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一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十八灵壁县知县马骕撰:苏秦合从。战国·防权之难:齐燕战,秦使魏冉之赵,出兵助燕撃齐。薛公使魏处之赵,谓李向曰:「君助燕撃齐,齐必急,急必以地和于燕,而身与赵战矣。然则是君自为燕,东兵为燕取地也。故为君计者,不如按兵勿出。齐必缓缓,必复与燕战,战而胜,兵罢敝,赵可取。唐曲逆战而不胜,命悬于赵。然则吾中立而割竆齐与疲燕也,两国之权悬于君矣。」权之难:燕再战不胜,赵弗救。哙子谓文公曰:「不如以地请合于齐,赵必救我。若不吾救,不得不事文公。」曰:「善。」令郭任以地请讲于齐,赵闻之,遂出兵救燕【○此役有魏冉知为文公末年】史记》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出游数嵗,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慙,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徧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隂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説当世之君矣。」求説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乃西至秦,秦孝公防説恵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闗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敎,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髙蜚;文理未眀,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乃东之赵【○按《战国防苏秦得《隂符》揣摩,在説秦恵王后《典畧》蘓秦如赵,逢其邻子于易水之上,从贷一疋布,约偿千金,邻子不与】战国·防蘓秦始将连横説秦恵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殽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撃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敎,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髙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徳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敎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逺十里而庭敎之,愿以异日。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兠,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撃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蔵,文士竝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防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眀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飬死士,缀甲厉兵,効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霸眀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寛则两军相攻,迫则杖防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敎,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説秦王书十上而説不行,黒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絶,去秦而归。赢縢履蹻,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靣目黧黒,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絍,嫆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嫆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隂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説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説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説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説,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防,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闗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蘓秦之防。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絶一▯,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十八,灵壁县知县马骕撰:苏秦合纵。《战国策·防权之难》:齐国和燕国交战,秦国派魏冉到赵国,出兵帮助燕国攻打齐国。薛公派魏处到赵国,对李向说:“您帮助燕国攻打齐国,齐国必然危急;齐国危急,必然会割地同燕国讲和,而您自己却要同赵国交战。这样一来,您实际上是在替燕国办事,东方的军队也在替燕国夺取土地。因此替您考虑,不如按兵不动,不要出兵。齐国必然会逐渐缓和,最终一定会再同燕国交战;交战而获胜后,军队疲敝,赵国就可以攻取。唐曲逆交战而不能取胜,命运就悬在赵国手中。这样,我们就能置身中立,分割已经困穷的齐国和疲惫的燕国,两国的权势都掌握在您手中了。”《防权之难》:燕国再次交战而不能取胜,赵国也没有救援。哙子对文公说:“不如割地请求同齐国讲和,赵国一定会救援我们。如果赵国不救我们,就不得不侍奉文公。”文公说:“好。”于是命郭任带着土地去请求齐国讲和,赵国听说后,便出兵救援燕国。【 ○按:这次战事中有魏冉,知道它应当发生在文公末年。《史记》记载:苏秦是东周雒阳人。他向东到齐国拜师学习,又跟随鬼谷先生研习。出游数年后,处境极其困窘,回到家中。兄弟、嫂嫂、妹妹、妻妾暗中都嘲笑他说:“周人的风俗,是经营产业,努力从事工商,以追求获得十分之二的利润为要务。如今你放弃根本的产业,却从事游说,困窘不也是应当的吗?”苏秦听了感到惭愧,自己伤感,于是闭门不出。他取出所有书籍,逐一阅读,说:“士人既然已经低头接受学习,却不能凭此取得尊荣,那么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得到周书《阴符》,俯身诵读,满一年后出门,揣摩其义说:“这可以用来游说当世的君主了。”他请求游说周显王,但显王左右的人一向熟知苏秦,都轻视他,不相信他。于是他向西到了秦国,秦孝公又游说惠王说:“秦国是四面有险要的国家,背靠山岭,环绕渭水;东面有关隘和黄河,西面有汉中,南面有巴蜀,北面有代马,这是天然府库。凭借秦国士民众多、兵法教令完备,可以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秦王说:“鸟的羽毛还没有长成,不能高飞;文理还没有明白,不能兼并天下。我正诛杀商鞅,又厌恶辩士,所以不能采用你的主张。”于是苏秦向东去了赵国。○按《战国策》:苏秦得到《阴符》并加以揣摩,是在游说秦惠王之后。《典略》记载:苏秦到了赵国,在易水上遇到邻家的儿子,向他借一匹布,并约定偿还千金;邻家儿子没有借给他。《战国策·防苏秦始将连横》记载:苏秦开始采用连横策略游说秦惠王说:“大王的国家,西面有巴蜀、汉中的利益,北面有胡、貉和代马的用处,南面有巫山、黔中的险阻,东面有殽函的坚固关塞。田地肥沃美好,百姓殷实富足,战车万辆,奋勇攻击可达百万之众,沃野千里,积蓄丰饶,地势有利便利,这就是所谓的天然府库,是天下雄强的国家。凭大王的贤能,士民的众多,车骑的力量,兵法的教令,可以兼并诸侯,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请允许臣说明这样做的成效。”秦王说:“寡人听说,鸟的羽毛不丰满,就不能高飞;文理没有形成,就不能施行诛罚;道德不厚重,就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顺畅,就不能烦劳大臣。如今先生庄严地不远十里来到这里,在朝廷上教导寡人,请改日再谈。”苏秦说:“臣本来就怀疑大王不能采用我的主张。从前神农讨伐补遂,黄帝讨伐涿鹿并擒获蚩尤,尧讨伐驩兜,舜讨伐三苗,禹讨伐共工,汤讨伐有夏,文王讨伐崇,武王讨伐纣。齐桓公凭借任用武力而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里有不交战的呢?古代让车轴相撞、车马奔驰,以言语相互结交,使天下归于一体;约定合纵、连接连横,兵器铠甲没有收藏起来,文士一同整治,诸侯混乱疑惑,各种事端一齐兴起,多得无法治理。” 法令条文已经完备,百姓却多有虚伪的姿态;文书和法令纷繁混杂,百姓资用不足,上下彼此忧愁,百姓无所安乐。明白地申说道理,兵甲反而更加兴起;夸张的言辞和华美的服饰,使战争攻伐不停;繁复地堆砌称述和文辞,天下仍不能得到治理,舌头说破、耳朵听聋,也看不见成功;实行义行、约束信用,天下却并不亲近。于是便废弃文治而任用武力,厚待供养死士,缀集铠甲、磨利兵器,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只是安坐其中便想获得利益,安然坐着便想扩张土地,即使是古代五帝、三王、五霸以及贤明的君主,也常常想坐着就得到这些;但形势不允许,所以只好用战争来接续。宽缓时,两军相互进攻;急迫时,持杖执兵相互冲撞,然后才可以建立大功。因此,军队在外获胜,义理在内强盛,威势在上位树立,百姓在下位服从。如今想兼并天下,凌驾万乘之国,使敌国屈服,控制海内,使百姓如同子女,令诸侯称臣,非用兵不可。如今的继承君位者忽视最高的道理,都在教化上昏乱,在治理上混乱,在言论上迷失,在辞说上受惑,沉溺于辩论,陷入文辞。由此看来,大王本来就不能实行这些主张。苏秦给秦王上书游说十次,主张仍未被采纳;黑貂皮衣穿破了,黄金百斤也用尽了,资财用度彻底匮乏,于是离开秦国返回。他用绳子捆扎行李,穿着草鞋,背着书、挑着袋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神情显出惭愧。回到家中,妻子没有从织机上下来,嫂子不给他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说话。苏秦长叹说:“妻子不把我当作丈夫,嫂子不把我当作叔父,父母不把我当作儿子,这些都是我的过错。”于是连夜打开书箱,摆出几十只箱子,找到太公《阴符》的谋略,俯身诵读,反复选择研习,用来揣摩游说之术。读书读得想睡觉时,他便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脚上,说:“哪里有游说君主,却不能使他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尊位的人呢?”满一年后,揣摩之术学成,他说:“这才真正可以用来游说当世君主了。”于是他凭借燕乌集阙的谋略,在华屋之下拜见并游说赵王,击掌谈论。赵王非常高兴,封他为武安君,授予相印,给他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跟随在他的后面。他约定合纵,拆散连横,以压制强大的秦国。因此苏秦担任赵国国相时,函谷关不再相通。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广大、万民的众多、王侯的威势、谋臣的权力,都想由苏秦的谋划来决定。不耗费一斗粮食,不烦劳一名士兵,不让一个士卒参战,不损失一根弓弦,不折断一支箭,诸侯便相互亲近,关系胜过兄弟。贤人在位,天下就服从;一人被任用,天下就归顺。”
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竆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厯天下,庭説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伉。将説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嫆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嫆何前倨而后卑也?”嫆曰:“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竆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葢可以忽乎哉【○史过洛阳,在合从成北报赵王时】史记》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説之,去游燕。嵗余而后得见,説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北有▯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宼、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宼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眀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渡嘑沱、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廹彊赵,南近齐,齐、赵彊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説赵肃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髙贤君之行义,皆愿奉敎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君而不任事,是以賔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絶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黒所以异隂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髙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絶;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防者,不可不孰计也。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劫韩包周,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淇、卷,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彊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防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眀王外料其敌之彊弱,内度其士防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胷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译所以说:“应当依靠政术,而不应当依靠勇力;应当依靠朝廷之内的谋划,而不应当依靠四境之外的武力。”在秦国势力兴盛的时候,黄金万镒被用来周转,车轮相接、骑兵相连,在道路上耀眼夺目,崤山以东的国家像风吹草伏一样顺从,使赵国的地位大为提高。况且苏秦也不过是住在穷巷、挖门出入、以桑木为门、以曲木为门轴的士人罢了。他俯身靠在车轼上,勒紧马缰,横行天下,在朝廷上游说诸侯的君主,使君主左右的人闭口不言,天下没有人能抗拒他。他将要游说楚王,路过洛阳时,父母听说了,便清扫宫室、清理道路,奏乐设宴,到郊外三十里迎接他。妻子斜着眼看他,侧耳听他说话;嫂子像蛇一样爬行匍匐,拜了四拜,跪地谢罪。苏秦说:“嫂子为什么以前傲慢,后来却如此卑下?”嫂子说:“因为如今季子的地位尊贵而且钱财很多。”苏秦说:“唉!贫穷困窘时,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富贵时,亲戚都畏惧我。人活在世上,权势、地位和财富,难道可以忽视吗?” ○按:史书记载苏秦经过洛阳,应在合纵成功、向赵王报捷的时候。《史记》记载:赵肃侯命令他的弟弟成担任国相,号称奉阳君。奉阳君不被赵肃侯喜欢,便离开赵国游历燕国。一年多以后,他才得以拜见燕文侯,游说说:“燕国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林胡、楼烦,西面有云中、九原,南面有嘑沱、易水,土地纵横二千多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六百乘,骑兵六千匹,粮食可以供给数年。南面有碣石、雁门的富饶,北面有枣栗的利益,百姓即使不耕种,也足以靠枣栗生活。这就是所谓的天然府库。安乐无事,没有遭受军队覆没、将领被杀的祸患,没有哪个国家比燕国更好。大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侵犯、没有受到战争,是因为赵国成为它南面的屏障。秦、赵交战五次,秦国胜了两次,赵国胜了三次。秦、赵两国彼此消耗,而大王凭借完整的燕国从后方牵制秦、赵,这就是燕国不遭侵犯的原因。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上谷,行军遍及数千里;即使攻下燕国城池,秦国的谋略本来就不能守住它。秦国不能危害燕国,也是很明白的。如今赵国攻打燕国,发出号令、派出军队,不到十天,数十万军队就驻扎在东垣了;渡过嘑沱水,涉过易水,不到四五天,就逼近燕国都城了。” 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以内的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错误的谋划了。因此希望大王同赵国合纵亲善,使天下合为一体,那么燕国一定没有祸患了。”文侯说:“你的话是可以实行的,但是我国弱小,西面逼近强大的赵国,南面靠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如果你一定想通过合纵来使燕国安定,寡人愿意把全国交给你去合纵。”于是资助苏秦车马、金帛,使他前往赵国;这时奉阳君已经死了,苏秦便趁机游说赵肃侯说:“天下的卿相、人臣以及平民士人,都高度称许君王的行为和义举,都愿意奉行教诲、在您面前陈述忠心,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奉阳君嫉妒君王而不让士人任事,因此宾客和游士没有人敢在您面前尽情陈说。如今奉阳君去世,君王才又可以同士民亲近了。臣所以敢进献自己的浅见,私下替君王考虑,莫过于使百姓安定、让国家无事,而且暂且不要对百姓兴事。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交往的对象。选择得当,百姓就安定;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请允许臣说说外患:齐国、秦国是两个敌国,百姓就不能安宁。倚靠秦国去攻打齐国,百姓也不能安宁;倚齐攻打秦国,使百姓不得安宁。所以,替人谋划君主之事、攻伐别国的人,常常苦于一开口就断绝别国之间的交往。希望您谨慎,不要把这些话说出口;我只是来分别说明其中的黑白,使阴阳各异罢了。您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燕国一定会献出产旃裘、狗马的地方,齐国一定会献出盛产鱼盐的海滨,楚国一定会献出产橘柚的园圃,韩、魏、中山都可以使它们献上供汤沐的奉养,贵戚父兄也都可以受封为侯。割让土地、获取利益,是五伯覆灭军队、擒获将领后所求取的;封侯贵戚,是汤、武放逐、诛杀君主所争取的。如今您高拱着手,就可以同时得到这两者,这正是我替您谋划的原因。现在大王如果联合秦国,秦国一定会变强;韩、魏如果联合齐国,齐国一定会变强。楚、魏弱了,秦国就会割取河外;韩国弱了,就会献出宜阳。宜阳一旦献出,上郡的联系就会断绝;河外一旦割让,道路就会不通;楚国弱了,就没有援助。这三方面的防备,不可不仔细谋划。秦军如果攻下轵道,南阳就危险;劫持韩国、包围周室,赵氏就会自行拿起武器;占据卫地、取得淇水和卷地,齐国一定会入朝秦国。秦国如果想要把山东完全据为己有,就一定会发兵进攻赵国。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那么军队一定会在邯郸城下交战。这就是我替您忧虑的地方。当今,崤山以东各国中,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土地方圆二千多里,拥有几十万披甲士兵、一千辆战车、一万匹战马,粮食足够支用数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河水和漳水,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畏惧。秦国在天下各国中最忌惮的,没有谁比得上赵国。然而秦国不敢发兵攻赵,为什么呢?是害怕韩、魏在它身后谋划。因此,韩、魏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魏时,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阻隔,只会逐步蚕食,逼近国都才停止。韩、魏不能抵挡秦国,就一定会入秦称臣。秦国没有了韩、魏这道屏障,灾祸必然落到赵国身上。这就是我替您忧虑的地方。我听说,尧没有三夫之分的土地,舜没有咫尺之地,却取得了天下;禹没有百人的聚落,却使诸侯称王;汤、武的士卒不过三千,战车不过三百辆,甲士不过三万人,却建立了天子的事业。确实是因为得到了正确的方法。因此,明君对外衡量敌人的强弱,对内考察自己的士卒是否贤能、不肖,不等到两军相遇,胜败存亡的关键本来已经在胸中形成了。难道能被众人的言论蒙蔽,糊里糊涂地决定事情吗?
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防,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见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见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髙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臣闻眀主絶疑去防,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彊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防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鋭师以佐之,韩絶其粮道,赵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絶其后,齐出鋭师而佐之,赵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絶其后,韩守城臯,魏塞其道,赵渉河博闗,燕出鋭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闗,齐渉勃海,韩魏皆出鋭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闗,魏军河外,齐渉清河,燕出鋭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賔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防,锦绣千纯,以约诸侯。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恵王,恵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隂,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于是説韩宣恵王曰:韩北有巩洛成臯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彊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歩之外,韩防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逺者括蔽洞胷,近者镝弇心。韩防之劔防,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鴈,当敌则斩坚甲鐡幕革抉防芮,无不毕具。以韩防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劔,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臯。今兹效之,眀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爲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彊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瞠目,按劔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敎,敬奉社稷以从。」又説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颍、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絶,輷輷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防有秦患,不顾其祸。夫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臣闻越王句践,战敝防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武王防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于牧野。岂其士防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防: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撃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逺矣。今乃听于羣臣之説,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羣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彊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周书》曰:「緜緜不絶,蔓蔓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専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彊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眀约,在大王之诏诏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眀敎。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因东説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
译我私下按照天下地图考察,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估量诸侯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六国如果联合起来,合力向西进攻秦国,秦国一定会被打败。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向秦国称臣。击破别人和被别人击破,臣服别人和被别人臣服,怎么能相提并论呢?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取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一旦得逞,他们就可以建造高台楼阁,修饰宫室,听竽瑟之音;前面有楼台宫阙和轩辕,后面有娇艳美人。国家遭受秦国祸患,他们却不与国家共同忧虑。因此,连横之人日夜竭力借秦国的威势恐吓诸侯,以求割地,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我听说,明君断绝疑惑、除去奸邪,排斥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之门,所以尊崇君主、扩张土地、增强军队的计策,我才能在您面前陈述忠心。因此我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联合韩、魏、齐、楚、燕、赵,采取合纵亲善的策略来反抗秦国,让天下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之上会盟,互通人质,剖杀白马立誓,约定说:秦国攻打楚、齐、魏时,各国都出精锐军队援助;韩国断绝秦军粮道,赵国渡过河水和漳水,燕国守卫常山以北;秦国攻打韩、魏时,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出精锐军队援助,赵国渡过河水和漳水,燕国守卫云中。秦国攻打齐国时,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卫成皋,魏国堵塞秦军道路,赵国渡过河水,越过博关,燕国出精锐军队援助;秦国攻打燕国时,赵国守卫常山,楚国驻军武关,齐国渡过勃海,韩、魏都出精锐军队援助;秦国攻打赵国时,韩国驻军宜阳,楚国驻军武关,魏国驻军河外,齐国渡过清河,燕国出精锐军队援助。诸侯中有不遵守约定的,就由五国共同攻伐它。六国实行合纵亲善来抵抗秦国,秦国的军队一定不敢从函谷关出兵侵害崤山以东。这样,霸王的事业就成功了。赵王说:‘寡人年轻时就即位,治理国家的时间还短,从来没有听到过关于国家长远利益的谋划。如今上客有意使天下得以保存、使诸侯安定,寡人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于是整治车辆一百乘,黄金一千镒,白璧一百双,锦绣一千纯,用来约结诸侯。当时周天子把文王、武王祭祀所用的祭肉送给秦惠王,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国,俘获魏将龙贾,夺取魏国的雕阴,并且想向东发兵。苏秦害怕秦军到达赵国,于是激怒张仪,使他进入秦国。接着,他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北面有巩、洛、成皋的险固,西面有宜阳、商阪的关塞,东面有宛、穰、洧水,南面有陉山,土地九百多里,拥有几十万披甲士兵,天下强弓劲弩都出自韩国。’ 谿子、少府所制造的强弩,当时用力抵御来犯者,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韩国的防具和弓弩极其精良,射一百发也来不及停下。远处射来,箭头能穿透遮蔽物、洞穿胸膛;近处射来,箭镞能直入心脏。韩国的宝剑和利剑,都出自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地,陆地上可以斩断牛马,水中可以截断鹄雁;面对敌人时,无论坚甲、铁幕、皮革、护手、盾牌和铠甲,没有不能斩断的。凭韩国士卒的勇猛,穿着坚硬铠甲,脚踏强弩,佩带利剑,一人抵挡百人,实在不必多说。凭韩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能,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拱手称臣,使社稷蒙羞而被天下耻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大王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索要宜阳、成皋。今年献出这些土地,明年又会要求割让土地。答应它,就没有土地可以供给;不答应它,就会放弃以前的功劳而遭受后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用有限的土地来抵挡无止境的要求,这就是所谓招致怨恨、结下祸患。不用交战,土地已经被削去了。我听乡间俗语说:‘宁可做鸡的嘴巴,也不要做牛的肛门。’如今面向西方拱手称臣、侍奉秦国,同做牛的肛门有什么不同呢?凭大王的贤能,依靠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背负做牛后之名,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于是韩王勃然变色,捋起袖子,瞪大眼睛,按着剑仰望天空长叹说:‘寡人虽然不肖,也一定不能侍奉秦国。如今您拿赵王的教令来告谕我,我恭敬地奉守社稷,参加合纵。’苏秦又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土地,南面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面有淮水、颍水、煮枣、无胥;西面有长城为界;北面有河外、卷、衍、酸枣。土地方圆千里,地名虽然不大,然而田舍庐屋的数量,连放牧的地方都没有。人口众多,车马众多,日夜行走不绝,轰轰隆隆,好像有三军那么多。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不在楚国之下。然而主张连横的人恐吓大王,使大王交结强暴如虎狼的秦国,以侵害天下;他们只顾防备秦国的祸患,却不顾这样做造成的灾祸。借助强秦的势力,对内劫持自己的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王。如今却有意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自称秦国东方的藩属,修筑帝王宫殿,接受秦国的冠带,春秋两季祭祀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我听说越王句践凭战败后仅存的三千人,在干遂擒获夫差;武王有三千士卒、三百辆革车,在牧野制服纣王。’ ‘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很多吗?实在是因为能够奋发威势。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的军队有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战车六百乘,战马五千匹。这远远超过越王句践和周武王。如今却听信群臣的言论,想要侍奉秦国。侍奉秦国一定要割地献上,所以军队还没有使用,国家已经受损了。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人,都是奸臣,不是忠臣。他们做臣子的,割让君主的土地,以求得对外结交,偷取一时的功劳,却不顾后患,毁坏公家的事业来成就私门。对外借助强秦的威势,对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希望大王仔细审察。《周书》说:‘细丝绵延不断,藤蔓蔓延怎么办?细小的祸患不砍除,将来就要用斧柄来砍。先前的忧虑不能确定,后来就会有大患,那时将怎么办?’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六国实行合纵亲善,专心合力、同一意志,就一定没有强秦的祸患。因此敝国赵王派我献上愚计,奉上明确的盟约,请大王向魏王宣告:‘寡人不肖,从来没有听到过高明的教诲。如今您奉赵王之命来告谕我,我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于是苏秦向东游说齐宣王:‘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西面有清河,北面有勃海,这就是所谓四面有险要的国家。’
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邱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觧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絶清河、渉勃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逺县,而临菑之防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撃筑,鬭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涂,车毂撃,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髙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彊,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眀矣。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羣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彊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曰:“寡人不敏,僻逺守海竆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敎。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战国策·蘓秦之楚,三日乃得见乎王,谈防辞而行。王曰:“寡人闻先生若闻古人,今先生乃不逺千里而临寡人,曾不肯留,愿闻其説。”对曰:“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今令臣食玉炊桂,因鬼见帝王曰:「先生就舍。」寡人闻命矣】乃西南説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彊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彊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则秦弱,秦彊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闗,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己。故愿大王蚤孰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眀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廏。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飬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防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彊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防者相去逺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眀约,在大王诏之。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羣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拟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髙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百钱为资,及得富贵,以百金偿之,徧报诸所尝见徳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闚函谷闗十五年【○秦本纪云恵文王七年公子卭与魏战虏将龙贾,仅次年事耳。▯云不闚函谷十五年,夸大之辞。
译‘齐国土地方圆二千多里,拥有几十万披甲士兵,粮食多得像山丘一样。三军中的精锐、五家编制的军队,进攻时像锋利的箭,作战时像雷霆,解散时像风雨。即使有军事征发,也从来没有越过泰山、截断清河、渡过勃海。临菑城中有七万户,我私下估量每户不下三个男子,三乘七得二十一万;不必从远县征发,临菑的士卒已经有二十一万了。临菑非常富足充实,那里的人没有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跑狗、玩六博、踢蹴鞠的。临菑的道路上,车辆的轮毂互相碰撞,行人肩膀摩擦;衣襟相连可以形成帷幕,举起衣袖可以形成帐幕,挥洒的汗水多得像下雨。家家富裕,人人充足,志气高昂。凭大王的贤能和齐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如今却面向西方侍奉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况且韩、魏之所以非常畏惧秦国,是因为与秦国接壤。军队出动相遇,不出十天,战争胜负和国家存亡的关键就会决定。韩、魏如果战胜秦国,军队也会折损一半,四境仍无法守卫;如果战不胜,国家已经危亡,秦军会紧随其后。因此韩、魏之所以非常重视同秦国交战,却轻易考虑向秦称臣。如今秦国攻打齐国却不是这样:它要越过韩、魏的土地,经过卫阳、晋的道路,穿过亢父的险要之地,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并排行进;一百人守住险隘,一千人也不敢通过。’ ‘秦国即使想深入齐国,也会回头顾虑韩、魏在它身后谋划。因此它只能虚张声势、狐疑恐吓,骄傲自矜却不敢前进,那么秦国不能伤害齐国也就很明显了。不深入考虑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错误。如今没有侍奉秦国的名声,却有强国的实际,我因此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认真谋划。’齐王说:‘寡人不聪敏,偏居遥远的海边,处在道路尽头,是东方边境的国家,从来没有听到过高明的教诲。如今您奉赵王之命来告谕我,我恭敬地率领全国参加。’《战国策》又载:苏秦游说楚国,三天才得以见到楚王,谈论合纵的言辞后便要离去。楚王说:‘寡人听说先生如同听说古人一样,今天先生竟然不远千里来到寡人这里,却不肯停留,希望听听您的说法。’苏秦回答:‘楚国的食物比玉还贵,柴薪比桂木还贵;谒者难以见到,像见鬼一样;大王难以见到,像见天帝一样。如今却让臣吃玉、烧桂木,还要借鬼来见帝。’楚王说:‘先生请到馆舍去,寡人已经知道您的意思了。’于是苏秦向西南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王。西面有黔中、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陉塞、郇阳,土地方圆五千多里,拥有披甲士兵百万,战车一千乘,战马一万匹,粮食足够支用十年,这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资本。’ ‘凭楚国的强盛和大王的贤能,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如今却想面向西方侍奉秦国,那么诸侯没有不面向西方到章台宫下朝拜的了。秦国所忌惮的,没有谁比楚国更甚;楚国强大,秦国就弱,秦国强大,楚国就弱,两者的形势不能并立。因此替大王谋划,不如实行合纵亲善来使秦国孤立。大王如果不参加,秦国一定会出动两支军队,一支从武关出兵,一支攻下黔中,那么鄢、郢就会震动。我听说,要在祸乱尚未发生时治理它,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着手办理;祸患到了才忧虑,就来不及了。因此希望大王早些仔细谋划。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我请求让崤山以东各国按四时献贡,承奉大王的明诏;交出社稷,奉守宗庙,训练士卒、磨砺兵器,听凭大王使用。大王如果确实采用我的愚计,韩、魏、齐、燕、赵、卫的美妙音乐和美人,一定会充满后宫;燕、代的骆驼和良马,一定会充实外厩。因此合纵成功,楚王就能成就王业;连横成功,秦王就会成就帝业。如今放弃霸王的事业,却取得侍奉别人的名声,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秦国是虎狼之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的仇敌。连横之人都想割取诸侯的土地来侍奉秦国,这就是所谓养活仇敌、奉事仇人的做法。’ ‘做臣子的,割让君主的土地,以便对外交结强暴如虎狼的秦国,侵害天下,只顾防备秦国的祸患,却不顾这样做的灾祸。对外借助强秦的威势,对内劫持自己的君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实行合纵亲善,诸侯就割地来侍奉楚国;实行连横,楚国就割地来侍奉秦国,这两种局面相差太远了。两者之中,大王将采取哪一种呢?所以敝国赵王派我献上愚计,奉上明确盟约,请大王宣告。’楚王说:‘寡人的国家西面与秦国接壤,秦国有夺取巴蜀、兼并汉中的野心。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亲近。而韩、魏受秦国祸患逼迫,也不能同它们深入谋划;一旦深入谋划,恐怕它们反过来把人送入秦国,所以谋划还没有开始,国家就已经危险了。寡人自己估量,以楚国抵挡秦国,不能看见胜机;在国内同群臣谋划,也不足以依靠。寡人睡不安席,吃不甘味,内心摇摆不定,像悬挂的旌旗一样没有归宿。如今主君想要统一天下,收拢诸侯,保存危亡的国家。’寡人谨慎地奉守社稷,参加合纵。于是六国联合起来,合力抗秦。苏秦担任合纵盟约的盟长,同时担任六国的相。苏秦向北回报赵王,经过雒阳时,车马辎重众多,各诸侯都派使者为他送行,人数很多,声势可以同王者相比。周显王听说后,感到恐惧,清除道路,派人到郊外慰劳。苏秦的兄弟、妻子和嫂嫂斜着眼看他,不敢抬头仰视,只能俯伏在地侍奉、取食。苏秦笑着对嫂嫂说:‘为什么先前傲慢,后来恭敬呢?’嫂嫂弯曲着身体匍匐在地,用脸贴着地谢罪说:‘是因为看见季子地位高、钱财多了。’苏秦长叹说:‘同一个人,富贵时亲戚就敬畏他,贫贱时亲戚就轻视他,何况普通人呢?假如我在雒阳有靠近城郭的二顷田地,我哪里还能佩带六国相印呢?’于是拿出千金赏赐宗族和朋友。当初苏秦到燕国时,借了一百钱作路费;等到富贵后,便用百金偿还,并遍访、报答曾经对他有恩的人。随从中有一个人唯独没有得到报答,就上前自己说明。苏秦说:‘我不是忘了你。你跟我到燕国去了两三次,曾经想在易水边离开我。那时我困窘,所以对你的期望很深,因此把你放在后面。如今你也得到了。’苏秦订立六国合纵盟约后,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他便把合纵盟约书投入秦国境内。秦军十五年不敢窥伺函谷关。《秦本纪》说,秦惠文王七年,公子卬与魏国交战,俘获魏将龙贾,这件事只应在次年发生。传文说秦军十五年不窥伺函谷关,是夸大的说法。
论衡苏秦骨鼻为六国相】战国策》秦恵王谓寒泉子曰:「苏秦欺寡人,欲以一人之智反覆山东之君,从以欺秦。赵固负其众,故先使苏秦以其币帛约乎诸侯。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亦眀矣。」寡人忿然含怒日久,吾欲使武安子起徃喻意焉。寒泉子曰:「不可。夫攻城堕邑,请使武安子;善我国家,使诸侯,请使客卿张仪。」秦恵王曰:「敬受命。」史记: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魏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赵肃侯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战国策:苏秦为赵王使于秦,反三日不得见,谓赵王曰:“秦乃者过柱山,有两木焉,一盖呼侣,一葢哭。问其故,对曰:‘吾已大矣,年已长矣,吾苦夫匠人,且以绳墨案规矩刻镂我。’一葢曰:‘此非吾所苦也,是故吾事也。吾苦夫鐡铦然自入而出。’夫人者,今臣使于秦而三日不见,无有为臣为鐡铦者乎】秦恵文君七年,公子卭与魏战,虏其龙贾,斩首八万【纪年:龙贾及秦师战于雕隂,我师败逋】战国策》燕文公时,秦恵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文公防,易王立。齐宣王因燕丧攻之,取十城。武安君苏秦为燕説齐王,再拜而贺,因仰而吊。齐王按戈而却曰:“此一何庆吊相随之速也?”对曰:“人之饥,所以不食乌喙者,以为虽偷充腹,而与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强秦之少壻也。王利其十城,而深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鴈行,而强秦制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此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曰:“然则奈何乎?”对曰:“圣人之制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故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韩献开罪而交愈固,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王能听臣,莫如归燕之十城,卑辞以谢秦。秦知王以己之故归燕城也,秦必徳王。燕无故而得十城,燕亦徳王,是弃强仇而立厚交也。且夫燕、秦之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皆从。是王以虚辞附秦,而以十城取天下也,此霸王之业,所谓转祸为福,因败成功者也。”齐王大説,乃归燕城,以金千斤谢,其后顿首涂中,愿为兄弟而请罪于秦。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乘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羣也。”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听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且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防如伯夷,孝如曾参,三者天下之髙行也,而以事足下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苏秦曰:“且夫孝如曾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防如伯夷,不取素餐,污武王之义而不臣,辞孤竹之君,饿而死于首阳之山。防如此者,何肯歩行数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邱,足下不逾境,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逺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巵酒进之。妾知其为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妾之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説齐,曾不欺之也,使説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邹阳书云: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劔而怒,食以駃騠】
译《论衡》说,苏秦凭借骨鼻成为六国的相。《战国策》:秦惠王对寒泉子说:‘苏秦欺骗寡人,想凭一个人的智谋反复操纵崤山以东各国的君主,使他们联合起来欺骗秦国。赵国本来就仗恃自己的众多,所以先派苏秦用财帛同诸侯订约。诸侯不能团结,就像相连的鸡不能一起停在栖架上一样,这已经很明显了。寡人含怒愤恨已经很久了,想派武安君起前去说明心意。’寒泉子说:‘不可以。攻城陷邑,请派武安君;使我国得到好处、使诸侯归顺,请派客卿张仪。’秦惠王说:‘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 《史记》:后来,秦国派犀首欺骗齐、魏,使它们同秦国共同攻打赵国,想要破坏合纵盟约。齐、魏攻打赵国,赵王责备苏秦。苏秦害怕了,请求出使燕国,并说一定会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盟约也全都瓦解。赵肃侯十八年,齐、魏攻打我国,我决开河水灌他们,齐、魏的军队于是撤去。《战国策》:苏秦替赵王出使秦国,回来三天仍没有见到秦王,便对赵王说:‘秦国近来经过柱山,那里有两棵树,一棵好像在呼唤同伴,一棵好像在哭泣。我问它们原因,它们回答说:“我们已经长大,年岁已经长了,苦于木匠用绳墨、规矩来裁削雕刻我们。”另一棵说:“这不是我所苦恼的,这是我的职责。我苦恼的是锋利的铁器自行刺入又拔出。”人也是这样。如今臣出使秦国,三天不能见到秦王,难道没有谁要做刺入臣的铁器吗?’秦惠文君七年,公子卬与魏国交战,俘虏魏将龙贾,斩首八万。《纪年》:龙贾与秦军在雕阴交战,我军败逃。《战国策》:燕文公在位时,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太子为妻。燕文公去世,易王即位。齐宣王趁燕国丧事攻打燕国,夺取十座城。武安君苏秦替燕国游说齐王,拜了两拜表示祝贺,随即抬头表示哀悼。齐王按住戈退后说:‘这是什么?庆贺和吊唁怎么这样快就接连而来?’苏秦回答:‘人饥饿时之所以不吃乌喙,是因为认为即使暂时填饱肚子,也会同死亡一样遭受祸患。如今燕国虽然弱小,却是强秦的女婿国。大王贪图这十座城,却深深同强秦结仇。现在如果让弱小的燕国像雁一样排列在前,而强大的秦国在后面控制它,以此招来天下的精锐军队,这就像吃乌喙一样。’齐王说:‘那么该怎么办呢?’苏秦回答:‘圣人处理事情,能够把祸转化为福,凭借失败成就功业。因此齐桓公曾背负妇人的名声,声望反而更加尊贵;韩献曾经获罪,交情反而更加牢固。这些都是把祸转化为福、凭失败成就功业的例子。大王如果听从我,不如把燕国的十座城归还,放低言辞向秦国谢罪。秦国知道大王是因为它的缘故归还燕国城池,一定会感激大王。燕国无缘无故得到十座城,也一定会感激大王。这就是放弃强大的仇敌而建立深厚的交情。况且燕、秦都侍奉齐国,大王号令天下,天下都会听从。’ ‘这样,大王就能用空泛的言辞结交秦国,用十座城取得天下的归附;这就是霸王的事业,也就是所谓把祸转为福、凭失败成就功业。’齐王非常高兴,于是把城池归还燕国,又用黄金千斤致谢;后来在道路上叩头,请求同燕王结为兄弟,并替燕国向秦国请罪。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苏秦说:‘武安君是天下不讲信用的人。大王以万乘之尊降低身份礼遇他,在朝廷上尊崇他,这是向天下显示自己同小人结交。’武安君从齐国回来,燕王没有让他住进馆舍。苏秦对燕王说:‘臣是东周的卑微之人,当初没有见到您有尺寸之功,您却到郊外迎接臣,在朝廷上显贵臣。如今臣替您出使,得以取得十座城,功劳在于保全危急的燕国。您不听信臣,是因为一定有人说臣不讲信用,在您面前中伤臣。况且臣不讲信用,反而是您的福气。假如臣像尾生那样守信,像伯夷那样廉洁,像曾参那样孝顺,这三种都是天下最高的品行;您还能让这样的人为您办事吗?’燕王说:‘可以。’苏秦说:‘有这样的臣子,也不会侍奉您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就不会离开亲人;让他在外面住一夜,您怎么能让他到齐国去?像伯夷那样廉洁,不接受白吃的俸禄,认为武王的行为有污点而不向他称臣,辞别孤竹君,最后饿死在首阳山。’ ‘廉洁到这种程度的人,怎么肯步行几千里来侍奉弱小燕国危急的君主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约定时间却等不到对方,抱着桥柱死去;守信到这种程度的人,怎么肯把燕、秦的威势施加给齐国,从而取得大功呢?况且守信守节的行为,是用来成就自己的,不是用来成就别人的;都是自我毁灭的方法,不是进取的道路。况且三王相继兴起,五霸交替强盛,都没有自我毁灭。您认为自我毁灭可以吗?如果这样,齐国就不会扩展到营邱,您也不会越过国境,不能窥伺边城之外。况且臣在周国有老母,臣离开老母来侍奉您,舍弃自我毁灭的方法而谋求进取之道,臣的志趣本来就同您不合。您是只知自守、毁灭自己的君主,仆是谋求进取的臣子,这就是所谓因忠信而获罪于君主。’燕王说:‘忠信又有什么罪呢?’苏秦回答:‘您不知道。臣的邻居有一个长期在外做官的人,他的妻子私下有情人。她的丈夫将要回来,那情人很忧虑。妻子说:“您不要忧虑,我已经准备好了药酒等着他。”过了两天,丈夫回来,妻子让侍妾捧着酒杯把酒送给他。侍妾知道那是药酒,送上去就会杀死主人父亲,说明真相就会被主母赶走,于是假装跌倒,把酒丢掉。’ ‘主人父亲大怒,鞭打她。侍妾丢掉药酒,对上可以使主人父亲活命,对下可以保全主母;忠诚到了这种程度,却仍然免不了受鞭打,这就是因忠信而获罪。臣侍奉您的事情不幸正像侍妾丢酒一样。臣侍奉您,是为了伸张义理、使国家受益,如今却反而获罪;臣担心天下后来侍奉您的人,再也不敢自信地为您办事。况且臣游说齐王,丝毫没有欺骗他;即使后来游说齐王的人,也没有比臣的话更正确的了,即使有尧、舜的智慧,也不敢取得齐国的十座城。《邹阳书》说:苏秦担任燕国的相,燕国人向燕王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却仍拿駃騠马给他吃。《邹阳书》说:苏秦担任燕国的相,燕国人向燕王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却仍拿駃騠马给他吃。
史记》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説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佯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齐宣王防湣王即位,説湣王厚葬以眀孝,髙宫室,大苑囿以眀得意,欲破敝齐而为燕。燕易王防,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説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闲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蘓秦。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防恶声焉。《战国策》説张相国曰:“君安能少赵人而令赵人多君?君安能憎赵人而令赵人爱君乎?夫胶漆至黏也,而不能合逺;鸿毛至轻也,而不能自举。夫飘于清风,则横行四海。故事有简而功成者,因也。今赵,万乘之强国也,前漳滏,右常山,左河闲,北有代,带甲百万,常抑强秦四十余年,而秦不得所欲。由是观之,赵之于天下也,不轻。今君易万乘之强赵,而慕思不可得之小梁,臣窃为君不取也。”君曰:“善。”自是之后,众人广坐之中,未尝不言赵人之长者也,未尝不言赵俗之善者也。
绎史卷一百十八
译《史记》:易王的母亲,是文侯的夫人,曾经同苏秦私通。燕王知道后,反而更加厚待苏秦。苏秦害怕被诛杀,于是游说燕王说:‘臣住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受到重视;臣如果在齐国,燕国一定会受到重视。’燕王说:‘任凭先生施展。’于是苏秦假装得罪燕王,逃亡到齐国。齐宣王任命他为客卿。齐宣王去世,湣王即位,苏秦劝说湣王实行厚葬来彰明孝道,修建高大宫室、扩大苑囿来显示得意,想要使齐国疲敝,以便为燕国谋利。燕易王去世,燕哙即位为王。后来齐国大夫中有很多人同苏秦争宠,就派人刺杀苏秦。苏秦没有立即死去,逃走了。齐王派人搜捕刺客,却没有抓到。苏秦将死时,对齐王说:‘臣如果死了,请把臣车裂后在市中示众,并说“苏秦替燕国在齐国制造叛乱”。这样,刺杀臣的人一定可以被抓到。’于是照他的话做,杀害苏秦的人果然自行出现。齐王于是诛杀了他。燕国听说后说:‘齐国替苏先生报仇,真是太过分了。’苏秦死后,他的事情全部泄露出来。齐国后来听说真相,便怨恨并恼怒燕国,燕国非常恐惧。太史公说:苏秦兄弟三人都游说诸侯来显扬名声,他们的权术长于权变;苏秦却因反间而死,天下人共同嘲笑他,忌讳学习他的权术。然而世人谈论苏秦时,多有不同说法;不同时间发生的、与他相似的事情,也都附会到苏秦身上。苏秦出身民间,却联合六国实行合纵,这说明他的智慧超过常人,所以我特意列举他的事迹,按时间顺序编排,不让他独自蒙受恶名。《战国策》记载,游说张相国说:‘您怎么能轻视赵国人,却想让赵国人尊重您?您怎么能憎恨赵国人,却想让赵国人爱戴您?胶漆极其黏,却不能把相距遥远的东西粘合;鸿毛极其轻,却不能自行飞起。它飘在清风中,就能横行四海。因此事情简易而功业成功,是因为顺应条件。如今赵国是拥有万乘战车的强国,前面有漳水、滏水,右面有常山,左面有河间,北面有代地,拥有披甲士卒百万,长期压制强秦四十多年,使秦国不能得到它想要的东西。由此看来,赵国对于天下来说,并不轻微。如今您放弃万乘的强赵,却羡慕想得到而不可得的小梁国,我私下认为您不应这样做。’那位相国说:‘好。’从此以后,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他没有不称赞赵国人的长处,也没有不称赞赵国风俗的美好。《绎史》卷一百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