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一百十二上
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祝宗人▯端以临牢防,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防汝,十日戒,三日齐。借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防之中。”自为谋则茍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懐非誉巧拙,齐七日輙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専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脩,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賔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脩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狊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闲,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徳,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説之,为狊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已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啓,寡闻之民也。吾吿以至人之徳,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鴳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刻意】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髙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譲为脩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敎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
译而生命却消亡的情况,也是有的。生命到来不能拒绝,离去不能阻止,可悲啊!世人以为养护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但如果养护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人还有什么值得做的呢?虽然有些事不足以做,却又不能不做,因为人总不免要做这些事。” 想要避免被形体事务牵累,没有比抛弃世俗事务更好的了。抛弃世俗事务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就能保持正平,保持正平就能同万物一同更新,同万物一同更新就接近道了。世俗事务有什么值得舍弃的,生命又有什么值得遗忘的?抛弃事务,形体就不劳累;遗忘对生命的执着,精神就不亏损。形体保全、精神恢复,就同天合为一体。天地是万物的父母,聚合便形成形体,离散便回归本始。形体和精神都不亏损,这叫能够变化。精神更加精纯,就反过来辅助自然。祝宗人穿着黑色礼服来到祭牲栏旁,劝说猪道:‘你为什么厌恶死亡?我将饲养你三个月,斋戒十天,清心三天。把白茅铺在你的肩和臀下,再把你放到雕饰的祭俎上,你愿意这样吗?’替猪谋划说:‘不如让我吃糠和酒糟,把我安置在猪圈里。’替自己谋划时,只求苟且活着;但如果有轩冕的尊贵,死后能被放在华美的棺椁和聚尸的棺中,就愿意这样。替猪谋划就舍弃它,替自己谋划却要取得它。人与猪相比,有什么不同呢?梓庆削木制作鐻,鐻制成后,见到的人都惊叹如同见到鬼神。鲁侯见到后问他:‘您用什么方法制作它?’他回答:‘我是工匠,哪里有什么方法?即便如此,我还有一点:我将制作鐻时,从不敢耗损精神。一定斋戒来使心安静。斋戒三天,不敢心怀庆赏、爵禄;斋戒五天,不敢心怀毁誉、巧拙;斋戒七天,便恍然忘记自己有四肢形体。’ 在这个时候,他没有公朝之事,专心于自己的技艺,排除外界杂念,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树木的天性和形体,达到极致;然后在心中形成鐻的形象,才动手制作。不然就停止不做。这样就是用天然去合于天然,器物之所以像出于神鬼,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有个叫孙休的人登门拜访,对子扁庆子惊叹说:“我孙休住在乡里,没有人说我不修养;面临危难,也没有人说我不勇敢。然而田地没有遇到好年成,侍奉君主又没有遇到好的时代,被乡里排斥,被州部驱逐,这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什么偏偏遭遇这样的命运呢?”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的行为吗?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弃自己的耳目,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逍遥于无所事事的境界,这叫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成长万物却不主宰。如今你炫耀才智来惊吓愚人,修饰自身来彰显污浊,明亮得像举着日月行走。你能够保全身体,形体仍然完整,九窍没有因中途夭折而变成聋、盲、跛、蹇,能够同常人相比,也已经幸运了,又哪里有空闲怨恨上天呢?”你走吧。孙休出去,扁子进去,坐了一会儿,仰天叹息。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行告诉他,我担心他受到惊吓,反而陷入迷惑。” 弟子说:“不是这样。孙休说的是对的吗?先生说的是错的吗?如果先生说的是错的,本来就不可能使他迷惑;如果孙休说的是错的,先生说的是对的,那么他本来就是带着迷惑来的,又有什么罪过呢?”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一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喜欢它,便宰杀太牢来款待它,演奏《九韶》来取悦它。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眼神迷乱,不敢饮食。这叫用养人的方式来养鸟。若是用养鸟的方式来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漂游于江湖,给它吃泥鳅之类的食物,让它在平地上自由活动罢了。如今孙休是见识浅陋、听闻很少的人。我把至人的德行告诉他,就好比用车马载着小老鼠,用钟鼓取悦小鸟,他怎么能不惊恐呢?【刻意】刻意追求操守、崇尚行为,离开世俗、不同流俗,高谈阔论、怨恨诽谤,不过是自命高傲罢了。这是山谷隐士、非世俗之人、憔悴而投渊者所喜好的。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不过是修饰自己罢了。这是太平时代的人、教诲人的人、游学者所喜好
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彊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
译的。谈论建立大功、树立大名,讲究君臣之礼、端正上下秩序,不过是治理罢了。这是朝廷之士、尊崇君主、强盛国家、追求功业兼并者所喜好的。”
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脩,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徳也。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徳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徳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徳,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魄不罢。虚无恬惔,乃合天徳。故曰:悲乐者,徳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徳之失。故心不忧乐,徳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徳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寳之至也。精神四逹,竝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防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人闲世】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蠧。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已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南伯子綦游乎商之邱,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乗,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髙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支离叟者,颐隐于齐,肩髙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鍼治繲,足以糊口。鼓防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徴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闲。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徳者乎【山木】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庄子出于山,舎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鴈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闲。
译靠近沼泽,居住在空旷之地,钓鱼闲居,只求无所作为。这是江海之士、逃避世俗之人、追求闲暇者所喜好的。吹气、呼吸,吐出旧气、吸入新气,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只求长寿。这是导引之士、养护形体的人、彭祖那样追求长寿者所喜好的。至于不刻意追求而自然高尚,不凭仁义而修养,不凭功名而治理,不到江海而闲适,不靠导引而长寿,对于一切都不遗忘,对于一切都能拥有。淡泊而没有穷极,各种美好都随之而来。这就是天地的道和圣人的德。所以说:恬淡寂寞、虚无无为,这是天地的平和,也是道德的本质。所以说:圣人安闲自得,便平和简易;平和简易,便恬淡;平和简易而恬淡,忧患不能进入,邪气不能侵袭。因此他的德性完整,精神不受亏损。所以说:圣人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随万物变化;静止时同阴气一样有德,行动时同阳气一起流动。不抢在福之前,不成为祸的开端,受到感应后才回应,受到逼迫后才行动,不得已后才兴起。抛弃智巧和成见,遵循自然的规律。因此没有天灾,没有外物牵累,没有人事非难,没有鬼神责罚。他活着像漂浮,死去像休息。不思虑,也不预先谋划。” 光明却不炫耀,诚信却不期待回报。他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虑;精神纯粹,魂魄不疲惫。虚无恬淡,才合于天德。所以说:悲哀和欢乐,是德性的偏邪;喜悦和愤怒,是道的过失;爱好和厌恶,是德性的损失。因此内心不被忧乐所动,是德的最高境界;专一而不改变,是静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可以触犯它,是虚的最高境界;不与外物交接,是淡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可以违逆它,是纯粹的最高境界。所以说:形体劳累而不休息,就会衰败;精神运用而不停息,就会疲劳;疲劳就会枯竭。水的本性,不混杂就清澈,不被搅动就平静;但闭塞不流动,也不能清澈。这就是天德的象征。所以说:纯粹而不混杂,安静专一而不改变,淡泊无为,行动时顺应天道,这就是养神的方法。有干、越两国的宝剑,就把它装在匣中收藏,不敢使用,这是最珍贵的表现。精神四方通达,同时流行而无处不到,上达于天,下布于地,化育万物,无法用形象表现,这叫同于帝。纯朴素净的道,只有精神能够守持;守持而不失去,就同精神合为一体;专一的精气通达,就合于天的常理。民间有话说:‘众人看重利益,武士看重名声,贤士崇尚志向,圣人珍贵精神。’ 所以说‘素’,是指不与任何东西混杂;说‘纯’,是指不亏损自己的精神。能够体现纯和素的人,叫作真人。【人间世】匠石到齐国,来到曲辕,看见一棵社树栎树,树大得可以遮蔽牛,便测量它。” 树身有百围那么粗,高临山冈十仞,到了上面才长出枝条;其中可以用来造船的枝干,有十多处。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多,匠伯看也不看,继续不停地走。弟子看得厌烦了,跑上去追匠石说:‘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先生,从未见过这样美好的木材。先生却不肯看它,脚步不停,为什么呢?’匠石说:‘算了,不要再说了。那是无用之木。用它造船就会沉,用它做棺椁就会很快腐烂,用它做器具就会很快毁坏,用它做门户就会流出树脂,用它做柱子就会被虫蛀。这是不成材的树木,因为没有可用之处,所以才能活得这样长久。’匠石回去后,栎社树托梦给他说:‘你将把我同什么相比呢?你要把我同有用的木材相比吗?那山楂、梨、橘、柚以及瓜果之类,果实成熟就会被剥取,因而遭受损伤;大枝被折断,小枝被扯落,这都是因为它们有用而使自己的生命受苦。所以不能享尽天年,半途夭折,都是自己招致世俗的砍伐。万物没有不是这样。况且我求得无所可用已经很久了,差点死去,如今才得到它,这正是对我最大的用处。假使我有用,哪里还能长得这样大呢?’况且你和我都只是万物,为什么还要这样呢?你以看待万物的方式看我,而将要因无用而死的散人,又哪里知道散木呢?” 匠石醒来后,讲述并推究自己的梦。弟子说:‘赶快取用无用之木,那么它为什么还要做社树呢?’匠石说:‘安静,不要说了。它不过是寄托在那里罢了;如果把它当作不知道自己的人来辱骂,岂不是不对吗?如果不做社树,它难道还不会几乎被砍掉吗?况且它所保全的东西与众不同,却把这种情形说成合乎义理,不是相差很远吗?’南伯子綦在商丘游览,看见一棵大树,很不寻常。它的树荫足以让成列的四匹马车、千辆车停在下面。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呢?一定有特殊的材质。’抬头看它的细枝,弯曲拳曲,不能做栋梁;低头看它的大根,空朽剥裂,不能做棺椁;舔它的叶子,口就溃烂受伤;闻它的气味,会使人发狂,三天还不能停止。子綦说:‘这果然是不成材的树,正因为如此才长到这么大。唉!神人就是凭借这种无用而存在。’宋国有个荆氏,适合生长楸、柏、桑。树长到一拱一把粗,想要取猴桩的人就砍它;长到三围四围粗,想要做高大棺椁的人就砍它;长到七围八围粗,贵人富商之家想要做棺材两旁的饰木就砍它。因此还未享尽天年,就中途死于斧斤之下,这就是成材的祸患。所以祭祀解牲时,用额头白的牛、鼻孔朝上的猪,以及患痔病的人,不能送到河边去祭祀。” 这些都是巫祝凭知识所知道的,所以被认为不祥;而这正是神人认为大吉祥的道理。支离疏的下巴隐藏在肚脐处,肩膀高过头顶,发髻直指天空,五脏六腑的位置在上面,两条大腿像肋骨一样;他靠缝补衣物维持生活,击筑播糟足以养活十个人。上面征召武士时,支离疏就在其中挥动手臂;上面有大规模劳役时,支离疏以自己有常年疾病为由不接受役使;上面向病人发放粮食时,他能得到三钟粮和十束柴薪。支离他的形体,尚且足以养活自身、享尽天年,更何况支离他的德性呢?【山木】庄子行走在山中,看见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伐木者停在旁边却不砍它。庄子问原因,伐木者说:‘没有什么可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享尽天年。’庄子走出山,住在老朋友家里。老朋友很高兴,命童仆杀鹅烹煮。童仆请示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享尽天年,今天主人家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先生将处在有用和无用的哪一边?’庄子笑着说:‘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
材与不材之闲,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乗道徳而浮游者,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専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防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徳之乡乎?庄周游乎雕陵之樊,覩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蹇裳躩歩,执弹而留之。覩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蜋执翳而▯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闲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従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天地】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防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徳而成于天,故曰「▯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徳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徳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徳,徳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徳,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寛,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徳之谓纪,徳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已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已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徳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徳广,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徳不明。存形穷生,立徳明道,非王徳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徳之人,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脩逺。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徳。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闲,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徳,徳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徳。同乎大顺,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脩,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徳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已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已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
译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合宜却又不完全合宜,所以仍不能免除牵累。若是乘着道德而自由遨游,就不是这样了。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时而像龙飞腾,时而像蛇潜藏,随着时势一起变化,却不肯专门执着于某一方面;一时上升,一时下降,以和谐作为尺度,漂游在万物的本原之中。把万物当作万物来对待,却不被万物所役使,这样又怎么会受到牵累呢?这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和人伦的传承,就不是这样了:聚合便会分离,成功便会毁坏,得到支持便会受挫,尊贵便会遭议论,有所作为便会有所亏损,有才能便会遭人谋害,不肖便会受到欺骗,怎么能够确定呢?可悲啊!弟子们记住,难道只有道德的境界才是归宿吗?庄周在雕陵的栗园游玩,看见一只从南方来的异鹊,翅膀宽七尺,眼睛大得像一寸圆环。它触到庄周的额头,停在栗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呢?翅膀大却不能飞,眼睛大却看不清。’他提起衣裳,快步走近,拿着弹弓等待它。看见一只蝉正得到浓荫便忘了自身,螳螂藏在树叶后面准备捕它,也因看见可得之物而忘了自身;那只异鹊又从后面伺机捕捉螳螂,也因看见利益而忘了本性。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互相牵累,同类和异类会彼此招引。’于是丢下弹弓转身逃走,园吏追赶着责骂他。庄周回去后,三个月不出门。” 蔺且跟随他问道:‘先生为什么近来很久不出门呢?’庄周说:‘我守着形体而忘了自身,看着浑浊的水,却迷失在清澈的深渊中。而且我听老师说过:进入一个地方,就要顺从那个地方的风俗。如今我游于雕陵却忘了自身,异鹊触到我的额头;游于栗林又忘了本真,栗林的园吏把我当作可耻之人,这就是我不出门的原因。’【天地】天地虽然广大,它的变化却是均匀的;万物虽然众多,它们的治理原则却是一致的;人类虽然众多,主宰他们的却是君主。君主本源于德而成就于天,所以说:‘远古统治天下的君主无为而治,不过是顺应天德罢了。’从道观察言论,天下君主的正道就确定了;从道观察分际,君臣的义理就明白了;从道观察才能,天下的官职就治理好了;以道广泛观察,万物的应对就齐备了。所以通达天地的是德,运行于万物的是道,居上治理人的叫作事,能够掌握某种技艺的叫作技。技包含在事中,事包含在义中,义包含在德中,德包含在道中,道包含在天中。因此说:‘古代养育天下的人,没有欲望而天下富足,无为而万物自行变化,深沉宁静而百姓安定。’记载说:‘通达于一,一切事情都完成;心中没有私意,鬼神也会服从。’先生说:‘道覆盖、承载万物,广大无边啊!’ 君子不能不剖开自己的心。无为而使事情自然完成,叫作天;无为而言说,叫作德;爱护人、使万物获利,叫作仁;把不同的事物视为相同,叫作大;行为不显得孤高怪异,叫作宽;能够容纳万种不同,叫作富。因此,持守德叫作纲纪;德性成就叫作立;遵循道叫作完备;不因外物挫伤志向叫作完整。君子明白这十点,就会深藏其事,内心广大,所作所为能流行于万物。这样的人,把金子藏在山中,把珠玉藏在深渊,不以货财为利,不亲近显贵富有,不以长寿为乐,不因早夭而悲,不以通达显荣,不以困穷为丑,不拘泥于一世的利益而据为私有,分际也不因统治天下而把自己置于显位。处在显位便明察,万物归于一体,死和生具有同样的形态。’先生说:‘道幽深地居处,清澈而空灵,金石若没有它就不能发出声音。所以金石虽有声音,不敲击就不会鸣响。万物之中,谁能规定它们呢?’那种具有王者之德的人,朴素地行动,以通达事务为可耻,立足于本原而通晓神妙。因此他的德广大无边;他的心意发出时,有万物的文采来表现它。所以形体若没有道就不能产生,生命若没有德就不能明白。保全形体、穷尽生命,树立德性、明白大道,不正是王者之德吗?浩荡广大,忽然显现;蓬勃发动,万物便随之而动。” 这就是所谓具有王者之德的人:他在幽暗中观看,在无声中聆听;在幽暗中独自看见光明,在无声中独自听见和谐。因此,他深入又深入而能够形成万物,神妙又神妙而能够达到精微。所以他同万物接触时,处在极无之中却能满足万物的需要;随着时势驰骋而把握归宿;大小、长短、远近都能适应。太初有无,有无尚未有名;一开始发生,有一而尚未成形,万物由此得到产生,这叫作德。尚未成形的东西已有分际,正处在将然状态而没有间隔,这叫作命。停留、运动而产生万物,万物形成并产生生命的条理,这叫作形。形体保存精神,各自有仪则,这叫作性。性得到修养而返归德,德达到极致便同于本初;同于本初就虚,虚就广大。嘴合则发声,发声则合于嘴;同天地相合,这种相合幽微绵密。似乎愚昧,似乎昏暗,这叫玄德。同于大顺。门无鬼和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不。’ “难道到了有虞氏的时候,才解除这种祸患吗?”门无鬼说:“天下本来均平而得到治理,是有虞氏把它治理好的吗?还是天下先混乱,然后才治理它呢?”赤张满稽说:“天下均平而得到治理,本来就是愿望,那么为什么还要计算有虞氏的功劳呢?有虞氏的治理就像药物治病一样:秃了才戴假发,病了才求医。孝子拿着药为父亲调治,慈父却面色憔悴,圣人会以此为羞。最高德行的时代,不崇尚贤人,不任用能人;君主像树梢一样自然,百姓像野鹿一样自在。他们端正行事,却不知道这叫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这叫仁;诚实,却不知道这叫忠;合宜,却不知道这叫信;任凭自然活动、彼此相使,却不把它看作恩赐。因此行动没有痕迹,办事没有传闻。孝子不谄媚父母,忠臣不谄媚君主,这是臣子和子女最盛大的状态。父母说什么便认为对,父母做什么便认为好,世俗却说这是不肖之子;君主说什么便认为对,君主做什么便认为好,世俗却说这是不肖之臣。但人们哪里知道这一定就是如此呢?世俗认为对的就说对,世俗认为善的就说善,这样的人并不称为得道之人,而是谄媚之人。既然如此,难道世俗反而比父母更严厉、比君主更尊贵吗?如果说他是得道之人,他就勃然变色;如果说他是谄媚之人,他也怫然变色;然而他终身都在自称得道,终身都在谄媚。”
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于里耳,折▯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髙言不上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子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已也。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闲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闲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薫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舎滑心,使性飞▯。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舎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脩,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厯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庚桑楚】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人有脩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舎之,天助之。人之所舎,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于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见其诚已,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舎,每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闲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劵内者,行乎无名;劵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人见其跂,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憯于志,镆鎁为下。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闲。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出无夲,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夲。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夲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防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公族也,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有生黬也,披然曰:“移是!”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请尝言“移是”。是以生为夲,以知为师,因以乗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已为质,使人以为已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学鸠同于同也。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徳之累,逹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徳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胷中,则正;
译把各种比喻和修饰的言辞拼合起来,聚集众人。这样从始至终、从本到末都不能相互承担责任,却垂下衣裳、设置彩色,动作容貌都用来取悦一世,难道还不自称是得道和谄媚吗?人们结成群体,通晓一点是非,却不知道自己只是众人,这是愚蠢到了极点。知道自己愚蠢的人,不是大愚;知道自己迷惑的人,不是大惑。大惑的人终身不能解脱,大愚的人终身不能觉醒。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人迷惑,目的地尚且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迷惑,就劳苦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多数。如今天下人都迷惑,我即使有所祈求和指引,也不可能成功,难道不可悲吗?宏大的声音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折杨》《皇荂》之类的歌曲却使他们张口大笑。因此,高深的言论不能进入众人的内心,最高的言论不能流传,世俗的言论反而胜过它。用两只瓦缶的声音去混淆钟声,就无法到达目的地。如今天下人都迷惑,即使你有所祈求和指引,难道还能成功吗?明知不可能成功却勉强去做,又是一种迷惑。所以不如放下它,不要强行推进;不强行推进,谁还会共同忧愁呢?有个面貌丑陋的人,半夜生下孩子,赶紧拿火来照看,急切地唯恐孩子长得像自己。百年老树被砍下做成祭祀用的牺尊,涂上青黄两色并加以纹饰;它被砍下的部分却断在沟中。把牺尊同断在沟中的木头相比,美丑就有差别了。”}], 他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这是第一点。盗跖与曾参、史鳅在行义方面虽有差别,但他们丧失本性却是一样的。况且,丧失本性有五种:第一,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明;第二,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灵;第三,五臭熏染鼻子,使鼻中困窘、额内不适;第四,五味混浊口腔,使口舌受到伤害;第五,取舍使心受到扰乱,使本性飞扬。这五种情况,都是生命的祸害。可是杨朱、墨子却开始偏离本性,自以为有所获得,这不是我所说的获得。所谓获得,难道困在其中也可以算获得吗?那么,斑鸠、猫头鹰关在笼中,也可以算获得了。况且以取舍、声音、色彩来堵塞内心,用皮弁、鹬冠、插笏、束绅来约束外表;内心被柴栅般的欲望撑满,外面又被重重绳索捆住,眼睛睁睁地处在绳索之中,却自以为有所获得,那么罪人被交叉捆住手臂、刑具夹住手指,虎豹关在囊槛里,也可以算获得了。《庚桑楚》说:心境广大而安定,就发出天光;发出天光的人,别人便能看见他的真实本性。人有修养,才会有恒常之性;有恒常之性,世人会舍弃他,而上天会帮助他。世人所舍弃的人,叫作天民;上天所帮助的人,叫作天子。学习,是学习自己不能学习的东西;实行,是实行自己不能实行的事情;辩说,是辩说自己不能辩说的道理。知道在自己不能知道的地方止步,就是最高境界。如果有不合乎这一点的,天道的均衡就会败坏他。使万物完备来承载形体,藏起意外之患来养成内心,敬守内心以通达外物。这样做了以后,如果各种祸患仍然到来,那都是天意,而不是人为。它们不足以扰乱已成之事,也不能进入心灵。所谓心灵,是有所持守,却不知道所持守的是什么,因此也不是可以把持的。没有显现出它的真实本性就有所发动,每次发动都不恰当;事情已经进入却不肯舍弃,每次改变都成为过失。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恶,人可以诛罚他;在幽暗僻静之处作恶,鬼可以诛罚他。明白人事,也明白鬼神,然后才能独自行走。处在名分以内的,在无名声处行事;处在名分之外的,心志寄托于预期的费用。处在无名声处行事的人,只有庸常之人还会有光彩;心志寄托于预期费用的人,只有商人才如此。别人看见他踮着脚,却仍把他看作魁梧挺立的人。与外物一起困窘的人,外物便会进入他心中;与外物相争的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能容纳,哪里还能容纳别人?不能容纳别人的人,没有亲近之人;没有亲近之人,就会耗尽人的兵力。没有什么比心志受到伤害更惨,镆鎁也还在其次。最大的祸患莫过于阴阳,天地之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不是阴阳损害了人的心,而是人自己使阴阳如此。道贯通万物的分际;事物有所成,也就有所毁。人们所厌恶的分际,正是因为分际使事物完备;之所以厌恶完备,是因为完备使事物有所凭借。所以,出去而不返回,看见鬼而从鬼那里得到,这就叫作获得。死灭而仍有真实存在,这是鬼的一种情形。用有形之物来象征无形之物,于是便安定了。出去没有根本,进入没有孔窍;有真实存在却无处可指,有长久存在却没有根本。迅疾地有所出而没有孔窍的,是有真实存在的;有真实存在却无处可指的,叫作宇;有长久存在却没有根本和迅疾变化的,叫作宙。有生,有死,有出,有入,出入之间却看不见形体,这叫作天门。天门,就是无有。万物从无有中产生。凡是不能把有当作有的,必定出于无有。而无有本身就是一,无有就是无有。圣人把自己藏在这里。古代的人,他们的认识有达到极点的。达到什么极点?有人认为从来不曾有过万物,这是最高、最尽的境界,不能再增加什么了。其次的人认为万物已经存在,把生看作开始,把死看作返回,于是有了分别。再次的人说,起初没有万物,后来才有万物;万物相继产生,不久又相继死亡;以无有为首,以生为身体,以死为尾。谁知道有、无、死、生本来守持为一体?我愿意和他交朋友。这三种说法虽然不同,却同属一族:公族、昭景、著戴、甲氏、著封,彼此虽不相同,有一种人一出生就受了偏见,突然说:“改变这个说法!”曾经说“改变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是他真正说的。即使如此,其中也有不可知之处。腊祭的肉有脂肪和腮肉,可以散开,也可以不散开。观看宫室的人,周游寝宫与宗庙,又到厕所去,便以此举例来改变这个说法。请让我再说说“改变这个说法”。这种人以生为根本,以知识为老师,凭借它来乘驾是非,果然有了名和实;又以自我为实体,使别人认为这就是自己的节操,甚至用死来偿付节操。这样的人,把有用看作聪明,把无用看作愚蠢,把通达看作名声,把困窘看作耻辱。这种改变说法的人,就是今天的人。这和蝉、学鸠一样,都局限于相同的狭小见识。踩了市人的脚,就以放纵傲慢来道歉;踩了兄长的脚,就说是亲昵宽容;踩了亲人的脚,就认为这样便够了。所以说:最高的礼不把人区别开来,最高的义不把物区别开来,最高的智慧不谋划,最高的仁没有亲疏,最高的诚信不回避金钱。使心志通达,就是解除心灵的混乱;解除心灵的混乱,就是去掉道德的负累;去掉道德的负累,就是疏通大道的阻塞。尊贵、富有、显达、威严、名声、利益六种东西,是扰乱心志的;仪容、动作、神色、情理、气息、意念六种东西,是使心混乱的;厌恶、欲望、喜悦、愤怒、悲哀、欢乐六种东西,是道德的负累;离去、接近、取、给、知、能六种东西,是大道的阻塞。这四组六种东西,如果不在胸中动荡,心就端正;
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徳之钦也。生者,徳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动以不得已之谓徳。动非无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已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庖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介者,拸画外,非誉也。胥靡登髙而不惧,遗死生也。夫复謵,不餽而忘人,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縁于不得已。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徳充符】闉跂支离无脤,説卫灵公,灵公説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防大瘿,説齐桓公,桓公説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徳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孼,约为胶,徳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斵,恶用胶?无防,恶用徳?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也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羣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恵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恵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貎,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恵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恵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貎,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知北游】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隂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惽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夲根,可以观。于天矣。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无徃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已徃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夲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列御寇】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豪毛,而不知大宁。」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徃也,得车数乗。王说之,益车百乗,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癕溃痤者得车一乘,防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译心端正就会安静,安静就会明白,明白就会虚静,虚静就能无为而无所不为。道,是德的尊贵之处;生,是德的光辉;性,是生的实质;本性的发动叫作行为;行为如果流于人为造作,就叫作丧失本性。知识是与外物接触,知识也是谋虑。知识所不能知道的,犹如斜眼旁视。行动出于不得已,叫作德;行动如果不是出于无我的状态,就不算如此。治理名分虽然相反,实际却彼此顺应。后羿善于射中细微目标,却不善于役使别人,也不以此自我称誉。圣人善于顺应天道,却不善于迎合人事。善于顺应天道而又善于应付人事,只有全德之人能够做到。只有虫能成为虫,只有虫能顺应天道。全德之人厌恶天,人也厌恶人的天性,何况我自己的天性和人事呢?一只雀飞到后羿面前,后羿一定能射中它,这是威势的作用。把天下当作笼子,雀就无处可逃。因此,商汤用厨师的身份笼络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络百里奚。所以,只有用对方所喜爱的东西去笼络他,才可能得到他。所谓获得,其实就是无所获得。身有残缺的人,超出外在形式,不以获得赞誉为意。胥靡登上高处而不害怕,是因为已经遗忘死生。反复诵习而不受馈赠,也忘掉别人;忘掉别人,因而就可以成为天人。所以,受到敬奉而不喜悦,受到侮辱而不愤怒,只有与天和相同的人才能如此。发出愤怒却不被愤怒所动,那么愤怒便从不愤怒中产生。有所行动却出于无为,那么行动便是从无为中产生的。想要安静,就调平气息;想要精神宁静,就使内心顺畅。有所作为时,想要恰当,就要顺着不得已而行。顺从不得已这一类原则,就是圣人的道。《德充符》说:闉跂支离无脤向卫灵公游说,灵公很喜欢他,但再看那些形体完整的人,觉得他们的脖子都显得平直。瓮防长着大瘿,向齐桓公游说,桓公很喜欢他,但再看那些形体完整的人,也觉得他们的脖子都显得平直。因此,德有所长,形体上的缺陷就会被遗忘。人若不忘记本来应当忘记的,却忘记了不应忘记的,这就叫真正的遗忘。所以,圣人有时游于事物之间,却知道智巧会成为祸害,约束会成为胶着,德行会成为交接的手段,技艺会成为经商的工具。圣人不谋划,哪里用得着智慧?不雕琢,哪里用得着胶着?没有防备,哪里用得着德行?不经商货取,哪里用得着商术?这四种东西,都是上天所养;所谓上天所养,就是上天所供给的食物。既然已经从天那里接受了食物,又何必使用人为的手段?他们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感。有人的形体,所以和人群相处;没有人的情感,所以是非不能进入自身。属于人的地方多么细小啊!独自成就其天性,又是多么广大啊!惠子对庄子说:“人本来可以没有情感吗?”庄子说:“可以。”惠子说:“既然是人却没有情感,怎么还能称为人?”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怎么能不称为人?” 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能没有情感?”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感。我所说的无情,是说人不因好恶而从内心伤害自身,常常顺应自然,不再增加生命的负担。”惠子说:“不增加生命的负担,凭什么还能有这个身体?”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不要因为好恶而从内心伤害自身。如今你把精神置于外物,劳损自己的精力,靠着树吟咏,伏在枯桐上闭目休息。天选择了你的形体,你却用坚白之辩来鸣叫。《知北游》说:天地有最大的美,却不言说;四时有明白的规律,却不议论;万物有形成的道理,却不解释。圣人探究天地的美,通达万物的道理,所以至人无为,大圣不造作,这就是观察天地的方式。如今那精微至极的神明,与万物一同变化,生死、方圆都不知道它们的根本。万物纷然,自古以来本来就存在;六合虽然广大,也没有超出其中;秋毫虽然细小,也要依赖它而形成形体。天下万物没有不沉浮的,终身都不会停滞不变。阴阳和四时运行,各自得到秩序。它们昏暗得仿佛消失却又存在,流动而没有形迹却具有神妙作用。万物被蓄养却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本根,可以由此观察天道。东郭子问庄子说:“所谓道,究竟在哪里?” 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请你具体指出来,这样才可以。”庄子说:“在蝼蚁身上。”东郭子说:“怎么这样低下?”庄子说:“在稊稗之中。”东郭子说:“怎么更加低下了?”庄子说:“在瓦片砖块之中。”东郭子说:“怎么低下得更厉害了?”庄子说:“在屎尿之中。”东郭子没有回答。庄子说:“你的发问,本来就没有触及实质。正获问市场管理员关于鞋的事情,每往低处说,情况就更加清楚。你只要不要把道限定在某处,就没有什么事物能逃离它。最高的道就是这样,宏大的言论也同样如此。周遍、普遍、全部这三种说法,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所指是一个。我们曾经一同游于无何有之宫吗?彼此会合讨论,难道会有穷尽吗?我们曾经一同处于无为状态吗?淡泊而安静吗?寂寞而清明吗?调和而闲适吗?多么空旷啊!我的心志无所往,却不知道到达哪里;离去又回来,却不知道停在哪里。我已经往来于其中,却不知道它的终点。彷徨在广大无边之境,大智慧进入其中,却不知道它的穷尽。使万物成为万物的东西,与万物没有界限;万物有界限的地方,就是所谓万物之间的界限。没有界限的界限,就是有界限而又没有界限。所谓盈亏、衰亡、残杀,它使事物盈亏,却不是盈亏;使事物衰亡,却不是衰亡;使事物有本有末,却不是本末;它使事物积聚、散失,却不是积聚、散失。《列御寇》说:知道道容易,不说出来却难。知道而不说,是走向天道;知道而说,是走向人事。古代的人顺应天道而不把自己当作人为之人。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术,耗尽千金家产,三年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技艺。圣人把本来不确定的事看作不必确定,所以没有兵争;众人把不必确定的事强行确定,所以多有兵争。顺从兵争,于是行动就会有所求取;依赖兵争,最终就会灭亡。小人的智慧离不开礼物、书信和竹简,在浅薄狭隘的学问中耗尽精神,却想要兼济万物之道。太一的形体是虚的;像这样的人,被宇宙的形体所迷惑、被形体所累,却不知道太初。至人把精神归于无始,在无何有之乡安然冥合。水流动却没有固定形状,向太清之境发泄。可悲啊!你把智慧用在细枝末节上,却不知道最大的安宁。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国。他去的时候,得到几辆车。秦王很高兴,又增加车一百辆。他返回宋国后,见到庄子说:“居住在穷困的里巷,困窘到织草鞋,颈项枯瘦、面色憔悴,这是我的短处;一旦使万乘之主醒悟,便得到随从车辆一百乘,这是我的长处。”庄子说:“秦王有病,召见医生;替他刺破脓疮、溃破痈疽的人得到一辆车,替他治疗痔疮的人得到五辆车。治疗的部位越低下,得到的车越多。”
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乗,以其十乘骄穉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鍜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韲粉矣【大宗师】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謩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髙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説生,不知恶死,其出不防,其入不距,翛然而徃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徳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徳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徳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邱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为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已,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泻以沬,不如相忘于江湖。而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天,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夲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髙,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乆,长于上古而不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崘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説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乗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
译“难道你是替秦王治痔疮的吗?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车?你走吧。”有个见过宋王的人,得到车十乘,便凭这十乘车在庄子面前炫耀。庄子说:“黄河岸边有一家贫穷的人家,靠编织芦苇维持生活。他家的孩子潜入深渊,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父亲对孩子说:‘拿石头来,把它砸碎。价值千金的珍珠,一定在九重深渊的骊龙下颌之下。你能得到珍珠,一定是趁它睡着的时候。如果骊龙醒来,你还能有一点活路吗?’现在宋国的深险,不只是九重深渊;宋王的凶猛,也不只是骊龙。你能得到车,一定是趁他睡着;如果宋王醒来,你就会被剁成肉酱了。《大宗师》说:知道天所作的事,也知道人所作的事,就是最高的境界。知道天所作的事,就是顺应天道而生;知道人所作的事,就是用自己知识所能知道的,来养护自己知识所不知道的,终享天年而不在中途夭折,这就是知识的盛大。即便如此,仍有忧患:知识要有所凭借才恰当,而它所凭借的东西却未必确定。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况且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不违逆寡少,不以成就自雄,不谋求收罗士人。这样的人,有过错却不后悔,做得恰当也不自以为得意。这样的人登高不战栗,入水不沾湿,入火不感到灼热,这是因为他的知识能够通达大道。像这样,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饮食不求甘美,呼吸深沉。真人用脚跟呼吸,众人用喉咙呼吸。屈服的人说话时喉咙像哇哇作声,嗜欲深重的人天机浅薄。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他出行不防拒,进入不抗拒,自然而然地来去而已。他不忘记自己从哪里开始,也不追求自己最后归于何处;接受一切并以此为喜,忘却一切又回归本然。这叫作不用心意损害道,不用人为帮助天,这就叫真人。这样的人,心志坚定,容貌寂静,额头如秋天般凄清,又如春天般温暖;喜怒如四时运行,与万物相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所以圣人用兵,虽然使国家灭亡,却不失去民心;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并不是出于偏爱某些人。把乐趣通达于万物,并不等于圣人;有所亲爱,并不等于仁;顺应天时,并不等于贤;不能贯通利害,并不等于君子;追逐名声而失去自己,并不等于士;丧失自身而不能保持真实,并不等于役使他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都是役使自己去完成别人的役使,适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能使自己适意的人。古代的真人,形貌端正而不结党,好像不足却不承受外物,和顺而有棱角却不固执,张开而虚空却不浮华。舒畅明朗啊,好像很喜悦;崔然挺立啊,好像出于不得已;积聚深厚啊,仿佛在增加我的神色;和顺啊,仿佛在止息我的德行。严厉啊,好像身处世俗;高傲啊,好像不能被控制;连绵啊,好像喜欢闭藏。闷默啊,仿佛忘掉了自己的言语。他把刑法作为身体,把礼作为翅膀,把智慧作为随时应变的依据,把德作为遵循的准则。把刑法作为身体,是说他宽舒而不轻易杀戮;把礼作为翅膀,是凭借礼在世间行走;把智慧作为应时的依据,是在事情上出于不得已;把德作为遵循,是说他与有脚的人一同到达丘陵,而人们却真以为他是在勤苦奔走。所以,他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都一样;认为一是一,认为不一也一样。一致时与天为类,不一致时与人为类。天与人并不互相胜过,这就是真人。死和生是命运,如同夜与旦有固定常规,这是天道。人所不能参与的,都是万物的实情。那个人只把天当作父亲,尚且亲爱自身,何况那卓越的天道呢?人只因有君主便认为胜过自己,尚且愿意为君主而死,何况真实之道呢?泉水干涸后,鱼彼此处在陆地上,相互吹气以求湿润,相互吐沫以求存活,不如彼此忘掉而遨游于江湖。” 至于那些赞美尧而非难桀的人,不如把彼此都忘掉而融入大道。大地承载我而赋予我形体,使我因生存而劳苦,使我因衰老而安逸,使我因死亡而休息。因此,善待我的生命,也就是善待我的死亡。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湖泽,可以说是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士把它们背走,昏昧的人却不知道。藏小藏大虽然各有适宜,仍然会有逃失。若能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没有可逃之处,这才是万物永恒存在的最大实情。人不过偶然承受人的形体,却还为此感到喜悦;像人的形体这样经历万般变化,从来没有穷尽,所能得到的快乐怎么能计算呢?所以圣人将遨游于万物无法逃遁的地方,使一切都得以保存。他以天为善,以老为善,以开始为善,以终结为善。人尚且会效法他,何况万物所系属的、万物共同依赖的变化呢?道有真实、有凭信,却无为、无形;可以传达,却不能用外物承受;可以得到,却不能用眼睛看见。它自为根本、自为根源,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就已经存在,自古以来始终如此。神鬼和神帝由它而有,天地由它而生;它在太极之先,却不算高;在六极之下,却不算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算久远;长存于上古,却不会衰老。狶韦氏得到它,用来提挈天地;伏戏得到它,用来承接元气之母;维斗得到它,永远不会差错。日月得到它,便永远运行不息;堪坏得到它,便能袭扰昆仑;冯夷得到它,便能游于大河;肩吾得到它,便能居于大山;黄帝得到它,便能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便能居于玄宫;禺强得到它,便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便坐在少广山。没有人知道它的起始,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上可及有虞氏,下可及五伯。傅说得到它,便辅佐武丁,完全占有天下,乘着东维,骑着箕尾,和列星并列。南伯子葵问女偊说:“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面色却像婴儿,为什么呢?”女偊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女偊说:“唉,怎么可以!您不是那种人啊!卜梁倚有成为圣人的资质,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成为圣人的资质。我想把道教给他,也许他果真能成为圣人吧?不这样的话,把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资质的人,也就容易了。我还是守着道来告诉他,过了三天,他才达到能够把天下置于身外的境界。已经把天下置于身外了,我又守了七天,他才达到能够把万物置于身外的境界。已经把万物置于身外了,我又守了九天,他才达到能够把生命置于身外的境界。已经把生命置于身外了,然后才能达到清明彻悟的境界。达到清明彻悟之后,才能看见独立无待的道。
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冥。▯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子祀、子舆、子犂、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徃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髙于顶,句赘指天,隂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乗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乆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犂徃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隂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鑪,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徃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骈拇】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徳。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徳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徳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闲,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义何其多忧也?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徳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徳之闲为哉?使天下惑也。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倶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防读书;
译看见独立无待的道之后,才能超越古今。超越古今之后,才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使生命消亡的东西自身并不消亡,使万物生长的东西自身并不生长。它对待万物,没有不送走的,没有不迎接的,没有不毁坏的,也没有不成就的。这叫作“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受到扰动之后反而获得成就。南伯子葵说:“您究竟从哪里听到这些道理的?”女偊说:“我从副墨之子那里听到的。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到的;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到的;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的;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的;需役从于讴那里听到的;于讴从玄冥那里听到的;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的;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的。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谈论说:‘谁能把无作为头,把生作为脊,把死作为臀?谁知道死、生、存、亡本来是一体的,我就和谁交朋友。’四个人彼此相视而笑,心意完全相合,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舆病了,子祀前去问候他说:‘伟大啊,造物者,竟要把我变成这样蜷曲不伸的人吗!腰背弯曲,头发向后,背部隆起,脊骨像五根管子一样突出,下巴隐藏到肚脐,肩膀高过头顶,颈部的肉瘤直指天空,阴阳之气也失调了。’他的心神安闲而无所事事,蹒跚地走到井边照看自己的倒影,说:‘唉,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样蜷曲不伸的人吗!’ 子祀说:“你厌恶这种变化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如逐渐变化,把我的左臂变成鸡,我就凭它报晓;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凭它打鸮来烤;把我的臀部变成车轮,把我的精神变成马,我就凭它乘车,难道还需要另外套车驾马吗?况且,得到是顺应时机,失去也是顺应自然。安于时机、顺应自然,哀乐就不能进入心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脱;不能自行解脱,是因为外物有所纠结。况且,外物不能胜过天道,已经很久了,我又何必厌恶呢!”不久,子来也病了,气喘吁吁地将要死去,他的妻子和孩子围着他哭泣。子犁前去问候他说:“呵,走开!不要惊扰生命的变化!”他倚着门和子来说话:“伟大啊,造化!又将把你变成什么?又将把你送往哪里?把你变成鼠肝吗?把你变成虫子的臂膀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子女都只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比父母对子女还要深厚。它要使我接近死亡,而我却不听从,那我就是强悍悖逆了,它又有什么罪过呢?”大地把形体承载给我,用生使我劳苦,用老使我安逸,又用死使我安息。因此,善待我的生命,正是善待我的死亡。如今有个大冶铸造金属,金属跳起来说:‘我一定要铸成镆铘剑。’ 大冶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如今一个人偶然得到人的形体,却说“我是人,我是人”,造化者一定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如今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大冶,往哪里去不可以呢?成然地睡着,突然地醒来。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续下了十天大雨。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于是包着饭前去给他送饭。到了子桑门前,只听见他像唱歌又像哭泣,弹着琴说:“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他的声音有些接不上气,便赶紧举起琴歌来。子舆进去说:“您唱诗,为什么像这样呢?”子桑说:“我想寻找那个使我陷入这种困境的原因,却找不到。难道父母愿意让我贫穷吗?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天地难道会偏偏使我贫穷吗?我想寻求造成这种处境的原因,却找不到。然而竟到了这种极端地步,这大概是命吧!”《骈拇》说:脚趾相连、手指旁生,是出于人的本性吗?却偏偏被认为是德行有余。身上长出附着的赘肉和悬垂的瘤子,是出于形体本身吗?却偏偏被认为是本性有余。把许多仁义的做法施用于人的本性,是列在五脏之中的本能吗?这并不是道德的正道。因此,脚上相连的肉,是连接着无用的肉;手上旁生的指头,是树立着无用的指头;在五脏本性上增添许多旁枝,是在实行仁义时过度偏曲,并且在运用聪明时过多用心。因此,眼睛方面有所旁出的人,就会扰乱五色,沉溺于文采;青黄等颜色以及黼黻服饰的灿烂,难道不正是这样吗?离朱就是这种人。耳朵方面有所过多的人,就会扰乱五声,沉溺于六律;金、石、丝、竹以及黄钟、大吕的乐声,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师旷就是这种人。仁义方面有所旁出的人,就会拔高德行、堵塞本性,以求取得名声,使天下人像吹簧击鼓一样共同奉行那达不到的法则;曾参、史鰌就是这种人。辩说方面有所旁出的人,就会堆叠瓦片、结绳记事,在坚白同异之间穿凿句意、放纵心思,疲惫于传播短暂声誉和无用言论;杨朱、墨翟就是这种人。所以,这些都是增添旁枝的道路,并不是天下最正当的道路。那最正当的道路,不会丧失人的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因此,合在一起的,不算作脚趾相连;旁生出来的,不算作多余的脚趾;长的,不算作有余;短的,不算作不足。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给它接长了,它就忧愁;仙鹤的腿虽然长,截断了它就悲伤。因此,本性长的,不应截断;本性短的,不应接续;这样就没有什么需要忧愁的了。难道仁义不是违反人的真实情性吗?那仁义为什么会带来这么多忧患呢?况且,脚趾相连的人,割断它就会哭泣;手指旁生的人,咬掉它就会啼哭。这两种情形,一种在数量上有余,一种在数量上不足,但对他们造成的忧患是一样的。如今世上的仁人抬眼忧虑世间祸患,不仁的人割裂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贪求富贵,所以说,仁义难道不是违反人的真实情性吗?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为什么这样喧嚣纷扰呢?况且,依靠钩绳规矩来使事物端正,这是削弱它的本性;依靠绳索、约束、胶漆来使事物牢固,这是侵损它的德性。屈曲礼乐,曲意迎合仁义,以安慰天下人的心,这就是丧失事物本来的常态。天下有本来的常态。本来的常态是:弯曲的东西不用钩,笔直的东西不用绳,圆的东西不用圆规,方的东西不用矩,连接附着的东西不用胶漆,捆束的东西不用绳索。因此,天下万物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长;同样地都获得了存在,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获得存在。所以古今并没有二致,这种本然不能有所亏损。那么,仁义又何必像胶漆和绳索一样,缠缚在道德之间运行呢?这只会使天下迷惑。小的迷惑会改变方向,大的迷惑会改变本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自从虞氏倡导仁义来扰乱天下,天下没有不奔走效命于仁义的;这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说这件事: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没有不以外物改变本性的。小人用身体殉求利益,士人用身体殉求名声,大夫用身体殉求家族,圣人用身体殉求天下。所以这几类人,事业不同,名声称号各异,但在伤害本性、用身体作牺牲这一点上是相同的。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把羊弄丢了。问臧在做什么,他就夹着书读书;
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闲哉?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徳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徳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徐无鬼】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説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乐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嵗,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耶?或者若鲁遽者耶?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隂召隂,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乎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排,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鬭,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斵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斵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斵之,虽然,臣之质死乆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顔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覩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逺矣。」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梱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于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耶?尽于酒肉,入于口鼻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乗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徴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梱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
译问谷在做什么,他就下棋、赌博来消遣。两个人所做的事情不同,但在丢失羊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声而死,盗跖在东陵之上为利益而死。两个人所为之死的对象不同,但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为什么一定要肯定伯夷而否定盗跖呢?天下人全都在殉身;如果他所殉的是仁义,世俗就称他为君子;如果他所殉的是财货,世俗就称他为小人。他们殉身这一点相同,却因此有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如果说到残害生命、损伤本性,那么盗跖也就是伯夷,又从哪里去区别其中的君子和小人呢?况且,把自己的本性系缚在仁义上的人,即使才智通达如曾参、史鰌,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缚在五味上的人,即使才智通达如俞儿,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缚在五声上的人,即使才智通达如师旷,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把自己的本性系缚在五色上的人,即使才智通达如离朱,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善,不是指仁义,而只是使自身的德性完备罢了。我所说的善,不是通常所说的仁义,而只是任凭生命本性的真实情状罢了。我所说的聪,不是指听见外物,而只是自己能够听见。我所说的明,不是指看见外物,而只是自己能够看见。不能自己看见,却去看见别人;不能自己获得,却去获得别人所获得的,这就是只得到别人所得的东西,而不能自己获得自己的所得;只适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能使自己适意。只适应别人的适意,而不能使自己适意,即使是盗跖和伯夷,也没有区别,都是放纵偏邪。我以自己不合乎道德为惭愧,所以上不敢把仁义当作操守,下不敢去做放纵偏邪的行为。《徐无鬼》说:有才智的人如果没有思虑变化,就不快乐;善于辩说的人如果没有谈论说话的次序,就不快乐;明察的人如果没有相互凌辱诘问的事情,就不快乐;这些人都被外物所拘囿。招揽天下声誉的人,振兴朝廷、成为民众表率的人,以官位荣耀和才力自矜的人,以处理艰难、勇敢任事自夸的人,以奋力应对祸患和兵革为乐的人,以争战、使自己憔悴为乐的人,以守护旧日名声和法律为业的人,以扩大治理礼乐为业的人,以尊崇仪容仁义为业的人,认为农夫没有除草的事情就不合意,认为商人没有市井经营的事情就不合意,平民有早晚要做的事业就受到鼓励,各种工匠有器械技艺就感到壮盛,钱财不能积聚就使贪求者忧虑,权势不能更加突出就使夸耀者悲伤。追逐外物的一类人以变化为乐,遇到时势便有所用,不能无所作为。这些人都随着岁时而顺应、互相依附,却不能在变化中不被外物役使。他们放纵形体和本性,沉没于万物之中,终身不能返回本真,可悲啊!庄子说:射箭的人不是预先期望某个目标,却恰好射中,就称为善射;如果这样,天下人都可以说是后羿,这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天下并没有公认的是非标准,而各人都认为自己所认定的正确是正确的;如果这样,天下人都可以说是尧,这可以吗?”惠子说:“可以。”庄子说:“那么儒家、墨家、杨朱、秉氏四家,加上您这一家就是五家,究竟谁是正确的呢?还是都像鲁遽那样吗?他的弟子说:‘我得到先生的道了,我能在冬天烧鼎,在夏天制造冰。’鲁遽说:‘这只是用阳气召来阳气,用阴气召来阴气,不是我所说的道。我给你演示我的道。’于是他调瑟,在堂上放置一张,在室内放置一张;弹奏宫调,堂上的瑟也发出宫调;弹奏角调,室内的瑟也发出角调,音律相同。有时改变其中一根弦的调,使它不合五音;弹奏这张瑟的二十五根弦,它们全都振动,声音本身没有改变,而音调的主宰已经不同了。大概就是这样吧?惠子说:‘如今儒、墨、杨、秉四家正要和我用辩说互相排斥,用言辞互相压制,用声势相争,却从来没有否定过我;那又怎么样呢?’庄子说:‘齐国人把孩子扔到宋国,孩子的命运是被派去守门,却没有完整的身体;他想求得钘钟,却被捆绑起来;他想求得唐子,却始终没有走出国境;这都是同类的事情。楚国人寄居在外,却把守门人扔掉,半夜无人之时和船夫争斗,始终没有离开山岭,却足以结下怨仇。’ 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地,回头对随从说:“郢地有人把白土涂在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的翅膀,让匠石来砍掉它。匠石挥动斧头,斧风呼呼作响,听凭声音下斧,把白土全砍掉了,而郢人的鼻子丝毫没有受伤,郢人站立着,面色神态也没有改变。”宋元君听说后,召见匠石说:“请你试着为我做一次。”匠石说:“臣下确实曾经能够这样砍,虽然如此,臣下的对手已经死去很久了。自从先生死后,我没有可以作为对手的人了,也没有可以谈论的人了。”南伯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叹息。颜成子进入拜见,说:“先生是外物中的佼佼者,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骨,心固然可以使它像死灰吗?”南伯子綦说:“我曾经住在山洞里。那时,田禾只看了我一眼,齐国的众人就三次向我道贺。我一定是先表现出某种意向,他们才知道;我一定是先把它卖出去,他们才会购买。如果我不拥有它,他们怎么能知道它呢?如果我不卖出它,他们怎么能买到它呢?唉!我悲悯那些自行丧失本性的人,又悲悯那个悲悯别人的人,又悲悯那个悲悯悲悯别人的人的人;这样下去,距离本真就一天比一天远了。”子綦有八个儿子,把他们排列在面前,召来九方歅说:“请你替我给我的儿子们相面,看谁是吉祥的。” 九方歅说:“梱是吉祥的。”子綦惊喜地说:“怎么样呢?”九方歅说:“梱将和国君一同进食,终身如此。”子綦凄然流泪说:“我的儿子为什么要达到这种极端地步呢?”九方歅说:“和国君一同进食,恩泽会施及三族,何况他的父母呢?如今先生听到这话却哭了,这是在抗拒福分;儿子就算吉祥,父亲却是不祥。”子綦说:“歅啊!你哪里足以认识这些,竟说梱吉祥呢?不过是把酒肉吃尽,送入口鼻罢了,又怎么能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呢?我从未养羊,羊却在内室生长;我从未喜好打猎,鹌鹑却在屋角生长。你不要觉得奇怪,这有什么呢?我和我的儿子共同游处,是游于天地之间;我和他共同享受自然给予的快乐,我和他共同享用大地给予的食物;我不和他经营事务,不和他谋划事情,也不和他追求奇异;我和他乘顺天地的真实,不让外物来扰乱我们;我和他曲折随顺地相处,不让他被世俗事务所驱使。如今却偏偏有了世俗的报偿。凡是出现奇异征兆的,一定有奇异行为;恐怕这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或许是上天给他的吧?我因此哭泣。”没有多久,梱被派往燕国,盗贼在路上劫得了他。要想保全他的身体再把他卖掉,就很困难;
不若则之,则易。于是则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鬛,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已,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说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疎,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廱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防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徃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縁功其果也,待乆而人以为已寳,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隂,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隂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縁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防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则阳】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耶?曰:冬则擉鼈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防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防;其贫其达也,使王公防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道之通而保已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闲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逺也。故曰:待公阅休,圣人逹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邱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舎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
译若把他的身体肢解后再卖掉,就容易些。于是盗贼便把他肢解后卖到齐国,正好在渠公的街市上;他果然终身以吃肉为生。有暖姝的人,有濡需的人,有卷娄的人。所谓暖姝的人,是学得一位先生的一套言论,便沾沾自喜、暗自得意,自以为已经满足,却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接触万物的实情,所以称为暖姝。濡需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它选择稀疏的鬃毛,便自以为拥有广大的宫殿和园囿;在猪蹄弯曲的地方、身体弯曲的角落、乳房之间和大腿脚边,便自以为处在安稳舒适的住处,却不知道屠夫有一天只要挥动手臂、铺下草料,拿起烟火,就会和猪一起被烧焦。这种人以所处的范围为进退依据,这就是所谓濡需的人。卷娄的人,就是舜。羊肉并不羡慕蚂蚁,蚂蚁却羡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膻味般的行为,百姓喜欢他,所以他三次迁徙都形成了城市,到了邓地的废墟,便有十万户人家。尧听说舜贤能,就在童土之地举用他,说:“希望得到他到来所带来的恩泽。”舜在童土之地被举用时,年纪已经大了,聪明也衰退了,却仍然不能休息回去,这就是所谓卷娄的人。因此,神人厌恶人众聚集;人众聚集到极点,就不能彼此亲和;不能亲和,就不能获得利益。所以不特别亲近谁,也不特别疏远谁,保持德性、温养和气,以顺应天下,这叫作真人。在蚂蚁那里舍弃智巧,在鱼那里获得谋划,在羊那里舍弃心意;用眼睛去看,眼睛又用耳朵去听,耳朵又用心去回应心。像这样的人,平常时像墨绳一样平直,变化时顺着事物自然运行。古代的真人用天道来对待万物,不把人为的东西强加给天道。古代的真人,得到某物就是生,失去某物就是死;得到某物就是死,失去某物就是生。药材中,有堇菜、桔梗、鸡廱、豕零。那时成为帝王的人,哪里说得尽呢?句践曾带着三千副铠甲和盾牌退守会稽,只有文种能够知道亡国为什么还能保存,只有文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忧愁。所以说:“鸱鸟的眼睛有它适宜的用处,鹤的腿有它应有的节度;强行拆解它们,就会使它们悲伤。”又说:“风吹过河面,河水也会有所损耗;太阳照过河面,河水也会有所损耗。”假如只有风和太阳彼此守在河上,而河水认为自己从来没有受到扰乱,那是因为它依靠源头不断流去。水守护土地是周密的,影子依附人也是周密的,万物依附万物也是周密的。所以眼睛对于光明过分追逐,就危险;耳朵对于声音过分追逐,就危险;心对于外物的殉从过分执着,就危险。凡是能力作用于内在藏府的,都有危险;危险一旦形成,便来不及补救,改变祸患的滋长就更加困难。这些聚集起来的事物最终都会返归本原,沿着功业求取结果;等候日久,人们便把它当作自己的珍宝,难道不可悲吗?所以有亡国、杀戮人民的事情,却始终没有人知道原因,究问起来,正是这个道理。所以,脚对于地面来说,虽然踩就是踩,但还要凭借没有踩到的地方,才能达到广博。人的知识很少,虽然少,但要凭借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然后才知道天所说的道理。知道“大一”、知道“大阴”、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就达到极点了。“大一”使万物贯通,“大阴”使万物分解,“大目”使万物显现,“大均”使万物沿着共同的规律运行,“大方”使万物各得其体,“大信”使万物得到考察,“大定”使万物得以持守。把一切都归于天道运行,有照见幽暗的作用,有作为枢纽和开端的作用;有彼此对待的关系,所以它的解说似乎又像没有解说。它的知识似乎又像不知道。不知道,然后才真正知道。提出问题,不能有边际,也不能没有边际。纷乱复杂而又有实质,古今不变而且不可亏损,这难道不能说是有“大防”吗?为什么不也就问这个呢?为什么还要迷惑呢?用不迷惑来解除迷惑,又回到不迷惑,这才是最高的不迷惑。【则阳】则阳游历楚国,夷节把他的情况告诉楚王。楚王没有召见他,夷节便回到彭地。彭阳见到王果,说:“先生为什么不向楚王谈谈我呢?”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彭阳问:“公阅休是做什么的呢?”王果说:“冬天就在江中捕鳖,夏天就在山中休息。”樊地有个人来问他,他说:“这里就是我的住宅。”唉,夷节尚且做不到,何况是我呢?我又不如夷节。夷节这个人,没有德行却有知识,不自以为具有神妙之能;他本来就被贵富之地牵引而颠倒,不能以德相互帮助,只能相互消耗。受冻的人要等到春天才借衣御寒,受热的人难道会在冬天反而避开冷风吗?楚王这个人,外表尊贵而威严,对于罪过从不宽赦;他像老虎一样,若不是善于逢迎的人来端正他的德行,谁能使他改变呢?所以圣人处在困穷时,使家人免受牵连;处在贫困或显达时,使王公贵族放弃爵禄而改变为卑下。对于万物,他与万物一起以此为乐;对于人,他以通达道理为乐,并保全自己。所以有时他不说话,却用和气感染别人;与人并立,却能使人改变,懂得父子之间应有的情义。像这样,他回去居处,任由自己的施为归于安闲;但对于人的心灵来说,他的影响又是那样深远。所以说,等到公阅休来,圣人通达了周密缠结而又完整一体的道理,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如此。顺着本性而复归天命,摇动而生发,并以天为老师;人们则跟随其后,把它称作命运。忧虑于有知识,而所采取的行动总是不能维持多久;如果它有所停息,又该怎么办呢?天生美丽的事物,别人给它一面镜子;若不告诉它,它就不知道自己的美。对于人来说,似乎知道它,又似乎不知道它;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它的可喜之处始终没有尽头,人们喜爱它也始终没有尽头。这是本性。圣人爱人,别人给这种爱加上名称;若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这是爱人。似乎知道,似乎不知道;似乎听见,似乎没有听见;他爱人始终没有尽头,人们安于这种爱也始终没有尽头。这是本性。面对旧国旧都,远远望去令人心情舒畅;即使丘陵、草木的隐蔽之物有十分之九挡住了它,仍然觉得舒畅,何况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呢?这就像把十仞高的台子悬在众人之间一样。冉相氏掌握了事物的环中,因而顺应万物的自然生成,与万物没有终始、没有固定的时间,天天与万物一起变化,却又有不随之变化的一面。为什么不曾舍弃这种道理呢?以天为老师却不能真正得到天道,就会使天与万物都为所从事的事情殉身,怎么能这样呢?圣人从来没有把天当作固定的天,也没有把人当作固定的人,从来没有固定的开始,也没有固定的万物;他与世道一同运行而不衰替,所行之事完备而不枯竭,这种契合应当怎样理解呢?商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让他做自己的老师;跟随老师学习却不受拘囿,并得到顺应万物生成变化的方法,作为掌管和确定名分的依据。
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嵗,无内无外。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飱。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孼为性,萑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竝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癕,内热溲膏,是也。少知问于大公调曰:何谓邱里之言?大公调曰:邱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邱山积卑而为髙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嵗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邱里之言。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隂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逺矣。少知曰:四万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大公调曰:隂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覩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徧于其理?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死生非逺也,理不可覩。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夲其徃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夲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其有极【应帝王】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预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乗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天运】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袑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载之,此谓上皇。”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防山,是何也?则去之逺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
译嬴法掌握了从两个方面观察事物的方法,仲尼穷尽心思来辅导他。容成氏说:“除去日期就没有年岁,没有内也没有外。”长梧的封人问子牢说:“您治理政事,可不要草率地治理百姓啊!可不要粗暴地割裂处理啊!从前我种禾苗,耕地时草率对待它,禾苗的果实也草率地报答我。我除草时粗暴割裂地对待它,禾苗的果实也粗暴割裂地报答我。到了来年,我改变做法,使耕地深,并且仔细翻耙它,禾苗便繁茂滋长。我一整年都不愁没有饭吃。”庄子听了说:“如今人们治理自己的形体、调理自己的内心,大多像封人所说的那样,逃离自己的天性,背离自己的本性,毁灭自己的情感,丧失自己的精神,把众多欲望当作常态,草率地对待本性。于是,爱恶欲望的孽障被当作本性;蒲苇、芦苇刚开始萌发,就用来扶助形体,接着又挖掘本性,于是一起溃烂流失,从哪里都冒出来,形成漂疽、疥疮、痈肿,内热、小便如膏,这就是这种情况。”少知问大公调:“什么叫乡里之言?”大公调说:“乡里,就是把十个姓、百个名字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风俗。把不同的合成相同,又把相同的分散成不同。如今指认马的各个部位,却不能仅凭各部位得到一匹马;然而马系在面前,把它的各个部位合起来,就称作马。所以,丘陵由低处积累而成为高山,江河由水汇合而成为广大,大人把众人合并起来而成为公。因而,从外部进入的事物有主宰却不固执,从内部发出的事物有正当性却不排斥外物。” 四时具有不同的气,天不偏赐,所以一年得以形成;五官各有不同的职能,君主不偏私,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文武大人不偏赐,所以德行完备。万物各有不同的道理,道不偏私,所以没有固定的名称。没有固定名称,所以无所作为;无所作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时序有终有始,世道有变化,祸福接连而来,到了有违逆之处,也就有适宜之处。各自顺从不同方面而行,有所端正也就有所偏差。把它比作大泽,百种材料都可在那里衡量;观察大山,木头和石头同在一个祭坛上。这就叫乡里之言。少知说:“那么,把它叫作道,已经足够了吗?”大公调说:“不是。如今计算事物的数目,远不止一万,却约定称作万物,只是用数量最多的名称来概括它们罢了。所以,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是万物运行的共同准则,借着它的广大来命名和概括它,也是可以的。既然已经有了这些名称,难道还要再找一个东西来比拟它吗?如果依照这种分别来论说,就像狗和马一样,距离真正的道还很远。少知说:四方之内、六合之中,万物生长的地方,究竟从哪里开始呢?大公调说:阴阳互相照应、互相覆盖、互相治理;四时互相替代、互相生成、互相克制;欲望与厌恶、取与舍,于是交错而起;雌雄交合,于是平常状态中也有安危相互转化,祸福相互产生,缓急相互摩擦,聚合与离散由此形成。这些就是名与实可以记载、精微之处可以记述的情况。随着次序相互治理,交错运行而相互推动;到了穷尽之处就返回,终结之处又开始,这是万物所具有的,也是语言所能说尽、知识所能达到的,不过是穷究万物罢了。看见道的人,不随逐它所废弃的方面,也不追究它从哪里开始;这就是议论所应停止的地方。少知说:“季真的‘无为’与接子的‘或使’,这两家的议论,哪一个更符合事物的实情,哪一个更周遍地合乎道理?”大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所知道的事;即使有大智慧,也不能用语言说清它自己怎样变化,也不能凭心意推测它将要做什么。若把这些分别开来,精细到没有伦比,大到无法围限。说有某种力量在推动,或说没有任何力量在作为,都没有摆脱万物,最后仍会形成过失。说有力量推动,便是实;说没有作为,便是虚。有名有实,是万物安居的地方;无名无实,是万物空虚的地方。能够言说、能够意会,越是言说反而越疏远。尚未出生的事物无法忌避,已经死亡的事物无法追回。死生并不遥远,但其中的道理却无法看见。说有某种力量推动、说没有任何力量作为,不过是疑惑所凭借的假设。我观察它,追溯其根本,过去没有穷尽;我探求它,推寻其末端,未来没有止境。没有穷尽、没有止境,说明语言所说的‘无’,其实与万物同一原理。说有力量推动、说没有任何力量作为,是语言所说的根本,与万物同始终。道不能说是绝对有,有也不能说是绝对无。” “道”作为一个名称,只是借用它来运行。说有力量推动、说没有任何力量作为,不过是万物中的一个局部。对于广大无边的道,为什么要拘泥于这些呢?如果语言已经足够,那么整天说话也能把道说尽;如果语言不够,那么整天说话也只能把万物说尽。道和万物的极致,不是言语和沉默所能承载的;既不是言语,也不是沉默,议论它似乎才有尽头。【应帝王】天根游历殷阳,到了蓼水之上,恰好遇到一个无名之人,便向他询问。天根说:“请问,怎样治理天下而使自己不留名?”那人说:“走开!你真是个浅陋的人,为什么问这种不相干的问题?我正要和造物者交游,厌倦之后还要乘坐那迷蒙无形的鸟,飞出六合之外,游于无何有之乡,居住在空旷辽阔的原野。你又凭什么来治理天下?扰乱我的心思,还要再问这种无名之事。”那人说:“你把心思游放在淡泊之中,使气息与寂静相合,顺应万物的自然,不容许私意,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不要把名位当作尸位,不要把谋略当作府库,不要把政事当作责任,不要把知识当作主宰。使自身与无穷相合,游于没有形迹之处,享尽从天那里所受的一切而不显露自己,即使有所得到,也只是空虚罢了。至人的用心像镜子一样,不预先迎合,也不事后拒绝;有感就应,却不把事物藏在心中,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伤害它们。南海之帝叫儵,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儵和忽时常在浑沌的领地相遇,浑沌待他们非常好。儵和忽商量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个窍孔,用来视、听、饮食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吧。”每天凿开一个窍孔,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天运】天是在运行吗?地是在安处吗?日月是在争夺它们所在的位置吗?究竟是谁在主宰推动这一切?谁在维系纲纪?谁无所事事却推行着这一切?想来,是不是有某种机括使它不得不这样呢?想来,是不是它在运转而不能自行停止呢?是云造成雨,还是雨造成云?是谁在兴起、施布这一切?是谁无所事事,却放纵欢乐而促成这一切?风从北方吹起,忽而向西,忽而向东,有时向上盘旋。是谁在呼吸吹拂这一切?是谁无所事事,却使它披散飘拂?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袑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从它们就能治理,违背它们就会凶险。九洛之事,治理成功而德行完备,监视照临下土,天也承载它们,这叫作上皇。”商国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太宰荡说:“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之间相亲爱,为什么不能叫仁呢?”太宰荡说:“请问最高的仁是什么?”庄子说:“最高的仁没有亲疏之分。”太宰荡说:“我听说,没有亲疏就不会有爱;没有爱就不能孝。说最高的仁是不孝,可以吗?”庄子说:“不是这样。最高的仁已经高到极点,孝本来就不足以说明它。这并不是超过孝的说法,也不是达到孝的说法。”向南走的人到了郢,面向北方却看不见防山,这是为什么?是因为离它太远了。所以说,用恭敬来行孝容易,用爱来行孝困难;用爱来行孝容易,而要忘掉亲人所遭受的困难却很难。
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防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亷,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马蹄】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皁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防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羣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羣,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胠箧】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縦舎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邱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幷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絶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
译要让亲人容易做到这一点,要让亲人忘掉我却很困难。让亲人忘掉我还算容易,要使天下人都忘掉我就困难了。让自己忘掉天下还算容易,要使天下人和我一起忘掉彼此就困难了。德行遗弃了尧、舜的名位,却不是有意这样做;利益和恩泽施及万世,天下却没有人知道。难道只是长叹着谈论仁和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自己勉强去做、以此役使自己德行的东西,不值得过分称道。所以说,最尊贵的,是把国家的爵位一并舍弃;最富有的,是把国家的财富一并舍弃;最大的愿望,是把名誉一并舍弃。因此,道是不变的。【马蹄】马蹄可以踩踏霜雪,毛可以抵御风寒;它吃草饮水,高兴时抬起脚在地上轻快行走,这就是马的真性。即使有义台、路寝,对它也没有用处。等到伯乐说:“我善于治理马。”便烧灼它,剔刮它,刻削它,烙印它,用马具把它连接起来,用棚栏把它编列起来,马因此死去的已有十分之二三。又让它挨饿、口渴,驱赶它奔跑、突然加速,使它整齐、排列;前面有车轭和装饰的忧患,后面有鞭子的威逼,马死去的已经超过一半。陶工说:“我善于治理黏土。”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矩。木匠说:“我善于治理木材。”弯曲的合乎曲尺,直的合乎墨线。黏土和木材的本性,难道是想要合乎圆规、矩、曲尺和墨线吗?然而世世代代都称赞他们,说:“伯乐善于治理马,陶工和木匠善于治理黏土和木材。”这也是治理天下的人的过错。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应如此。百姓有他们一贯的本性:织布来穿,耕作来吃,这叫作同德;专一而不结党,这叫作天放。所以,在最高德行的时代,人们行动安稳,目光纯真。那时,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沼泽中没有船和桥;万物成群生长,彼此连接于各自的乡里;禽兽成群,草木顺遂生长。因此,禽兽可以被系住牵着游走,鸟雀的巢也可以攀援上去窥看。在最高德行的时代,人和禽兽相处,与万物同族,哪里还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同样没有知识,德行就不会离散;同样没有欲望,这就叫素朴。保持素朴,百姓的本性就得以保存。等到圣人勉强施行仁,勉强追求义,天下才开始疑惑。放纵无边地制作音乐,刻意偏僻地制定礼仪,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纯朴没有被残毁,谁会制作牺尊?白玉没有被毁坏,谁会制作圭璋?道德没有被废弃,哪里需要仁义?性情没有背离,哪里用得着礼乐?五色没有混乱,谁还需要文采?五声没有混乱,谁来应合六律?毁坏纯朴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制作仁义,是圣人的过错。马生活在陆地上时,就吃草饮水;高兴时相互摩擦脖颈,发怒时背向彼此互相踢踏,马只知道这些罢了。等给它加上横木和轭,用月题约束它,马就开始懂得躲避马具、挣脱轭束、用力挣扎、巧妙吐出嚼子、偷偷咬断缰绳。所以,马有了知识而能够成为盗马者,这是伯乐的罪过。赫胥氏的时代,百姓居住着,不知道要做什么;行走着,不知道要到哪里;含着食物嬉戏,拍着肚子游乐,百姓能够这样生活就足够了。等到圣人弯曲礼乐来匡正天下人的形体,悬置、张扬仁义来安慰天下人的心,百姓才开始勉强用力、卖弄知识、争相趋利,无法止息。这也是圣人的过错。【胠箧】如果要防备那些撬箱子、摸囊袋、打开柜子的盗贼,就一定要收紧绳结,牢固门闩和锁;这就是世俗所谓的智慧。然而大盗一到,就背起柜子、举起箱子、挑起囊袋逃跑,只怕绳结、门闩和锁不够牢固。这样看来,先前所谓的智慧,不正是替大盗积聚财物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说:世俗所说的智慧,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圣人,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齐国邻近的城邑彼此相望,鸡鸣狗叫的声音相互听见;张网捕鱼、耕田锄地的范围,方圆二千余里;四境之内,用来建立宗庙社稷、治理城邑房屋、州、闾、乡、曲的制度,哪一样不是取法圣人的呢?然而田成子一旦杀死齐君、盗取齐国,他所盗取的难道只是齐国吗?他连同圣人和圣人的知识所制定的法则也一并盗取了。因此,田成子身负盗贼的名声,却处在尧、舜那样安稳的地位;小国不敢非难,大国不敢诛讨,十二代占有齐国。这不就是窃取了齐国,同时连同圣人和圣人的知识所制定的法则一起窃取,用来守护自己的盗贼之身吗?姑且试着论说:世俗所说的最高智慧,有不替大盗积聚财物的吗?所谓最高的圣人,有不替大盗守护财物的吗?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龙逢被斩,比干被剖,苌弘被剖腹,子胥被杀,所以这四位贤人自身都不能免于戮辱。跖的门徒问跖说:“做盗贼也有道吗?”跖说:“到哪里去会没有道呢?能够推测屋内藏有什么,这是圣;进入时走在前面,这是勇;退出时走在后面,这是义;知道能做还是不能做,这是知;分配财物平均,这是仁。这五点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的,天下没有。”由此看来,善人不得到圣人的道就不能立身,跖不得到圣人的道也不能施行盗行。天下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对天下的利益就少,对天下的危害就多。所以说:嘴唇干裂,牙齿就会寒冷;鲁国的酒淡薄,却使赵国邯郸遭到围困。” 圣人一出现,大盗就兴起;抨击圣人,纵容舍弃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河流枯竭,山谷就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死去,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平安而没有祸乱。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重视圣人并用来治理天下,也是在加重盗跖的利益。制造斗、斛来计量,盗贼就连斗、斛一起偷走;制造权、衡来称量,盗贼就连权、衡一起偷走;制造符、玺来取信,盗贼就连符、玺一起偷走;制造仁义来矫正,盗贼就连仁义一起偷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偷窃衣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庭中还保存着仁义,这不就是连仁义和圣人的知识也一同窃取了吗?所以,那些追随大盗、扶立诸侯、窃取仁义,并连同斗斛、权衡、符玺的利益一起窃取的人,即使有轩冕作为奖赏,也不能劝止;即使有斧钺的威势,也不能禁止。这是加重盗跖的利益,使他无法禁绝,正是圣人的过错。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给人看。”那些圣人,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使天下明白的。因此,断绝圣人、抛弃知识,大盗才会停止;抛弃玉、毁掉珍珠,小盗才不会兴起。
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絶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絶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曽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曽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子独不知至徳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徃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网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舎夫种种之机,而说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说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天下】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薫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騐,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相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隂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徧,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徃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顺,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鬭。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防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已。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逺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
译焚毁符信、砸破玉玺,百姓就会恢复朴实鄙拙;砸毁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彻底毁除天下所奉行的圣人法则,百姓才开始可以共同议论。扰乱六律,熔毁并断绝竽和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聪明;消灭文采,散去五色,胶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开始各自含藏自己的明察;毁掉钩绳,抛弃圆规和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开始各自拥有自己的技巧。所以说:最大的技巧看起来像笨拙。削除曾参、史鱼的行为,钳住杨朱、墨子的嘴,排斥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归于玄同。人各自含藏明察,天下就不会被熔化扰乱;人各自含藏聪明,天下就不会被拖累;人各自含藏知识,天下就不会迷惑;人各自含藏德性,天下就不会走向偏邪。曾参、史鱼、杨朱、墨子、师旷、工倕、离朱,都是把德性建立在外在事物上,并用来扰乱天下的人,是法则所不需要的。你难道不知道最高德行的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在那个时代,百姓结绳来使用;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服装为美,以自己的习俗为快乐,以自己的居所为安;邻国彼此相望,鸡鸣狗叫声相互听见,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像这样的时代,就是最高的治理。如今竟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地有贤人。”于是带着粮食赶去求见,内则抛弃亲人,外则离开君主的事务;足迹连接到诸侯的边境,车辙延伸到千里之外,这就是在上位者喜好知识所造成的过错。上位者如果确实喜好知识却没有道,天下就会大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弓弩、毕、弋等捕鸟的机巧越多,鸟就在天上越混乱;钩、饵、网、罾、笱等捕鱼的机巧越多,鱼就在水中越混乱;削格、罗落、罝罘等捕兽的机巧越多,兽就在泽中越混乱;欺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等辩说的变化越多,世俗就越被辩说迷惑。所以天下常常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知识。因此,天下人都知道追求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却没有人知道追求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都知道非难自己所不善的东西,却没有人知道非难自己已经认为善的东西。正因为这样,天下大乱;上面违逆日月的光明,下面损伤山川的精气,中间破坏四时的施行。微小柔弱的虫类、细小轻捷的生物,没有不丧失本性的。喜好知识扰乱天下,真是太厉害了!三代以下就是这样。舍弃那些纷杂的机巧,却去称说劳碌不休的逢迎;放弃恬淡无为,却去赞美喋喋不休的意念。” 喋喋不休已经把天下扰乱了。【天下】天下研究治理方法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有所作为,别人不能超过自己。古代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无处不在。有人问:神从哪里降临?明从哪里产生?圣人有所生发,王者有所成就,都起源于“一”,不离开根本,这叫作天。人不离开精粹,叫作神;人不离开真实,叫作至人。以天为根本,以德为根本,以道为门户,显现于变化之中,叫作圣人。以仁作为恩惠,以义作为原则,以礼作为行为,以乐作为和谐,和气温厚而慈爱仁厚,叫作君子。以法作为分别,以名作为表征,以参验作为验证,以考察作为裁决;其中的数目就是一、二、三、四。百官据此排列等级,以职事作为常规,以衣食为根本,繁衍生息、蓄积收藏,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都有用来养育百姓的道理。古代的人,难道不是完备的吗?他们配合神明,醇厚地顺应天地,养育万物,使天下和谐;恩泽及于百姓,明白根本的法则,又联系末端的制度。六合通达,四方开辟,无论大小、精粗,运行没有不涉及的地方。那些明显表现于数度制度中的内容,旧有法则和世代相传的史书中还保存很多。至于表现在诗、书、礼、乐中的内容,邹、鲁的士人和搢绅先生,大多能够说明。《诗》用来表达心志,《书》用来记述政事,《礼》用来说明行为,《乐》用来表达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说明名分。它们的法则散布在天下,并在中原地区建立起来;诸子百家的学说,有时也称述并说明这些道理。天下大乱,贤人圣人之道不明,道德不能统一,天下人各自得到其中一个方面而自我欣赏,就像耳、目、鼻、口各有自己的功能,却不能彼此相通;又像百家各种技艺,都各有所长,有时也各有用途。即便如此,它们仍不能兼备、不能周遍,只是掌握一端的学者。它们分割天地的美,剖析万物的道理,观察古人的完整之道,却很少有人能够具备天地的美,配合神明的形态。因此,内圣外王之道昏暗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天下人各自依照自己的欲望,把它作为自己的方法。可悲啊!百家一去不返,必然不能合一。后世的学者不幸看不见天地的纯全、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人割裂。古代道术中有不向后世夸耀、不被万物牵累、不炫耀数度制度,而以绳墨自我约束、用来救济世间急务的学派,墨翟、禽滑厘听到了这种风气,便喜爱并实行它;他们过分强调节制,于是制作《非乐》,把它命名为“节用”。活着不唱歌,死后也不穿丧服。墨子主张普遍地爱人、兼顾各方利益,反对争斗。他的道术不主张发怒,又喜好学习而且广博;他不同于、也不赞同先王,毁弃古代的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代的丧礼,贵贱各有仪节,上下各有等级:天子的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两重。现在墨子偏偏主张活着不唱歌,死后不穿丧服,用三寸厚的桐木棺而不置外椁,作为法式。用这种方式教导别人,恐怕不能算爱人;用这种方式要求自己,本来就是不爱自己。还没有击败墨子的道术,然而唱歌又非难唱歌,哭泣又非难哭泣,享乐又非难享乐,这果真合乎人情吗?他活着时勤劳,死后却简薄。他的道术过于偏激,使人忧愁,使人悲伤。他的做法难以实行,恐怕人们不会把它当作圣人之道,反而会违背天下人的心,天下人不能承受。墨子虽然独自能够承担,又能把天下怎么样呢?脱离天下,他离王道就很远了。墨子称述自己的道术说:“从前禹堵塞洪水,疏通江河,使四夷九州相通。名山三百座,支流三千条,小河更是数不清。禹亲自拿着橐和耜,治理天下的河流。”
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风,栉疾雨,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舎也。才士也夫!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茍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说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驩,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鬬,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舎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用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说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徧,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已而縁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舎是与非,茍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徃,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已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学于彭防,得不教焉。彭防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魭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防、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槩乎皆尝有闻者也。以夲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耼闻其风而说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关尹曰:「在已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耼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已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已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已独曲全,曰茍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耼乎?古之博大真人哉!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说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縦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巵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瓌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厤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
译他的腿上没有腿毛,胫上没有汗毛,冒着大风洗头,顶着暴雨梳发,安置了万国。禹是大圣人,却使自己的形体劳苦天下,竟到了这种程度。后世的墨者如果大多穿粗毛布衣,穿着跷足的鞋,日夜不停,以自我苦行为最高准则,说:“不能这样做,就不是禹的道。”那就不足以称为墨者。相里勤的弟子、五侯的门徒、南方的墨者,以及苦获、已齿、邓陵子一类的人,都诵读《墨经》,但彼此背离诡异、各不相同,互相称为“别墨”。他们用“坚白”“同异”的辩论互相诋毁,用奇偶不相合的言辞互相应答,把巨子当作圣人,都愿意替他主持丧事,希望成为他的后世继承者,直到今天仍没有定论。墨翟、禽滑厘的心意是正确的,但他们的行为却不对。若使后世墨者一定要以腿上没有腿毛、胫上没有毛来互相进取,那就是把道理弄乱的上策、治理天下的下策。即便如此,墨子确实是天下所珍爱的好人;想要寻求这种人却不可得,即使形容枯槁也不放弃。他真是有才能的人啊!不被世俗牵累,不用外物修饰自己,不向人苟且屈从,不嫉妒众人。他希望天下安宁,使百姓得以活命;他和别人都得到足够的养生条件,便以此为止,并借此表明自己的心志。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宋钘、尹文听到这种风气而喜爱它,制作华山冠来标明自己,以接纳万物、区别而宽宥为开始,谈论心的状态,把它命名为“心之行”。用柔和来促成欢乐,用调和来安定海内,希望把这种道术确立为主旨,却反而受到侮辱。他们不使人因受辱而争斗,禁止攻伐、停止战争,拯救战乱中的世人;凭借这些主张周游天下,上则劝说君主,下则教导百姓,即使天下不采纳,也强行劝说而不放弃。所以说:上下都厌恶他们,他们仍强行求见。即便如此,他们待人太多,要求自己太少。他们说:“只要给我们固定五升饭,就足够了。”先生担心弟子不能吃饱,弟子即使饥饿,也不忘天下,日夜不停。他们说:“我一定能活下来吗?难道要图谋以救世之士自居吗?”又说:“君子不做苛细的察验,不拿自身去迁就外物;认为对天下无益的事,使用它不如停止。以禁止攻伐、停止战争为外在方面,以减少和淡泊情欲为内在方面;无论大小、精粗,行为只要达到这种程度,就到此为止。公正而不结党,平易而无私心,果断而不自立主见,顺应万物而不偏执于两端,不顾虑,不谋划,不凭知识筹算;对于万物不加选择,和万物一同前进。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彭蒙、田骈、慎到听到这种风气而喜爱它。他们把齐同万物作为首要原则,说:“天能够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万物;地能够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万物;大道能够包容万物,却不能把万物分别说明。知道万物各有可取之处,也各有不可取之处,所以说,选择就不能周遍,教导就不能达到,道却没有遗漏之物。” 因此慎到抛弃知识、去除自我,顺着不得不如此的情势而行,任凭万物冲刷淘汰,把这当作道理。他说:“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是轻视知识,后来又使邻近之人受到伤害。”他放纵散漫而不承担责任,嘲笑天下所崇尚的贤人;纵情脱略而不守行为规范,非难天下所称的大圣。他任凭外物推撞拍打,随物转变,舍弃是非,只要可以免祸就行;不以知识思虑为老师,不知道前后因果,傲然自得罢了。被推动之后才行动,被拖曳之后才前往,如同旋转的风,如同回旋的羽毛,如同磨石在水道中转动;自身完整而没有非难,行动和静止都不过分,从未有过罪过。这是什么缘故呢?没有知识的事物,没有建立自我的忧患,也没有运用知识的拖累;动静都不离开道理,所以终身没有名誉。因此说:达到像没有知识的事物那样就够了,不必任用贤人圣人。土块不失去道理,豪杰们却一起嘲笑他说:“慎到的道术,不是活人的行为,而是死人的道理,只适合怪异之物。”田骈也是这样,他向彭蒙学习,却得到一种不可教导的东西。彭蒙的老师说:“古代的得道人,达到没有什么是对的、没有什么是错的程度罢了。”这种风气突然兴盛,哪里可以用言语说明?它总是反过来对待常人,既不受人观察,又免不了被批评为割裂断绝。他所说的道不成其为道,而所说的正确也免不了成为错误。彭蒙、田骈、慎到并不了知道,虽然如此,大概都曾有所听闻。” 他们把根本看作精微,把万物看作粗疏,把有所积累看作不足,淡泊地独自与神明相处。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关尹、老聃听到这种风气而喜爱它;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道,以太一作为主宰,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以空虚而不毁伤万物作为实际内容。关尹说:“自身不居于固定位置,形体和万物自然显现;行动像水,静止像镜子,应答像回声。恍惚像不存在,寂静像清澈;与人同处就能和谐,得到什么反而会有所失。从不走在别人前面,却总是跟随别人。”老聃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住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洁白,却守住受辱,成为天下的山谷。人人都争先,唯独自己甘居后;说要承受天下的污垢。人人都追求充实,唯独自己守住空虚。因为不收藏,所以反而有余。高高地保持有余,行动于自身时从容而不耗费。无为,却嘲笑机巧。人人都追求福分,自己却委曲求全,说只求免于灾祸。以深厚作为根本,以简约作为纲纪。说刚硬就会毁坏,锐利就会受挫。始终宽容万物,不削伤他人,可以说是达到最高境界。”关尹、老聃真是这样吗?真是古代广博伟大的真人啊!他们空虚寂寞而无形,变化没有常态,与死生、天地相并,与神明一同往来;茫茫然不知道要到哪里,忽然间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万物全部罗列出来,却没有一样足以作为归宿。古代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庄周听到这种风气而喜爱它。他用悠远虚幻的学说、荒诞的言论、没有边际的辞句,有时放纵自如却不偏邪,不把奇异的见解当作唯一标准。他认为天下沉浊,不可以和人庄重正经地谈论,于是以支离的话作漫衍,以重复他人之言的话作真实,以寓言来扩大说明。独自与天地的精神往来,却不傲视万物,不谴责是非,以此和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瑰奇壮伟,且连贯曲折,却没有伤害;他的言辞虽然参差不齐、奇特诡异,却值得观赏。他的内容充实不止,上可以与造物者游处,下可以和超脱死生、没有终始的人交友。对于根本,他宏大而开阔,深远而放达;对于宗旨,可以说周密妥帖而又达到最高处。即便如此,他应合变化、解除万物束缚的道理仍未穷尽;它的道理不竭,流传下来也不蜕变。茫然昏昧,其中还有没有穷尽的地方。惠施有很多方术,著书五车;他的道理错杂,他的言论不能切中万物的真实意义。他说:“最大没有外部边界,叫作大一;最小没有内部,叫作小一。没有厚度的东西不能累积起来,但它的广大可以达到千里。天与地同样低平,山与泽同样平等。太阳刚到正中就开始西斜,万物刚刚生成就已经开始死亡。把大同看作同,把小同看作异,这叫作小同异;
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汜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絶。▯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黒,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徧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己,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蚉一防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此庄生自序也,诸篇多寓言,而此独为庄语,泛论诸家,推隆道徳然其极力摹拟,曲尽诸子形貌,末复缀以惠施,仍是其滑稽夲色。】庄子逸篇:阏奕之▯,与殷翼之孙,遏氏之子,三士相与谋,致人于造物共之元天之上。元天者,其髙四见列星。空阅来风,桐乳致巢,此以其能若其性者。插桃枝于户,连灰其下,童子入不畏,而鬼畏之,是鬼智不如童子也。亷者不食不义之食,不噉不义之水。绋讴所生,必于斥苦。庚市子肩之毁王也。小巫见大巫,防茅而弃,此其所以终身弗如。童子夜啸,鬼数若齿。羊沟之鸡,三嵗为株,相者视之则非良鸡也,然数以胜人者,以狸膏涂其头。豫樟初生,可抓而絶。鹊上髙城之垝,而巢于髙榆之颠,城坏巢。折陵风而起,故君子之居世者,得时则行义,失时则鹊起。金鐡蒙以大緤,载六骥之上,则致千里。青鵽爱子忘亲。声氏之牛夜亡,而遇夔,止而问焉:“我有四足,动而不善,子一足而超踊,何以然?”夔曰:“以吾一足王于子矣。”市上之人有善戴尊者,累十尊而行人,有与之更者,行道未半,而以其尊颠。亡羊而得牛,断指而得头。羌人死燔而扬其灰。流脉并作,则为惊怖;阳气独上,则为颠病。以十钧射者,见天而不见云;以七钧射者,见云而不见鸧;以五钧射者,见鸧而不见雀。函牛之鼎沸,蚁不得措一足。人而不学,命之曰视皮;学而不行,命之曰輙囊。秋禽之肥,易牙和之,非不美也,彭祖以为伤夀,故不食之。易姓而王,封于太山,禅于梁父者,七十有二代,其有形兆垠堮勒石,凡千八百余处。槐之生也,入季春五日而▯目,十日而鼠耳,更旬而如规,二旬而叶成。卢敖见若士,深目鸢背。礼若亢锯之柄。○庄子书五十二篇,今存者三「说」十三篇耳。北齐杜弼所注《惠施》篇,今亦不见。劒】昔赵文王喜劒,劒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嵗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劒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絶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劒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劒。”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劒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王乃说。
译万物全都相同又全都不同,这叫作大同异。南方既无穷又有穷,今天才到越地,却好像昨天就已经来到。连环是可以解开的。我知道天地的中央在燕国以北、越国以南,就是这样。广泛地爱万物,天地本来就是一体。”惠施把这些看作天下最高明的见解,用来启发善于辩论的人。天下的辩者一起以此为乐。他们说:蛋有毛,鸡有三只脚,郢地拥有天下,狗可以称作羊,马有蛋,蝌蚪有尾巴,火并不热。山从出口转动却不踩地,眼睛看不见,手指够不到,到了却不会断绝。乌龟比蛇长,矩不方,规不能画圆,凿孔不能包围榫头。飞鸟的影子从未移动;箭头飞行迅疾,却有既不前进也不停止的时候。狗不是犬,黄色的马、黑色的牛,三只白狗就是黑狗,孤独的小马驹从未有母亲。一尺长的木杖,每天取走一半,万世也取不尽。辩者用这些话和惠施相互应答,终身争论不尽。桓团、公孙龙,是辩者一类的人;他们修饰人的心思,改变人的意念,能够在口头上胜过别人,却不能使别人心服,这就是辩者的圈套。惠施天天凭借自己的知识和别人辩论,特别喜欢同天下的辩者争奇,这就是他的根本。可是惠施的口头谈说,自以为最贤明,说:“天地大概很壮盛吧?” 惠施保存了雄辩的才能,却没有道术。南方有个叫黄缭的倚人,向他询问天地为什么不会坠落陷下,以及风雨雷霆产生的缘故。惠施不推辞便回答,不思虑便应对,遍为万物作解说,说个不停,内容繁多而没有止境,还认为太少,又增加怪异的说法,把反常之事当作真实,想以胜过别人来取得名声,因此与众人不能协调。他在德行方面软弱,在外物方面逞强,所走的道路狭隘了。从天地之道来看惠施的才能,就像一只小虫、一只小蚁的劳作罢了。对于万物,他又有什么用呢?只要充实其中一方面还可以,说到这里,才算差不多接近于珍视道了。惠施不能靠这些使自己安宁,分散在万物之间而不知厌倦,最终只因善于辩论而获得名声。可惜惠施的才能放纵奔荡而不能有所成就,追逐万物而不知道返回;这就像追逐声音直到声音穷尽,又像形体和影子竞相奔跑。可悲啊!○这是庄周为自己这篇文章所作的序言。各篇大多使用寓言,唯独这一篇采用庄重的言论,泛论各家,推崇道德;但他极力摹拟各家,曲折详尽地表现诸子的形貌,最后又缀入惠施,仍然保留了他滑稽的本色。《庄子》逸篇:阏奕的属下、殷翼的孙子、遏氏的儿子,三个人共同谋划,把人带到造物者共同居处的元天之上。元天,就是高到四面都能看见列星的地方。空旷之处有风吹来,梧桐树乳汁使鸟筑巢;这是因为它们各自凭借自己的能力,顺应自己的本性。把桃枝插在门上,在下面连接、堆积灰烬,儿童进入不害怕,鬼却害怕;这是因为鬼的智慧还不如儿童。廉洁的人不吃不义的食物,不饮不义的水。绋讴所产生的地方,一定在斥苦之地。庚市子肩毁谤君王。小巫见到大巫,只能遮掩茅草而弃置它;这就是他终身不能相比的原因。儿童夜里呼啸,鬼的数目就像牙齿一样多。羊沟的鸡,养到三岁仍像木桩一样;相鸡的人看它,认为不是良鸡,然而它屡次战胜别人,是因为有人把狸猫脂膏涂在它的头上。豫樟树刚生长出来时,可以用手抓断。喜鹊飞上高城的残垣,在高大的榆树树梢筑巢;城墙毁坏,巢也随之毁坏。乘着折陵风而起,所以君子处于世上,得时就施行义,失时就像喜鹊一样飞起。金铁用粗大的绳索蒙缚,装载在六匹骏马之上,就能到达千里。青鵽爱子而忘记亲人。声氏家的牛夜里逃亡,遇到了夔,停下来问它:“我有四只脚,行动却不灵便;你只有一只脚,却能跳跃飞快,为什么这样呢?”夔说:“仅凭我这一只脚,就已经胜过你了。” 市场上有个人很会顶尊,能把十只尊叠在一起顶着走;有人和他更换,走路还没到一半,尊就从头上翻落了。丢了羊却得到牛,断了手指却得到头。羌人死后焚烧尸体并扬弃其灰。气血经脉一齐发作,就会成为惊恐;阳气独自上冲,就会成为癫病。用十钧的弓射箭,只看得见天而看不见云;用七钧的弓射箭,只看得见云而看不见鸧;用五钧的弓射箭,只看得见鸧而看不见雀。能容纳牛的鼎沸腾起来,蚂蚁连一只脚也无法放进去。人如果学习却不实践,叫作“视皮”;学习却不实行,叫作“輙囊”。秋天禽鸟肥美,易牙调和烹制,不能说不美味,但彭祖认为会损伤寿命,所以不吃。改换姓氏而称王,封禅于太山、梁父的,共有七十二代;留下形迹、兆象、边界并刻石的,共有一千八百多处。槐树生长时,季春第五天长出兔眼般的芽,十天后像老鼠耳朵,再过十天像圆规,二十天后叶子长成。卢敖见到若士,只见他深目、鸢背;向若士行礼,就像对着锯柄一样。庄子一书原有五十二篇,如今保存的只有三“说”十三篇。北齐杜弼所注的《惠施》篇,如今也看不到了。过去赵文王喜欢剑,剑士夹在宫门两旁,作为宾客的有三千多人,日日夜夜在他面前互相击剑,每年死伤一百多人;他喜欢这件事而不厌倦。这样过了三年,国家衰弱,诸侯谋划攻伐赵国。太子悝忧虑此事,招募身边的人说:“谁能劝说大王改变心意,制止剑士,赏给他千金。”左右说:“庄子应当能够。”太子于是派人带千金奉送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同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教示于周?竟赏赐周千金。”太子说:“听说先生明达圣智,所以恭敬地奉上千金,作为随从的费用。先生不接受,悝哪里还敢说什么?”庄子说:“我听说太子想任用我的原因,是想断绝大王的爱好。假如我上面劝说大王而违逆大王心意,下面又不符合太子意愿,身体就会受刑而死,周还哪里顾得上千金?假如我上面劝说大王,下面又符合太子意愿,那么赵国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呢?”太子说:“确实如此,我王所看见的只是剑士。”庄子说:“好,周很会使剑。”太子说:“可是我王所见的剑士,都蓬头突鬓,低垂着帽子和长长的胡缨,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要使大王喜欢他们很难。”
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劒服。」治劒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劒,故以劒见。」王王曰:「子之劒何能禁制?」曰:「臣之劒,十歩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说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劒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舎,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劒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劒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劒。」庄子曰:「望之乆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劒,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劒。」曰:「有天子劒,有诸侯劒,有庶人劒。」王曰:「天子之劒何如?」曰:「天子之劒,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隂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劒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絶地纪。此劒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劒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诸侯之劒何如?」曰:「诸侯之劒,以知勇士为锋,以清亷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胜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劒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圎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知民意以安四乡。此劒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賔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劒也。」王曰:「庶人之劒何如?」曰:「庶人之劒,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劒,无异于鬬鸡,一旦命已絶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劒,臣窃为大王薄之。王乃率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劒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劒士皆服,毙其处也【○语近国防,非庄生本书也】史记》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嵗,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汚我!我宁游戏汚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庄子》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死已三千嵗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曵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曵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曵尾于涂中。”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古今乐録】庄周者,齐人也,隐于山岳。湣王遣使赍金百镒,聘以相位,周谢使者去,引声歌曰:“天地之道,近在胷臆,呼噏精神,以养九德,渴不求饮,饥不索食,避世守道,志洁如玉。卿相之位,难可直当。岩岩之石,幽而清凉,枕块寝处,乐在其央。寒凉囘固,可以乆长。”○周蒙人属,宋不属齐】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枏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闲,虽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闲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徴也夫。”庄周家贫,故行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
译“如今先生如果一定穿儒服去见大王,事情必然会大为相反。”庄子说:“请让我制作剑士的服装。”制作剑士服装用了三天,庄子才去见太子,太子于是带他去见赵王。赵王拔出利刃等待他。庄子进入殿门不快步走,见到赵王也不下拜。赵王说:“你想用什么来教导寡人?”庄子让太子先说:“臣听说大王喜欢剑,所以让他以剑术来见大王。”赵王说:“你的剑术能够怎样禁制敌人?”庄子说:“臣的剑术,十步之内杀一人,行走千里而无人能阻。”赵王大为高兴,说:“天下无敌了。”庄子说:“用剑的人,要向对方显示空虚,引诱对方进攻,后发制人,却先于对方到达。”庄子请求得到试剑的机会。赵王说:“先生先回馆舍休息,等我下令设置比剑场面,再请先生。”赵王于是考选剑士七天,死伤六十多人,选得五六人,让他们拿剑站在殿下,然后召见庄子。赵王说:“今天试着让剑士比剑。”庄子说:“我盼望已久了。”赵王说:“先生所使用的剑杖,长短怎样?”庄子说:“臣所奉行的都可以。不过臣有三种剑,任大王选用,请先让我说明,再进行试验。”赵王说:“愿意听听三种剑。”庄子说:“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 赵王说:“天子之剑怎样?”庄子说:“天子之剑,以燕谿和石城作为剑锋,以齐国的岱山作为剑刃,以晋、魏作为剑脊,以周、宋作为剑环,以韩、魏作为剑夹;用四夷包围它,用四时包裹它,用渤海环绕它,用常山作剑带;以五行制成,以刑德论断,以阴阳开启,以春夏持守,以秋冬运行。这把剑直刺时前方没有敌手,举起时上面没有可及之物,按下时下面没有可及之物,运转时旁边没有可及之物;向上可以截断浮云,向下可以截断地纪。这把剑一旦使用,就能匡正诸侯,使天下归服。这就是天子之剑。”赵文王茫然若失,说:“诸侯之剑怎样?”庄子说:“诸侯之剑,以智勇之士为剑锋,以清廉之士为剑刃,以贤良之士为剑脊,以忠贞而胜任之士为剑环,以豪杰之士为剑夹。这把剑直刺时也前方无敌,举起时也上面无敌,按下时也下面无敌,运转时也旁边无敌;上取法圆天,以顺应三光,下取法方地,以顺应四时,中间体察民意,以安定四方。这把剑一旦使用,就像雷霆震动一样;四境之内,没有不宾服并听从君命的人。这就是诸侯之剑。”赵王说:“庶人之剑怎样?”庄子说:“庶人之剑,蓬头突鬓,低垂着帽子和长长的胡缨,穿着后襟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彼此在面前交击;向上砍断颈项,向下剖开肝肺。” “这就是庶人之剑,和斗鸡没有不同;一旦命断,就没有什么可以用于国事的了。如今大王拥有天子之位,却喜爱庶人之剑,臣私下认为大王轻视自己。”赵王于是率领庄子登上殿堂。宰人进献食物,赵王绕着食案走了三圈。庄子说:“大王请安坐定气,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说完便奏告此事。于是文王三个月不出宫,剑士们都服罪,死在他们所在的地方。○这段内容接近国防之事,不是庄子原书中的文字。《史记》记载: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使者带着厚重礼物去迎请他,许诺任命他为相。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者说:“千金是厚重的利益,卿相是尊贵的职位。你难道没见过郊祭用的牺牛吗?饲养它几年,给它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准备把它牵进太庙。到了那个时候,即使它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猪,难道还办得到吗?你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污浊的小沟中游荡,自得其乐而无所作为,被拥有国家的人所羁束,我终身不做官,以此来满足我的志向。”《庄子》记载: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请他,说:“希望把楚国境内的事务劳烦先生。”庄子手持钓竿,看也不看他们,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岁了。楚王用巾包裹、用竹箱装着,把它珍藏在宗庙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头而显贵,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呢?”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涂中拖着尾巴。”庄子说:“走吧,我将要在泥涂中拖着尾巴。”有人聘请庄子,庄子答复使者说:“你见过那祭祀用的牺牛吗?给它穿上绣衣,喂它草和豆子;等到把它牵进太庙,即使它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牛,难道还办得到吗?”《古今乐录》说:庄周是齐国人,隐居在山岳之中。湣王派使者带着黄金百镒,以相位聘请他。庄周谢绝使者,送走使者后引声歌唱:“天地的道理,近在胸臆之间;呼吸吐纳精神,以此养成九种德行。口渴不求饮水,饥饿不索取食物;避开尘世而守持道义,志节洁白如玉。卿相的职位,难以真正担当。高高的岩石,幽静而清凉;枕着土块睡卧,快乐就在其中。寒冷清凉而坚固,可以长久存在。” ○周是蒙地人,属宋而不属齐。《庄子》记载:庄子穿着粗布衣服,衣上打着补丁,整理好腰带、系好鞋子,经过魏王之处。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疲惫呢?”庄子说:“是贫穷,不是疲惫。有道德的士人不能实行自己的道德,才是疲惫;衣服破旧、鞋子磨穿,是贫穷,不是疲惫。这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大王难道没见过腾跃的猿猴吗?它处在楠木、梓木、豫章树之间时,攀援枝蔓,在树木之间称王,即使后羿、逢蒙也不能斜眼窥视它。等到它处在柘树、荆棘、枳树、枸树之间时,就走得危险、侧目张望,身体颤动而恐惧战栗。这不是筋骨突然更加紧张而变得不柔软了,而是所处形势不利,无法施展它的能力。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宰相之间,却想不疲惫,怎么可能呢?这大概就是比干被剖心的征兆吧。”庄周家贫,所以到监河侯那里借粮。监河侯说:“好,我将得到封邑的税金,到时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周昨天来的时候,在路中听见有人呼喊。周回头看,车辙中有一条鲫鱼。周问它:‘鲫鱼,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回答:‘我是东海的臣民。您难道有斗升之水来救活我吗?’周说:‘好,我将向南游说吴、越的国王,引西江的水来迎接你,可以吗?’鲫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所依存的水,没有地方安身,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能活命罢了;您却说这些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店去找我。’
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曽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说苑】庄周贫者往贷粟于魏文侯,曰:“待吾邑粟之来而献之。”周曰:“乃今者周之来,见道旁牛蹄中有鲋鱼焉,太息谓周曰:‘我尚可活也。’周曰:‘须我为汝南见楚王,决江淮以溉汝。’鲋鱼曰:‘今吾命在盆瓮之中耳,乃为我见楚王,决江淮以溉我,汝则求我枯鱼之肆矣。’今周以贫故来贷粟,而曰‘须我邑粟来也’,而赐臣即来,亦求臣佣肆矣。”文侯于是乃发粟百钟,送之庄周之室】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徴徴其徴也,不徴。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徴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乆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新论】庄子病剧,弟子对之泣,应曰:“我今死则谁先?更百年生则谁后?必不得免,何贪于须▯?”已上庄子】
绎史卷一百十二下<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十三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扁鹊文挚医术》史记》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竒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鹊私坐,闲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乃出其懐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忽然不见,殆非人也。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为医,或在齐,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其后扁鹊过虢,虢太子死。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国中治穰过于众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交错而不得泄,暴发于外则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隂急,故暴蹷而死。」扁鹊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镵石挢引,案杌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觧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潄涤五藏,练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终日。
译《说苑》记载:庄周贫穷,到魏文侯那里借粮。文侯说:“等我的封邑之粟运来后献给你。”庄周说:“今天周来这里时,看见路旁牛蹄印中的一条鲫鱼,它长叹着对我说:‘我还可以活下去。’周说:‘等我向南去拜见楚王,请他决开江淮之水来灌溉你。’鲫鱼说:‘如今我的性命只在盆瓮之中,你却要替我去见楚王,决开江淮来灌溉我,那时你就只能到干鱼店去找我了。’如今周因为贫穷来借粮,你却说‘等我的封邑之粟运来’,即使赐给我的粮食来了,也等于要我到干鱼店去求取了。”文侯于是发给庄周一百钟粟,送到庄周家中。《庄子》记载:庄子将要死,弟子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送葬的财物;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还要增加什么呢?”弟子说:“我担心乌鸦和老鹰会吃先生。”庄子说:“放在地上会被蝼蚁吃,放在上面会被乌鸦老鹰吃;夺走那一方而给另一方,为什么这样偏心呢?”用不公平来使公平显得公平,用不公平来证明所谓公平,却并不能证明。明智的人只是被明智役使,神妙的人才能以神妙来验证。明智不能胜过神妙,已经很久了。愚昧的人却依仗自己的所见,陷入人为而把功效看成外在,这不是很可悲吗?《新论》记载:庄子病重,弟子们围着他哭泣,他回答说:“我现在死了,那么谁在先?如果再活一百年才死,那么谁在后?既然一定不能避免死亡,又何必贪恋片刻呢?”以上为《庄子》。《绎史》卷一百十二下 〈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钦定四库全书 《绎史》卷一百十三,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扁鹊文挚医术》《史记》记载:扁鹊是勃海郡郑地人,姓秦,名越人。年轻时替人管理客舍,客舍中的客人长桑君经过扁鹊身边,独独认为他不同寻常,常常恭敬地接待他。长桑君也知道扁鹊不是普通人;来往十多年后,才把扁鹊叫来私下坐谈,闲谈时对他说:“我有秘传的药方,年老了想传给你,你不要泄露。”扁鹊说:“谨遵吩咐。”长桑君于是从怀中取出药,给扁鹊服下上池之水送服。三十天后,就应当能看见事物的内部。于是他把全部秘方书都取出来,全部交给扁鹊,随后忽然不见了,大概不是普通人。扁鹊按照他的话服药三十天,能够隔墙看见另一边的人;凭此观察病情,可以完全看见五脏的症结,只是以诊脉作为名义罢了。他行医,有时在齐国,有时在赵国;在赵国时,人们称他为扁鹊。后来扁鹊经过虢国,虢国太子死了。扁鹊来到虢宫门下,询问喜好医术的中庶子:“太子得了什么病?”国内举行禳祭,超过了其他事情。中庶子说:“太子的病是血气运行失常、交错不通而不能泄出,突然发作于外就成为中害;精神不能制止邪气,邪气蓄积而不能泄出,所以阳气迟缓而阴气急迫,因而突然昏厥死亡。”扁鹊说:“他死了多长时间?” 中庶子说:“从鸡鸣到现在。”扁鹊说:“已经收殓了吗?”答:“还没有。”扁鹊说:“他死去还没有超过半日。”又说:“我是齐国勃海的秦越人,家在郑地,从未有机会仰望您的威光、在您面前侍奉拜谒。听说太子不幸去世,臣能使他活过来。”中庶子说:“先生莫不是在说大话吧?凭什么说太子可以复生?”扁鹊说:“我听说上古时有位医生叫俞跗,治病不用汤液和醴酒,而用镵针、石针、挢引、按杌、毒熨等方法,一施治就能看见病情的反应;根据五脏的输穴,割开皮肤、分解肌肉,疏通经脉、结解筋脉,按捏髓脑,清理肠胃,洗涤五脏,锻炼精气、改变形体。先生的医术如果能做到这样,太子就可以复生;做不到这样却想使他复生,连哄骗幼儿也不够,何况整天说呢。”扁鹊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