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六十九

绎史卷五十六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484–498 段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五十七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楚庄王争霸【穆王附】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晋阳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师夹汦而军。阳子患之,使谓子上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师费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欲涉,大孙伯曰:「不可,晋人无信,半涉而薄我,悔败何及?不如纾之。」乃退舍。阳子宣言曰:「楚师遁矣。」遂归。楚师亦归。大子商臣谮子上曰:「受晋赂而辟之,楚之耻也,罪莫大焉。」王杀子上【文公元年】初,楚子将以商臣为大子,访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爱,黜乃乱也。楚国之举,恒在少者。且是人也,蠭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弗听。既又欲立王子职而黜大子商臣。商臣闻之而未察,告其师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曰:「享江芊而勿敬也。」从之。江芊怒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告潘崇曰:「信矣。」潘崇曰:「能事诸乎?」曰:「不能。」能行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王请食熊蹯而死,弗听。丁未,王缢。諡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穆王立,以其为大子之室与潘崇,使为大师,且掌环列之尹【谷梁传】日「髠之防,所以谨商臣之弑也。夷狄不言正不正」。《列女传》:初,成王登台临后宫,宫人皆倾观。子瞀直行不顾,徐步不变。王曰:「顾!吾以女为夫人。」子瞀复不顾。王曰:「顾!吾又与女千金而封若父兄。」子瞀遂不顾。于是王下台而问曰:「不顾何也?」子瞀曰:「妾闻妇人以端正和顔为容,今大王在台上而妾顾,则是失仪节也。告以夫人之尊,示以封爵之重,而后顾,是妾贪贵乐利以忘礼义也,何以事王?」王曰:「善。」遂立以为夫人。处期年,王立公子商臣为太子。后王又欲立公子职,子瞀曰:「吾闻信不见疑,吾惧祸乱之作也,而言之于王,王不应,其以太子为非吾子,疑吾谮之乎?不如以死明之。」遂自杀。君九子曰:「非至仁。」孰能以身诫之?年】范山言于楚子曰:晋君少,不在诸侯,北方可图也。楚子师于狼渊,以伐郑,囚公子坚、公子尨及乐耳。郑及楚平。公子遂防晋赵盾、宋华耦、衞孔逹、许大夫救郑,不及。楚师卿不书,缓也,以惩不恪。夏,楚侵陈,克壶邱,以其服于晋也。秋,楚公子朱自东夷伐陈,陈人败之,获公子茷。陈惧,乃及楚平。冬,楚子越椒来聘,执币傲。叔仲惠伯曰:「是必灭若傲氏之宗,傲其先君,神弗福也【公羊传】椒者,何?楚大夫也。楚无大夫,此何以书?始有大夫也。始有大夫,则何以不氏?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也。谷十梁传】楚无大夫,其曰萩,何也?以其来我裦之也。年】初,楚范巫矞似谓成王与子玉、子西曰:「三君皆将强死。」城濮之役,王思之,故使止子玉曰:「毋死。」不及止,子西,子西缢而县絶。王使适至,遂止之,使为商公。防汉泝江,将入郢。王在渚宫,下见之,惧而辞曰:「臣免于死,又有谗言谓臣将逃,臣归死于司败也。」王使为工尹,又与子家谋弑穆王。穆王闻之,五月杀鬭宜申及仲归。陈侯、郑伯防楚子于息。冬,遂及蔡侯次于厥貉,将以伐宋。宋华御事曰:「楚欲弱我也,先为之弱乎?何必使诱我?我实不能,民何罪?」乃逆楚子,劳且听命,遂道以田盂诸。宋公为右盂,郑伯为左盂,期思公复遂为右司马,子朱及文之无畏为左司马。命夙驾载燧,宋公违命,无畏抶其仆以徇。或谓子舟曰:「国君不可戮也。」子舟曰:「当官而行,何彊之有?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毋纵诡随,以谨罔极。』是亦非辟彊也,敢爱死以乱官乎?」厥貉之防,麋子逃归。十一年春,楚子伐麋,成大心败麋师于陈渚。潘崇复伐麋,至于钖宂。夏,叔仲惠伯防晋郤缺于承匡,谋诸侯之从于楚者【十三年】冬,公如晋,朝且寻盟。衞侯防公于沓,请平于晋。公还,郑伯防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鴈。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荅拜【公羊传:还者何?善辞也。何善尔?往党衞侯会公于沓,至得与晋侯盟;反党郑伯防公于斐,故善之也。谷梁:十四传:还者,事未毕也,自晋事毕也。年】邾文公元妃齐姜,生定公;二妃晋姬,生捷菑。文公防邾人,立定公,捷菑奔晋。六月,同盟于新城,从于楚者服,且谋邾也。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捷菑于邾,邾人辞曰:“齐出貜,且长。”宣子曰:“辞顺而弗从,不祥。”乃还。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第五十七卷,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楚庄王争霸【附穆王】》。《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晋国阳处父侵入蔡国,楚国的子上前去救援蔡国,与晋军隔着汦水驻扎。阳处父担忧这件事,派人对楚子上说:“我听说,文事不侵犯顺服者,武事不违背敌人。您如果想交战,我就退让一舍;您渡过河来列阵,早晚都听您的命令。否则,只是使我们疲弱的军队徒劳耗费财物,也没有益处。”于是驾车等待。子上想渡河,大孙伯说:“不可以。晋人不讲信用,如果我们渡到一半时他们逼近攻击我们,后悔和失败就来不及了。不如让他们疲劳。”于是楚军退后一舍。阳处父公开宣称:“楚军逃走了。”于是晋军回国,楚军也回国。太子商臣诬陷子上说:“接受晋国贿赂而退避,是楚国的耻辱,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楚王杀了子上。【文公元年】起初,楚子将要立商臣为太子,向令尹子上征询意见。子上说:“国君的年纪还不大,又有许多宠爱的人;废掉太子将导致祸乱。楚国选择继承人,通常立年少者。况且这个人眼睛像蜂,声音像豺,是残忍的人,不可以立为太子。”楚王没有听从。后来楚王又想立王子职而废掉太子商臣。商臣听到此事但还没有确认,便告诉他的老师潘崇说:“怎样才能查明这件事?”潘崇说:“设宴招待江芊,却不要对她恭敬。” 商臣照办了。江芊大怒说:“叫役夫来!难怪君王想杀掉你而立王子职。”商臣把这件事告诉潘崇说:“确实如此了。”潘崇问:“你能侍奉王子职吗?”商臣说:“不能。”潘崇问:“能逃走吗?”商臣说:“不能。”潘崇问:“能做大事吗?”商臣说:“能。”冬季十月,商臣率宫甲包围成王。成王请求吃熊掌后再死,商臣不答应。丁未日,成王自缢而死。给他加谥号为“灵”,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又改谥为“成”,这才闭上眼睛。穆王即位,把成王原来作为太子时的府室和潘崇都交给商臣,使潘崇担任大师,并兼掌环列之尹。【《谷梁传》说:写作‘髠’字,是为了谨慎记载商臣弑君之事。夷狄之国,不说正统或非正统。】《列女传》记载:起初,成王登台俯视后宫,宫人都侧身仰望。子瞀径直行走,不回头看,缓步而行,神色不变。成王说:“回头看!我任命你为夫人。”子瞀仍不回头。成王说:“回头看!我还给你千金,并封赏你的父兄。”子瞀还是不回头。于是成王下台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头?”子瞀说:“我听说妇人以端正的容貌和温和的脸色作为仪容。如今大王在台上,我若回头看,就是失去礼仪。您告诉我夫人的尊贵,又以封爵的厚重来诱示我,我随后才回头,那就是我贪图富贵、享乐和利益而忘记礼义。我凭什么侍奉大王呢?” 成王说:“说得好。”于是立她为夫人。过了一年,成王立公子商臣为太子。后来成王又想立公子职,子瞀说:“我听说守信的人不会被怀疑。我担心祸乱发生,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大王;大王没有回应,难道是因为认为太子不是我的儿子,怀疑是我诬陷他吗?不如用死来表明这一点。”于是她自杀了。君九说:“这不是极其仁德的行为。”有谁能用自身来劝诫他呢?【此处‘年’字疑为衍文或句读有误。】范山对楚子说:“晋君年少,不在诸侯之中,北方可以谋取。”楚子把军队驻扎在狼渊,准备攻打郑国,俘获公子坚、公子尨和乐耳。郑国与楚国讲和。公子遂防备晋国赵盾、宋国华耦、卫国孔达、许国大夫前来救郑,但没有赶上。楚军的卿没有被记载,是因为行动迟缓,用来惩罚其不敬职守。夏季,楚国侵入陈国,攻克壶丘,因为陈国服从晋国。秋季,楚公子朱从东夷攻打陈国,陈人打败了他,俘获公子茷。陈国害怕,于是与楚国讲和。冬季,楚子越椒来聘问,执持礼币而态度傲慢。叔仲惠伯说:“这一定会使你们这个傲慢氏族的宗族灭亡;对先君傲慢,神明不会降福。”【《公羊传》说:‘椒’是谁?是楚国的大夫。楚国没有大夫,这里为什么记载他?这是楚国开始有大夫。】既然开始有大夫,为什么不称他的氏?这是承认夷狄之国的官员不能一概而论。【《谷梁传》:楚国没有大夫,这里称作‘萩’,是什么原因?因为他来到我国,我以礼接待并尊重他。】起初,楚国的范巫矞似对成王以及子玉、子西说:“你们三位都将以强暴的方式死亡。”城濮之战时,成王想起这件事,所以派人阻止子玉说:“不要死。”但没能及时阻止子西,子西自缢,悬挂在那里,绳子断了。成王派使者恰好赶到,于是阻止他,让他担任商公。子西沿汉水溯江而上,将要进入郢都。成王在渚宫,从下面看见他,害怕而推辞说:“我已经免于一死,又有谗言说我将要逃跑;我回去接受司败的死刑吧。”成王让他担任工尹,他又和子家谋划弑杀穆王。穆王听说后,在五月杀死鬭宜申和仲归。陈侯、郑伯在息地会见楚子。冬季,楚子于是与蔡侯驻军于厥貉,准备攻打宋国。宋国的华御事说:“楚国想削弱我国,难道要先替它削弱自己吗?何必让人来诱骗我?我确实不能这样做,百姓有什么罪?”于是他迎接楚子,慰劳并听从命令,随即引导楚军到田盂。宋公担任右盂,郑伯担任左盂,期思公复遂担任右司马,子朱和文之无畏担任左司马。命令早早驾车,装载火炬;宋公违抗命令,无畏鞭打他的车夫,并将此事示众。有人对子舟说:“国君不可以被戮辱。”子舟说:“任职守而行事,有什么不可强行的?《诗》说:‘刚强者我也不吐弃,柔弱者我也不吞食,不放纵诡诈苟且之徒,以谨慎对待无穷的祸乱。’这也不是偏袒强者,难道敢爱惜自己的性命而扰乱职守吗?”厥貉之会时,麋子逃回国去。十一年春季,楚子攻打麋国,成大心在陈渚打败麋军。潘崇再次攻打麋国,进军到钖宂。夏季,叔仲惠伯在承匡会见晋国郤缺,谋划诸侯中跟从楚国的国家。【十三年】冬季,鲁公到晋国朝见,并且重申盟约。卫侯在沓地会见鲁公,请求与晋国讲和。鲁公回国时,郑伯在棐地会见鲁公,也请求与晋国讲和。鲁公都答应了。郑伯和鲁公在棐地宴饮,子家赋《鸿雁》。季文子说:“我们的国君还没有摆脱这种处境。”季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第四章,季文子赋《采薇》第四章。郑伯下拜,鲁公答拜。【《公羊传》说:‘还’是什么意思?是说善于处理言辞。哪里善?去时,依附卫侯,在沓地会见鲁公,后来得以同晋侯结盟;返回时,依附郑伯,在棐地会见鲁公,所以称赞此事。《谷梁传》:十四年:‘还’是说事情尚未完成;从晋国回来,是晋国的事情已经完成。】邾文公的元妃是齐姜,生定公。第二位妃子是晋姬,生捷菑。文公会见邾人,拥立定公,捷菑逃奔晋国。六月,诸侯在新城结盟;跟从楚国的国家服从晋国,并且谋划对付邾国。晋国赵盾率诸侯军八百乘,将捷菑送回邾国。邾人推辞说:“齐姜所生的是貜且,而且年长。”宣子说:“辞说合乎道理却不听从,是不祥的。”于是撤军返回。

公羊传》:“纳者,何?入辞也。其言‘弗克纳’,何?大其弗克纳也。何大乎其弗克纳?晋郤缺帅师,革车八百乘,以纳捷菑于邾娄。力沛,若有余,而纳之。邾娄人言曰:‘捷菑,晋出也;貜且,齐出也。子以其指,则捷菑也四,貜且也六。子以大国压之,则未知齐、晋孰有之也。贵则皆贵矣,虽然,貜且也长。’郤缺曰:‘非吾力不能纳也,义实不克尔也。’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弗克纳也。此晋郤缺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不与大夫专废置君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大夫之义,不得专废置君也。”谷梁传》同者有同也,同外楚也,是郤克也。其曰“人”,何也?微之也。何为微之也?长毂五百乘,緜地千里,过宋、郑、滕、薛,夐入千乘之国,欲变人之主,至城下然后知,何知之晩也!弗克纳,未伐而曰“弗克”,何也?弗克其义也。捷菑,晋出也;貜且,齐出也;貜且,正也;捷菑,不正也【史记·穆王十二年防,子庄王侣立。○按《春秋》楚庄王名旅】左传【十五年】新城之盟,蔡人不与。晋郤缺以上军、下军伐蔡,曰:“君弱,不可以怠。”戊申,入蔡,以城下之盟而还。凡胜国曰灭之,获大城焉曰入之【公羊传】入不言伐,此其言伐何?至之日也。其日何?至之日也】冬十一月,晋侯、宋公、衞侯、蔡侯、陈侯、郑伯、许男、曹伯盟于扈,寻新城之盟,且谋伐齐也。齐人赂晋侯,故不克而还。于是有齐难,是以公不防。

书曰:“诸侯盟于扈,无能为故也。”凡诸侯防,公不与不书,讳君恶也;与而不书,后也【十七年】晋侯搜于黄父,遂复合诸侯于扈,平宋也。公不与防,齐难故也。

译《公羊传》说:“‘纳’是什么意思?是进入邾国而遭到辞拒。这里说‘不能纳入’,是什么意思?是褒扬他不能纳入。为什么要褒扬他不能纳入?晋国郤缺率军,带着革车八百乘,把捷菑送入邾娄。力量充足,似乎还有余力,而仍然不能把他送入。邾娄人说:‘捷菑是晋国所出,貜且是齐国所出。若按手指来排列,捷菑排行第四,貜且排行第六;若以大国的威势相压,就不知道齐、晋两国究竟谁更有理。论尊贵,两人都尊贵;但是,貜且年长。’郤缺说:‘不是我的力量不能把他送入,而是义理上实在不能这样做。’于是率军离开。所以君子褒扬他不能将捷菑送入。这是晋国郤缺,为什么称作‘人’?是贬抑。为什么贬抑?因为不赞成大夫擅自废立国君。为什么不赞成?实际上赞成,但文字上不赞成。为什么文字上不赞成?大夫按义理不能擅自废立国君。” 《谷梁传》说:称“同”,是说有共同之处;共同反对楚国。这是郤克。这里称作“人”,是什么原因?是隐略他的身份。为什么要隐略他?他驾着长毂战车五百乘,绵延行军千里,经过宋、郑、滕、薛,远远进入拥有千乘的大国,想要改变别人的君主,到了城下才知道情况,知道得多么晚啊!尚未攻伐却说“不能纳入”,是什么原因?是说在义理上不能纳入。捷菑是晋国所出,貜且是齐国所出;貜且是正当的,捷菑是不正当的。【《史记·穆王十二年》:穆王去世,子庄王侣即位。】○按:《春秋》中楚庄王的名字是旅。《左传》【十五年】:新城结盟时,蔡国没有参加。晋国郤缺率上军、下军攻打蔡国,说:“国君年幼,不能因此懈怠。”戊申日,晋军进入蔡国,订立城下之盟后返回。凡是战胜一个国家,称为“灭”它;俘获大城,称为“入”它。【《公羊传》说:‘入’不说攻伐,这里为什么说攻伐?是因为到达的那一天。为什么记日?是因为到达的那一天。】冬季十一月,晋侯、宋公、卫侯、蔡侯、陈侯、郑伯、许男、曹伯在扈地结盟,重申新城之盟,并且谋划攻打齐国。齐人贿赂晋侯,所以诸侯未能攻齐而返回。当时齐国有祸难,因此鲁公没有参加会盟。《春秋》记载说:“诸侯在扈地结盟,却没有能够有所作为。” 凡是诸侯会盟,鲁公没有参加而不加记载,是为了替国君隐讳过失;鲁公参加了会盟却不加记载,是因为记载晚了。【十七年】晋侯在黄父举行搜军,随即又在扈地召集诸侯,调和宋国。鲁公没有参加会盟,是因为齐国有祸难。

书曰:“诸侯无功也。”于是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减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烛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四年二月壬戍,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彊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壻池为质焉。冬十月,郑大子夷、石楚为质于晋【○婉切,激扬辞令入妙】新序《晋人伐楚》三舍不止,大夫曰:“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寡人之过也,如何其辱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晋伐楚,是臣之罪也,请击之。”庄王俛泣而起,拜诸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为在己,且君下其臣犹如此,所谓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未可攻也。”乃夜还师。孔子闻之曰:“楚庄王霸,其有方矣,下士以一言而敌还,以安社稷,其霸不亦宜乎【○晋伐楚,不见经传,当在庄王初年】史记》庄王卽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鼔之闲。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蘓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説【吴越春秋》王即位三年不听国政,沈湎于酒,淫于声色,左手拥秦姬,右手抱越女,身坐钟鼔之闲,而令曰:“有敢谏者死。”于是伍举进谏曰:“有大鸟集楚国之庭,三年不飞亦不鸣,此何鸟也?”于是庄王曰:“此鸟不飞,飞则冲天;不鸣,鸣则惊人。”伍举曰:“不飞不鸣,将为射者所图,▯矢防发,岂得冲天而惊人乎?”于是庄王弃其秦姬、越女,罢钟鼓之乐,用孙叔傲,任以国政,遂霸天下,威伏诸侯。《説苑》楚庄王立为君三年不听朝,乃令于国曰:“寡人恶为人臣而遽谏其君者,今寡人有国家立社稷,有谏则死,无赦。”苏从曰:“处君之髙爵,食君之厚禄,爱其死而不谏其君,则非忠臣也。”乃入谏,庄王立钟鼓之闲,左伏杨姬,右拥越姬,左裯袵,右朝服,曰:“吾钟鼓之不暇,何谏之听?”苏从曰:“臣闻之,好道者多资,好乐者多迷;好道者多粮,好乐者多亡。荆国亡无日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执苏从手,右抽阴刀,刎钟鼓之悬。明日授苏从为相】吕氏春秋》荆庄王立三年不听而好讔,成公贾入谏王曰:“不谷禁谏者,今子谏何故?”对曰:“臣非敢谏也,愿与君王讔也。”王曰:“胡不设不谷矣?”对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动不飞不鸣,是何鸟也?”王射之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动,将以定志意也;其不飞,将以长羽翼也;其不鸣,将以览民则也。是鸟虽无飞,飞将冲天虽无鸣,鸣将骇人,贾出矣。不谷知之矣。明日朝,所进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羣臣大説。荆国之众相贺也。故诗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何其处也,必有与也。」其庄王之谓邪【韩非子】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坐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呜,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谷知之矣。处半年,乃自听政。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大臣五,举处士六,而邦大治。

译《春秋》记载说:“诸侯没有取得功劳。” 于是晋侯不接见郑伯,认为郑国对楚国怀有二心。郑国的子家派执讯官给赵宣子送信,说:“寡君即位三年时,召蔡侯来共同奉事您的国君。九月,蔡侯进入敝邑,准备前往朝见;敝邑因侯宣多作乱,寡君因此不能和蔡侯一同前往。十一月,终于削平侯宣多的祸乱,便跟随蔡侯朝见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辅佐寡君的嫡子夷,到楚国请求陈侯,并朝见诸位国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前往朝见,以完成陈国之事。十五年五月,陈侯从敝邑前往朝见您的国君。去年正月,烛之武前往朝见夷。八月,寡君又前往朝见,因为陈、蔡两国都靠近楚国,不敢怀有二心,这是敝邑的缘故。敝邑这样奉事您的国君,为什么还不能免罪?在位期间,曾一次朝见襄公,又两次被您的国君接见。夷和我这几个臣子相继到绛地去,即使我们是小国,也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如今大国却说:‘你们还没有满足我的意志。’敝邑即使灭亡,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古人说:‘既害怕头,又害怕尾,身体还剩多少呢?’又说:‘鹿将死时,连声音也顾不得选择。’小国奉事大国,大国施恩,它就是人;大国不施恩,它就是鹿,只能蹬踏着奔向险境,危急之中哪里还顾得选择呢?既然您下达的命令没有止境,我们也知道亡国在即了。我们将拿出全部赋税兵力,在鯈地等候,只听执事的命令。”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日,郑国朝见齐国。四年二月壬戍日,因为齐国攻打蔡国,郑国也在楚国取得了和解。处在大国之间而听从强国的命令,难道就是我们的罪过吗?大国如果不加以谋划,我们将无处逃避命令。晋国的巩朔到郑国讲和,赵穿和公婿池作为人质。冬十月,郑太子夷、石楚到晋国做人质。○“婉”字切音,指激扬的言辞达到了精妙之处。《新序·晋人攻楚》:晋军退避三舍仍不停下,大夫说:“请出兵攻击他们。”楚庄王说:“先君在位时,晋国没有攻打楚国;到了我在位时晋国却来攻打楚国,这是我的过错,怎么能因此使大夫们受辱呢?”大夫说:“先君在位时,晋国没有攻打楚国;到了臣等在位时晋国却来攻打楚国,这是臣等的罪过,请出兵攻击他们。”庄王低头哭泣着起身,向大夫们拜谢。晋人听说后说:“君臣都争着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而且君主对臣下尚且如此谦下,这正是所谓上下同心、三军同力,不能攻打他们。”于是连夜撤军。孔子听说后说:“楚庄王能够成就霸业,是有方法的。他用一句话使敌军退还,以此安定国家,这样的霸业难道不正当吗?○晋国攻打楚国一事,不见于经传,当在楚庄王即位初年。《史记》: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政令,日夜以享乐为事,向国内下令说:“有敢进谏的人处死,绝不赦免。”伍举入朝进谏时,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我愿意进献一个隐语:有一只鸟停在土山上,三年不飞也不鸣,这是什么鸟呢?”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就会冲上云天;三年不鸣,一鸣就会惊动世人。”伍举退下,说:“我知道了。”过了几个月,庄王荒淫享乐更加厉害,大夫苏从于是入朝进谏,对庄王说:“您难道没有听到禁令吗?”苏从回答:“我愿意牺牲自己来表明君臣应尽的责任。”于是庄王停止荒淫享乐,处理政事,被诛杀的有几百人,被提拔的也有几百人,任用伍举、苏从主持政务,国人都非常高兴。【《吴越春秋》:王即位三年,不听理国政,沉溺于酒,放纵于声色,左手抱着秦姬,右手抱着越女,身体坐在钟鼓之间,并下令说:‘有敢进谏的人处死。’于是伍举进谏说:‘有一只大鸟聚集在楚国朝廷,三年不飞也不鸣,这是什么鸟呢?’庄王说:‘这只鸟不飞,一飞就会冲上云天;不鸣,一鸣就会惊动世人。’伍举说:‘不飞不鸣,将会被射鸟的人图谋,弓弦和箭将接连发出,哪里还能冲天并惊动世人呢?’】于是庄王抛弃秦姬、越女,停止钟鼓之乐,任用孙叔敖,把国政交给他,终于称霸天下,威势使诸侯臣服。《说苑》:楚庄王即位三年不理朝政,于是向国内下令说:“我厌恶做臣子的人仓促进谏自己的君主。如今我拥有国家、建立社稷,有人进谏就处死,绝不赦免。”苏从说:“处在君主的高爵上,享受君主的厚禄,却爱惜自己的生命而不劝谏君主,这不是忠臣。”于是入朝进谏。庄王正站在钟鼓之间,左边伏着杨姬,右边抱着越姬,左边穿着便服,右边穿着朝服,说:“我连享受钟鼓之乐都来不及,哪里有空听什么劝谏?”苏从说:“我听说,喜好道义的人多有资财,喜好享乐的人多陷于迷乱;喜好道义的人粮食充足,喜好享乐的人多遭灭亡。荆国的灭亡已经不远了,我冒死把这些告诉大王。”庄王说:“好。”左手握住苏从的手,右手抽出佩刀,割断了悬挂钟鼓的绳索。第二天授予苏从相位。【《吕氏春秋》:荆庄王即位三年不理政事,却喜好隐语。成公贾入朝进谏,庄王说:‘我禁止进谏,如今你为什么还进谏?’成公贾回答:‘臣不敢进谏,只愿和君王说隐语。’庄王说:‘为什么不设置一个让我猜的隐语呢?’ 成公贾回答:“有一只鸟停在南方的土山上,三年不动、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呢?”庄王回答:“有一只鸟停在南方的土山上,三年不动,是为了确定自己的志意;不飞,是为了丰满羽翼;不鸣,是为了观察民众的法则。这只鸟虽然没有飞,一飞就会冲上云天;虽然没有鸣,一鸣就会使人惊骇。”成公贾退出后,庄王说:“我知道了。”第二天临朝,被提拔的有五人,被罢退的有十人,群臣都很高兴,荆国的众人相互庆贺。所以《诗》说:“为什么这样长久?一定是有缘故;为什么这样停留?一定是有所等待。”说的就是庄王吧?【《韩非子》:楚庄王临政三年,没有发布政令,也没有施行政事。右司马坐在御座旁,用隐语对庄王说:‘有一只鸟停在南方土山上,三年不展翅、不飞、不鸣,默然无声,这叫什么鸟?’庄王说:‘三年不展翅,是为了丰满羽翼;不飞不鸣,是为了观察民众的法则。虽然没有飞,一飞必冲上云天;虽然没有鸣,一鸣必惊动世人。’你暂且放下吧,我已经知道了。过了半年,才亲自处理政事。废除的有十项,兴起的有九项;诛杀大臣五人,举用处士六人,于是国家大为治理。

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霸天下。【新序】楚庄王莅政三年,不治而好隐戏,社稷危,国将亡。士庆问左右羣臣曰:「王莅政三年不治而好隐戏,社稷危,国将亡,胡不入谏?」左右曰:「子其入矣。」士庆入,再拜而进曰:「隐有大鸟来止南山之阳,三年不蜚不鸣,不审其故,何也?」王曰:「子其去矣,寡人知之矣。」士庆曰:「臣言亦死,不言亦死,愿闻其説。」王曰:「此鸟不蜚以长羽翼,不鸣以观羣臣之慝。是鸟虽不蜚,蜚必冲天;虽不鸣,鸣必惊人。」士庆稽首曰:「所愿闻已。」王大説士庆之言,而拜之以为令尹,授之相印。士庆喜出门,顾左右笑曰:「吾王成王也。」中庶子闻之,跪而泣曰:「臣尚衣冠御郎十三年矣,前为豪矢,而后为藩蔽。王赐士庆相印而不赐臣,臣死将有日矣。」王曰:「寡人居泥涂中,子所与寡人言者,内不及国家,外不及诸侯。如子者,可富而不可贵也。」于是乃出其国寳璧玉以赐之曰:「忠信者,士之行也;言语者,士之道路也。道路不修治,士无所行矣。」○大鸟之喻,诸家所记事异人异,备録之以俟考订】新序《楚人有善相人》所言无遗策,闻于国。庄王见而问于情,对曰:「臣非能相人,能观人之交也。布衣也,其交皆孝悌笃谨,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此所谓吉人也。官事君者也,其交皆诚信有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官职日益,此所谓吉士也。主明臣贤,左右多忠,主有失皆敢分争正谏,如此者,国日安,主日尊,天下日富,此之谓吉主也。」臣非能相人,能观人之交也。庄王曰:「善。」于是乃招聘四方之士,夙夜不懈,遂得孙叔敖、将军子重之属,以备卿相,遂成霸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孙叔敖为婴儿之时,出游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归而泣。其母问其故,叔敖对曰:「闻见两头之蛇者死,向者吾见之,恐去母而死也。」其母曰:「蛇今安在?」曰:「恐他人又见,杀而埋之矣。」其母曰:「吾闻有阴德者,天报以福,汝不死也。」及长为楚令尹,未治而国人信其仁也。《吕氏春秋》:「孙叔敖、沈尹茎相与友。叔敖游于郢三年,声问不知,修行不闻。沈尹茎谓孙叔敖曰:『説义以听,方术信行,能令人主上至于王,下至于霸,我不若子也。耦世接俗,説义调均,以适主心,子不如我也。子何以不归耕乎?吾将为子游。』沈尹茎游于郢五年,荆王欲以为令尹,沈尹茎辞曰:『期思之鄙人有孙叔敖者,圣人也。王必用之,臣不若也。』荆王于是使人以王舆迎叔敖,以为令尹。十二年而庄王霸,此沈尹茎之力也【荀子》:「楚之孙叔敖,期思之鄙人也,突秃长左,轩较三下,而以霸楚。」《淮南子》:「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荘知其可以为令尹也。」《庄王诛里史》,孙叔敖制冠浣衣。孙叔敖恬卧而郢人无所害其锋】列女传》庄王即位,好狩猎,樊姬谏不止,乃不食禽兽之肉。王改过,勤于政事。王尝听朝罢晏,姬下殿迎曰:“何罢晏也?得无饥倦乎?”王曰:“与贤者语,不知饥倦也。”姬曰:“王之所谓贤者何也?”曰:“虞丘子也。”姬掩口而笑。王曰:“姬之所笑何也?”曰:“虞丘子贤则贤矣,未忠也。妾执巾栉十一年,遣人至郑、衞求美人,进于王。今贤于妾者二人,同列者七人。妾岂不欲擅王之爱宠乎?妾闻堂上兼女,所以观人能也。妾不能以私蔽公。妾闻虞丘子相楚十余年,所荐非子弟则族昆弟,未闻进贤退不肖,是蔽君而塞贤路。妾之所笑,不亦可乎?”王説,明日以姬言告虞丘子。丘子避席,不知所对。于是避舍,使人迎孙叔敖而进之。王以为令尹,治楚三年,而庄王以霸。楚史书曰:“庄王之霸,樊姬之力也。”説苑》楚令尹虞丘子复于庄王曰:「臣闻奉公行法,可以得荣;能浅行薄,无望上位;不名仁智,无求显荣;才之所不着,无当其处。臣为令尹十年矣,国不加治,狱讼不息,处士不升,淫祸不讨。久践髙位,妨羣贤路,尸禄素餐,贪欲无厌。臣之罪当稽于理。臣窃选国俊下里之士,曰孙叔敖秀嬴多能,其性无欲。君举而授之政,则国可使治,而士民可使附。」庄王从之,赐虞子采地三百,号曰「国老」,以孙叔敖为令尹。少焉,虞丘子家千法,孙叔敖执而戮之。虞丘子憙入见于王曰:「臣言孙叔敖果可使持国政,奉国法而不党,施刑戮而不骫,可谓公乎?」庄王曰:「夫子之赐也已。」

译庄王出兵诛伐齐国,在徐州击败齐军;在河雍战胜晋军,在宋国会合诸侯,于是称霸天下。【《新序》:楚庄王临政三年,不治理国政而喜好隐语游戏,国家危急,社稷将亡。士庆问左右群臣说:‘大王临政三年不理政事,却喜好隐语游戏,社稷危急,国家将亡,为什么不入朝进谏?’左右说:‘您还是进去吧。’士庆入朝,拜了两拜后进言:‘有一只大鸟来到南山南面栖息,三年不飞不鸣,我不知道其中缘故,为什么这样呢?’庄王说:‘你离开吧,寡人知道了。’士庆说:‘臣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希望听听您的解释。’庄王说:‘这只鸟不飞,是为了丰满羽翼;不鸣,是为了观察群臣的邪恶。这只鸟虽然不飞,一飞必冲上云天;虽然不鸣,一鸣必惊动世人。’士庆叩头说:‘我希望听到的已经听到了。’庄王非常喜欢士庆的话,拜他为令尹,授予他相印。士庆高兴地走出宫门,回头对左右笑着说:‘我们的君王成就王业了。’中庶子听到后,跪下哭泣说:‘臣穿戴衣冠做御郎已经十三年了,先前是豪矢,后来成为藩蔽。大王把相印赐给士庆,却不赐给臣,臣的死期恐怕到了。’ 庄王说:“我处在泥涂之中,你同我所说的,内没有涉及国家,外没有涉及诸侯。像你这样的人,可以使他富有,却不能使他显贵。”于是拿出国宝璧玉赐给他说:“忠信,是士人的品行;言语,是士人行走的道路。道路不修治,士人就无路可走了。” ○关于大鸟的比喻,各家所记的人物和事情都不相同,现全部抄录下来,以等待考订。《新序·楚国有善于观察人的人》:这个人所说的没有一次不应验,名声传遍楚国。庄王召见他并询问其中的道理,他回答:“臣并不能看相,只能观察一个人所结交的朋友。平民的朋友如果都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诚实谨慎、畏惧法令,那么他的家庭一定日益兴盛,自身一定日益安稳,这就是所谓吉人。做官而侍奉君主的人,如果他的朋友都诚信而且喜爱善行,那么他侍奉君主的功业会日益增长,官职也会日益提升,这就是所谓吉士。君主英明、臣下贤能,身边多是忠臣;君主有过失,大家都敢于争辩、正直进谏,这样国家会日益安定,君主会日益尊贵,天下会日益富足,这就叫吉主。”臣并不能看相,只能观察一个人所结交的朋友。庄王说:“好。”于是征召四方贤士,早晚不懈,终于得到孙叔敖、将军子重等人,使他们担任卿相,最终成就霸业。《诗》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孙叔敖小时候出游,看见一条两头蛇,便把它杀死埋掉,回家后哭泣。他的母亲问他原因,孙叔敖回答:“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会死。刚才我看见了它,怕因此离开母亲而死。”母亲问:“蛇现在在哪里?”他说:“我怕别人又看见它,已经把它杀死埋掉了。” 他的母亲说:“我听说有暗中积德的人,上天会用福报答他,你不会死的。”孙叔敖长大后做了楚国令尹,还没有施政,国人就已经相信他的仁德了。《吕氏春秋》说:“孙叔敖和沈尹茎相互交好。孙叔敖在郢都游历三年,声名无人知晓,品行也没有被听说。沈尹茎对孙叔敖说:‘讲说义理而使人听从,实行方术而取得信任,能使君主上达到王业、下达到霸业,我不如您。顺应世俗、接近人情,讲说义理能够调和适中,以符合君主的心意,您不如我。您为什么不回去耕田呢?我将替您在郢都游说。’沈尹茎在郢都游说五年,荆王想让他做令尹,沈尹茎辞谢说:‘期思乡下有个叫孙叔敖的人,是圣人。大王一定要任用他,臣比不上他。’于是荆王派人用王者的车舆迎接孙叔敖,任命他为令尹。十二年后庄王称霸,这也是沈尹茎的力量。【《荀子》说:‘楚国的孙叔敖,是期思的乡下人,突然秃顶,左边身子较长,乘车时车轼高低不平,却使楚国成就霸业。’《淮南子》说:‘孙叔敖疏导期思的水,灌溉雩娄的田野,庄王知道他可以担任令尹。’《庄王诛里史》说:孙叔敖制作帽子,洗涤衣服。孙叔敖安然躺卧,而郢都人没有谁能伤害他的锋芒。《列女传》:庄王即位后喜好狩猎,樊姬多次进谏也不能使他停止,于是便不再吃禽兽的肉。庄王改正过错,勤于处理政事。庄王曾经退朝很晚,樊姬下殿迎接他说:“为什么退朝这么晚?难道不饥饿疲倦吗?”庄王说:“和贤人谈话,就不知道饥饿疲倦了。”樊姬说:“大王所说的贤人是谁?”庄王说:“虞丘子。”樊姬捂嘴笑了。庄王问:“你笑什么?”樊姬说:“虞丘子贤能是贤能,却还不够忠诚。我侍奉大王,执掌巾栉已经十一年,派人到郑、卫寻找美人,进献给大王。如今比我贤能的有两人,与我同列的有七人。我难道不想独占大王的宠爱吗?我听说堂上同时有多个女子,正可以考察人的才能。我不能因私情遮蔽公义。我又听说虞丘子辅佐楚国十多年,所推荐的不是自己的子弟,就是宗族兄弟,从未听说他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之人,这是蒙蔽君主、堵塞贤人道路。我的笑,难道不应该吗?”庄王很高兴,第二天把樊姬的话告诉虞丘子。虞丘子离开座位,惭愧得不知如何回答。于是他退居别舍,派人迎接孙叔敖并推荐给庄王。庄王任命孙叔敖为令尹。孙叔敖治理楚国三年,庄王因此成就霸业。楚国史书说:“庄王的霸业,是樊姬的力量。” 《说苑》:楚国令尹虞丘子向庄王回报说:“臣听说奉行公义、执行法令,可以获得荣誉;才能浅薄、品行微薄,就不要希望居于高位;没有仁德智慧的名声,就不要追求显贵荣耀;才能不能胜任的地方,就不应当占据。臣做令尹已经十年了,国家没有更加治理好,狱讼不停,处士没有得到提升,淫乱和祸害没有受到惩治。长久占据高位,妨碍众贤之路,尸位素餐,贪欲没有止境。臣的罪过,应当交给司法官审理。臣私下选取了国内俊秀的下层人士,其中有个叫孙叔敖的人,才华出众、能力多端,性情没有欲望。君王举用他,把政事交给他,国家就可以治理,士民也可以归附。”庄王听从了他的意见,赐给虞丘子三百里的采地,称他为“国老”,任命孙叔敖为令尹。不久,虞丘子家的奴仆触犯法律,孙叔敖拘捕并杀了他。虞丘子高兴地入朝见庄王,说:“臣说孙叔敖果然可以让他掌管国政,他奉行国法而不徇私,施行刑罚而不歪曲法令,可以说是公正吧?”庄王说:“这是先生您的赐予啊。”

史记》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于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楚民俗好庳车,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髙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髙车,臣请敎闾里,使髙其梱。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髙其车。此不敎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逺者四靣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説苑·孙叔敖相楚三年,不知轭在衡后,务大者固忘小】吕氏春秋》:荆庄王好周游田猎,驰骋弋射,欢乐无遗尽。傅其境内之劳与诸侯之忧于孙叔敖。孙叔敖日夜不息,不得以便生为故,故使庄王功迹着乎竹帛,传乎后世。韩非子孙叔敖相楚,栈车牝马,粝餠菜羮,枯鱼之膳;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饥色,则良大夫也。其俭偪下。左传【宣公元年】宋人之弑昭公也,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宋,宋及晋平。宋文公受盟于晋,又防诸侯于扈,将为鲁讨齐,皆取赂而还。郑穆公曰:“晋不足与也。”遂受盟于楚。陈共公之防,楚人不礼焉。陈灵公受盟于晋。秋,楚子侵陈,遂侵宋。晋赵盾帅师救陈,宋防于棐林,以伐郑也。楚蔿贾救郑,遇于北林,囚晋解扬。晋人乃还【公羊传》:“此晋赵盾之师也,曷为不言赵盾之师?君不会大夫之辞也。”《谷梁传》:“遂继事也,善救陈也。列数诸侯而会晋赵盾,大赵盾之事也。其曰‘师’何也?以其大之也。于棐林地而后伐郑,疑辞也。此其地何?则着其美也】晋人伐郑,以报北林之役。于是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谷梁传》:“伐郑所以救宋也】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辂郑人,郑人入于井,倒防而出之,获狂狡。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戮也。”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半入,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见叔牂,曰:“子之马然也。”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宋城,华元为植,巡功城者讴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谷梁传》:“获者不与之辞也,言尽其众以救其将也。以三军敌华元,华元虽获,不疾矣】夏,晋赵盾救焦,遂自阴地及诸侯之师侵郑,以报大棘之役。楚鬬椒救郑,曰:“能欲诸侯而恶其难乎?”遂次于郑,以待晋师。赵盾曰:“彼宗竞于楚,殆将毙矣,姑益其疾,乃去之【三年】晋侯伐郑,及郔,郑及晋平士防入盟。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逺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啇,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囘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世三十,▯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史记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荘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问鼎亦窥鼎之渐,故王孙满阻之甚力耳,至折钩之语,恐是太史所増】夏,楚人侵郑,郑即晋故也【四年】初,楚司马子良生子越椒。

译《史记》:孙叔敖是楚国的处士。虞丘子为相,把他推荐给楚庄王,以便让他代替自己。孙叔敖做楚国相三个月,施行教化,教导百姓,上下和睦,社会风俗大为改善。政令宽缓而禁令明确,官吏没有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季节便劝导百姓进山采集,春夏季节利用水利,使各人都得到适当安排,百姓都以自己的生活为乐。庄王认为货币太轻,改铸小币为大币,百姓不方便,都放弃原来的行业。市令把这件事告诉相国说:“市场混乱,百姓没有一个能安居本业,交易秩序也不稳定。”相国问:“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市令说:“大约三个月。”相国说:“停止这种做法,我现在就下令恢复旧制。”五天后上朝,相国把这件事告诉庄王说:“前些日子更改货币,改成了轻币,如今市令来报告说:‘市场混乱,百姓不能安居本业,交易秩序不稳定。’臣请求立即下令恢复原状。”庄王答应了。下令三天,市场便恢复如初。楚国的习俗喜欢低矮的车,庄王认为低车不便于驾马,想下令把车造高。相国说:“政令屡次下达,百姓不知道听从哪一项,不可以这样。大王如果一定想让车变高,臣请教导闾里,让他们把车箱的栏木加高。乘车的都是君子,君子不会多次下车。”庄王答应了。过了半年,百姓全都自行把车加高了。这就是不直接教导,百姓却顺从他的教化;近处的人看见后仿效,远处的人从四面观望后也把它作为准则。所以他三次被任命为相而不高兴,因为知道自己的才能是自己取得的;三次被罢免相位而不悔恨,因为知道不是自己的罪过。【《说苑》:孙叔敖任楚相三年,竟不知道车轭在车衡之后;专心处理大事的人,本来就容易忘记小事。】《吕氏春秋》:荆庄王喜欢四处游历、田猎,纵马驰骋、射猎,欢乐享受没有穷尽。他把境内的劳苦和诸侯的忧患都交给孙叔敖处理。孙叔敖日夜不停,不把安逸地生活当作理由,因此使庄王的功业事迹著录于竹帛,流传到后世。《韩非子》:孙叔敖任楚国相时,乘的是木板车,驾的是母马,吃粗粮、野菜和菜汤,饭食只有干鱼;冬天穿羔皮裘,夏天穿葛布衣,脸上带着饥饿的神色,这才是贤良的大夫。他的俭朴甚至使地位低下的人感到紧迫。《左传·宣公元年》:宋国人杀死昭公时,晋国的荀林父率诸侯军队攻打宋国,宋国与晋国讲和。宋文公在晋国接受盟约,又在扈地防会诸侯,准备替鲁国讨伐齐国,结果都收受贿赂后返回。郑穆公说:“晋国不值得与之交往。”于是接受楚国的盟约。陈共公防会诸侯时,楚国人对他无礼。陈灵公接受晋国盟约。秋季,楚庄王侵袭陈国,接着侵袭宋国。晋国赵盾率军救援陈国,宋国在棐林防会,是为了攻打郑国。楚国的蔿贾救援郑国,在北林与晋军相遇,俘获晋国的解扬。晋人于是退兵。【《公羊传》:这是晋国赵盾的军队,为什么不说是赵盾的军队?因为国君不会同意大夫的说法。【《谷梁传》:这是接续前面的事情,赞美救援陈国。列举诸侯而会合晋国赵盾,是尊重大赵盾的功业。为什么说‘师’?因为要尊大这支军队。在棐林这个地方停留后才攻打郑国,是存疑的说法。为什么记载这个地方?是为了彰显其美。】晋国攻打郑国,是为了报复北林之战。这时晋侯骄奢,赵宣子掌政,多次进谏而不被采纳,所以不能与楚国争胜。【《谷梁传》:攻打郑国是为了救援宋国。】二年春季,郑国公子归生接受楚国命令,攻打宋国。宋国的华元、乐吕抵御郑军。二月壬子日,双方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华元被俘,乐吕也被俘,缴获铠甲和战车四百六十乘,俘虏二百五十人,割取首级一百。狂狡驾车冲向郑人,郑人逃入井中,郑人倒转兵器把他救出,却俘获了狂狡。君子说:“丧失礼法、违背命令,被擒是应该的。所谓用军容显示果敢坚毅、听从命令,就是礼;杀敌叫果敢,取得战果叫坚毅,狂狡改变这两点而被杀,也是应该的。”将要交战时,华元杀羊给士卒吃,他的车夫羊斟没有分到。交战时羊斟说:“从前杀羊的事,你做主;今天作战的事,由我做主。”于是驾车进入郑军,故意导致宋军失败。君子认为羊斟不是人,因为他凭私人怨恨使国家失败、百姓受害,这样的刑罚还有比这更重的吗?《诗》所说的“人没有良心”,说的就是羊斟吧?他为了满足私怨而残害百姓。宋人用战车一百乘、毛色华美的马一百驷,把华元赎回。赎金交付一半时,华元逃回宋国,站在城门外,通报后才进入,见到叔牂,说:“是你的马这样做的。”叔牂回答:“不是马,是驾车的人。”后来两人和解,叔牂来投奔宋国。宋国修筑城墙,华元负责监督,巡查筑城工程的人唱道:“眼睛睁得大大的,肚子白白胖胖,丢下铠甲又回来。胡子长啊胡子长,丢下铠甲又回来。” 华元让他的骖乘对役人说:“牛还有皮,犀牛和兕也还很多,丢掉铠甲又有什么关系?”役人说:“既然要依靠牛皮,那么涂上红漆又怎么样?”华元说:“把他赶走!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谷梁传》:所谓‘获’,不使用与之相称的言辞,是说宋人倾尽全军去救他们的将领。用三军对抗华元,华元即使被俘,也不算快。】夏季,晋国赵盾救援焦国,于是从阴地会同诸侯军队侵袭郑国,以报复大棘之战。楚国的鬬椒救援郑国,说:“难道能只想得到诸侯而厌恶为此承担困难吗?”于是驻军郑国,等待晋军。赵盾说:“鬬椒在楚国内部争夺宗族权势,大概将要自取灭亡了。姑且助长他的病势。”于是撤军。【三年】晋侯攻打郑国,到达郔地,郑国与晋国讲和,郑国的士防进入晋军结盟。楚庄王攻打陆浑之戎,接着到达雒水,在周王疆域检阅军队。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庄王,楚庄王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鼎的轻重在于德行,不在于鼎本身。从前夏朝正当有德之时,远方各地绘制奇物图形,九州贡来金属,铸造九鼎,把各种物类铸在鼎上,使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因此百姓进入河川、沼泽、山林时,不会遇到不祥之物,螭、魅、罔两等鬼怪也不能遇害他们,由此能够协调上下,承受上天的福佑。桀有昏乱的德行,鼎便迁到了商朝,经历了六百年祭祀。” 商纣暴虐,鼎又迁到了周朝。德行美善光明,即使鼎小也很重;德行奸邪昏乱,即使鼎大也很轻。上天把福禄赐给明德之人,也有它的止境。周成王把鼎安置在郏鄏,预定传三十世、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周德虽然衰落,天命尚未改变,鼎的轻重还不能问。【《史记》: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问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在于德,不在于鼎。”庄王说:“你不要阻止我窥伺九鼎,楚国折断的兵器钩尖,也足以铸成九鼎。” ○问鼎也就是逐渐窥伺九鼎的意图,因此王孙满极力阻止;至于“折钩”的话,恐怕是太史公增加的。夏季,楚国人侵袭郑国,这是因为郑国依附晋国。【四年】起初,楚国司马子良生了儿子越椒。

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可。子文以为大慼。及将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无及于难。”且泣曰:“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及令尹。”子文防鬭般为令尹,子越为司马,蔿贾为工正,谮子扬而杀之。子越为令尹,已为司马,子越又恶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于轑阳而杀之,遂处烝野。将攻王,王以三王之子为质焉,弗受。师于漳澨,秋七月戊戌,楚子与若敖氏战于臯浒,伯棼射王汏辀,及鼓跗着于丁宁,又射汏辀以贯笠毂,师惧退。王使廵师曰:“吾先君文王克息,获三矢焉。”伯棼窃其二,尽于是矣。鼓而进之,遂灭。若敖氏初,若敖娶于防,生鬬伯比。若敖防从其母畜于防,淫于防子之女,生子文焉。防夫人使弃诸梦中,虎乳之。防子田见之,惧而归,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谓乳谷为虎于菟,故命之曰鬬谷于菟。以其女妻伯比,实为令尹。子文其孙箴尹克黄使于齐,还及宋,闻乱,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归复命,而自拘于司败。王思子文之治楚国也,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改命曰“生”。冬,楚子伐郑,郑未服也【五年】楚子伐郑,陈及楚平。晋荀林父救郑,伐陈。六年春,晋侯侵陈,陈即楚故也【谷梁传:此帅师也,其不言帅师何也?不正其败前事故,不与帅师也】楚人伐郑,取成而还【○杜氏云:九年、十一年传所称厉之役,盖在此】七年春,衞孙桓子来盟,始通,且谋会晋也【谷梁传:来盟前定也,不言及者,以国与之,不言其人,亦以国与之,不日前定之盟不日】郑及晋平,公子宋之谋也,故相郑伯以防,冬盟于黑壌。王叔桓公临之,以谋不睦。晋侯之立也,公不朝焉,又不使大夫聘,晋人止公于会,盟于黄父,公不与盟,以赂免,故黑壌之盟不书,讳之也【八年】陈及晋平,楚师伐陈,取成而还【九年】滕昭公防防于扈,讨不睦也。陈侯不会,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陈。晋侯防于扈,乃还【公羊传:扈者何?晋之邑也。诸侯防其封内不地,此何以地?防于会故地也,未出其地故不言会也。谷梁传:其地于外也,其日未逾竟也】冬,宋人围滕,因其丧也。楚子为厉之役故,伐郑。晋郤缺救郑,郑伯败楚师于桞棼,国人皆喜,唯子良忧曰:“是国之灾也,吾死无日矣【十年】滕人恃晋而不事宋,六月,宋师伐滕。郑及楚平,诸侯之师伐郑,取成而还。楚子伐郑,晋士防救郑,逐楚师于颍北诸。侯之师戍郑。十一年春,楚子伐郑,及栎。子良曰:「晋楚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乃从楚。夏,楚盟于辰陵,陈、郑服也。楚左尹子重侵宋,王待诸郔。令尹蔿艾猎城沂,使封人虑事,以授司徒,量功命日,分财用,平板榦,称畚筑,程土物,议逺迩,略基趾,具糇粮,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是冬入陈,见上卷】新序《楚庄王问于孙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孙叔敖曰:「国之有是,众非之所恶也。臣恐王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君乎?亦在臣乎?」孙叔敖曰:「国君骄士,曰:『士非我无逌贵富。』士骄君,曰:『国非士无逌安强。』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国是无逌定矣。」夏桀、殷纣不定国是,而以合其取舍者为是,以不合其取舍者为非,故致亡而不知。庄王曰:「善哉!愿相国与诸侯、士大夫共定国是,寡人岂敢以褊国骄士民哉!」韩诗外传》楚庄王将兴师伐晋,告士大夫曰:“敢谏者死,无赦。”孙叔敖曰:“臣闻畏鞭棰之严而不敢谏其父,非孝子也;惧斧▯之诛而不敢谏其君,非忠臣也。”于是遂进谏曰:“臣园中有榆,其上有蝉,蝉方奋翼悲鸣,欲饮清露,不知螳蜋之在后,曲其颈欲攫而食之也。螳蜋方欲食蝉,而不知黄雀在后,举其颈欲啄而食之也。黄雀方欲食螳蜋不知童子挟弹丸在下,迎而欲弹之。童子方欲弹黄雀,不知前有深坑,后有窟也。此皆言前之利而不顾后害者也。非独昆虫众庶若此也,人主亦然。君今知贪彼之土而乐其士,防国不怠,而楚国以宁,孙叔敖之力也【○篇末有脱字,此语屡见之矣】説苑》楚庄王欲伐晋,使豚尹观焉。反曰:"不可伐也,其忧在上,其乐在下,且贤臣在焉,曰沈驹。"明年又使豚尹观,反曰:"可矣。"初之贤人死矣,谄谀多在君之庐者。其君好乐而无礼,其下危处以怨上,上下离心。兴师伐之,其民必先反。庄王从之,果如其言矣【○未详何年事】

译子文说:“一定要杀掉他。这个孩子有熊虎般的形貌,却有豺狼般的声音;不杀他,必定会使若敖氏灭亡。谚语说:‘狼子有野心。’这就是狼,怎么可以养呢?”子良不同意。子文认为这是大忧患。临死时,他召集族人说:“椒已经懂得政事,你们赶快离开吧,不要等到祸难临头。”并且哭泣说:“鬼还要寻求食物,若敖氏的鬼难道不会饿着而牵连到令尹吗?”子文推荐鬬般做令尹,越椒做司马,蔿贾做工正。蔿贾诬陷子扬,把他杀了。越椒做了令尹,原来已经担任司马的子越又厌恶他,于是把若敖氏族人伯嬴囚禁在轑阳并杀死,随后驻扎在烝野。越椒将要攻打楚王,楚王把三位王子的儿子交给他做人质,他不接受。越椒在漳水岸边驻军。秋七月戊戌日,楚王与若敖氏在皋浒交战。伯棼射中楚王的汏辀,箭射到鼓跗,钉在丁宁上;又射汏辀,箭贯穿笠毂,楚军恐惧退却。楚王派人巡视军队说:“我的先君文王灭息国时,曾缴获三支箭。”伯棼偷走其中两支,如今全都用完了。楚王击鼓进军,于是消灭了若敖氏。若敖氏的先祖若敖娶防国女子,生下鬬伯比。若敖逃亡,跟随母亲在防国长大,与防子之女私通,生下子文。防国夫人让人把孩子抛弃在梦中,老虎给他喂奶。防子打猎时看见了他,害怕而回去告诉夫人,夫人于是派人把孩子收养回来。楚人把乳虎叫作“于菟”,所以给他取名叫鬬谷于菟。后来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伯比,伯比果然做了令尹。子文的孙子箴尹克黄出使齐国,回来时到了宋国,听说楚国发生叛乱,他的随从说:“不能再回去了。”箴尹说:“抛弃君主的命令,独有谁会接受呢?君主就是天,天能够逃避吗?”于是回国复命,主动到司败那里自拘。楚王想到子文治理楚国的功劳,说:“子文没有后代,凭什么劝勉善行?”便让克黄恢复原职,改名为“生”。冬季,楚王攻打郑国,郑国还没有服从。【五年】楚王攻打郑国,陈国与楚国讲和。晋国荀林父救援郑国,攻打陈国。六年春季,晋侯侵袭陈国,这是因为陈国依附楚国。【《谷梁传》:这里实际是率军出征,为什么不说‘率师’?因为不赞成他败坏先前的事,所以不承认他有统帅军队的资格。】楚国人攻打郑国,郑国求和,楚军取得成约后返回。○杜预说:九年、十一年传文中所说的厉之战,大概就是发生在这里。七年春季,卫国的孙桓子来结盟,卫、晋两国开始互通往来,并且谋划会合晋国。【《谷梁传》:来结盟,是事先约定的;不说‘及’,是因为以国家相与;不说来者姓名,也是因为以国家相与;不记日期,是因为这是事先约定的盟约,所以不记日期。】郑国与晋国讲和,这是公子宋谋划的结果,因此郑伯以防地为相,冬季在黑壤结盟。王叔桓公主持这次会盟,是为了谋求不和睦者服从。晋侯即位时,周天子没有前往朝见,也没有派大夫聘问;晋人把周天子扣留在会盟处,双方在黄父结盟,周天子不参加盟誓,后来用财物赎免,所以黑壤之盟不载入史册,是为了避讳。【八年】陈国与晋国讲和,楚军攻打陈国,取得成约后返回。【九年】滕昭公在扈地参加会盟,是为了讨伐不和睦者。陈侯没有参加会盟,晋国荀林父率诸侯军队攻打陈国。晋侯在扈地会合诸侯,于是返回。【《公羊传》:扈是什么地方?是晋国的城邑。诸侯在自己封国内会盟,通常不记地点,这里为什么记载地点?因为是在扈地会盟,所以记载地点;尚未出离晋国境内,因此不说‘会’。】【《谷梁传》:记载地点,是因为会盟在境外;记载日期,是因为还没有超过边境。】冬季,宋国人包围滕国,乘滕国国丧之机进攻。楚王因为厉之战的缘故攻打郑国。晋国郤缺救援郑国,郑伯在柳棼击败楚军,国人都很高兴,只有子良忧虑说:“这是国家的灾祸,我的死期不远了。”【十年】滕人依仗晋国而不奉事宋国,六月,宋军攻打滕国。郑国与楚国讲和,诸侯军队攻打郑国,取得成约后返回。楚王攻打郑国,晋国士防救援郑国,在颍水以北驱逐楚军。诸侯军队驻守郑国。十一年春季,楚王攻打郑国,到达栎地。子良说:“晋、楚两国都不致力于施行德政,却只争相用兵。既然楚军来了,我们跟随它就好。”晋、楚两国都没有信义,我怎么能有信义呢?于是跟随楚国。夏季,楚国在辰陵结盟,陈、郑两国服从楚国。楚国左尹子重侵袭宋国,楚王在郔地等待他。令尹蔿艾猎修筑沂城,让封人谋划工程,把计划交给司徒;丈量工程量,规定日期,分配财用,校平板、榦,衡量畚和筑,计算土方,议定远近,粗略确定地基和位置,准备干粮,估算各主管官员的事务,三十天就完工,没有超过原定期限。○这一年冬季进入陈国,见上卷。《新序》:楚庄王问孙叔敖说:“寡人还没有得到治理国家的正确原则。”孙叔敖说:“国家有了正确原则,众人却会厌恶反对它。臣担心大王不能确定下来。”庄王说:“不能确定,难道只在君主吗?也在臣下吗?”孙叔敖说:“国君轻视士人,说:‘没有我,士人就不能获得尊贵富足。’士人轻视君主,说:‘没有士人,国家就不能安定强盛。’君主有时到了失掉国家还不醒悟,士人有时到了饥寒交迫还不肯进用,君臣不能协调,国家的正确原则就无法确定。夏桀、殷纣不能确定国家的正确原则,只把符合自己取舍的当作正确,把不符合自己取舍的当作错误,所以导致灭亡还不知道。”庄王说:“说得好!希望相国和诸侯、士大夫共同确定国家的正确原则,寡人哪里敢凭狭小的国力骄纵地对待士人和百姓呢!” 《韩诗外传》:楚庄王将要发兵攻打晋国,告诫士大夫说:“有敢进谏的人处死,绝不赦免。”孙叔敖说:“臣听说,害怕鞭打的严酷而不敢劝谏父亲,不是孝子;害怕斧钺的诛杀而不敢劝谏君主,不是忠臣。”于是进谏说:“臣的园中有一棵榆树,树上有一只蝉。蝉正振动翅膀悲鸣,想饮清露,却不知道螳螂在它身后,弯曲脖子正想抓住它吃掉。螳螂正想吃蝉,却不知道黄雀在身后,伸长脖子正想啄食它。黄雀正想吃螳螂,却不知道有个孩子在下面拿着弹丸,迎面对准它想要弹射。孩子正想弹黄雀,却不知道前面有深坑,后面有洞穴。这些都是只看见眼前利益而不顾后患的例子。不只是昆虫和百姓如此,君主也是这样。大王如今只知道贪图别国土地而以征伐为乐,却不知道后面的祸患,楚国所以能够安宁,是孙叔敖的力量。” ○篇末有脱漏的文字,这句话已经多次见到了。《说苑》:楚庄王想攻打晋国,派豚尹去观察晋国。豚尹回来报告说:“不能攻打。晋国君主忧虑在上,臣民享乐在下,而且那里有贤臣,叫沈驹。”第二年又派豚尹去观察,豚尹回来报告说:“可以攻打了。”原先的贤人已经死了,谄媚奉承的人大多在君主身边。晋君喜好享乐而没有礼法,臣下处境危险并怨恨君上,上下离心。出兵攻打它,晋国百姓一定会先行反叛。庄王听从了他的意见,结果果然如他所说。○不详是哪一年发生的事。

左传》厉之役,郑伯逃归。自是楚未得志焉。郑既受盟于辰陵,又徼事于晋。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行成,不吉。▯临于大宫,且巷出车,吉。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门,至于逵路。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懐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濵,亦唯命。其翦以赐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若惠顾前好,徼福于厉、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尫入盟,子良出质。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士防将上军,郤克佐之。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勦民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随武子曰:「善。」防闻用师观衅而动,徳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楚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徳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徳也,二者立矣。昔岁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政有经矣。荆尸而举,啇农工贾不败其业,而防乘辑睦,事不奸矣。蔿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徳,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徳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彘子曰:“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师以出,闻敌彊而退,非夫也。命为军师,而防以非夫,唯羣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知庄子曰:“此师殆哉。《周易》有之,在师▯之临▯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否臧’,且律竭也。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凶也。不行之谓临,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此之谓矣。”果遇必败,彘子尸之,虽免而归,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曰:“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专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楚子北师,次于郔。沈尹将中军,子重将左,子反将右。将饮马于河而归,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欲战,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旆。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次于管以待之。晋师在敖鄗之闲,郑皇戍使如晋师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防,无后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啓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徳,而徼怨于楚,我曲,楚直,不可谓老。」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防,防偏之两,右广初驾,数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序当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子良,郑之良也;师叔,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

译《左传》:厉之战时,郑伯逃回郑国。从此楚国一直没有实现自己的意图。郑国已经在辰陵接受楚国盟约,却又向晋国求取援助。十二年春季,楚王包围郑国,经过十七天。郑人连续占卜请求讲和,结果不吉。又到太庙占卜,并且让巷中出车,结果吉利。国人都大哭,守城墙的人也全都哭泣。楚王撤退军队。郑人修筑城墙,楚军又前来包围,三月攻克郑国。楚军从皇门进入,到达逵路。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说:“我没有得到上天保佑,不能奉事君王,使君王怀着怒气,祸及敝邑,这是我的罪过,岂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把我们俘虏到江南,使他们充实海滨,也只听命;如果把我们杀掉,赏赐给诸侯,使诸侯把我们当作臣妾,也只听命。如果您顾念从前的友好关系,祈求厉、宣、桓、武诸君的福佑,不灭亡我们的社稷,让我们改而奉事您的国家,使郑国与九县平等,那就是君王的恩惠,也是我的愿望,只是我不敢奢望。谨把内心的话全部告诉您,请君王裁度。”楚王左右说:“不能答应。攻下国家就不应赦免。”楚王说:“他的君主能够向人谦下,就一定能够取得百姓的信任,怎么可以逼迫他呢?”于是退兵三十里后答应郑国讲和。郑国的平、潘尫进入楚军结盟,子良出任人质。夏六月,晋军救援郑国。荀林父统率中军,先縠辅佐他。士防统率上军,郤克辅佐他。赵朔统率下军,栾书辅佐他。赵括、赵婴齐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任下军大夫。韩厥任司马。晋军到达黄河,听说郑国已经与楚国讲和,桓子想返回,说:“既然对郑国没有作用,反而要使百姓劳苦,那还用兵做什么?”楚军撤回后会采取行动,不能落在我们后面,随武子说:“好。”士防听说用兵要观察敌人的漏洞再行动,德、刑、政、事、典、礼都不改变,是不可抵挡的。楚军不是因为这种情况才出兵,而是讨伐郑国的反叛;郑国畏服便赦免它,德政和刑法都已经成形。讨伐反叛是刑,安抚服从是德,这两方面都已经确立。从前入侵陈国,如今进入郑国,百姓没有疲劳,君主没有怨恨,政事有常规。军队载着楚国的尸体前进,商、农、工、商人都没有败坏自己的产业;军中各部分和睦,事情没有受到干扰。蔿敖担任宰,选择楚国的良好典章:军队行进时车右扶着辕,车左在后面铺设寝席;前锋举茅草以侦察有无敌情;中军掌握权柄,后军充当强劲后备;百官按照职掌行动,军政不用临时告诫就能完备,这说明能够运用典章。楚君任用人才,内姓从亲族中选取,外姓从旧臣中选取,举用的人不失德,赏赐不失劳绩;老人给予额外恩惠,军旅人员给予施舍;君子和小人各有相应的服饰标志;尊贵者有固定的尊位,卑贱者有等级威仪,礼法没有违逆。德行已经确立,刑罚得以施行,政事已经成功,事务合乎时宜,典章得到遵循,礼法顺畅,这样怎么能够抵挡呢?看见可以进攻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这是军队的良好政务。兼并弱国、攻打昏乱之国,是用武的良好常法。您姑且整顿军队、讲求武事吧,仍然有弱小而昏乱的国家,何必一定是楚国呢?仲虺说过:“攻取混乱、轻侮灭亡,是兼并弱国。”《诗》说:“光明盛大的王师,遵循并养成时运未通的昏乱者。”这是说应当攻伐昏乱者。武王说:“没有什么能胜过功烈,安抚弱小、攻伐昏乱,以成就功烈,是可以努力去做的。”彘子说:“不可以。晋国所以称霸,是军队勇武、臣下有力。如今失去了诸侯,不能说有力量;有敌人却不服从,不能说勇武。由我使晋国失去霸业,不如死去。”并且军队已经整编出发,如今听说敌军强大便退却,这不是大丈夫。命令我做军师,士防却以我不是大丈夫为由反对;只有诸位能这样做,我做不到。”于是随中军佐渡过黄河。知庄子说:“这支军队危险了。《周易》说,卦从师变为临,辞曰:‘出师要有纪律,不善则凶。’执行事务时顺从成功叫善,违逆成功叫不善。军众离散就是弱,河道堵塞就会成为泽。有纪律才能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所以说‘有纪律则善,无纪律则不善’,而且纪律已经穷尽。军势充盈却走向穷尽,既早夭又不整齐,所以凶险。不能前进叫临;有统帅却不服从,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临呢?”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果然一旦交战必败,彘子因此承担了责任;即使免于一死而回国,也必然有大祸。韩献子对桓子说:“彘子率偏师陷入困境,您的罪过很大。您是元帅,军队不听命令,责任在谁?失去部属、丧失军队,罪过已经很重,不如进军。事情如果不成功,罪责也有分担;与其让六个人共同承担罪责,难道不是比您独自承担更好吗?”于是晋军渡过黄河。楚王率军向北,驻扎在郔地。沈尹统率中军,子重统率左军,子反统率右军。楚军准备到黄河饮马后返回,听说晋军已经渡河,楚王想回去。宠臣伍参想交战,令尹孙叔敖不想交战,说:“从前进入陈国,如今进入郑国,已经不能说没有事情了。如果交战而不能取胜,伍参的肉够吃吗?”伍参说:“如果事情成功,孙叔就是没有谋略;如果不成功,我伍参的肉将在晋军那里,您还能吃得到吗?”令尹于是调转车辕,返回军旗。伍参对楚王说:“晋国掌政的人刚刚任职,还不能施行政令;他的辅佐先縠刚愎不仁,不肯服从命令;晋军三位统帅各自专断而不能取得成功,军队只听从他们,没有更高的统帅,众人将听从谁呢?这次出兵,晋军必败。而且君主如果逃避臣下,社稷怎么办?”楚王为此忧虑,告诉令尹改乘向北的车,向北进军,驻扎在管地等待晋军。晋军驻扎在敖、鄗之间,郑国的皇戍出使到晋军说:“郑国跟随楚国,是为了社稷的缘故,并没有二心。楚军屡次获胜而骄傲,军队已经疲惫,却没有防备。您攻击它,郑军从后接应,楚军一定失败。”彘子说:“在这里打败楚军、使郑国服从,机会就在眼前,一定要答应他。”栾武子说:“楚国自从灭亡庸国以来,它的君主没有一天不训诫国人,向百姓说明民生艰难、灾祸随时可能到来,警戒畏惧不可懈怠。在军队中也没有一天不整治军备,反复警告胜利不可保持。纣王虽然多次获胜,最后却覆亡,是因为没有用若敖、蚡冒披荆斩棘、开辟山林的经历来训诫军队,并用‘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来告诫他们,不能说楚军骄傲。先大夫子犯说过:‘军队所做正当就强盛,所做不正当就衰老。我们没有德行,却向楚国求取怨恨;我们理亏,楚国理直,不能说楚军已经疲惫。’楚国把军队编成两广,每广设一旆,旆分两偏;右广先驾车,轮换到中午,左广接替它,一直持续到黄昏。内官安排值夜,防备意外,不能说楚军没有防备。子良是郑国的贤良之人,师叔是楚国受尊崇的人。师叔进入郑国结盟,子良又在楚国为质,楚、郑两国已经亲近了。”

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也,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又何俟?必从彘子。」知季曰:「原屛咎之徒也。」赵庄子曰:「栾伯善哉,实其言,必长晋国。」楚少宰如晋师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随季对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与郑夹辅周室,毋废王命。』今郑不率,寡君使羣臣问诸郑,岂敢辱候人?敢拜君命之辱。」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曰:「行人失辞,寡君使羣臣迁大国之迹于郑曰:『无辟敌』,羣臣无所逃命。」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左入垒,折馘执俘而还。」皆行其所闻而复,晋人逐之,左右角之。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麋兴于前,射麋丽▯。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鲍癸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既免。晋魏锜求公族未得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弗许,请使,许之,遂往请战而还。楚潘党逐之,及荥泽,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敢献于从者。」叔党命去之。赵旃求卿未得,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请挑战,弗许,请召盟,许之,与魏锜皆命而往。郤献子曰:「二憾往矣。」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弗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衞不彻,警也。彘子不可。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故上军不败。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故败而先济。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席于军门之外,使其徒入之。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乙卯,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屈荡搏之,得其甲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軘车逆之。潘党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啓行,先人也。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车驰防奔,乘晋军。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晋师右移,上军未动。工尹齐将右拒防以逐下军。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不谷不徳而贪,以遇大敌,不谷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借君灵以济楚师。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驹伯曰:待诸乎?随季曰:楚师方壮,若萃于我,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不亦可乎?殿其防而退,不败。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尸之曰: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自是楚之乘广先左。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楚人惎之,脱扃。少进,马还,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谓其二子无顾,顾曰:赵傁在后,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授赵旃绥。以免明日,以表尸之,皆重获,在木下。楚熊负羁囚知防,知庄子以其族反之。厨武子御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厨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董泽之蒲可胜既乎?」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茍射故也。」射连尹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还。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丙辰,楚重至于邲,遂次于衡雍。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徳,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防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

译(楚军)来劝我交战,若我取胜,他就来;若不能取胜,便离去,这是把我当作▯,郑国不能听从。赵括、赵同说:“率领军队来到这里,就是专门寻求敌人;战胜敌人,便可得到属地,又何必等待?一定要听从彘子。”知季说:“这是原屏咎一类的人。”赵庄子说:“栾伯说得好,确实说中了,他一定能使晋国长久。楚国少宰到晋军中说:“我的国君年少而遭逢忧患,不能善于辞令;听说两位先君出入此地,这次行动只是要整治、安定郑国,哪里敢向晋国求罪?诸位不要久留。”随季回答说:“从前周平王命令我们的先君文侯说:‘和郑国共同辅佐周王室,不要废弃王命。’如今郑国不服从,我的国君派群臣到郑国询问,哪里敢辱没候人?谨此拜受君王使人传达命令的屈辱。”彘子认为这是谄媚,便让赵括跟在后面改说道:“行人失言了。我的国君派群臣把大国的意图转告郑国,说:‘不要回避敌人。’群臣没有可以逃避君命的地方。”楚王又派人向晋国求和,晋人答应了,盟约日期也已经定下。楚国许伯为乐伯驾车,摄叔担任车右,用这种方式向晋军挑战。许伯说:“我听说向敌军挑战的人,车夫要挥动旌旗,靠近敌军营垒后返回。”乐伯说:“我听说向敌军挑战的人,车左负责射箭,用菆代替车夫驾车,自己掌握缰绳,车夫下车牵着两匹马,回来时挥动马缰。” 摄叔说:“我听说向敌军挑战的人,要从左边进入敌营,割取敌人的左耳,俘获敌人后回来。”三人都按照自己听到的做法行动后返回,晋人追赶他们,从左右两面夹击。乐伯左手射马,右手射人,晋军的夹击无法前进,他只射出一支箭。忽然有麋鹿出现在前面,他射麋鹿,箭射中麋鹿的脊背。晋国的鲍癸迎在后面,摄叔捧着麋鹿献给他说:“今年时令不合,献禽还没有到来,冒昧把它供给您的随从。”鲍癸制止他说:“车左善于射箭,车右善于辞令,都是君子。”于是放他们离去。晋国魏锜请求担任公族而没有得到,因而发怒,想使晋军失败;他请求向楚军挑战,未获批准,又请求出使,得到允许,于是前往请求交战后返回。楚国潘党追赶他,追到荥泽,看见六只麋鹿,射死一只,回头献上说:“您有军事任务,兽人恐怕不能及时供应鲜肉,谨献给您的随从。”叔党命令把麋鹿搬走。赵旃请求担任卿而没有得到,又因楚国挑战者逃走而恼怒,请求出战,未获批准;又请求召集盟约,得到允许,便和魏锜一起奉命前往。郤献子说:“两个心怀怨恨的人已经去了。”如果不防备,一定会失败。彘子说:“郑人劝我们交战,我们不敢听从;楚人求和,我们又不能友好相待。军队没有明确的命令,多加防备有什么用?”士季说:“防备他们是对的。假如这两个人激怒楚军,楚人乘我军丧乱之机进攻,我们的军队就没有取胜的日子了。” 不如防备他们。楚国没有恶意,撤去防备而结盟,对友好关系有什么损害?如果楚国带着恶意而来,有了防备就不会失败。况且即使诸侯相见,军队的警卫也不能撤除,这是为了戒备。彘子不同意。士季派巩朔、韩穿率领七乘覆车驻守在敖山前,因此晋国上军没有失败。赵婴齐派他的部下先在河边准备船只,所以战败后先渡过了河。潘党追赶魏锜以后,赵旃夜间来到楚军营地,在军门外铺席住宿,又派部下进入营中。楚王准备了三十辆乘广车,分为左右两队。右队在鸡鸣时驾车出发,中午卸下马匹休息;左队接替它,日落时卸下马匹休息。许偃为右广驾车,养由基担任车右;彭名为左广驾车,屈荡担任车右。乙卯日,楚王乘坐左广追赶赵旃。赵旃丢下车逃入树林,屈荡搏击他,夺得他的甲衣和下裳。晋人害怕这两人激怒楚军,派軘车迎接他们。潘党望见晋军扬起的尘土,纵马奔驰报告说:“晋军到了!”楚人也害怕楚王冲入晋军,于是出阵列队。孙叔说:“进攻!宁可让我们逼近别人,不要让别人逼近我们。《诗经》说:‘战车十乘,先行开路。’说的是抢先攻击。军志说:‘先发制人可以夺取敌人的斗志。’说的就是逼近敌人。”于是楚军迅速进军,战车奔驰,轻车疾走,冲击晋军。桓子不知如何是好,在军中击鼓说:“先渡河的人有赏。” 晋国中军、下军争着渡船,船中被砍下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晋军右移,上军还没有行动。工尹齐准备驾右拒防车追赶下军。楚王派唐狡、蔡鸠驻守在那里,告诉唐惠侯说:“我没有德行却贪功,因此遇到强大的敌人,这是我的罪过。然而楚军如果不能取胜,也是您的耻辱。请借助您的威灵来帮助楚军渡河。”又派潘党率领游阙车四十乘,跟随唐侯组成左拒防,来追随上军。驹伯说:“要等待他们吗?”随季说:“楚军正强盛,如果集中力量攻击我们,我军一定会全军覆没。不如收拢军队离开,分担责任、保全百姓,不也可以吗?”于是让殿后的军队抵挡他们,随后退去,没有失败。楚王看见右广将要跟随自己所乘的车,屈荡挡住车说:“君王既然以这种车开始,就必须以这种车结束。”从此以后,楚国乘广车总是左队先行。晋人有人认为广车陷住不能前进,楚人教唆他,叫他拔掉车闩。他稍微前进了一点,马又转回去,楚人再次教唆他,叫他拔掉旌旗投入车轭中,这才驶出。他回头说:“我不像大国那样屡次奔逃。”赵旃用自己的两匹良马让他的哥哥和叔父先渡河,自己换乘其他马返回;遇到敌人不能离开,便丢下车逃入树林。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乘车而来,他对两个儿子说不要回头;自己却回头看,说:“赵傁在后面。”他因愤怒而命人下车指着树木说:“把你的尸体留在这里。”随后把缰绳交给赵旃。赵旃借此逃脱,第二天把尸体作为标志,众人又被重新俘获,都在树下。楚国熊负羁囚禁了知防,知庄子带着他的族人反过来袭击楚军。厨武子为下军士卒驾车,很多人跟随他。每次射箭,他都抽出箭头带有菆的箭,放进厨子的车厢里。厨子发怒说:“不是你所追求的东西,却爱惜蒲草,董泽的蒲草难道经得起这样用尽吗?”知季说:“如果不把别人当作自己的儿子,您的儿子还能得到吗?我不能因为苟且射箭而这样做。”他射杀了连尹襄老,俘获了他,便把他的尸体装上车;又射杀公子谷臣,把他囚禁起来,带着这两人返回。到黄昏时,楚军驻扎在邲地。晋军剩余部队无法列阵,连夜渡河,整夜都发出声响。丙辰日,楚军的重装部队到达邲地,便驻扎在衡雍。潘党说:“君王何不筑成武军台,收集晋军尸体,筑成京观?我听说战胜敌人就一定要向子孙显示,使他们不要忘记武功。”楚王说:“这不是你所了解的。‘武’字,是停止干戈的意思。周武王战胜商朝,作颂歌说:‘收起干戈,收藏弓箭。我寻求美好的德行,并在此中原施行,诚信的君王保守它。’又作《武》诗,在第二章说:‘完成你的功业。’第三章说:‘广泛地思考这些事情,我出征只是寻求安定。’第六章说:‘安抚万国,年年获得丰收。’

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徳而彊,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已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徳,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何以为京观乎?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邲战楚庄所由霸也,客主相持,成败相形,节次详明,了如指掌。庄王服郑而不有,胜敌而不居,具见英主伟畧,而左氏善于形容】公羊传》大夫不敌君,此其称名氏以敌楚子,何不与晋而与楚子为礼也?曷为不与晋而与楚子为礼也?庄王伐郑,胜乎皇门,放乎路衢。郑伯肉袒,左执茅旌,右执鸾刀,以逆庄王曰:“寡人无良边垂之臣,以干天祸,是以使君王沛焉辱到敝邑。君如矜此丧人,锡之不毛之地,使帅一二耊老而绥焉,请唯君王之命。”庄王曰:“君之不令臣,交易为言,是以使寡人得见君之玉面而微至乎此。”庄王亲自手旌,左右防军退舍七里。将军子重谏曰:“南郢之与郑相去数千里,诸大夫死者数人,厮役扈养死者数百人。今君胜郑而不有,无乃失民臣之力乎?”庄王曰:“古者杆不穿皮,不蠧则不出于四方,是以君子笃于礼而薄于利,要其人而不要其土。告从不赦,不详。吾以不详道民,灾及吾身,何日之有?”既则晋师之救郑者至,曰:“请战。”庄王许诺。将军子重谏曰:“晋,大国也。王师淹病矣,君请勿许也。”庄王曰:“弱者吾威之,彊者吾辟之,是以使寡人无以立乎天下。令之还师而逆晋寇。”庄王鼓之,晋师大败。晋众之走者,舟中之指可掬矣。庄王曰:“嘻!吾两君不相好,百姓何罪?令还师而佚晋寇【○叙事简净,辞令斐然。《谷梁传》绩功也,功事也。日其事败也】説苑》楚庄王赐羣臣酒,日暮酒酣,灯烛灭,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絶其冠缨,告王曰:「今者烛灭,有引妾衣者,妾援得其冠缨,持之趣火来上,视絶缨者。」王曰:「赐人酒,使醉失礼,奈何欲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乃命左右曰:「今日与寡人饮,不絶冠缨者不懽。」羣臣百有余人,皆絶去其冠缨,而上火防尽懽而罢。居三年,晋与楚战,有一臣常在前,五合五奋,首却敌防,得胜之。庄王怪而问曰:「寡人徳薄,又未尝异子,子何故出死不疑?」如是对曰:「臣当死,往者醉失礼,王隐忍不加诛也,臣终不敢以荫蔽之徳而不显报王也,常愿肝脑涂地,用颈血湔敌久矣。臣乃夜絶缨者也。」遂败晋军,楚得以强。此有隂徳者,必有阳报也。楚庄王猎于云梦,射科雉得之,申公子倍攻而夺之,王将杀之,大夫谏曰:「子倍自好也,争王雉必有説,王姑察之。」不出三月,子倍病而死。邲之战,楚大胜晋,归而赏功,申公子倍之弟进请赏于王曰:「人之有功也,赏于车下。」王曰:「奚谓也?」对曰:「臣之兄读故记曰:「射科雉者,不出三月必死。」臣之兄争而得之,故夭死也。」王命发乎府而视之于记,果有焉,乃厚赏之【吕氏春秋】荆庄哀王猎于云梦,射随兕中之,申公子培劫王而夺之,王曰:「何其暴而不敬也?」命吏诛之,左右大夫皆进谏曰:「子培贤者也,又为王百倍之臣,此必有故,愿察之也。」不出三月,子培疾而死。荆兴师战于两棠,大胜晋,归而赏有功者,申公子培之弟进请于军旅曰:「臣兄之有功也,于车下。」王曰:「何谓也?」对曰:之兄犯▯不敬之名,触死亡之罪于王之侧,其愚心将以忠于君王之身而持千岁之夀也。臣之兄尝读故记曰:「杀随兕者,不出三月,」是以臣之兄惊惧而争之,故伏其罪而死。王令人发平府而视之于故记,果有,乃厚赏之】

译武的含义,是禁止暴行、收起兵器、保全大业、成就功业、使百姓安定、使众人和睦、使财物丰足。所以才让子孙不要忘记它的意义。如今我使两个国家的士兵暴尸荒野,这是暴行。陈列兵力来威慑诸侯,是没有收起兵器。既然暴虐而又不能止兵,怎么能保全大业?晋国还存在,怎么能说已经成就功业?违背百姓愿望的地方还很多,百姓怎么会安定?没有德行却逞强争夺诸侯,凭什么使众人和睦?利用别人的危急,因别人的祸乱而自得,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荣耀,凭什么使财物丰足?武有七种德行,我一种也没有,凭什么向子孙显示?这次不过是为先君的宗庙宫室举行告成之礼罢了。武功不是我的功劳。古代贤明的君王讨伐不敬者,取得他们的尸体,把它们封土埋起,作为最大的耻辱,于是才有京观,用来惩罚淫邪。如今罪责并不在他们,百姓又都竭尽忠诚,为君命而死,为什么还要筑京观呢?在黄河举行祭祀,修建先君宫室,举行告成之礼后返回。○邲地之战,是楚庄王凭此称霸的战役。交战双方相持,成败彼此显现,次序节奏写得详明,清楚得如同掌上观纹。楚庄王使郑国服从却不据为己有,战胜敌人却不居功,充分显现了英明君主的宏大谋略,也可见《左传》善于描写。《公羊传》说:大夫不能与君主抗衡。这里却称说双方的姓名,仿佛与楚子抗衡,为什么不和晋国行礼,却要向楚子行礼?楚庄王讨伐郑国,在皇门取胜,又把军队放在道路上。郑伯袒露上身,左手拿着茅旌,右手拿着鸾刀,迎接庄王说:“寡人没有贤能的边境臣属,以致触犯上天降下灾祸,所以使君王劳顿,屈尊来到敝邑。君王如果怜悯我这个丧败之人,赐给我一块不毛之地,让我率领一两个年老臣子在那里安抚百姓,请听凭君王的命令。”庄王说:“君王没有好的臣属,反复改变说辞,因此使寡人得以见到君王尊贵的面容,却稍稍到达了这里。”庄王亲自拿着旌旗,命令左右军队后退七里。将军子重进谏说:“南郢和郑国相距数千里,大夫死了好几人,厮役和仆养死了几百人。如今君王战胜郑国却不据有它,恐怕会辜负民众和臣下的力量吧?”庄王说:“古代箭杆不穿破皮革、不被虫蛀,就不会流传到四方,所以君子重视礼而轻视利,只求得到贤人而不求得到土地。已经告诫过却不服从,还不加以赦免,是不吉祥的。我用不吉祥的行为引导百姓,灾祸会殃及自身,哪里会有好的结果呢?”不久,前来救援郑国的晋军到了,说:“请交战。” 庄王答应了。将军子重进谏说:“晋国是大国。楚王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请君王不要答应。”庄王说:“弱小的我就威逼,强大的我就回避,因此使寡人无法立足于天下。命令军队返回,迎击晋国的军队。”庄王击鼓进攻,晋军大败。晋军逃跑的人很多,船中被砍下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庄王说:“唉!我们两位君主彼此不友好,百姓有什么罪?命令军队返回,放走晋国的军队。” ○叙事简洁纯净,辞令优美。《谷梁传》说:“绩”是功绩,“功”是功事。这里记载这件事,是因为它失败了。《说苑》记载:楚庄王赐群臣饮酒,天色已晚,酒意正浓,灯烛忽然熄灭,有人牵扯美人的衣服。美人扯断了那人的帽带,告诉庄王说:“刚才灯烛熄灭,有人牵我的衣服,我扯下了他的帽带,请拿着它到火旁来,让我看看是谁帽带断了。”庄王说:“我赐群臣饮酒,使他们醉后失礼,怎么能为了彰显妇人的节操而侮辱士人呢?”于是命令左右说:“今天和寡人饮酒,不扯断帽带的就不能尽兴。”群臣有一百多人,都扯断帽带,直到重新点火,大家才尽兴而散。过了三年,晋国和楚国交战,有一名臣子总是在前面,交战五次便奋勇五次,连续击退敌人,取得胜利。庄王觉得奇怪,问他说:“寡人德行浅薄,又从未特别优待你,你为什么冒死奋战而毫不犹豫?”那人回答说:“臣本来应当死。过去醉酒失礼,君王克制忍耐,没有加以诛罚。臣始终不敢因为君王隐忍包容的恩德而不公开报答君王,早就希望肝脑涂地,用颈中鲜血洒向敌人了。我就是当夜扯断帽带的人。”于是楚军击败晋军,楚国因此强盛。这说明有暗中施德的人,一定会得到公开的报答。楚庄王在云梦打猎,射中一只科雉,申公子倍攻击并夺走了它,庄王要杀他,大夫进谏说:“子倍一向自爱,争夺君王的雉一定有原因,请君王姑且察看。” 不到三个月,子倍患病而死。邲地之战中,楚国大胜晋国,回来后赏赐功臣。申公子倍的弟弟进见,请求庄王赏赐,说:“人有功劳,赏赐在车下。”庄王说:“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臣的哥哥读过旧日的记载,说:‘射中科雉的人,不出三个月一定会死。’臣的哥哥争得了这只雉,所以早死。”庄王命人打开府库,在旧记载中查验,果然有这条记载,于是厚厚地赏赐了他。】【《吕氏春秋》记载:荆庄哀王在云梦打猎,射中一头随兕,申公子培劫持庄王并夺走它。庄王说:“为什么这样暴虐而不敬?”命令官吏诛杀他。左右大夫都进谏说:“子培是贤者,又是君王百倍信任的臣子,这一定有原因,希望君王察看。”不到三个月,子培患病而死。荆国在两棠出兵与晋国交战,大胜晋国,回来后赏赐有功者。申公子培的弟弟进见,在军中请求说:“臣的哥哥有功,功劳在车下。”庄王说:“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臣的哥哥触犯了暴虐不敬的罪名,在君王身边犯下死罪,他愚拙的心意,是想以忠于君王来保持君王长久的寿命。臣的哥哥曾经读过旧日的记载,说:‘杀死随兕的人,不出三个月……’因此臣的哥哥惊恐争夺它,所以承担罪责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庄王命人打开府库,在旧日记载中查验,果然有这件事,于是厚厚地赏赐了他。

新书昔者楚庄王即位,自静三年以讲得失,乃退僻邪而进中正,能者任事而后在髙位,内领国政,辟草而施敎,百姓富,民恒一路不拾遗,国无狱讼。当是时也,周室坏微,天子失制,宋郑无道,欺昧诸侯。庄王围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春簪而献国。庄王曰:“古之伐者,乱则整之,服则舍之,非利之也。”遂弗受。乃南与晋人战于两棠,大克晋人,会诸侯于汉阳,申天子之辟禁而诸侯説服。庄王归过申侯之邑,申侯进饭,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请罪曰:“臣斋而具食,甚洁,日中而不饭,臣敢请罪。”庄王喟然叹曰:“非子之罪也。吾闻之曰:其君贤君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有师者伯;其君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不谷不谷,恐亡自忧也。吾闻之,世不絶贤,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为?”故庄王战服大国,义从诸侯,戚然忧惧,圣知在身而自错不肖,思得贤佐,日中忘饭,可谓明君矣。説苑楚庄王与晋战胜之,惧诸侯之畏己也,乃筑为五仭之台,台成而觞诸侯。诸侯请约,庄王曰:“我薄徳之人也,诸侯请为觞。”乃仰而曰:“将将之台,窅窅其谋。我言而不当,诸侯伐之。”于是逺者来朝,近者入賔。楚庄王见天不见妖,而地不出孼,则祷于山川曰:“天其忘予欤?”此能求过于天,必不逆谏矣。安不忘危,故能终而成霸功焉。左传》是役也,郑石制实入楚师,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辛未,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谓是类也。」《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归于怙乱者也。夫郑伯、许男如楚。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鬭,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衞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冬,楚子伐萧,宋华椒以蔡人救萧,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围萧。萧溃,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遂傅于萧。」还,无社与司马卯言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麴乎?」曰:「无有。」山鞠竆乎?曰:「无。」河鱼腹疾奈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已。」明日,萧溃,申叔视其井,则茅绖存焉,号而出之。晋原縠、宋华椒、衞孔逹、曹人同盟于清邱,曰:「恤病讨贰。」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宋为盟故,伐陈,衞人救之。孔逹曰:「先君有约言焉,若大国讨我,则死之【十三年】夏,楚子伐宋,以其救萧也。君子曰:「清邱之盟,唯宋可以免焉。」秋,赤狄伐晋,及清,先縠召之也。冬,晋人讨邲之败与清之师,归罪于先縠而杀之,尽灭其族。君子曰:「恶之来也,己则取之,其先縠之谓乎?」清邱之盟,晋以衞之救陈也,讨焉,使人弗去,曰:「罪无所归,将加而师。」孔逹曰:「茍利社稷,请以我説。罪我之由,我则为政,而亢大国之讨,将以谁任?我则死之。」十四年春,孔逹缢而死,衞人以説于晋而免,遂告于诸。侯曰:「寡君有不令之臣逹,搆我敝邑于大国。既伏其罪矣,敢告衞人,以为成劳。复室其子,使复其位。」夏,晋侯伐郑,为邲故也,告于诸侯,搜焉而还,中行桓子之谋也,曰:「示之以整,使谋而来。」郑人惧,使子张代子良于楚。郑伯如楚,谋晋故也。郑以子良为有礼,故召之。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亦使公子冯聘于晋,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曰:「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见犀而行。及宋,宋人止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

译《新书》记载:从前楚庄王即位,静默了三年,以考察政事的得失,然后退斥邪佞,进用正直,使有才能的人任职后再居高位;在内总领国政,开辟荒地而施行教化。百姓富足,民众始终遵守一条原则,路上遗失东西也无人拾取,国内没有诉讼。正当这时,周王室衰败微弱,天子失去控制,宋国、郑国无道,欺骗蒙蔽诸侯。庄王包围宋国,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戴着春簪献出国家。庄王说:“古代讨伐者,国家混乱就整治它,服从就放弃它,并不是为了贪图利益。”于是没有接受。后来向南与晋人在两棠交战,大败晋人;在汉阳会合诸侯,申明天子的禁令,诸侯都悦服。庄王回国,经过申侯的封邑,申侯进献饭食,到中午庄王还没有吃。申侯请罪说:“臣斋戒后准备了食物,非常洁净;到了中午您还不进食,臣冒昧请求治罪。”庄王长叹说:“不是你的罪。我听说:君主贤明而又有老师,就能称王;君主中等而又有老师,就能称霸;君主下等,而群臣又没有比君主更贤能的,国家就会灭亡。如今我是下等君主,而群臣又没有比我贤能的。不好,不好!我恐怕会因忧虑而灭亡。我听说世上不会断绝贤人,天下有贤人而只有我得不到,像我这样活着,还吃饭干什么?” 所以庄王能够通过战争使大国服从,以义理使诸侯归顺,却仍忧惧不安;他身具圣明智慧,却自认为不肖,思求贤能的辅佐,到了中午还忘记吃饭,可以说是明君了。《说苑》记载:楚庄王与晋国交战并取胜,害怕诸侯畏惧自己,于是筑造五仞高台。台筑成后,他在台上宴请诸侯。诸侯请求订立盟约,庄王说:“我是德行浅薄的人,诸侯却请我主持宴饮。”于是抬头说道:“这座高台高大深远,其中谋虑幽深。如果我的言论不恰当,诸侯就来讨伐我。”于是远方国家前来朝见,邻近国家入朝为宾。楚庄王看见天上没有出现妖异,地上也没有发生灾害,就向山川祈祷说:“上天难道忘记我了吗?”这表明他能够向上天寻求自己的过失,一定不会拒绝劝谏。处于安定时不忘危险,所以最终成就了霸业。《左传》说:这次战役中,郑国的石制实际上进入楚军,想要分裂郑国并拥立公子。鱼臣之事,辛未日,郑国杀死仆叔和子服。君子说:“史佚所说的‘不要依恃祸乱’,说的就是这一类事情。”《诗经》说:“祸乱离散令人忧苦,究竟归向何处?”这说的是归附、依恃祸乱的人。郑伯、许男到楚国去。秋季,晋军回国,桓子请求处死自己。晋侯想答应他,士贞子进谏说:“不可以。城濮战役时,晋军三天没有粮食,文公仍面有忧色。左右说:‘有喜事却忧愁,难道有忧患却反而高兴吗?’文公说:‘得臣还在,忧患还没有消除。’困兽尚且要争斗,何况一国的相国呢?等到楚国杀死子玉,文公才高兴,这才可看出,他说:‘没有人能再给我带来祸害了。’从那以后,晋国两次取胜而楚国两次失败。楚国因此两代不能与晋国竞争,如今上天或许是在严重警告晋国。如果又杀死林父,就会加重楚国的胜势,岂不是会使晋国长久不能与楚国竞争吗?林父侍奉君主,进朝时想着竭尽忠诚,退朝时想着弥补过失,是国家的屏障,怎么能杀他?他的失败,就像日食月食一样,对光明有什么损害?晋侯让他恢复原职。”冬季,楚王讨伐萧国,宋国的华椒带领蔡国人救援萧国,萧人囚禁了熊相宜僚和公子丙。楚王说:“不要杀他们,我退兵。”萧人还是杀了他们,楚王发怒,于是包围萧国。萧国溃败,申公巫臣说:“士卒大多寒冷,请君王巡视三军,抚慰并勉励他们,三军士卒都会像夹着温暖的绵絮一样感到温暖。”于是楚军进逼萧国。返回时,无社和司马卯交谈,申叔展问道:“有麦麴吗?”无社说:“没有。”申叔展又问:“有山鞠竆吗?”回答说:“没有。”申叔展说:“河鱼腹中有病怎么办?”无社说:“看见枯井就设法救出来。如果你能为我做茅草丧带并在井边哭泣,那就够了。”第二天,萧国溃败,申叔展察看那口井,发现茅草丧带还在,于是号哭着把无社救了出来。晋国的原縠、宋国的华椒、卫国的孔达、曹国人共同在清丘结盟,说:“救济有病患的国家,讨伐有二心的人。”因此没有记载卿的姓名,是因为实际上没有实行他们所说的话。宋国因为盟约的缘故讨伐陈国,卫国人救援陈国。孔达说:“先君曾有约言,如果大国讨伐我们,我就为此而死。】【十三年】夏季,楚王讨伐宋国,因为宋国曾救援萧国。君子说:“清丘之盟,只有宋国可以免罪。”秋季,赤狄讨伐晋国,进攻到清地,这是先縠召来的。冬季,晋人追究邲地战败和清地出兵的责任,把罪过归于先縠,杀死了他,并把他的家族全部消灭。君子说:“罪恶来到自己身上,是自己招来的,这说的不就是先縠吗?” 清丘之盟时,晋国因为卫国救援陈国而追究卫国,派人命令卫国不要撤军,说:“罪责没有归属的地方,我将对你们发动军队讨伐。”孔达说:“如果有利于国家,请允许我解释。造成罪责的原因在我,我就应当主持政事,抵抗大国的讨伐,这件事将由谁承担?我就为此而死。”十四年春,孔达自缢而死。卫国人以此向晋国谢罪而获得赦免,随后向诸侯报告说:“寡君有一个不贤的臣子孔达,使我们敝邑在大国面前结怨。他已经伏罪而死,谨告知卫人,把这作为完成劳绩;恢复他的家室,任用他的儿子,使他恢复原来的职位。”夏季,晋侯讨伐郑国,是因为邲地战败的缘故。他向诸侯发出告示,举行搜阅后返回,这是中行桓子的谋划。中行桓子说:“向他们显示军队整齐,让他们谋划来归附。”郑人害怕,派子张代替子良出使楚国。郑伯到楚国去,是为了谋划对付晋国。郑国认为子良有礼,所以召他回来。楚王派申舟出使齐国,说:“不要借道经过宋国。”又派公子冯出使晋国,也不借道经过郑国。申舟因为孟诸战役的缘故憎恶宋国,说:“郑国装聋作哑,宋国装聋,晋国的使者若不害我,我一定会死。”楚王说:“如果他们杀了你,我就讨伐宋国。”申舟见过犀而出发。到达宋国时,宋人扣留了他。华元说:“经过我国却不借道,是轻视我国。”

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劒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秋九月,楚子围宋。孟献子言于公曰:「臣闻小国之免于大国也,聘而献物,于是有庭实旅百;朝而献功,于是有容貌采章,嘉淑而有加货,谋其不免也。诛而荐贿,则无及也。今楚在宋,君其图之。」公説。十五年春,公孙归父会楚子于宋。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晋侯欲救之。伯宗曰:「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彊,能违天乎?谚曰:『髙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使解扬如宋,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衞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霣,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又何求?」楚子舍之以归【説苑·楚庄王举兵伐宋,宋告急,晋景公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字子虎,往命宋毌降。道过郑,郑执解扬而献之楚。楚王厚赐,与约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解扬乃许。于是楚乘扬以楼车,令呼宋使降。遂倍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宋虽急,愼毋降楚,晋兵今至矣。」楚庄王大怒,将烹之。解扬曰:「死以许王,欲以成吾君命,臣不恨也。」顾谓楚君曰:「为人臣无忘尽忠而得死者。」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于是庄王防赦解扬而归之晋,爵之为上卿。故后世言霍虎】夏五月,楚师将去宋,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王弃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时仆曰:「筑室反耕者,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牀,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公羊传》外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己也。何大乎其平乎己?庄王围宋,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于是使司马子反乘堙而闚宋城,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围者柑马而秣之,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吾军亦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揖而去之,反于庄王。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庄王曰:“诺,舍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谷梁传】平者,成也。善其量力而反,义也。人者,众辞也。平称众,上下欲之也。外平不道,以吾人之存焉,道之也。《史记》楚以围宋,五月不解,宋城中急,无食。华元乃夜私见楚将子反,子反告庄王。王问:“城中何如?”曰:“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庄王曰:“诚哉言!”我军亦有二日粮,以信故遂罢兵去。《吕氏春秋》楚庄王使文无畏于齐,过于宋,不先假道,还反。华元言于宋昭公曰:“往不假道,来不假道,是以宋为野鄙也。”楚之会田也,故鞭君之仆于孟诸,请诛之。乃杀文无畏于扬梁之隄。庄王方削袂,闻之曰:“嘻!”投▯而起,履及诸庭,劒及诸门,车及。之蒲,疏之市,遂舍于郊。兴师围宋,九月。宋人易子而食,之析骨而爨。之宋公肉袒,执牺委服,告病曰:“大国若宥图之,唯命是听。”庄王曰:“情矣,宋公之言也。”乃为却四十里而舍于卢门之阖,所以为成而归也】

译轻视我国,我们就会灭亡;杀死他的使者,楚国一定会讨伐我们;楚国讨伐我们,我们也会灭亡;灭亡的结果是一样的。”于是宋国杀死了申舟。楚王听说后,甩动衣袖起身,鞋子穿到窒皇,宝剑拿到寝门外,车赶到蒲胥的集市。秋九月,楚王包围宋国。孟献子对鲁公说:“臣听说小国要免除大国的讨伐,就要派使者聘问并献上财物,于是要在朝廷陈列许多庭实;朝见时献上功劳,于是要有容貌、车服和旌旗等礼仪,再加上美善的货物,这是在谋求免祸。如果已经被诛讨才进献财物,就来不及了。如今楚军驻扎在宋国,君王应当考虑这件事。”鲁公很高兴。十五年春,公孙归父在宋国会见楚王。宋人派乐婴齐向晋国告急。晋侯想救援宋国。伯宗说:“不可以。古人有话说:‘鞭子虽长,也打不到马腹。’上天正把时运交给楚国,还不能和它争斗。即使晋国强大,能违背上天吗?谚语说:‘高低取决于心,河流湖泽容纳污水,山林沼泽藏纳疾病,美玉也隐藏瑕疵。’国君包容污垢,是上天的常道。君王还是等待吧。”于是晋侯停止出兵,却派解扬到宋国,叫宋国不要投降楚国,说:“晋军已经全部出动,很快就要到了。”郑人把解扬囚禁起来,献给楚国。楚王用厚重财物贿赂他,让他改说原来的话,解扬不答应。楚王三次要求,他才答应,便把他送上楼车,让他向宋人呼喊并告诉他们,解扬于是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王将要杀他,派人对他说:“你已经答应寡人,却又反悔,为什么?不是我没有信用,是你抛弃了约定。赶快接受刑罚。”解扬回答说:“臣听说,君主能够制定命令,做到义;臣下能够接受命令,做到信。以信承载义并实行它,就是有利。谋划不失去利益,是保卫国家和百姓的根本。义不能有两个,信也不能有两个。君王用财物贿赂臣,是不知道臣所奉行的命令。臣奉命出使,有死而不能坠失使命,又怎么能接受贿赂呢?臣答应君王,是为了成全君王的命令。死而成全使命,是臣的福禄。我的国君有信用,臣作为臣下能够获得善终而死,还有什么可求的?”楚王释放他,让他回国。【《说苑》记载:楚庄王出兵讨伐宋国,宋国告急,晋景公于是寻找勇士,得到霍地人解扬,字子虎,前往命令宋国不要投降。解扬经过郑国时,郑人逮捕他,献给楚国。楚王厚厚赏赐他,和他约定让他改说原话,命令宋国赶快投降。楚王三次要求,解扬才答应。于是楚庄王把解扬装在楼车上,命令他呼喊宋人投降。解扬却违背了和楚国的约定,传达晋君的命令说:‘宋国虽然危急,千万不要投降楚国,晋军现在就到了。’楚庄王大怒,将要烹杀他。解扬说:“臣以死来实现对君王的承诺,又想以此成全我君主的命令,臣没有遗憾。”他回头对楚王说:“做人臣下,不能忘记竭尽忠诚,即使因此而死。”楚王的弟弟们都进谏,楚王赦免了他。于是庄王特别赦免解扬,让他回到晋国,并授予他上卿的爵位。所以后世称他为霍虎。】夏五月,楚军将要离开宋国,申犀在楚王车马前叩头说:“不要害怕,明知会死却不敢废弃君王命令的人,君王反而抛弃诺言,君王无法回答他。”申叔时为楚王驾车说:“筑墙修屋、返回耕田,宋国一定会听从命令。”楚王听从了。宋人害怕,派华元夜间进入楚军营地,登上子反的床,把他叫醒说:“我的国君派华元来把困境告诉您:‘敝邑已经到了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的地步。即使如此,也不能接受在城下订立盟约、以国家灭亡为代价的条件。请退军三十里,我们唯命是听。’”子反害怕了,和华元订立盟约,报告楚王,楚军退后三十里。宋国和楚国讲和,华元作为人质。盟约说:“我不欺骗你,你不猜疑我。” 《公羊传》说:国外的和平通常不记载,这里为什么要记载?是因为赞美这次和平出于双方自身。为什么要特别赞美它出于双方自身?庄王包围宋国,军中只有七天的粮食;吃完这些粮食还不能取胜,就要撤军回国。于是司马子反乘坐土台车窥视宋城,宋国的华元也乘土台车出来见他。司马子反说:“你们国家情况怎样?”华元说:“疲惫不堪。”司马子反说:“到底怎样?”华元说:“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司马子反说:“唉,疲惫得太厉害了!不过我听说,围城的人把马拴好并喂饱,让肥壮的马接待客人,这是什么心意?”华元说:“我听说,君子看到别人遭难就怜悯他,小人看到别人遭难就幸灾乐祸。我看您是君子,所以把实情告诉您。”司马子反说:“好,请努力坚持。我军也只有七天粮食,吃完还不能取胜,就撤军回国。”他作揖告别,回去见庄王。庄王问:“情况怎样?”司马子反说:“疲惫不堪。”庄王问:“到底怎样?”回答说:“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庄王说:“唉,疲惫得太厉害了!不过,我要先攻取这里,然后再让你们回国。” 司马子反说:“不可以,臣已经把实情告诉他们了。军中只有七天粮食。”庄王发怒说:“我派你去察看,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司马子反说:“像这样小小的宋国,尚且有不欺骗别人的臣子,难道强大的楚国反而可以没有吗?所以我告诉了他们。”庄王说:“好吧,放弃攻城,停止进攻。不过,我还是要先攻取这里,然后再回去。”司马子反说:“既然这样,请君王留在这里,臣请求回去。”庄王说:“你离开我回去,我和谁留在这里?我也跟随你回去。”于是带领军队离开。君子因此赞美这次和平出于双方自身。这两人都是大夫,为什么称作‘人’?这是贬低他们。为什么贬低?因为促成和平的是下位者。【《谷梁传》】“平”就是成全。赞美他们能够估量力量而返回,这是合乎义的。“人”是众人的称谓。称作“众人”,表示上下都希望和平。国外的和平本不应记载,因为鲁国人还在其中,所以记载它。《史记》说:楚国包围宋国,五月不解围,宋城中非常危急,没有粮食。华元于是夜间私下会见楚将子反,子反报告庄王。庄王问:“城中情况怎样?”回答说:“劈骨烧火,交换孩子来吃。”庄王说:“确实如此。”我军也只有两天粮食,于是因为守信而撤兵离去。《吕氏春秋》记载:楚庄王派文无畏出使齐国,经过宋国时没有先借道,回来时也没有借道。华元对宋昭公说:“去时不借道,来时也不借道,这是把宋国当作边远鄙野之地。”楚国在孟诸会猎时,因为这件事鞭打了宋君的仆人,请求诛杀文无畏。于是宋人在扬梁的堤上杀死文无畏。庄王正在削衣袖,听说后说:“唉!”便扔下削刀起身,鞋子穿到庭院,宝剑带到宫门,车赶到蒲地,随后驶入集市,最终驻扎在郊外。楚国出兵包围宋国,达九个月。宋人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宋公袒露上身,拿着牺牲,穿着委服,报告困境说:“大国如果宽恕并考虑这件事,我唯命是听。”庄王说:“这是宋公的实情。”于是退兵四十里,在卢门的门阙驻扎,这是为了促成和议后返回。

王孙子楚,庄王攻宋。厨有臭肉,罇有败酒。将军子重谏曰:“今君厨肉臭而不可食,罇酒败而不可饮,而三军之士皆有饥色,欲以胜敌,不亦难乎?”庄王曰:“请有酒投之,士有食馈之,贤。尸子雨雪,楚庄王被裘当户,曰:『我犹寒,彼百姓賔客甚矣。』乃使巡国中,求百姓賔客之无居宿、絶粮者赈之,国人大説。」説苑》楚庄王欲伐阳夏,师久而不罢,羣臣欲谏而莫敢。庄王猎于云梦,椒举进谏曰:「王所以多得兽者,马也。而王国亡,王之马岂可得哉?」庄王曰:「善。不谷知誳强国之可以长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为富也,而忘吾民之不用也。」明日饮诸大夫酒,以椒举为上客,罢阳夏之师。楚庄王好猎,大夫谏曰:「晋楚敌国也,楚不谋晋,晋必谋楚。今王无乃耽于乐乎?」王曰:「吾猎将以求士也。其榛藂刺虎豹者,吾是以知其勇也;其攫犀搏兕者,吾是以知其劲有力也;罢田而分所得,吾是以知其仁也。」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楚国以安。故曰:「茍有志,则无非事者此之谓也。淮南子》楚庄王好觟冠,楚国仿之。楚庄王裾衣博袍,令行乎天下,遂霸诸侯。令尹子佩请饮庄王,庄王许诺。子佩疏揖北面,立于殿下曰:“昔者君王许之,今不果往,意者臣有罪乎?”庄王曰:“吾闻子具于强台。强台者,南望料山,以临方皇,左江而右淮,其乐忘死。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当此乐也,恐留而不能反。”故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楚庄谓共雍曰:“有德者受吾爵禄,有功者受吾田宅,是二者女无一焉,吾无以与女,可谓不逾于理乎?”《韩诗外传》楚庄王使使赍金百斤聘北郭先生,先生曰:“臣有箕帚之使,愿入计之。”即谓妇人曰:“楚欲以我为相,今日相即结驷列骑,食方丈于前,如何?”妇人曰:“夫子以织屦为食,食粥毚履,无怵惕与忧者何哉?与物无治也。今如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殉楚国之忧,其可乎?”于是遂不应聘,与妇去之。《诗》曰:“彼美淑姬,可与晤言。”《説苑》楚庄王筑层台,延石千重,延壤百里。士有反三月之粮者,大臣谏者七十二人,皆死矣。有诸御己者,违楚百里而耕,谓其耦曰:“吾将入见于王。”其耦曰:“以身乎?吾闻之,説人主者皆闲暇之人也。然且至而死矣。今子特草茅之人耳。”诸御己曰:“若与子同耕,则比力也;至于説人主,不与子比智矣。”委其耕而入见庄王。庄王谓之曰:“诸御已来,汝将谏邪?”诸御已曰:“君有义之用,有法之行。且已闻之,土负水者平,木负绳者正,君受谏者圣。君筑层台,延石千重,延壤百里,民之衅咎,血成于通涂。然且未敢谏也,己何敢谏乎?”顾臣愚。窃闻昔者,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幷之;陈不用子家羁,而楚幷之;曹不用僖负羁,而宋幷之;莱不用子猛,而齐幷之;吴不用子胥,而越幷之;秦人不用蹇叔之言,而秦国危。桀杀闗龙逢,而汤得之;纣杀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此三天子六诸侯,皆不能尊贤用辩士之言,故身死而国亡。遂趋而出,楚王遽而追之,曰:「已子反矣!吾将用子之谏。先日説寡人者,其説也不足以动寡人之心,又危加诸寡人,故皆至而死。今子之説足以动寡人之心,又不危加诸寡人,故吾将用子之谏。」明日令曰:「有能入谏者,吾将与为兄弟。」遂解层台而罢民。楚人歌之曰:「薪乎,莱乎,无诸御已,讫无子乎?莱乎,薪乎,无诸御已,讫无人乎【○曹、陈、吴之亡俱在后,诸御己之説亦平平耳,此事非实】荀子语曰:「缯邱之封人见楚相孙叔敖曰:『吾闻之也,处官久者,士妒之;禄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今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楚之士民,何也?』孙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愈卑,每益禄而施愈博,位滋尊而礼愈恭,是以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也【説苑:孙叔敖为楚令尹,一国吏民皆来贺,有一老父,衣麤衣,冠白冠,后来吊。孙叔敖正衣冠而出,见之,谓老父曰:『楚王不知臣不肖,使臣受吏民之垢。人尽来贺,子独后来吊,岂有説乎?』父曰:『有説:身已贵而骄人者,民去之;位已髙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处之。』孙叔敖再拜曰:『敬受命,愿闻余教。』父曰:『位已髙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禄已厚而愼不敢取。君谨守此三者,足以治楚矣】

译《王孙子》记载:楚庄王攻打宋国时,厨房里有臭肉,酒尊里有坏酒。将军子重进谏说:“如今君王的厨房里肉已经臭了不能吃,酒尊里的酒也坏了不能喝,而三军士卒都有饥饿的脸色,想凭这样去战胜敌人,不是很困难吗?”庄王说:“请把有酒的人把酒献出来,有食物的人把食物送给士卒,这才是贤明的。” 《尸子》记载:下雨下雪时,楚庄王披着皮衣站在门口,说:‘我尚且感到寒冷,百姓和宾客一定更厉害。’于是派人巡视国内,救济那些没有住所、没有粮食的百姓和宾客,国人都非常高兴。” 《说苑》记载:楚庄王想讨伐阳夏,军队长期驻留而不撤,群臣想进谏却没有人敢。庄王在云梦打猎,椒举进谏说:“君王之所以能捕获很多野兽,是因为有马;但如果君王的国家灭亡了,君王的马还能得到吗?”庄王说:“说得好。寡人知道使强国屈服可以长久统治诸侯,也知道得到土地可以使国家富足,却忘了我的百姓不愿为我效力。”第二天,他宴请大夫,以椒举为上宾,撤除了讨伐阳夏的军队。楚庄王喜欢打猎,大夫进谏说:“晋、楚是敌对的国家。楚国不谋划晋国,晋国一定会谋划楚国。如今君王恐怕过于沉溺于娱乐了吧?”庄王说:“我打猎是为了寻求人才。那些在荆棘丛中刺杀虎豹的人,我借此知道他们勇敢;那些徒手抓犀牛、搏击兕的人,我借此知道他们强劲有力;田猎结束后分配所得猎物,我借此知道他们仁慈。”凭借这个方法,他得到三位贤士,楚国因此安定。所以说:“只要有志向,就没有一件事不是有意义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淮南子》记载:楚庄王喜爱觟冠,楚国人都仿效他。楚庄王穿着下摆宽大的衣服,穿宽袍,这种风尚推行天下,于是称霸诸侯。令尹子佩请庄王饮酒,庄王答应了。子佩退后作揖,面向北站在殿下说:“从前君王答应过我,如今却没有果真前往,难道是臣有罪吗?”庄王说:“我听说您准备在强台设宴。强台南望料山,面对方皇,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淮水,其中的快乐能使人忘记死亡。像我这样德行浅薄的人,不能承受这种快乐,恐怕一旦留在那里就不能回来。”所以老子说:“不要看见可欲之物,使内心不乱。”楚庄王问詹何:“治理国家应当怎样?”詹何回答:“我只明白修养自身,不明白治理国家。”楚王说:“寡人能够承继宗庙社稷,希望学习守护它的方法。”詹何回答:“臣从未听说自身修养好了而国家混乱,也从未听说自身混乱而国家能够治理好。所以根本在于自身,臣不敢用末节来回答。”楚王说:“说得好。”楚庄王对共雍说:“有德行的人接受我的爵禄,有功劳的人接受我的田宅。这两种情况你一种也没有,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这可以说没有超过道理吧?”《韩诗外传》记载:楚庄王派使者带着黄金百斤聘请北郭先生。先生说:“臣有箕帚之事要处理,希望回去和家人商量。” 他立即对妻子说:“楚国想任用我为相,今天如果成为相国,就会有四匹马驾车、众多骑士护卫,面前摆着一丈见方的食物,怎么样?”妻子说:“先生以前靠织鞋来维持生活,吃粥,穿破鞋,却没有恐惧忧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您不参与外物的争逐。如今如果有四马驾车、众骑护卫,所能安置的地方不过容得下膝盖;面前摆着一丈见方的食物,所能享受的不过一块肉。为了容膝之安、一肉之味,却去承担楚国的忧患,难道可以吗?”于是他不接受聘任,和妻子离开了。《诗经》说:“那位美丽善良的姬女,可以和她相对交谈。”《说苑》记载:楚庄王筑造高台,连续堆起千重石块,铺展土方百里。有士人带着三个月的粮食返回,大臣中进谏的人有七十二人,全都死了。有个叫诸御己的人,离开楚国百里去耕田,对同伴说:“我要进去拜见君王。”同伴说:“凭你自己吗?我听说劝说君主的都是有闲暇的人;可是他们尚且前往后死了。如今你只是个草野之人罢了。”诸御己说:“如果和你一起耕田,只能比较力气;至于劝说君主,智慧不能和你相比。”他放下耕作,进入宫中拜见庄王。庄王对他说:“诸御己来了,你是要进谏吗?”诸御己说:“君王能够运用义,能够施行法。” 况且臣已经听说,土地承受水流就会平,木材依照墨线就会直,君主能够接受劝谏就会圣明。君王筑造高台,堆叠千重石块,铺展土方百里,百姓的怨恨和过失,使血流成河、遍布道路。然而臣还不敢进谏,自己又怎么敢进谏呢?只是臣愚昧。臣私下听说,从前虞国不用宫之奇,晋国就吞并了它;陈国不用子家羁,楚国就吞并了它;曹国不用僖负羁,宋国就吞并了它;莱国不用子猛,齐国就吞并了它;吴国不用伍子胥,越国就吞并了它;秦人不采用蹇叔的意见,秦国就陷入危难。夏桀杀死关龙逢,商汤便得到了关龙逢的贤名;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周武王便得到了比干的声望;周宣王杀死杜伯,周王室便衰弱了。这三位天子、六个诸侯,都不能尊重贤人、采用辩士的意见,所以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说完便快步出去。楚王急忙追赶他说:“先生请回来!我要采用您的进谏。先前劝说寡人的人,他们的言论不足以动摇寡人的心,又给寡人增加危害,所以全都来到这里后死去。如今您的言论足以动摇寡人的心,而且没有给寡人增加危害,所以我要采用您的进谏。”第二天下令说:“有能够进宫进谏的人,我将和他结为兄弟。”于是拆毁高台,停止劳役百姓。楚人歌唱道:“砍柴啊,莱草啊,如果没有诸御己,难道最终就没有儿子了吗?莱草啊,砍柴啊,如果没有诸御己,难道最终就没有人了吗?” ○曹、陈、吴灭亡都发生在后来,诸御己的说法也很平常,这件事并不真实。《荀子》记载:缯丘的守边人见到楚国令尹孙叔敖,说:“我听说,任官时间久的人,士人会嫉妒他;俸禄丰厚的人,百姓会怨恨他;地位尊贵的人,君主会忌恨他。如今相国拥有这三种情况,却没有得罪楚国的士人和百姓,为什么呢?”孙叔敖说:“我三次担任楚国令尹,内心更加谦卑;每次增加俸禄,就更加广泛地施舍;地位越尊贵,礼节越恭敬,所以没有得罪楚国的士人和百姓。”【《说苑》记载:孙叔敖担任楚国令尹,全国官吏和百姓都来祝贺。有一位老人穿着粗布衣、戴着白帽,最后才来吊唁。孙叔敖整理衣冠出去接见他,对老人说:‘楚王不知道臣不肖,使臣承受官吏百姓的怨恨。人人都来祝贺,唯独您后来吊唁,难道有什么说法吗?’老人说:‘有。自身已经尊贵却对人骄傲,百姓就会离开他;地位已经很高却擅自掌权,君主就会厌恶他;俸禄已经很厚却不知足,祸患就会降临。’孙叔敖拜了两拜说:‘敬受教诲,希望听到其余教导。’老人说:‘地位越高心意越谦下,官职越大内心越谨慎,俸禄已经很厚却谨慎而不敢多取。君王谨守这三点,就足以治理楚国了。’】

庄子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闲,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曰:「古之眞人,知者不得説,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已,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已愈有。」史记》优孟者,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牀,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羣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諌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梗枫、橡樟为题凑,发甲防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衞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歴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粳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竆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逺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庄王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愼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竆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邱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絶【○敷辞艳美,描写优孟衣冠如画工之肖物。列子: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闲有寝邱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邱与之,至今不失。《韩非子》:楚庄王既胜狩于河雍,归而赏孙叔敖。孙叔敖请汉闻之地沙石之处。楚邦之法,禄臣再世而收地,唯孙叔敖独在此,不以其邦为收者,瘠也。故九世而祀不絶。故曰:「善建不抜,善抱不脱,子孙以其祭祀,世世不辍。」孙叔敖之谓也】孙叔敖碑。楚相孙君讳饶,字叔敖,本是县人也。君受纯灵之精,怀絶世之材,有大贤次圣之质。少见枝首虵,对其母泣吾将死。”母问其故,曰:“吾闻见枝首虵者死,今日见之。”母曰:“若奈之何?”吾▯【杀通】行数十步,念独吾死可空复令他人见之死,为因埋掩其荆【刑作形】母曰:“若无忧焉。”其阴德▯善,遂为父母九族所异。及其为相,布政以道,考天象之度,敬授民时。▯【聚同】藏于山,殖物于薮,宣导川谷。波【被通】障源湶【泉同】溉灌。▯泽堤防湖浦,以为池沼,钟天地之美,收九▯【泽同】之利,以慇【殷同】润国家,家富人喜【喜同】优噡【赡同】乐业,式序在朝野无螟□【▯】丰年蕃庶,人有曽闵贞孝之行,四民美好,从容中节,髙梱改币,一朝而化。其忧国忘私,乘马三秊不别牝牡,继髙阳重黎五【伍通】举子文之统。

译《庄子》记载:肩吾问孙叔敖说:“您三次担任令尹,却不显得荣耀富贵;三次被罢免,却没有忧愁的神色。我起初还怀疑您,如今看您的鼻间,神情舒展自在,您的用心究竟是怎样的呢?”孙叔敖说:“我凭什么超过别人呢?我认为职位到来时无法拒绝,职位离去时无法挽留。我认为得失并不由我决定,只是没有忧愁的神色罢了。我凭什么超过别人呢?况且我不知道得失究竟在外物,还是在我自身;如果在外物,那就是在我这里不存在;如果在我自身,那就是在外物那里不存在。我正要来回踌躇,正要四处顾念,哪里有闲暇去计较别人尊贵还是卑贱呢?”孔子听到后说:“古代的真人,智慧不能使他喜悦,美色不能使他放纵,盗贼不能劫持他,伏羲、黄帝也不能和他交友。死生尚且是大事,却不能改变他的本心,何况爵禄呢?像这样的人,精神穿行于大山之间而不受阻碍,进入深渊泉水而不被沾湿,处在卑微细小之地而不疲惫,充满天地。他既然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 《史记》记载:优孟,原是楚国的乐人。他身高八尺,善于辞辩,常常用谈笑的方式进行讽谏。楚庄王时,有一匹所宠爱的马,给它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安置在华美的房屋下面,用露床铺席给它睡,用枣脯喂它。马因病肥胖而死,庄王让群臣为它服丧,想用大夫的礼制,以棺椁安葬它。左右近臣争辩说不可以。庄王下令说:“有敢拿这匹马来劝谏的,罪至死。”优孟听说后,进入宫殿门,仰天大哭。庄王惊讶地问他为什么哭。优孟说:“马是大王所宠爱的。凭楚国这样强大的国家,还有什么求不到?现在却用大夫的礼制安葬它,太薄葬了,请允许我用人君的礼制安葬它。”庄王说:“怎么办?”优孟回答:“请用雕刻的玉石作棺,用有花纹的梓木作椁,用梗、枫、橡、樟等木材作题凑,挖出穿过铠甲的地道来开圹,让老弱之人背土,齐、赵两国在前面陪位,韩、魏两国在后面护卫,在宗庙中用太牢祭祀,并把万户之邑作为祭祀供奉之地。诸侯听说后,都会知道大王轻视人而看重马。”庄王说:“难道寡人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那该怎么办?”优孟说:“请允许为大王用六畜的礼制安葬它:用土灶作椁,用铜锅作棺,陪葬姜和枣,用木兰作荐席,用粳稻祭祀,用火光作衣服,把它葬在人的腹肠之中。” 于是庄王就命令把马交给太官处理,不让天下人长久听闻这件事。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贫困。你去拜见优孟,说自己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果然贫困,靠背柴为生,遇到优孟,便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死时嘱咐我,贫困以后去拜见优孟。”优孟说:“你如果没有远行的打算,就穿戴孙叔敖的衣冠,拍着手谈笑。”过了一年多,他已经像孙叔敖一样,庄王身边的人都不能分辨。庄王摆酒宴时,优孟上前祝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活了,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他来任相,庄王答应了。三天以后,优孟又来,庄王问:“你妻子怎么说?”优孟回答:“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相,这不值得。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竭尽忠诚,廉洁奉公,治理楚国,使楚王能够称霸。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却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贫困到靠背柴来维持饮食。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还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很苦,很难得到食物。” 如果起来做官,却是贪婪卑鄙的人,即使有余财也不顾惜名声,因耻辱而身死,家室却富裕;又害怕收受贿赂、枉法行事,做奸邪之事而触犯大罪,结果自己身死而家族覆灭。贪官怎么可以做呢?想到做廉吏,奉行法令,守住职责,到死也不敢做非法之事,廉吏又怎么可以做呢?”楚相孙叔敖一生坚持廉洁,如今妻子儿女贫困,靠背柴为食,实在不值得这样做。于是庄王向优孟道歉,召来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邱四百户,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后来十代都没有断绝。文辞铺陈华美,描写优孟穿戴孙叔敖衣冠,像画工摹写物象一样相似。《列子》说: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告诫他的儿子:“大王多次要封赏我,我都没有接受。我死后,你替我向大王进言,大王就会封给你土地;你一定不要接受肥沃的土地。楚、越之间有寝邱这个地方,土地贫瘠,名称也很不吉利。楚人重鬼事,越人重禨祭,能够长久占有的,只有这个地方。”孙叔敖死后,庄王果然要把肥美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他推辞不受,请求把寝邱封给他,直到今天也没有失去。《韩非子》说:楚庄王在河雍打猎获胜后,回国赏赐孙叔敖。孙叔敖请求得到汉水以北尽是沙石的地方。楚国的法令规定,受禄的大臣到第二代就要收回封地,只有孙叔敖的封地独存,是因为那片土地贫瘠。因而九代祭祀都没有断绝。所以说:“善于建立的不可拔除,善于持守的不可脱离;子孙凭此祭祀,世世代代不停止。”说的就是孙叔敖。《孙叔敖碑》:楚相孙君,讳饶,字叔敖,本是县人。孙君承受纯正灵秀之精气,怀有举世无双的才能,具有大贤近于圣人的资质。年少时看见枝首蛇,哭着对母亲说:“我将要死了。”母亲问原因,他说:“我听说看见枝首蛇的人会死,今天我看见了它。”母亲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想了想,走了几十步,想到如果只有自己死了倒也罢了,怎么能再让别人看见它而死呢?于是把它埋藏起来。母亲说:“你不要忧虑。”他暗中积累的德行和深厚的善行,于是使父母和九族都认为他非同寻常。等到他做相,按照道理施行政令,考察天象的节度,恭敬地把农时授予百姓。他在山中聚集收藏,在沼泽中繁殖万物,疏导河流山谷;堵塞水源,开辟泉流以灌溉;修筑泽地、堤防、湖泊和水浦,把它们作为池沼;汇聚天地间的美好,收取九泽的利益,以丰厚滋润国家。家家富裕,人人喜悦,优裕安乐,各安其业;朝野秩序井然,没有螟虫之害,年成丰收,人口繁盛。人们都有曾参、闵子骞那样的贞孝行为,士、农、工、商四民都美好端正,举止从容而合乎礼节,社会风气一朝改变。他忧虑国家而忘却私事,骑马三年也不辨别雌雄;继承高阳氏重、黎的传统,五次荐举子文的后继者。

其忠信廉勇,礼乐文章,轨仪同制。其富国充民,明天时,尽地力,霆坚禹稷不能逾也。专国权宠而不荣华,一旦可得百金,至于殁齿而无分铢之蓄,破玊玦不以寳财遗子孙,终始若失去,不善如絶弦,辟患害于无刑【形通】彻节髙义,敦良奇介,自曹臧孤竹吴札子罕之伦不能骖也。生于季末,仕于灵王,立溷浊而澄清,处幽暗而照明。其遗武余典,恨不与戏皇帝代同世,世为列姃【姬同】国在朝廷,其意常墨墨,若冠章甫而坐涂炭也。病其临防将无棺椁,令其子曰:“优孟曽许千金贷吾。”孟故楚之乐长,与相君相善,虽言千金,实不贷也。防后数秊,庄王置酒以为乐,优孟乃言孙君相楚之功,即慨慷高歌曲曰:“贪吏而不可为,而可为;廉吏而可为,而不可为。贪吏而不可为者,当时有汚名,而可为者,子孙以家成;廉吏而可为者,当时有清名,而不可为者,子孙困竆披褐而负薪。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贫。独”不见楚相孙叔敖廉洁不受钱,涕泣数行若投首王。王心感动觉悟,问孟。孟具列对,即来其子而加封焉。子辞,父有命如楚,不忘亡臣社稷,图而欲有赏,必于潘国下湿墝埆人所不贪,遂封潘乡【○是碑立于汉延熹三年,失作者姓名。所载叔敖德业最详,而优孟一歌与史传迥异,或谓非此碑将不知叔敖之讳。然传所称蔿艾猎,又何等也】国语《庄王使士亹傅大子葴》辞曰:「臣不材,无能益焉。」王曰:「赖子之善善之也。」对曰:「夫善在大子,大子欲善,善人将至;若不欲善,善则不用。故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啓有五观,汤有大甲,文王有管蔡。是五王者,皆元德也,而有奸子,夫岂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烦可敎训,蛮夷戎翟其不賔也久矣,中国所不能用也。」王防使傅之,问于申叔时。叔时曰:「敎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敎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休惧其动;敎之诗,而为之道广显德,以耀明其志;敎之礼,使知上下之则;敎之乐,以疏其秽而鎭其浮;敎之令,使访物官;敎之语,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敎之故志,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敎之训典,使知族类行比义焉。若是而不从,动而不悛,则文咏物以行之,求贤良以翼之;悛而不摄,则身勤之,多训典刑以纳之,务愼敦笃以固之;摄而不彻,则明施舍以道之,忠明久长以道之,信明度量以道之,义明等级以道之,礼明恭俭以道之,孝明敬戒以道之,事明慈爱以道之,仁明昭利以道之,文明除害以道之,武明精意以道之,罚明正德以道之,赏明齐肃以耀之,临。若是而不济,不可为也。」且夫诵诗以辅相之,威仪以先后之,体貌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制节义以动行之,恭敬以临监之,勤勉以劝之,孝顺以纳之,忠信以发之,德音以扬之。敎备而不从者,非人也,其可兴乎?夫子践位,则▯自▯则敬,不则赧。《韩非子》:「荆庄王有茅门之法曰:『羣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践霤者,廷尉斩其辀,戮其御。』于是太子入朝,马蹄践霤,廷尉斩其辀,戮其御。太子怒,入为王泣曰:『为我诛戮廷尉。』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庙尊社稷,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焉可诛也?夫犯法废令,不尊敬社稷者,是臣乘君而下尚。」校也,臣乘君则主失威;下尚校则上位危。威失,位危,社稷不守,吾将何以遗子孙?于是太子乃还走避舍,露宿三日,北面再拜,请死罪。一曰,楚王急召太子,楚国之法,车不得至于茆门。天雨,廷中有潦,太子遂驱车至于茆门。廷理曰:“车不得至茆门,非法也。”太子曰:“王召急,不得须无潦,遂驱之。”廷理举殳而击其马,败其驾。太子入为王泣曰:“廷中多潦,驱车至茆门,廷理曰‘非法也’,举殳击臣马,败臣驾,王必诛之。”王曰:“前有老主而不逾,后有储主而不属,是眞吾守法之臣也。”乃益爵二级,而开后门出太子,勿复过【説苑》楚庄王之时,太子车立于茅门之外,少师庆逐之。太子怒,入谒王曰:“少师庆逐臣之车。”王曰:“舍之。老君在前而不逾,少君在后而不豫,是国之寳臣也】楚庄王欲伐越,杜子谏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乱,兵弱。”杜子曰:“臣患之,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王之兵自败于秦、晋,丧地数百里,此兵之弱也。庄蹻为盗于境内,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乱也。王之弱乱,非越之下也,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王乃止。故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故曰:“自见之谓明【○庄王丧地于秦、晋,其事未闻】《韩诗外传》楚庄王寝疾,▯之曰:“河为祟。”

译他的忠信、廉洁、勇敢,以及礼乐文章、法度仪制,都合于制度。他使国家富足、百姓充实,明察天时,竭尽地力,即使霆、坚、禹、稷也不能超过他。他专掌国政,受到宠信却不以荣华自居;即使一旦可以得到百金,直到死时也没有积存一铢一分的财物。他打碎玉玦,不把珍宝财物遗留给子孙;始终像失去了什么一样,不善之事如同断弦,避开祸患,不显形迹,贯彻高尚节义。他敦厚善良,奇特耿介,即使曹臧、孤竹、吴札、子罕一类的人,也不能和他并列。他生在衰末时代,出仕于楚灵王时,在混浊中建立清明,处于幽暗而发出光明。他遗留下的武功和典章,使他遗憾不能与戏皇帝同代,世世代代在列姬诸国中处于朝廷;他的心情常常郁郁不乐,就像戴着章甫之冠坐在涂炭之中。他病重将死,担心自己没有棺椁,便对儿子说:“优孟曾答应借给我千金。”优孟原是楚国的乐长,同孙叔敖相交友善;虽然说过千金,实际上并没有借给他。孙叔敖死后过了几年,庄王设酒宴取乐,优孟于是说起孙君做楚相的功劳,慷慨激昂地唱高调歌曲:“贪吏不可以做,却又可以做;廉吏可以做,却又不可以做。贪吏不可以做,是因为当时会有污名;可以做,是因为子孙能凭此成为富家。” 廉吏可以做,是因为当时有清名;不可以做,是因为子孙贫困,穿着粗布衣服背柴。贪吏常常苦于富有,廉吏常常苦于贫困。难道没有看见楚相孙叔敖廉洁而不接受钱财吗?”说着便流下几行眼泪,好像在向庄王叩首。庄王内心感动而醒悟,询问优孟。优孟把情况详细陈述出来,庄王立即召来孙叔敖的儿子并加以封赏。孙叔敖的儿子推辞说,父亲有遗命,按照楚国的情形,不能忘记亡臣对国家的贡献;如果要给予赏赐,应当在潘国境内寻找低湿、贫瘠、土地坚硬而人们不贪求的地方,于是把潘乡封给了他。这块碑立于汉延熹三年,作者姓名已经失传。碑文记载孙叔敖的德行和功业最为详尽,但其中优孟的一首歌与史传大不相同。有人说,如果没有这块碑,就不知道孙叔敖的讳名。然而传记中所说的蔿艾猎,又是什么情况呢?《国语·庄王使士亹傅大子葴》记载:士亹辞谢说:“臣没有才能,不能有所增益。”庄王说:“依赖你的善于使人向善。”士亹回答:“善在太子自身。太子想向善,善人就会来;如果不想向善,即使有善也不会采用。所以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汤有大甲,文王有管、蔡。这五位君王,都具有根本的德性,却都有奸邪的儿子,难道他们不想让儿子向善吗?只是做不到罢了。即使百姓烦乱还可以教训,蛮夷、戎、狄不归顺已经很久了,是中原不能使用的。”庄王仍然让士亹作太子的老师,又询问申叔时。申叔时说:“教他《春秋》,向他举示善行、压抑恶行,以此警戒和劝勉他的内心;教他历代世系,使他明白显明的德行、废弃昏暗的行为,以此使他的行动有所休止并有所畏惧;教他《诗》,向他讲述广大而显著的德行,使他的志向更加明白;教他礼,使他知道上下尊卑的准则;教他乐,使他疏解污浊、镇定浮躁;教他政令,使他访察事物和官职;教他先王言语,使他明白先王的德行,知道先王所致力的事业,把明德施于百姓;教他旧有史志,使他知道国家兴废而有所警戒畏惧;教他训典,使他知道族类关系、行为准则和义理。如果这样教导仍不听从,行动后仍不悔改,就用文辞歌咏事物来引导他,寻求贤良之人辅佐他;如果悔改却不能收敛,就亲自勤勉教导他,多用训典和刑法使他归正,务必谨慎、敦厚、诚实来巩固他;如果已经收敛却不能彻底改正,就明确施行舍取来引导他,用忠诚和明察长久引导他,用信用和尺度来引导他,用义理和等级来引导他,用礼明确恭敬节俭来引导他,用孝明确敬慎来引导他,用事务明确慈爱来引导他,用仁明确昭示利益来引导他,用文明确除去祸害来引导他,用武明确精诚专一来引导他,用刑罚明确端正德行来引导他,用赏赐明确整齐严肃来彰显他,亲自临察。如果这样仍不能成功,就无法有所作为了。还要诵读《诗》来辅佐他,以威仪在前后引导他,以容貌仪态在左右辅助他,以明白的行为宣扬和辅翼他,以节制和义理推动他的行动,以恭敬来临视监督他,以勤勉来劝勉他,以孝顺使他归于正道,以忠信启发他,以德行的言语扬显他。教育完备而仍不听从的,就是不是人了,难道还能使他兴盛吗?太子一旦登位,就应当谨慎而恭敬;如果不这样,就会羞惭。《韩非子》说:荆庄王有茅门之法:“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时,如果马蹄践踏宫殿屋檐下的水沟,廷尉就斩断车辕,杀死驾车人。”于是太子入朝,马蹄践踏了水沟,廷尉斩断他的车辕,杀死驾车人。太子发怒,入宫向庄王哭诉说:“请父王替我杀掉廷尉。” 庄王说:“法令是用来敬重宗庙、尊崇社稷的,所以能够建立法令、服从命令、尊敬社稷的人,才是社稷之臣,怎么可以杀掉呢?触犯法令、废弃命令、不尊敬社稷的人,就是臣下凌驾君上、下位者压过上位者。臣下凌驾君上,君主就失去威势;下位者压过上位者,上位就危险。威势丧失,君位危险,社稷不能守住,我将拿什么留给子孙?”于是太子回去,避开正室,露宿三天,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请求治自己的死罪。另一种说法是:楚王紧急召太子,楚国法令规定车辆不能驶到茆门。当天降雨,宫廷中积水,太子于是驱车驶到茆门。廷理说:“车辆不得驶到茆门,这是违法的。”太子说:“大王召见得急,不能等积水退去,所以驱车而来。”廷理举起殳打他的马,毁坏了车驾。太子入宫向庄王哭诉说:“宫廷中积水很多,我驱车到茆门,廷理说‘违法’,举起殳打我的马,毁坏我的车驾,大王一定要杀他。”庄王说:“前面有老君主却不越过,后面有储君也不依附,这才是真正守法的臣子。”于是给廷理增加二级爵位,并从后门放太子出去,不让他再经过茆门。《说苑》说:楚庄王时,太子的车停在茅门外,少师庆驱逐他的车。太子发怒,入宫拜见庄王说:“少师庆驱逐我的车。”庄王说:“放过他。老君主在前面而不越过,少君在后面也不预先迎合,这是国家的宝贵臣子。”楚庄王想攻打越国,杜子劝谏说:“大王为什么要攻打越国?”庄王说:“越国政治混乱,军队弱小。”杜子说:“臣担忧的正是这一点。智慧如同眼睛,能看见百步之外,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大王的军队在秦、晋战败,丧失土地数百里,这是军队弱小;庄蹻在国内作盗,官吏却不能禁止,这是政治混乱。大王自身的弱小和混乱,并不比越国少,却想攻打越国,这就是智慧像眼睛一样的表现。”庄王于是停止攻越。因此可知,认识事物的困难,不在于看见别人,而在于看见自己。所以说:“能够看见自己,才叫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庄王在秦、晋手中丧失土地,这件事没有见于记载。《韩诗外传》说:楚庄王卧病,梦见有人告诉他说:“这是黄河作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百里〕 大夫说:“请用牲畜祭祀。”庄王说:“停止。古代圣王祭祀,不过祭望濉水、漳水、长江、汉水,这些是楚国所应祭望的水神。寡人虽然没有德行,黄河并不是我应获罪的对象。”于是没有祭祀。三天后,病就痊愈了。孔子听说后说:“楚庄王能够称霸,大概是有道理的。他节制自己、守住职分,反省自身而不犯两次错误,他称霸不也是应该的吗?”《诗》说:“啊,保介啊!”说的就是庄王。

大夫曰:“请用牲。”庄王曰:“止。古者圣王之祭,不过望濉、漳、江、汉,楚之望也。寡人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遂不祭。三日而疾有瘳。孔子闻之曰:“楚庄王之霸,其有方矣。制节守职,反身不贰,其霸不亦宜乎?”《诗》曰:“嗟嗟保介”,庄王之谓也。○此《左传》楚昭王事《琴操》楚商梁出游九臯之泽,览渐水之台,引罘罝周于荆山,临曲池而渔。疾风霣雹,雷电奄冥,大水四起,霹雳下臻。矍然而惊其仆曰:“孤虚设张,八宿相望,荧惑干角,五星失行,此国之大变也。君其返国矣。”于是商梁反室,援琴叹之,韵声激发,象霹雳之声,故曰霹雳。引或曰:商梁即楚庄王声误也。《▯异记》:楚庄王时,宫人一旦而化为野蛾,飞去。《史记》二十三年,庄王防,子共王审立】左传【成公】三年春,诸侯伐郑,次于伯牛,讨邲之役也,遂东侵郑。郑公子偃帅师御之,使东鄙覆诸鄤,败诸邱舆。皇戍如楚献捷。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防。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王送知防,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谷。”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荀防之在楚也,郑贾人有将寘诸褚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人归之。贾人如晋,荀防善视之,如实出己。贾人曰:“吾无其功,敢有其实乎?吾小人,不可以厚诬君子。”遂适齐。楚成王在位四十余年,无日不以争霸为事。召陵之防,楚人敛翼。及齐桓公没,遂越汉东以陵上国。晋文公为城濮之战,以挫之。楚氛始息,伺衅则起,势阻则退。鸷伏狐攫,战守竝用。其才类有能过人者,而防不能得志于中国,则中国之有霸故也。及乎穆王弑立,而中国少衰矣。楚得肆其诈力,以蚕食小国。江六之区,骚然不宁。既而晋襄即世,益复不支。穆王于是乘闲窃发,观兵汝颍之上,陈蔡郑宋,靡然服从。其图北方也,鋭于成王矣。夫穆王蠭目豺声,其残忍不亚于父,其远畧未必及也。然而战胜攻取,师出必利,其故何与?晋灵公少,赵盾专政,秦晋日战,楚反休息。盾也弗能和辑国家,务为杀戮,处父、姑射之伦相继死亡焉。晋之不在诸侯也,夫人而知之矣。荆蛮伺隙,谁其御之?厥貉之防,宋人望风而服,固其宜也。天祐其衷,穆王陨命,晋是以稍得息肩,而从楚者渐服。穆若不死,野战伏尸,恐不俟郑伯牵羊之日也。庄王初立,外有庸濮之忧,内有仪燮之乱,方拥姬抱女,身坐钟鼓之闲。晋不能于此时谋楚,坐而失时。暨乎三年之后,庄则奋发有为,蒙故业,进贤人,修甲兵,筑城郭。辰陵之役,诸侯俛首而请从焉。经无贬辞,説《春秋》者至此竟以霸目楚子矣。呜呼!病霸者楚也,一旦而予楚以霸,圣人岂得已哉?晋自灵公无道,防盟皆出于大夫,文襄之业遂衰,然犹曰晋侯弱故也。诸侯失望久矣。至于成公之立,国有长君,执鲁伐陈,声罪讨贰,《春秋》犹有幸焉。而究之,陈郑之郊,无岁不有楚患。曰“政由赵氏”,成公犹灵公也,在位不永,志弗克终。彼楚庄王者,深谋远畧,非穆王俦也。晋方多故,奚堪与敌邪?楚欲效桓文之事故,强为仁义之言。其于陈也,既县而复封之,则曰“不贪其富”,于是乎释陈而得陈矣。其于郑也,既入而复和之,则曰“其君下人”,于是乎释郑而得郑矣,其于宋也,既困而复盟之,则曰:“尔无我虞。”于是乎释宋而得宋矣。邲战不竞,晋国震惊,清邱弗信,衞人渝盟。庄王至此,尚何惮于晋乎?知三国之不可取而不取,以德为威,诸夏尽得。故申叔不贺,而献蹊田之喻。子反在师,而受登牀之盟。君臣之闲,若有成谋,操之舍之,总以收中国之霸权而已。信哉,晋人之料楚也。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不骄。”随武子曰:“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楚庄之不可与敌也,晋固已知之矣。知之而不能避之,是诸卿之智不若楚一嬖人也。宁可归罪于彘子哉?

绎史卷五十七<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译这是《左传》中楚昭王的事。《琴操》说:楚国的商梁出游到九臯之泽,登临渐水之台观览,牵引罘罝环绕荆山,在曲池边临水捕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狂风骤起,冰雹坠落,雷电突然使天色昏暗,大水四处泛滥,霹雳从天而降。商梁惊惧地对仆人说:“我独自虚设张罗,八宿彼此相望,荧惑侵犯角宿,五星运行失常,这是国家的大变故。君主应当回国了。”于是商梁返回家中,拿琴叹息,琴声激越发出,像霹雳的声音,所以称为《霹雳》。有的引文说,商梁就是楚庄王,可能是声音相近而误传。《异记》说:楚庄王时,宫人一天之内变成野蛾,飞走了。《史记》说:庄王二十三年去世,儿子共王审即位。《左传·成公三年》:春季,诸侯攻打郑国,驻军在伯牛,这是为了讨伐邲战的旧事,于是向东侵入郑国。郑国公子偃率军抵御,在东部边境把诸侯军击败于鄤,又在邱舆击败他们。皇戍到楚国献上战利品。晋国人把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的尸体送还楚国,以求取知罃。此时荀首担任中军佐,所以楚国答应了。楚王为知罃送行,说:“你难道怨恨我吗?”知罃回答:“两国交战,臣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职责,因而成为俘虏。执事没有用我的血祭鼓,而是让我回国接受诛戮,这是君王的恩惠。臣实在没有才能,又有什么资格怨恨呢?”楚王说:“既然如此,你感念我的恩德吗?”知罃回答:“两国都是为谋求社稷,想使百姓得到宽解,各自克制愤怒,彼此宽恕。双方释放被拘押的俘虏,以成全两国友好。两国交好,臣没有参与其中,到了今天又怎么敢把它归功于君王呢?”楚王说:“你回国以后,拿什么报答我?”知罃回答:“臣不敢承受怨恨,君王也不该承受恩德;既无怨恨又无恩德,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报答的。”楚王说:“即使如此,也一定要告诉我。”知罃回答:“凭借君王的威灵,被拘押的臣得以回国。尸骨运回晋国,如果被我国君主杀戮,即使死了也不朽;如果承受君王的恩惠而免死,把这恩惠赐给君王的外臣荀首,荀首请求我国君主把我在宗庙中杀死,也会死而不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 如果得不到君命,而让我继承宗族职务,等到事情轮到我时,率领偏师修治边疆,即使遇到执事,也不敢违抗;我将竭尽力量、拼死作战,不存二心,以尽臣子的礼节,这就是我的报答。”楚王说:“晋国还不能与它争战。”于是更加厚重地礼遇他,让他回国。荀罃在楚国时,郑国商人曾想把他藏在箱子里带出去,计划已经谋定但尚未实行,楚国人就把他送回了。商人到了晋国,荀罃善待他,好像真是他把自己送出去的一样。商人说:“我没有这份功劳,怎敢承受实际的名誉?我是小人,不能厚诬君子。”于是去了齐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楚成王在位四十多年,没有一天不把争夺霸权作为事业。召陵会盟时,楚人收敛锋芒。齐桓公死后,楚国于是越过汉水以东,凌驾于中原大国之上。晋文公发动城濮之战,挫败了楚国。楚国的气势开始收敛,窥见机会便兴兵,形势受阻便退却;像猛禽潜伏、狐狸攫取一样,战守并用。楚国人才似乎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但楚国不能在中原实现志愿,是因为中原有霸主的缘故。等到穆王杀君自立,中原渐渐衰弱了。楚国得以放纵其诈术和武力,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小国。江、六一带骚动不安。后来晋襄公去世,晋国更加不能支撑。穆王于是乘机暗中发兵,在汝水、颍水之上展示军力,陈、蔡、郑、宋纷纷顺服。他谋取北方的锐气,比成王时更盛。穆王蜂目豺声,残忍程度不亚于他的父亲,远大的谋略却未必赶得上。然而他战必胜、攻必取,军队出动就有利,原因是什么呢?晋灵公年幼,赵盾专权,秦、晋每天交战,楚国反而得到休息。赵盾不能调和国家,专门施行杀戮,处父、姑射一类的人相继死亡。晋国失去诸侯拥护,人人都知道了。荆蛮乘机窥伺,谁能抵御它?厥貉会战时,宋人望风而降,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楚成王在位四十多年,没有一天不把争夺霸权当作要务。在召陵的防御行动中,楚人收敛锋芒。等到齐桓公去世,楚国于是越过汉水以东,凌犯中原大国。晋文公通过城濮之战来挫败楚国。楚国的气势才开始收敛,但一有机会便兴兵,形势受阻就退却;像猛禽潜伏、狐狸突袭一样,战攻与防守同时运用。楚成王的才干似乎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但他防守中原、不能在中原实现志向,正是因为中原有霸主的缘故。到了楚穆王弑杀楚成王而自立时,中原的势力已经稍稍衰弱了。楚国得以肆意施展欺诈和武力,逐步蚕食小国。江水以东六国的地区,骚动不安。后来晋襄公去世,晋国更加无力支撑。穆王于是乘机暗中发动进攻,在汝水、颍水一带炫耀武力,陈、蔡、郑、宋都纷纷服从。楚穆王谋取北方的锐气,比楚成王更强。穆王长着蜂目,发出豺狼般的声音,他的残忍不亚于父亲,但远大的谋略未必赶得上父亲。然而他每次战斗都能取胜、每次进攻都能攻取,军队出动必然获利,这是什么缘故呢?晋灵公年幼,赵盾专权;秦、晋两国天天交战,楚国反而得以休养。赵盾不能使国家和睦协调,专门从事杀戮,处父、姑射一类的人相继死去。晋国不再处于诸侯之中的地位,这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的。荆蛮等待机会,谁能抵御它呢?在厥貉的防御行动中,宋人望见风声便服从,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上天保佑中原的正道,穆王丧命,晋国因此稍微得到喘息,跟从楚国的诸侯也逐渐归服。假如穆王不死,野战中横尸遍地,恐怕等不到郑伯牵羊投降的那一天。庄王刚即位时,外有庸、濮的忧患,内有仪、燮之乱,正抱着姬姓女子和女儿,坐在钟鼓之间。晋国不能在这时谋划对付楚国,坐失时机。到了三年以后,庄王奋发有为,继承旧日事业,任用贤人,整修铠甲兵器,修筑城郭。辰陵之战,诸侯低头请求跟从楚国。《春秋》没有贬斥的言辞,解说《春秋》的人到这里终于把楚子看作霸主。唉!楚国本来是有损霸业的,难道圣人一旦就把霸业给予楚国了吗?晋灵公无道以来,会盟都由大夫主持,晋文公、襄公的事业于是衰落,但还可以说是晋侯弱小的缘故。诸侯失望已经很久了。到了成公即位,晋国有了年长的君主,拘执鲁国、攻打陈国,声讨罪名、讨伐怀有二心者,《春秋》还算保留了一点希望。然而究其实际,陈、郑郊外没有一年不遭楚国祸患。有人说“政令出自赵氏”,成公仍像灵公一样,在位不久,志向不能完成。那楚庄王深谋远略,并不是穆王的同类。晋国正多灾多难,哪里经得起与楚国为敌?楚国想仿效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所以勉强说出仁义的话。对陈国,楚国已经把它设置为县,后来又重新封还,于是说“我不贪图它的财富”,因此释放陈国,却得到了陈国。对郑国,已经攻入其国,后来又与它讲和,于是说“它的国君能够礼贤下士”,因此释放郑国,却得到了郑国。对宋国,已经把它围困,后来又与它结盟,于是说:“你不要怀疑我。”因此释放宋国,却得到了宋国。邲之战没有取胜,晋国震动,清邱之盟不再被信守,卫国人改变盟约。庄王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怕晋国吗?他知道陈、郑、宋三国不能直接夺取却不去夺取,以德行造成威势,于是整个诸夏都归附了。申叔时不表示祝贺,反而进献“蹊田”的比喻。子反在军中,却接受了登床之盟。君臣之间仿佛早有成谋,时而采取,时而舍弃,总之只是为了收取中原的霸权而已。晋国人这样判断楚国,确实正确。栾武子说:“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它的君主就不骄傲。”随武子说:“百姓不疲惫劳苦,君主没有怨言。”楚庄王不可与之为敌,晋国本来早已知道。既然知道却不能避开,说明晋国诸卿的智慧还不如楚王的一个宠臣。难道可以把罪过归给彘子吗?《绎史》卷五十七。《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