就是所谓战胜一个臣下,却使天下受委屈。严厉地战胜一个臣下,哪里比得上以威势战胜天下更伟大呢?”臣听说,明君爱护自己的国家,忠臣爱惜自己的名声;灭亡的国家不能重新完整,死去的士卒不能重新活过来。臣宁愿伏地接受重罪而死,也不忍心做一个使军队蒙受耻辱的将领。希望大王明察。”秦王没有回答,转身离去。《史记》记载:这一年九月,秦国再次发兵,派五大夫王陵进攻赵国邯郸。当时武安君生病,不能出征。秦昭王四十九年正月,王陵进攻邯郸,略有战果。秦国又增派军队援助王陵,王陵的军队损失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想派武安君代替王陵统率军队。武安君说:“邯郸实在不容易攻下,而且诸侯的援军接连到来;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虽然击破了长平赵军,但秦军死伤超过一半,国内空虚,又要越过河山去争夺别国的都城;赵军在内部响应,诸侯在外部进攻,秦军一定会失败。不可以。”秦王亲自命令他,他仍不出行,于是派应侯请求他出征;武安君最终推辞不肯去,便称病。秦王派王龁代替王陵统率军队,包围邯郸八九个月,不能攻下。楚国派春申君,魏国派魏公子,各自带领数十万军队进攻秦军,秦军损失惨重。武安君说:“秦王不听臣的计策,如今怎么样了?”秦王听说后大怒,强迫武安君起身。武安君于是称病很重,应侯请求他出征,他也不起身。于是秦王免去武安君的官职,降为士伍,迁往阴密。武安君病重不能行,过了三个月,诸侯紧迫地进攻秦军,秦军多次退却,使者每天到来。秦王于是派人遣送白起,不准他留在咸阳城中。武安君已经出发,出了咸阳西门十里到杜邮。秦昭王和应侯及群臣商议说:“白起被贬迁,心里还怏怏不平,恐怕还有怨言。”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他剑,让他自杀。武安君拔剑将要自刎,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竟落到这个地步?”过了很久,他说:“我本来确实应当死。长平之战,赵军几十万人投降,我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部活埋,这足够使我死罪。”于是自杀。武安君死于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并不是因为他本应获罪,秦国人都怜悯他,乡邑都祭祀他。鲁仲连是齐国人,喜欢奇特伟大的谋略,却不肯出仕做官,喜欢坚守高尚节操,游历于赵国。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破赵国在长平的军队,前后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恐惧,诸侯的救兵没有人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晋鄙害怕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借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以前曾同齐湣王争着称帝,后来又放弃帝号。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天下只有秦国强盛。这次秦国未必只是贪图邯郸,它的意图是想再次谋求称帝。” 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停止进攻而离开。”平原君犹豫不决。这时鲁仲连正游历赵国,听说魏国将领想让赵国尊秦为帝,便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事情?先前赵国在城外损失四十万军队,如今秦军又在城内包围邯郸而不能退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奉秦王为帝,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说话?”鲁仲连说:“我起初把您看作天下贤明的公子,到今天才知道您不是天下贤明的公子。魏国来的客人新垣衍在哪里?请让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请允许我替先生作介绍,让您同他会面。”平原君于是拜见新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一位鲁仲连先生,现在他就在这里。请允许我替您介绍,让他同将军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臣下,出使办事有职分,我不愿意拜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一言不发。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

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爲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防,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嵗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剒』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防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说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羑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防就脯醢之地?齐湣王将之鲁,夷维子为执防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廵狩,诸侯辟舎,纳管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劔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防。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谓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觧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汉书·儒家·鲁连十四篇》《孔丛子·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高士》子顺曰:「世无其人。」也抑可以为次其鲁仲连乎?王曰:鲁仲连强作之者,非体自然也。答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文武欲作尧舜而至焉。昔我先君夫子欲作文武而至焉,作之不变,习与体成。习与体成,则自然矣】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防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畱。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脱頴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

译如今我看先生的容貌,并不是来向平原君有所求的,为什么还要长久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没有人可以称颂自己才死的,都不对。众人不理解他,他只是为了自身。那秦国,是抛弃礼义、崇尚斩获敌人首级功劳的国家;它把士当作权术工具,把百姓当作俘虏役使。假如秦王竟然肆意称帝,并把他的政令施行于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就要投东海而死。我不忍成为秦国的百姓。这次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新垣衍说:“先生要帮助赵国,打算怎么办?”鲁仲连说:“我将使梁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和楚国本来就已经在帮助赵国了。”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合纵;至于梁国,我本来就是梁人,先生怎么能使梁国帮助赵国?”鲁仲连说:“只是因为梁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假如让梁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它一定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会怎样?”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王室贫困而且衰弱,诸侯都不来朝见,只有齐国前往。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王后来才去,周王室愤怒地派人到齐国传话说:‘天崩地裂,天子离开座席,东方藩臣因为齐王来晚,就要受刑。’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呵斥人的母婢!’周王室被天下人讥笑。所以,周天子活着时齐国还来朝见,死后却呵斥他,实在是不忍心接受他的要求罢了。那天子本来就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梁国和秦国相比,难道就像仆人和主人一样吗?”新垣衍说:“是这样。”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把梁王烹煮成肉羹、剁成肉酱。”新垣衍不高兴地说:“唉呀!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梁王烹煮成肉羹、剁成肉酱呢?”鲁仲连说:“本来就是这样,我来说明。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一个女儿,长得很美,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丑陋,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九侯争辩,因为强力争辩而触怒纣王,所以被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声叹息,因此被拘禁在羑里的仓库中,过了一百天,纣王想让他死掉。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称王,却走到被制成肉干、肉酱的境地?齐湣王将要到鲁国去,夷维子作为傧相跟随,问鲁国人说:‘你们将怎样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来接待贵君。’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用这种礼仪来接待我们的君王?’ 那位君王是天子。天子巡狩时,诸侯要避开正舍,交出门户的钥匙,整理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侍奉饮食。天子吃完后,才退下去听理朝政。”鲁国人扔下钥匙,不肯交出,也不让齐王进入鲁国。齐王将前往薛地,便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君去世,湣王想入境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孤儿说:“天子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灵柩加倍陈设,在南方设置面向北方的席位,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伏剑而死,实在不敢让齐王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民,活着时不能侍奉供养,死后也不能接受赙赠和襚服,却还想在邹、鲁实行天子的礼仪。邹、鲁两国的臣民最终没有接纳齐王。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梁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两国都凭借万乘之国的实力,各自拥有称王的名号。只看见秦国一战取胜,就想跟随它拥立秦王称帝,这是使三晋的大臣不如邹、鲁的仆妾。况且秦国如果不停地称帝,就将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将夺走它认为不肖者的职位,交给它认为贤能的人;夺走它所憎恶者的东西,交给它所宠爱的人。它还将使自己的女儿、谗妾成为诸侯的妃嫔,居住在梁国的宫中。梁王怎么能够安然无事呢?将军又怎么能保住原有的宠爱呢?”于是新垣衍站起身来,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我以为先生是个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出去,再也不敢说拥立秦国称帝了。”秦将听说此事,便退军五十里,恰好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用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于是退去。平原君想封鲁仲连为官,鲁仲连推辞谦让,使者去了三次,他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酒宴,酒兴正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所谓天下士人所看重的,就是替别人排除忧患、解除困难、化解纷乱而不取报酬。如果有所求取,那就是商人的行为,而我鲁仲连不忍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汉书·儒家·鲁连十四篇》《孔丛子·魏安厘王问天下之高士》中,子顺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或者可以把他列在鲁仲连之下吗?魏王说:鲁仲连是勉强做出来的,并不是合乎自然本性的。子顺回答说:人人都是这样做出来的,只要不断去做,就会成为这样的人。君子想要通过努力成为尧舜,最终就能达到。过去我的先君夫子想通过努力成为文王、武王,最终也达到了;不断努力而不改变,习惯就会同本性融为一体。习惯同本性融为一体,就成为自然如此了。秦国围攻邯郸时,赵国派平原君到楚国求救,缔结合纵,约定和门客中有勇力、文武才能齐备的人二十人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凭文才能够取得成功,那就很好;如果凭文才不能取得成功,我就要在华丽屋舍下洒尽鲜血,也一定要促成合纵后回来。不必到外面另找人,门客中选取就足够了。选得十九人,剩下一个没有可选的人,无法凑足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上前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我听说君将要到楚国缔结合纵,约定和门客二十人一同去,不向外另找人。如今还少一个人,希望君立即把我算作一名成员带去。平原君说:先生在我胜的门下有几年了?毛遂说: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就像锥子放在囊中,锥尖立即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三年,左右近臣没有称赞过您,我也没有听说过您的名声,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先生不能胜任,请留下吧。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进入囊中。如果早让我进入囊中,就会像锥尖脱颖而出,不只是露出一点尖端而已。平原君最终带着毛遂一同前往。那十九个人互相使眼色嘲笑他,却没有说出来。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劔歴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舎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劒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歩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防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防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防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防此血于堂下,公等录録,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乃今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防賔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弊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防察公子。公子顔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賔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赞賔客,賔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闲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防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畱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賔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賔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曽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闲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

译毛遂将要到达楚国时,和十九人谈论,十九人都对他心悦诚服。平原君与楚国缔结合纵,陈说合纵的利害,从早晨说到中午仍没有决定。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吧。毛遂按剑登上台阶,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只需两句话就可以决定。今天从早晨说合纵,直到中午还没有决定,为什么?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位客人是做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呵斥说:为什么不下去!我正在和你的君主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按剑上前说:大王之所以呵斥我,是凭仗楚国人多。如今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凭仗楚国人多,大王的性命就悬在我的手上。我的君主就在面前,为什么要呵斥人?况且我听说,商汤凭七十里土地称王于天下,文王凭百里土地使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众多吗?实在是能够凭借形势而奋发威势。如今楚国方圆五千里,拥有百万持兵器的士卒,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小的竖子,率领几万军队出兵与楚国交战,一战就攻取鄢郢,二战就焚烧夷陵,三战就侮辱大王的祖先;这是百代的怨仇,也是赵国的耻辱,大王却不知道憎恨。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君主就在面前,为什么要呵斥人?”楚王说:“是,是。”确实如先生所说,我谨慎地奉献国家来参加合纵。”毛遂说:“合纵决定了吗?”楚王说:“决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进献,楚王说:“大王应当歃血来确定合纵。”其次是我的君主,再其次是我毛遂,于是就在殿上确定了合纵。毛遂左手拿着盛血的盘,右手招呼十九人说:“你们一起在堂下歃血。你们这些人,只是所谓依靠别人成事罢了。”平原君确定合纵后返回赵国,回到赵国后说:“我胜不敢再鉴识士人了。我鉴识士人,多时有上千人,少时也有数百,自以为没有错失天下的士人,直到今天在毛先生身上才知道错失了他。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声望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军队。我胜不敢再鉴识士人了,于是把他奉为上客。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家境贫穷,担任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公子听说后前去请他,想厚赠他财物,他不肯接受,说:我修养品行、保持清白几十年,最终不会因为做守门人贫困的缘故而接受公子的财物。公子于是大摆酒宴,宴请宾客。宾客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空出车的左位,亲自迎接夷门侯生。侯生整理着破旧的衣帽,径直登车坐到公子的上座,也不谦让,是想观察公子。公子手握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市场的屠户中,希望您委屈车马顺路去看看他。公子把车赶进市场。侯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看人,故意长时间站在那里同朋友说话,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当时魏国的将相、宗室和宾客坐满大厅,等着公子举杯;市场上的人都在观看,公子握着缰绳,随从骑士都暗中咒骂侯生。侯生看公子的脸色始终不变,这才向朋友告辞上车,回到家中。公子请侯生坐在上座,向宾客一一介绍他,宾客都大为惊讶。酒兴正浓时,公子起身祝酒,侯生上前,因而对公子说:今天我嬴替公子做的事,也算够了。我只是夷门的守门人,而公子亲自屈尊带车马,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迎接我,本来不应当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今天公子却特意顺路拜访我。然而我想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故意让公子的车马长久停在市场中,让过往的人观看公子;公子更加恭敬,市场上的人都把我嬴看作小人,而把公子看作有德长者,能够屈尊礼贤。” 于是酒宴结束,侯生便成为上客。侯生对公子说:“我刚才拜访的屠户朱亥,这个人是贤者,只是世人没有人知道,所以隐藏在屠户之间罢了。”公子多次前往请他,朱亥却始终不答谢。公子对此感到奇怪。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在长平打败赵国军队,又进兵包围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给魏王和公子写信,请魏国援救赵国。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人援救赵国。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将要攻下;诸侯中如果有谁敢救赵,我攻下赵国后一定调兵先攻击它。”魏王害怕,派人阻止晋鄙,让军队驻扎在邺,名义上说是援救赵国,实际上是两面观望。平原君的使者车盖相连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我胜之所以自愿同您结为姻亲,是因为公子高尚的义气,能够急人之困。如今邯郸早晚将要向秦国投降,而魏国的援军不到,公子能够急人之困又在哪里呢?况且公子即使轻视我胜、任由我投降秦国,难道就不怜惜公子的姐姐吗?”公子为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并让宾客、辩士用各种办法劝说魏王;魏王害怕秦国,始终不听公子。公子估计自己最终不能从魏王那里取得援军,便打算不能独自求生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请求宾客准备一百多辆车马,想带着宾客前往秦军,与赵国一同死难。行军经过夷门时,公子见到侯生,把自己打算赴秦军而死的情况全部告诉他,辞别后出发。走了几里路,心中很不痛快,说:“我对待侯生已经够周到了,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我将要死去,而侯生竟然没有一句话、半句话来送我,难道是我有什么过失吗?”又赶车返回,询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他说:“公子喜爱士人,名声闻于天下,如今遇到困难,没有别的办法却想奔赴秦军,就像把肉投给饥饿的老虎一样,能有什么功效呢?还要宾客做什么?然而公子厚待我,公子出发而我没有送行,我因此知道公子一定会怨恨我而返回。”公子拜了两拜,趁机询问侯生;侯生于是屏退旁人,私下说道:“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魏王的卧室中,而如姬最受魏王宠爱,能够出入魏王卧室,力量足以偷取兵符。我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已经为此积恨三年,从魏王以下的人都想替她报仇,却没有人能够做到。如姬曾为公子哭泣,公子派宾客斩下仇人的首级,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想为公子效死,没有什么会推辞,只是还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亲自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会答应,这样就能取得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援救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讨伐的办法。”

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防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舎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防之闲,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防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战国·防国子曰:秦破马服君之师,围邯郸,齐、魏亦佐秦伐邯郸,齐取淄鼠,魏取伊氏。公子无忌为天下循便计,杀晋鄙,率魏兵以救邯郸之围,使秦弗有而失天下,是齐入于魏而救邯郸之功也。安邑者,魏之柱国也;晋阳者,赵之柱国也;鄢、郢者,楚之柱国也。故三国与秦壤界,秦伐魏,取安邑;伐赵,取晋阳;伐楚,取鄢、郢矣。覆三国之军,兼二周之地,举韩氏,取其地,且天下之半。今又刼赵、魏,疏中国,封衞之东野,兼魏之河内,絶赵之东阳,则赵、魏亦危矣。赵、魏危,则非齐之利也。韩、魏、赵、楚之志,恐秦兼天下而臣其君,故专兵一志以逆秦。三国之与秦壤界而患急,齐不与秦壤界而患缓,是以天下之势不得不事齐也。故秦得齐,则权重于中国;赵、魏、楚得齐,则足以敌秦。故秦、楚、赵、魏得齐者重,失齐者轻。齐有此势,不能以重于天下者,何也?其用者过也。秦攻赵,苏子谓秦王曰:臣闻明王之于其民也,博论而抜艺之,是故官无乏事,而力不困于其言也。多听而时用之,是故事无败业,而恶不章。臣愿王察臣之所谒,而効之于一时之用也。臣闻懐重寳者不以夜行,任大功者不以轻敌,是以贤者任重而行恭,智者功大而辞顺,故民不恶其尊,而世不妒其业。臣闻之,百倍之国者,民不乐后也;功业高世者,人主不再行也;力尽之民,仁者不用也;求得而反静,圣王之制也;功大而息,民用兵之道也。今用兵终身不休,力尽不罢,怒赵必于其已邑,赵仅存哉?然而四轮之国也。今虽得邯郸,非国之长利也。意者地广而不耕,民羸而不休,又严之以刑罚,则虽从而不止矣。语曰:战胜而国危者,物不断也;功大而权轻者,地不入也。故过任之事,父不得于子;无己之求,君不得于臣。故识乎防之为著者强,察乎息民之为用者霸,明乎轻之为重者王。秦王曰:寡人案兵息。民则天下必为从将,以逆秦。苏子曰:「臣有以知天下之不能为从以逆秦也。臣以田单、如耳为大过也。岂独田单、如耳为大过哉?天下之主亦尽过矣。夫虑收亡齐、罢楚、敝魏与不可知之赵,欲以穷秦、折韩。臣以为至愚也。夫齐威、宣者,世之贤王也。德博而地广,国富而民用,将武而兵强。宣王用之,后破韩、威、魏,以南伐楚,西攻秦。秦为齐兵困于殽、函之上,十年攘地,秦人逺迹不服,而齐为虚戾。夫齐兵之所以破韩、魏之所以仅存者,何也?是则伐楚、攻秦而后受其殃也。今富非有齐威、宣之余也,精兵非有富韩、劲魏之库也,而将非有田单、司马之虑也。收破齐、罢楚、敝魏、不可知之赵,欲以竆秦、折韩。

译公子听从侯生的计策,请求如姬,如姬果然盗取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公子出发,侯生说:“将在外,君命有时可以不接受,以便于国家。”公子立即合验兵符,但晋鄙不把军队交给公子而再次询问此事,那就一定危险了。我的门客屠户朱亥可以跟您一起去,这个人是大力士。晋鄙听从,那就最好;如果不听,可以让朱亥杀了他。”于是公子哭了。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公子说:“晋鄙是声音洪亮、久经战阵的老将,我此去恐怕他不听命,那就一定要杀死他,所以哭罢了,难道是害怕死吗?”于是公子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只是市井中击刀宰牲的屠户,而公子亲自多次慰问我;我之所以没有回报致谢,是认为小礼节没有用处。如今公子有急难,这正是我效命的时候。”于是跟随公子一同出发。公子经过侯生处,向他告别致谢。侯生说:“我本应跟随您,只是年老不能同行;请计算公子出发的日子,等到您抵达晋鄙军队的那一天,我面向北方自刎来送您。”公子于是出发,到达邺城,假传魏王命令,取代晋鄙。晋鄙合验兵符,仍然怀疑此事,举手看着公子说:“如今我统率十万军队,驻扎在边境上,这是国家的重任;现在您只带一辆车来代替我,怎么回事呢?” 晋鄙打算不听从,朱亥便拿四十斤重的铁锤击杀了晋鄙。公子于是统率晋鄙的军队,整顿军队并在军中下令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选得精兵八万人,进军攻击秦军。秦军撤退离去,于是援救邯郸,使赵国保存下来。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境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弓箭,为公子在前面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谁能赶得上公子。”这时平原君也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公子同侯生诀别时曾约定到军中,侯生果然面向北方自刎。秦国急迫地包围邯郸,邯郸危急而且将要投降,平原君非常忧虑。邯郸传舍吏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君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胜就会成为俘虏,怎么能不担忧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已经烧骨头、交换孩子来吃,可以说危急极了;可是您的后宫有数百人,婢妾穿着华丽的绸缎,吃剩余的精米肥肉;百姓却连粗布衣服都穿不完整,连糟糠也吃不饱。百姓困苦,兵器用尽,有人削木头做矛和箭,而您的器物、钟磬仍像平常一样。假如秦国攻破赵国,您怎么还能拥有这些?假如赵国能够保全,您又何必担忧没有这些?” 如今您如果确实能让夫人以下的人编入士卒之间,和士卒分担劳苦,并把家中所有财物全部散发出来犒劳士卒,士卒正处在危急困苦之时,这样很容易使他们感恩。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的建议,得到敢于死战的士卒三千人。李同便和这三千人冲向秦军,秦军因此退却三十里;又恰逢楚、魏的援军到达,秦军于是停止进攻,邯郸再次保存下来。李同战死,赵王封他的父亲为李侯。《战国·齐国策》说:秦国击破马服君的军队,包围邯郸;齐国、魏国也帮助秦国攻打邯郸,齐国夺取淄鼠,魏国夺取伊氏。公子无忌替天下谋划便利的策略,杀死晋鄙,率领魏军援救邯郸之围,使秦国没有占有邯郸而失去天下,这是齐国加入魏国、共同援救邯郸的功劳。安邑,是魏国的柱国;晋阳,是赵国的柱国;鄢、郢,是楚国的柱国。所以三国都同秦国接壤:秦国攻打魏国,夺取安邑;攻打赵国,夺取晋阳;攻打楚国,夺取鄢、郢。秦国覆灭三国的军队,兼并东西二周的土地,攻取韩国的土地,将占天下的一半。如今又劫持赵、魏,疏远中原,封占卫国东部的野地,兼并魏国的河内,截断赵国的东阳,那么赵、魏也危险了。赵、魏危险,就不是齐国的利益。韩、魏、赵、楚的心愿,是担心秦国兼并天下而使它们的君主称臣,所以专门整顿军队、统一意志来抵抗秦国。三国同秦国接壤,祸患紧迫;齐国不同秦国接壤,祸患较缓,因此天下的形势不得不联合齐国。所以秦国得到齐国,秦国在中原的权势就会加重;赵、魏、楚得到齐国,就足以抵抗秦国。因此秦、楚、赵、魏谁得到齐国谁就强大,失去齐国谁就弱小。齐国拥有这样的形势,却不能凭借它在天下取得重要地位,为什么呢?是因为它的使用方法错了。秦国攻打赵国时,苏秦对秦王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对于百姓,广泛征求意见而选拔人才,所以官府没有缺少办理事务的人,官员的力量也不会因议论而困乏;多听取意见并适时任用人才,所以事情不会失败,坏事也不会显露。我希望大王察看我所陈说的意见,并在一时的实际用途上实行它。我听说拥有重宝的人不会在夜间赶路,承担大功的人不会轻视敌人。因此贤者承担重任而行动恭敬,智者功劳很大而言辞谦顺,所以百姓不憎恶他的尊贵,世人也不嫉妒他的功业。我听说,拥有百倍于别人的国家,百姓不会乐意长期落后;功业高出当世的人,君主不会反复使用同一种办法;力量耗尽的百姓,仁者不会再役使;愿望已经实现后便归于安静,是圣王的制度;功劳很大便使百姓休息,是用兵的道理。如今用兵终身不休,力量耗尽仍不停止,因愤怒赵国而一定要攻取它的城邑,赵国难道还能保存吗?即使如此,这也只是四面受敌的国家。如今即使得到邯郸,也不是国家长久的利益。恐怕土地广阔却没有耕种,百姓疲弱却得不到休息,又用刑罚加以严厉约束,那么即使顺从秦国,也不会停止反抗。古语说:作战取胜而国家危险,是因为事物不能适可而止;功劳很大而权势反而轻,是因为土地没有真正归入掌握。所以,过度委任的事情,父亲也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没有止境的要求,君主也不能从臣下那里得到。因此,懂得防止事态显著恶化的人就会强大,明察使百姓休息的作用就能成就霸业,明白减轻负担反而能取得重大成果的人就能称王。秦王说:“寡人暂且按兵休息。”苏秦说:“我因此知道天下不能合纵来抵抗秦国。我认为田单、如耳的错误很大。难道只有田单、如耳错了?天下的君主也全都错了。他们考虑收拢已经灭亡的齐国、疲敝的楚国、困顿的魏国以及情况不可知的赵国,想借此困穷秦国、挫败韩国。我认为这是最愚蠢的。齐威王、齐宣王,是当世贤明的君王,恩德广布,土地广大,国家富足,百姓能够被役使,将领勇武,军队强大。齐宣王任用这些力量,后来攻破韩国,压服魏国,向南攻打楚国,向西进攻秦国。秦国的军队在殽山、函谷关一带被齐军困住,十年间齐国夺取秦地;秦人远行退避而不服,齐国却因此空虚疲敝。齐军之所以后来被击破、魏国之所以仅能保存,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攻伐楚国、进攻秦国之后承受了祸患。如今的财富并没有齐威王、齐宣王时代的余裕,精锐军队也没有富裕韩国、强盛魏国的府库支持,将领又没有田单、司马那样的谋略。却还想收拢破败的齐国、疲敝的楚国、困顿的魏国和情况不可知的赵国,来困穷秦国、挫败韩国。

臣以为至误。臣以为从一不可成也。」客有难者:「今人有患于世。夫刑名之家皆曰:『白马非马也。』已,如白马实马,乃使有白马之为也。此臣之所患也。」昔者秦人下兵攻懐,服其人,三国从之。赵奢、鲍佞将,楚有四人起而从之。临懐而不救,秦人去而不从。不识三国之憎秦而爱懐邪?亡其憎懐而爱秦邪?夫攻而不救,去而不从,是以知三国之兵困而赵奢、鲍佞之能也。故裂地以败于齐,田单将齐之良,以兵横行于中,十四年终身不敢设兵以攻秦、折韩也,而驰于封内。不识从之一成,恶存也。于是秦王解兵不出于境,诸侯休,天下安,二十九年不相攻。

绎史卷一百三十九<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平原君相赵【公孙龙魏牟竝附】史记》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賔客,賔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逺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嵗余,賔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甞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爲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赵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説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爲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战国·防秦攻赵,平原君使人请救于魏。信陵君发兵至邯郸城下,秦兵罢。虞卿为平原君请益地,谓赵王曰:「夫不鬭一防,不顿一防,而解二国患者,平原君之力。用人之力而忘人之功,不可。」赵王曰:「善。」将益之地。公孙龙闻之,见平原君曰:「君无覆军杀将之功,而封以东武城。赵国豪杰之士多在君之右,而君爲相国者,以亲也。故夫君封以东武城,不譲无功;佩赵相国印,不辞无能。一解国患,欲求益地,是亲戚受封而国人计功也。为君计者,不如勿受。」便平原君曰:「谨受令。」乃不受封。魏使人因平原君请从于赵,三言之赵王不听。出遇虞卿,曰:「爲入必语从。」虞卿入,王曰:「今者平原君爲魏请从,寡人不听,其于子何如?」虞卿曰:「魏过矣。」王曰:「然故寡人不聴。」虞卿曰:「王亦过矣。」王曰:「何也?」曰:「凡强弱之举事,强受其利,弱受其害。今魏求从而王不听,是魏求害而王辞利也。臣故曰魏过,王亦过。」谓韩相国曰:「人之所以善扁鹊者,爲有臃肿也。使善扁鹊而无臃肿也,则人莫之为之也。今君以所事善平原君者爲恶于秦也,而善平原君乃所以恶于秦也。愿公之熟计之也。」孔丛子》子髙衣长裾,振褎,防方屐,麤翣,见平原君。君曰:“吾子亦儒服乎?”子高曰:“此布衣之服,非儒服也。”儒服非一也。平原君曰:“请吾子言之。”答曰:“夫儒者居位行道,则有兖冕之服;统御师族,则有介胄之服;从容徒歩则有若穿之服。故曰非一也。”平原君曰:“儒之爲名,何取尔?”子髙曰:“取包众美,兼六艺,动静不失中道。”平原君与子高饮,强子髙酒,曰:“昔有遗谚,尧舜千钟,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饮十榼。古之圣贤,无不防饮也。吾子何辞焉?”子髙曰:“以穿所闻,贤圣以道徳兼人,未闻以饮食也。”平原君曰:“即如先生所言,则此言何生?”子高曰:“生于嗜酒者,葢其劝厉奨戏之辞,非实然也。”平原君欣然曰:“吾不戏子,无所闻此雅言也。”公孙龙者,平原君之客也,好刑名,以白马爲非白马。或谓子髙曰:“此人小辨而毁大道,子盍徃正诸?”子高曰:“大道之悖,天下之校枉也,吾何病焉?”或曰:“虽然,子为天下故,徃也。”子髙适赵,与龙防,平原君家谓之曰:“仆居鲁,遂闻下风,而髙先生之行也,愿受业之日乆矣。然所不取于先生者,独不取先生以白马爲非白马尔。诚去非白马之学,则穿请为弟子。”公孙龙曰:“先生之言悖也。龙之学正以白马非白马者也。今使龙去之,则龙无以教矣。今龙爲无以教,而乃学于龙,不亦悖乎?且夫学于龙者,以智与学不逮也。今教龙去白马非白马,是先教也,而后师之不可也。先生之所敎龙者,似齐王之问尹文也。齐王曰:‘寡人甚好士,而齐国无士。’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君则忠,事亲则孝,交友则信,处乡则顺,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王曰:‘善,是真吾所谓士者也。’

译我认为这是最错误的。我认为合纵一事不可能成功。”有个宾客诘难他说:“如今人们在世上有所忧患。那些讲刑名的人都说:‘白马不是马。’事情就像这样:白马实际上是马,却又使白马具有白马这一名称,这正是我所忧虑的。”从前秦国出兵攻打怀地,使那里的人屈服,三国跟随秦国。赵奢、鲍佞率军,楚国有四个人起兵跟随他们。军队到了怀地却不救援,秦人离去,三国也没有跟随。难道不知道三国憎恨秦国而喜爱怀地吗?还是忘记了它们憎恨怀地而喜爱秦国吗?进攻却不救援,秦军离去却不跟随,由此可知三国的军队已经困顿,也可知赵奢、鲍佞的能力。因此齐国割地而败于齐国,田单率领齐国精锐,在中原横行;十四年中,始终不敢出兵攻秦、挫韩,只是在封国内驰骋。不能知道合纵如果成功,哪里还会有这样的情况。于是秦王撤兵,不再出境,诸侯休兵,天下安定,二十九年间互不攻伐。《绎史》卷一百三十九。《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平原君相赵》【公孙龙、魏牟附】。《史记》说: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在诸位公子中,赵胜最贤能,喜爱宾客,宾客大概有数千人。平原君曾任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的相国,三次被免去相位,三次又恢复相位,封在东武城。平原君家的楼房靠近百姓住宅,有一家百姓中有个跛脚的人,盘散着行走去取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俯视看见他,便大笑。第二天,跛脚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君喜爱士人,士人不远千里而来,是因为君能尊重士人而轻视妾妇。我不幸患有残废佝偻的疾病,而君的后宫却从楼上俯视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说:“好。”跛脚人离去。平原君笑着说:“看看这个小子,竟想因为一次嘲笑就杀我的美人,不也太过分了吗?”最终没有杀她。过了一年多,门下宾客、舍人逐渐离去的超过一半。平原君感到奇怪,说:“我胜对待各位,从来不敢失礼,为什么离开的人这么多?”门下一个人上前回答说:“因为君不杀那个嘲笑跛脚人的美人,大家认为君爱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就离去了。”于是平原君便斩下嘲笑跛脚人的美人的头,亲自到门前送给跛脚人,并向他谢罪。此后,门下宾客才又逐渐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各国都争相倾心礼待士人。赵奢是赵国征收田租的官吏。他征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置,杀了平原君家掌事的人九名。平原君大怒,准备杀赵奢。赵奢于是劝说道:“君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今纵容君家而不奉行公法,那么法律就会削弱;法律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加兵进攻;诸侯加兵,就是赵国灭亡。君怎么还能拥有这样的富贵呢?凭君的尊贵而奉行公法、遵守法令,那么上下就会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就会稳固,而君作为贵戚,难道还会在天下受到轻视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把这番话告诉赵王。赵王任用赵奢治理国家赋税,国家赋税非常公平,百姓富裕,府库充实。《战国策》说:秦国攻打赵国时,平原君派人向魏国请求援救。信陵君出兵到邯郸城下,秦军停止进攻。虞卿替平原君请求增加封地,对赵王说:“不用交战一阵,不损失一兵,就解除了两个国家的忧患,这是平原君的力量。使用别人的力量却忘记别人的功劳,不可以。”赵王说:“好。”准备增加他的封地。公孙龙听说后,去见平原君说:“君没有覆灭敌军、斩杀敌将的功劳,却已经封在东武城。赵国的豪杰士人很多都在君之上,而君能做相国,是因为君同王室亲近。因此君被封东武城,并不是让无功之人谦让;佩带赵国相国的印信,也不是让没有才能的人推辞。如今只解除了国家一次忧患,就想请求增加封地,这是亲戚受封,而让国人计算功劳。替君考虑,不如不要接受。”平原君说:“谨遵教诲。”于是没有接受封地。魏国派人通过平原君请求同赵国合纵,向赵王说了三次,赵王都不听。使者出门遇到虞卿,说:“请您入朝,一定要谈合纵。”虞卿入朝后,赵王说:“刚才平原君替魏国请求合纵,寡人没有听从,您认为怎么样?”虞卿说:“魏国错了。”赵王说:“正因为如此,寡人才不听。”虞卿说:“大王也错了。” 赵王说:“为什么?”虞卿说:“凡是强国和弱国共同办事,强国得到利益,弱国承受祸害。如今魏国请求合纵而大王不听,这是魏国请求祸害而大王推辞利益。所以我说魏国错了,大王也错了。”虞卿对韩国相国说:“人们之所以认为扁鹊高明,是因为自己有痈肿;假如扁鹊很高明而自己没有痈肿,人们就不会请他治疗。如今您把侍奉平原君当作得罪秦国的坏事,而善意侍奉平原君恰恰是得罪秦国的原因。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 《孔丛子》说:子高穿着长衣襟,振动衣袖,穿方头木屐,拿着粗糙的扇子,去见平原君。平原君说:“您也穿儒者的服装吗?”子高说:“这是平民的服装,不是儒者的服装。”儒者的服装不止一种。平原君说:“请您说说。”子高回答:“儒者居于官位、推行道义,就穿兖冕之服;统率军队,就穿铠甲;从容步行,就穿像我这样的衣服。所以说儒服不止一种。”平原君说:“儒者这个名称,取的是什么意义?”子高说:“取其包容各种美德、兼备六艺,行动和静止都不失中道。”平原君和子高饮酒,强迫子高饮酒,说:“从前有流传的谚语说,尧舜能饮千钟,孔子能饮百觚,子路喋喋不休,尚且饮十榼。古代圣贤没有不大量饮酒的,您为什么推辞呢?”子高说:“依我所听说的,贤圣是凭道德超过众人,没有听说是凭饮食超过众人的。”平原君说:“既然如先生所说,那么这句话是怎样产生的?”子高说:“产生于嗜酒的人,大概是劝酒、激励和戏谑的话,并不是真实情况。”平原君高兴地说:“我若不是戏弄您,就听不到这样的雅正言论了。”公孙龙是平原君的门客,喜欢刑名之学,主张白马不是马。有人对子高说:“这个人只是小的辩说,却毁坏大道,您为什么不去纠正他?”子高说:“大道被违背,是天下共同的曲折错误,我何必为此忧患呢?”有人说:“即使如此,您为了天下,也应当去。”子高到赵国,与公孙龙相见。平原君家中有人对他说:“我住在鲁国时,就听到了先生的名声,仰慕先生的行为,想向您学习已经很久了。然而我唯一不赞同先生的地方,就是不赞同先生把白马说成不是白马。如果您确实抛弃‘白马非白马’的学说,那么我孔穿请求做您的弟子。”公孙龙说:“先生的话是悖谬的。我之所以成名,正是因为白马之论。如今让我抛弃它,我就没有什么可以教人了。现在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却反过来向我学习,不也是悖谬吗?况且想向我学习的人,是因为智慧和学问不如我。如今您教我放弃‘白马非白马’,这是先教我,然后又拜我为老师,这是不可以的。先生教给我的话,类似齐王询问尹文的故事。齐王说:‘寡人很喜欢士人,可齐国没有士人。’尹文说:‘如今这里有一个人,侍奉君主忠诚,侍奉父母孝顺,交友守信,居住乡里和顺,具备这四种品行,可以称为士吗?’齐王说:‘好,这才是我所说的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