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一百六十三

绎史卷一百四十六下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312–1326 段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上。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韩非刑名之学【上】史记》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蠧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蠧》《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汉书法家韩子五十五篇】说难》曰: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于为名髙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逺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髙,则见无心而逺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髙者也,而说之以名髙,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隂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徳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廼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彊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闲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鬻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已;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无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无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无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辞,悟言无所击排,廼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廼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宋有富人,天雨墙壊,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廼以其子妻之,因问羣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闗其思曰:“胡可伐。”廼戮闗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已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防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韩非子【孤愤】智术之士,必逺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彊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人臣循令而从事,按法而治官,非谓重人也。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谓重人也。智术之士,明察聼用,且烛重人之隂情;能法之士,劲直聼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不可两存之仇也。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是以诸侯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羣臣为之用;郎中不因,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为之谈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上。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韩非刑名之学【上】。《史记》:韩非是韩国的诸公子,喜好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学说根本归于黄老。韩非口吃,不能用言语辩说,却擅长著书。他和李斯一起侍奉荀卿,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韩非看到韩国削弱,多次写信劝谏韩王,韩王不能任用他。于是韩非痛恨治理国家的人不致力于修明法制、掌握权势来驾驭臣下、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却反而任用浮夸淫靡的蛀虫,把他们置于有功实之人的上面。他认为儒者以文辞扰乱法令,侠客以武力触犯禁令。宽缓时就宠信追求名誉的人,危急时才使用披甲戴盔的武士。如今所养的人不是所要使用的人,所使用的人又不是平日所养的人;他悲叹廉正刚直的人不能容于奸邪枉曲的臣子。观察过去成败得失的变化,于是写作《孤愤》《五蠧》《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多万字。然而韩非知道游说的困难,写《说难》一篇,论述非常详尽,最终死在秦国,不能自行脱身。【《汉书·法家韩子》五十五篇】《说难》说:凡是游说的困难,不是我的知识不足以用来游说的困难,也不是我的口才不足以阐明我的意思的困难,更不是我不敢纵横放言而不能把话说尽的困难。凡是游说的困难,在于了解所游说者的内心,并使自己的说辞与之相合。所游说的人如果出于追求高名,就用丰厚利益去游说他,他会显得节操低下而受到轻贱,必定会远远抛弃你。所游说的人如果出于追求厚利,就用高名去游说他,他会显得没有心思、远离实际事务,必定不会接纳你。所游说的人实际追求厚利,表面上却追求高名;如果用高名去游说他,他会表面上收纳你,实际上疏远你;如果用厚利去游说他,他会暗中采用你的话,表面上却抛弃你。这些情况不能不知道。事情靠秘密才能成功,言语因泄露而失败;未必是他本人泄露了秘密,但如果话语涉及他隐藏的事情,这样的人就危险。贵人有过失的端倪,而游说者明白说出并善于议论来推究他的罪恶,那么自身就危险。贵人的恩泽还没有深厚,游说者却把事情说得过分明白;如果游说成功并建立功劳,贵人的恩德就会消失;如果游说不成功而导致失败,就会被怀疑。这样的人自身危险。贵人取得计策而想把功劳归于自己,游说者参与知情其中,也会有危险。贵人表面上有事要做,却认为是自己想出的,因此游说者参与知情,也会有危险。用贵人必定不愿做的事强迫他,或用他不能停止的事劝止他,自身就危险。所以说:同他谈论大人物,他会认为你在离间自己;同他谈论小人物,他会认为你在出卖权势;谈论他所喜爱的人,他会认为你想借此取得资本;谈论他所憎恶的人,他会认为你在试探他。如果径直简略地说,他会认为你无知而使你屈服;如果泛泛铺陈、文章博杂,他会认为话多而拖延时间;如果顺着事情陈述意见,他会说你怯懦而没有充分考虑;如果把事情说得广泛放肆,他会说你粗野而傲慢轻侮。这些游说的困难,不能不知道。凡是游说的要务,在于知道如何修饰所游说者所敬重的方面,掩盖他所认为可耻的方面。他如果自以为计策高明,就不要用他的过失来逼迫他;他如果自以为决断勇敢,就不要用他的对手来激怒他;他如果自以为力量强大,就不要用困难来概括压制他。把不同的事情说成有相同的计策,把不同的人说成有相同的行为,用这种方式修饰它,就没有伤害。若他有和别人相同的过失,就明确修饰说他并没有过失。最大的忠诚,是不说违逆的话;使人觉悟的言语,是不攻击排斥;然后再申述自己的辩说,他才会理解。这样才能使关系亲近而不疑虑;要把意见全部说尽,是很困难的。等到相处日久,恩泽深厚,深谋远虑而不被怀疑,彼此争辩也不获罪,然后才可以明白说明计策的利害以促成其功,直截指明是非以修饰自身,与他这样相持,这才是游说成功。伊尹做厨师,百里奚做俘虏,都是借此求见君上的途径。因此这两个人都是圣人,却仍然不能不使自己任劳受辱、涉历世事,甚至如此污下;这不是有才能出仕的人所应设计的道路。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把墙冲坏了,他的儿子说:“如果不修筑,必定会有盗贼。” 他的邻居家的老人也这样说。傍晚果然丢失了很多财物,富人很赞赏自己的儿子,却怀疑邻居家的老人。过去郑武公想攻打胡国,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君,借机问群臣:“我想出兵,谁是可以攻打的国家?”关其思说:“胡国可以攻打。”郑武公于是杀了关其思,说:“胡国是我们的兄弟之国,你说要攻打它,为什么?”胡君听说后,认为郑国亲近自己,于是不再防备郑国;郑国人袭击胡国,攻取了它。这两件事中,说话者的判断都正确,然而说得重的遭到杀戮,说得轻的受到怀疑;困难不在于知道,而在于如何处置所知道的事情。过去弥子瑕受到卫君宠爱。卫国法律规定,偷驾君主车的人,罪至断足。后来弥子瑕的母亲病了,有人连夜告诉他,弥子瑕假称奉君命驾车出宫。卫君听说后称赞他,说:“真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缘故而触犯断足之罪。”他陪卫君游览果园,弥子瑕吃桃觉得甜美,吃了一半没有吃完便献给卫君。卫君说:“真爱我啊,忘了自己的口味而想着我。”等到弥子瑕容色衰退、宠爱减少而获罪于卫君时,卫君说:“他曾经假称驾我的车,又曾经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瑕的行为并没有改变,先前被认为贤能、后来却获罪,是因为卫君的爱憎发生了极大变化。因此,受到君主宠爱时,即使判断正确,也会更加亲近;受到君主憎恶时,即使罪行相当,也会更加疏远。所以进谏游说的人不能不察知君主的爱憎,然后再向他游说。龙这种动物,可以驯服亲近,甚至骑乘;但它喉咙下面有一片直径一尺的逆鳞,人若触碰它,就一定会被杀死。君主也有逆鳞,游说君主的人如果能不触碰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成功了。《韩非子·孤愤》:有智慧、有法术的人,必须有远见并且明察;不能明察,就不能看穿奸私。有能力依法办事的人,必须坚强果断而刚直;不刚直,就不能纠正奸邪。臣下遵循命令办事,依照法律治理官府,并不叫作权重之臣。所谓权重之臣,是没有命令便擅自行动,损害法律来谋取私利,损耗国家来便利家族,而且力量足以得到君主信任的人。这样的人就叫权重之臣。有智慧、有法术的人如果得到明察和任用,就能看穿权重之臣的隐秘实情;有能力依法办事的人如果得到刚直和任用,就能纠正权重之臣的奸邪行为。因此,智慧法术之士得到任用,权贵重臣就必然处在法网之外。当权之人与法术之士,是不能同时存在的仇敌。当权之人擅自掌握政事要害,内外之人便都替他效力。因此诸侯不替他行事,事情就无法实现,所以敌国替他辩护;百官不替他行事,政业就不能推进,所以群臣替他效力;郎中不替他行事,就不能接近君主,所以左右近臣替他隐瞒;学士不替他行事,俸禄就少、礼遇就低,所以学士替他谈论。这四种助力,是奸臣用来装饰自己的东西。权重之臣不能忠于君主并进用他的仇敌,君主又不能越过这四种助力来明察臣下,所以君主越来越受蒙蔽,大臣越来越权重。

凡当涂者之于人主也,希不信爱也,又且习故,若夫即主心,同好恶,固其所自进也。官爵贵重,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夫以疏逺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以新旅与习故争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争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嵗数而又不得见,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说于前,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而人主奚时得悟乎?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过诬者,公法而诛之;其不可被以罪过者,以私劒而穷之。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僇于吏诛,必死于私劒矣。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便私者,必信于重人也。故其可以功伐借者,以官爵贵之;其不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权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趋于私门者,不显于官爵,必重于外权矣。今人主不合参验而行诛,不待见功而爵禄,故法术之士安能防死亡而进其说?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故主上遇卑,私门益尊。夫越虽国富兵彊,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已也,曰:“非吾所得制也。”今有国者,虽地广人众,然而人主壅蔽,大臣专权,是国为越也。知不类越,而不知不类其国,不察其类者也。人主所以谓齐亡者,非地与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也。所以谓晋亡者,亦非地与城亡也,姬氏弗制而六卿专之也。今大臣执柄独断,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袭迹于齐、晋,欲国安存,不可得也。凡法术之难行也,不独万乘、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聼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则贤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论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洁固身,其智士且以治辩进业。其修士不能以货赂事人,恃其精洁而更不能以枉法为治,则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聼请谒矣。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求索不得,货赂不至,则精辩之功息而毁诬之言起矣。治乱之功制于近习,精洁之行决于毁誉,则修智之吏废而人主之明塞矣。不以功伐决智行,不以参伍审罪过,而聼左右近习之言,则无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处官矣。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与相异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主更称蕃臣,而相室剖符,此人臣之所以谲主便私也。故当世之重臣,主变势而得固宠者,十无二三,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智士者,逺见而畏于死亡,必不从重人矣。贤士者,修廉而羞与奸臣欺其主,必不从重人矣。是当涂者之徒属,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挟愚污之人,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朋党,比周相与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使国家危削,主上劳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于上,臣有大罪于下,索国之不亡者,不可得也【五蠧】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羣害,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蜯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行,论世之事,因为之备。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

译凡是当权之人对于君主,少有不被信任宠爱的人,而且又因为相处已久、习惯熟悉;能够迎合君主的心意、与君主有相同的好恶,本来就是他们得以进身的条件。他们官爵尊贵、权势重大,朋党又多,全国都替他们辩护。法术之士想求见君主,既没有君主信任宠爱的亲近熟故之恩,又要用法术之言纠正君主偏私邪曲的心,这就是与君主相反。其地位卑贱,无党无援,孤立独处;以疏远之人与君主的亲近宠信者争衡,人数不能胜;以新来之人与熟悉的旧臣争衡,人数不能胜;以违背君主心意之人与和君主有相同爱好的人争衡,人数不能胜;以轻贱之人与尊贵权重之人争衡,人数不能胜;以一张嘴与整个国家争衡,人数不能胜。法术之士处在五种不能取胜的形势中,经过多年仍不能见到君主;当权之人凭借五种取胜的资本,早晚独自在君主面前游说。这样,法术之士凭什么能够进身,君主又什么时候能够觉悟呢?所以资势必然不能胜利,双方的权势又不能并存,法术之士怎么能不危险?对可以用罪过诬陷的人,便以公法诛杀;对不能加以罪过的人,便用私下的剑逼迫至死。因此,明白法术而违逆君主的人,不被官吏依法诛杀,也必定死于私剑。朋党相互勾结来蒙蔽君主、歪曲事实以便利私利的言论,必定会被权重之臣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所以,对可以借功劳来利用的人,就用官爵使他尊贵;对不能借助美名来利用的人,就用外在权势使他显贵。因此,蒙蔽君主而奔走于私门的人,不能显贵于官爵,就必定凭借外部权势而受重视。如今君主不综合参验便施行诛罚,不等看到功劳便授予爵禄,那么法术之士怎么能避免死亡而进献意见?奸邪之臣怎么肯因失去利益而退身?因此君主地位降低,私门势力更加尊贵。越国虽然国富兵强,中原各国的君主却都知道这对自己没有好处,说:“这不是我能够控制的。”如今拥有国家的君主,虽然土地广大、人口众多,但君主受到蒙蔽、大臣专权,这个国家就和越国一样。知道它不像越国,却不知道它不像自己的国家,是没有察觉两者相似的人。人们之所以说齐国灭亡,不是土地和城池灭亡,而是吕氏不能控制国家,田氏却利用了它。之所以说晋国灭亡,也不是土地和城池灭亡,而是姬氏不能控制国家,六卿却专擅其政。如今大臣掌握权柄、独自决断,而君主不能收回权力,这是君主不明察。和死人患同一种病的人不能复生,和亡国做同样事情的国家不能保存。如今沿袭齐、晋的旧迹,却想使国家安定长存,是不可能的。凡是法术难以施行,不只是万乘之国如此,千乘之国也一样。君主身边的人未必聪明,君主认为某人聪明而听取他的意见,却因为身边人的议论而评判他的言论,这是和愚人讨论智慧。君主身边的人未必贤能,君主认为某人贤能而礼遇他,却因为身边人的议论而评判他的行为,这是和不肖之人讨论贤能。让聪明人向愚人决定策略,让贤士的行为由不肖者评定,那么贤能智慧的人会感到羞耻,君主的判断也就荒谬了。臣下想取得官位,修养高洁的人会用精纯清白来固守自身,聪明有才的人会用治理和辩说来推进事业。修养高洁的人不能用财货侍奉别人,依靠清白又更不能以枉法来治理;于是修养和智慧兼具的士人不侍奉左右近臣,也不听从请托游说。君主身边的人并非伯夷,求取索要不能得到、财货贿赂不能送到,精辩之士的功业便会停止,诋毁诬陷的言论便会兴起。治理混乱的功劳由近臣决定,精洁高尚的行为由毁誉决定,那么修养智慧的官吏就会废弃,君主的明察也会被堵塞。不以功劳业绩来判断才智和行为,不通过多方参验来审察罪过,却听信左右近臣的话,那么无能之士就会位列朝廷,愚昧污浊的官吏就会占据官位。万乘之国的祸患,是大臣权势太重;千乘之国的祸患,是君主过分信任左右近臣。这是君主共同的祸患。而且臣下有大罪,君主有大过失,臣主双方的利益是相互冲突的。用什么来说明呢?可以说:君主的利益在于任用有能力的人担任官职,臣下的利益在于没有能力却能得到职事;君主的利益在于有功劳才授予爵禄,臣下的利益在于没有功劳却获得富贵;君主的利益在于任用豪杰、发挥能人的作用,臣下的利益在于结党营私。因此国家土地削减而私家富足,君主地位降低而大臣权势加重,于是君主失去权势而臣下取得国家,君主反而改称为藩臣,相国之室分割符节;这就是臣下欺骗君主、便利私门的原因。所以当世的权重大臣,因君主改变权势格局而获得稳固宠信的,十人中不过两三人。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臣下的罪过太大。臣下有大罪,是因为他的行为欺骗君主;他的罪行应当使他死亡。有智慧的人有远见而害怕死亡,必定不会跟从权重之臣;贤能的人修养廉洁,羞于和奸臣一起欺骗君主,必定不会跟从权重之臣。因此,当权之人的党徒,不是愚蠢而不知道祸患,就是污浊而不避开奸邪。大臣挟持愚昧污浊之人,对上与他们一起欺骗君主,对下与他们一起聚敛利益,侵吞财物、结党相连,彼此勾结而众口一词,迷惑君主、败坏法令,使士民混乱,使国家危险削弱,使君主劳苦受辱,这是大罪。臣下有大罪而君主不能禁止,这是大过失。让君主在上面有大过失,臣下在下面有大罪,想求国家不灭亡,是不可能的。【五蠧】上古时代,人民少而禽兽多,人民不能胜过禽兽虫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有圣人出现,架木筑巢来躲避各种祸害,人民因此喜悦,让他统治天下,称为有巢氏。人民吃瓜果、蚌蛤,腥臊恶臭,伤害腹胃,人民多有疾病。有圣人出现,钻木取火来改变腥臊,人民因此喜悦,让他统治天下,称为燧人氏。中古时代,天下发生大水,鲧、禹疏通沟渠;近古时代,桀、纣暴虐作乱,汤、武出兵征伐。如今若在夏后氏的时代架木筑巢、钻木取火,一定会被鲧、禹讥笑;若在殷、周的时代疏通沟渠,一定会被汤、武讥笑。既然如此,如今若在当代赞美尧、舜、汤、武、禹的治道,一定会被当代的新圣人讥笑。因此圣人不期望修治古法,不拘泥于一成不变的旧行,考察当世的事情,因势制备相应措施。宋国有个耕田的人,田中有树桩;兔子奔跑时撞到树桩,折断脖子死了。他于是放下耒守着树桩,希望再次得到兔子;兔子不可能再次得到,而他自己却成了宋国人的笑柄。如今想用先王的政治来治理当代百姓,都是守株待兔之类。古时候,男子不耕作,草木的果实足以供食;女子不纺织,禽兽的皮足以供穿。不劳作也能使供养充足,人民少而财物有余,所以百姓不争;因此厚重的赏赐不必施行,严厉的刑罚也不必使用,百姓自然得到治理。

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斲,粝粢之食,藜藿之羮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故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是以人之于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夫山居而谷汲者,膢腊而相遗;以水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故饥嵗之春,防弟不饟;饟嵗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客过也,多少之实异也。是以古之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髙也,势薄也;重争土橐,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古者太王处丰镐之闲,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懐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防其国。是仁义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世异则事异。当舜之时,有苖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徳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苖乃服。共工之战,铁铦距者及乎敌,铠甲不坚者伤乎体。是干戚用于古,不用于今也。故曰:事异则备变。上古竞于道徳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齐将攻鲁,鲁使子贡说之。齐人曰:「子言非不辩也,吾所欲者地也,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故偃王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以是言之,夫仁义辩智,非所以持国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则齐荆之欲,不得行于二国矣。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寛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此不知之患也。今儒墨皆称先王兼爱天下,则民视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君为流涕。此所举先王也。夫以君臣为如父子,则必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于父母。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君虽厚爱,奚遽不乱?今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胜其法,不聼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且民者,固服于势,寡能懐于义。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为仁义者一人。鲁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国,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于势,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顾为君。仲尼非懐其义,服其势也。故以义则仲尼不服于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数也。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聼于威矣。故十仞之城,楼季弗能逾者,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掇。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则手不掇百镒。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今则不然,以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髙其轻世也;以其犯禁也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毁誉赏罚之所加者,相与悖缪也,故法禁壊而民愈乱。今弟兄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被辱随仇者,贞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于勇而吏不能胜也。

译如今一个人有五个儿子还不算多,每个儿子又有五个儿子,祖父尚未去世就有二十五个孙子。因此人口众多而财物减少,劳作艰苦而供养不足,所以百姓争夺;即使加倍赏赐、重复刑罚,也不能免除混乱。尧统治天下时,茅屋屋顶不修剪,椽木不加雕凿;吃粗米饭,喝藜藿羹,冬天穿麑皮裘,夏天穿葛衣。即使守门人的衣服和生活,也没有比这更差。禹统治天下时,亲自拿着耒耜,作为百姓的先导;大腿上没有脂肉,小腿上不生毛。即使是臣仆和奴隶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辛苦。由此说来,古代让出天子之位,不过是离开守门人的供养,脱离臣仆的劳苦,所以把天下传给别人也不值得过分称赞。如今的县令,一旦死亡,子孙连续几代都能乘坐华车,所以人们看重县令。因此人们对于让位的态度,轻易辞去古代的天子之位,却难以舍弃今天的县令,是因为利益厚薄的实际情况不同。住在山中、到谷地取水的人,逢腊祭时互相赠送食物;居住在水泽之地、苦于水患的人,就雇人开通水道。因此饥荒之年的春天,亲兄弟也不给粮食;丰收之年的秋天,疏远的客人也一定得到饭吃。这不是疏远骨肉、偏爱客人,而是因为财物多少的实际情况不同。因此古人容易把财物让给别人,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财物多;今天人们争夺,不是因为卑鄙,而是因为财物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轻易辞让天子之位,不是因为品德高尚,而是因为权势薄弱;重视争夺土地和财物,不是因为品德低下,而是因为权力重大。因此圣人考察财物的多少,讨论形势的厚薄,据此制定政令。所以刑罚轻,不是因为慈爱;诛杀严厉,也不是因为暴戾,而是按照风俗情况施行。事情因时代而变化,防备措施也应适合事情。古时候,太王居住在丰、镐之间,土地方圆百里,施行仁义并怀柔西戎,终于称王天下。徐偃王居住在汉水以东,土地方圆五百里,施行仁义,割让土地来朝见的国家有三十六个。荆文王害怕徐国危害自己,发兵攻打徐国,终于灭掉了它。因此周文王施行仁义而称王天下,徐偃王施行仁义却亡失国家。这说明仁义适用于古代,却不适用于今天。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就不同。舜在位时,有苗不服,禹准备征伐。有苗不服,禹准备征伐。舜说:“不可以。上天的德行还不厚,却动用武力,不合道。”于是整治教化三年,手执盾牌和大斧起舞,有苗才归服。共工之战时,铁制的矛头和盾牌可以刺及敌人,铠甲不坚固就会伤及身体。因此盾牌和大斧适用于古代,不适用于今天。所以说,事情不同,防备措施也必须改变。上古时代争的是道德,中古时代追逐的是智谋,当今争的是气力。齐国将要攻打鲁国,鲁国派子贡去游说。齐人说:“你的话并非没有辩才,但我们想要的是土地,不是你这些话所说的东西。” 于是发兵攻打鲁国,离城门十里作为边界。所以偃王讲仁义,徐国却灭亡;子贡有辩才和智慧,鲁国却被削弱。由此说来,仁义、辩才和智慧,并不是用来守持国家的。假如去掉偃王的仁义,抑制子贡的智慧,依靠徐、鲁两国的力量,使它们能够抵御万乘大国,那么齐国、楚国的企图就不能在这两个国家施行了。古今风俗不同,新旧制度也不同。如果想用宽缓的政治来治理急迫时代的百姓,就如同没有缰绳和马鞭却要驾驭烈马一样,这是不懂得时势的祸患。如今儒家、墨家都称说先王兼爱天下,于是百姓便把先王看作父母。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司寇执行刑罚时,君主因此停止奏乐;听到死刑执行的报告,君主便流泪。这就是他们所举的先王事例。假如把君臣看作父子,国家就一定能治理好。由此推论,父子之间就不会发生祸乱吗?人的感情,没有比父母更亲的。父母都被子女爱戴,却未必能把子女教育好。君主即使深厚地爱护百姓,怎么就一定不会发生祸乱呢?如今先王爱民,不过像父母爱子女一样。子女未必因此不作乱,那么百姓怎么就一定会得到治理呢?况且依法施刑,君主却为此流泪,这是用来显示仁慈,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流泪而不愿施刑,是仁;然而不能不施刑,是法。先王以法为重,不听流泪的请求,那么仁不能用来治理国家,也就很清楚了。况且百姓本来就服从权势,很少能被义理感化。仲尼是天下的圣人,修养德行、阐明道理,在天下游历。天下人喜欢他的仁、赞美他的义,却只有七十人愿意为他服役。大概是看重仁德的人少,能够实行义理的人难。所以天下这样广大,愿意为仲尼服役的只有七十人,真正实行仁义的只有一个人。鲁哀公,是下等的君主。他面向南方统治国家,境内百姓没有谁敢不称臣。百姓本来就服从权势,权势确实容易使人服从。所以仲尼反而成为臣子,哀公却成为君主。仲尼不是因为怀有义理才服从哀公,而是服从他的权势。所以按义理说,仲尼不会服从哀公;凭借权势说,哀公反而能使仲尼称臣。如今学者游说君主,不凭借必胜的权势,却致力于推行仁义,说这样就可以成就王业。这等于要求君主一定达到仲尼的程度,又把世间普通百姓都看成列徒,这种想法必定不能实现。现在有个不成才的孩子,父母责怒他,他不改;乡人责备他,他不动心;师长教导他,他也不改变。父母的爱、乡人的行为、师长的智慧,三种美德都加在他身上,他最终连腿毛都不动一下,也不改过。州部的官吏拿着官府兵器,依照公法办事,搜求奸邪之人,这孩子随后才感到恐惧,改变节操,改换行为。所以父母的爱不足以教育子女,必须等到州部严厉的刑罚。百姓本来就因受到宠爱而骄纵,却听从威势。因此,十仞高的城墙,楼季不能越过,是因为城墙陡峭;千仞高的山,跛脚的母羊却容易放牧,是因为山势平缓。所以贤明的君王一定使法令严峻,使刑罚严厉。布帛即使只有寻常长短,普通人也不会丢弃;熔化的黄金即使有百镒,盗跖也不会拾取。没有必然的祸害,即使是寻常布帛也不会丢弃;若寻常布帛必定会带来祸害,即使百镒黄金也不会伸手拾取。所以贤明的君主一定使诛罚不可逃避。因此,奖赏没有比丰厚而可信更好的,使百姓以获赏为利;惩罚没有比严重而必然执行更好的,使百姓畏惧;法令没有比统一而坚定更好的,使百姓明白。君主施行奖赏,不能改变;诛罚没有赦免;赞誉随着奖赏,毁责跟随惩罚,这样贤者和不肖者都会竭尽力量。如今却不是这样:因为有功就授爵,却又贬低他的士官;因为耕作就奖赏,却又减少他的家业;因为没有收取赋税就排斥他,却又赞美他轻视世俗;因为触犯禁令就治罪,却又称许他有勇。毁誉、赏罚所针对的事情彼此矛盾,所以法禁败坏,百姓更加混乱。如今弟兄受到侵害而必定进攻,是廉;知友受到侮辱而跟着报仇,是贞。廉、贞的行为形成了,却触犯了君上的法令。君主尊崇贞廉的行为,却忘了触犯禁令的罪过,所以百姓竞相逞勇,官吏不能制服他们。

不事力而衣食,则谓之能;不战攻而尊,则谓之贤。贤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荒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王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羣侠以私劒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工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其父窃羊而谒之吏。令尹曰:「杀之,以为直于君而曲于父。」报而罪之。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几矣。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则为匹夫计者,莫如修行义而习文学。行义修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此匹夫之美也。然则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可两立也。斩敌者受赏,而髙慈恵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而美荐绅之饰;富国以农,距敌恃防,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劒之属。举行如此,治彊不可得也。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故糟糠不饱者不务粱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今所治之政,民间之事,夫妇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则其于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若夫贤良贞信之行者,必将贵不欺之士。贵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布衣相与交,无富贵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虽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于不欺之士?今贞信之士不盈于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羣官无奸诈矣。今人主之于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其用于行也,美其声而不贵其功焉。是以天下之众,其谈言者务为辩而不周于用,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于乱;行身者竞于为髙而不合于功,故智士退处岩宂,归禄不受,而兵不免于弱;兵不免于弱,政不免于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国愈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披甲者少也。故明主用其力不聼其言,赏其功必禁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劒之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于法,动作者归之于功,为勇者尽之于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彊,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衅,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今则不然,士民纵恣于内,言谈者为势于外,外内称恶以待彊敌,不亦殆乎?故羣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于从衡之党,则有仇雠之患而借力于国也。从者,合众弱以攻一彊也;而衡者,事一彊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地,效壐而请兵矣。献图则地削,效壐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

译不从事劳作却能获得衣食,就称为能干;不参加战斗攻伐却能得到尊贵,就称为贤能。贤能之人的行为形成了,军队便削弱,土地也荒芜了。君主喜爱贤能之人的行为,却忘记军队削弱、土地荒芜的祸患,于是私人行为得以确立,公家利益反而消失。儒生用文辞扰乱法令,侠客用武力触犯禁令,而君主却同时以礼相待他们,这就是国家混乱的原因。违背法令的人应当治罪,可是各个先王却因其文学才华而任用他们;触犯禁令的人应当诛杀,可是各类侠客却凭借私剑得到供养。所以法令所否定的,正是君主所取用的;官吏所诛杀的,正是君上所供养的。法令与上下的取舍四面相反,毫无一定准则,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理。因而,实行仁义的人,不是应当称誉的;称誉他们,就会损害功业。精通文学的人,不是应当任用的;任用他们,就会扰乱法令。楚国有个直躬,他的父亲偷了羊,他便向官吏告发。令尹说:‘杀掉他,因为他对君主正直,却对父亲不正。’于是上报并治他的罪。由此看来,对君主正直的臣子,就是父亲的暴子。鲁国人跟随君主作战,三战三次败退。仲尼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有年老的父亲,如果我死了,没有人供养他。’仲尼认为他孝顺,便举荐并提升了他。由此看来,对父亲孝顺的儿子,就是君主的叛臣。所以令尹诛杀直躬,楚国的奸邪便不能上报;仲尼奖赏那个鲁人,鲁国百姓便容易退败。上下所获得的利益既然这样不同,君主却同时推行匹夫的行为,并希望由此取得社稷的福祉,必定很难成功。古代苍颉造字时,把自己围绕自身的称为‘私’,背离私利的称为‘公’;公私彼此相反,苍颉本来就已经知道了。如今却把公私说成利益相同,这是不加察考的祸患。然而若替匹夫谋划,没有比修养品行、学习文学更好的。品行修养好了,就会被人信任;受到信任,就能接受职事;学习文学,就能成为有名的老师;成为有名的老师,就能显达荣耀。这是匹夫的好处。但这样一来,没有功劳却接受职事,没有爵位却显达荣耀,如果有这样的政治,国家一定混乱,君主一定危险。所以彼此不能相容的事情不能同时成立。斩杀敌人可以受赏,却又推崇慈惠的行为;攻拔城池可以受爵禄,却又宣扬廉爱之说;整治铠甲、磨利兵器来防备祸难,却又赞美士大夫的服饰;用农业使国家富足、依靠防守抵御敌人,却又尊贵文学之士;废弃尊敬上级、畏惧法令的百姓,却又供养游侠和私剑之徒。所有措施都这样,国家就不可能得到治理和强盛。国家安定时供养儒生、侠客,祸难到来时却使用坚甲之士;所获利的人不是所使用的人,所使用的人又不是所获利的人。因此服役办事的人荒废本业,游学的人日益增多,这就是世道混乱的原因。况且世人所说的贤者,是指行为贞正诚信的人;所谓智者,是指说出微妙言论的人。微妙的言论,是上等智慧的人也难以理解的。如今若把它作为众人的准则,却用上等智慧的人都难以理解的东西来要求百姓,那么百姓就无从认识它。因此,连糟糠都吃不饱的人,不会去追求精米肥肉;粗布短衣尚且不能完整的人,不会等待华美的刺绣。治理世事时,紧急的事情得不到解决,缓慢的事情就不是应当致力的对象。如今所治理的政务和民间事务,夫妻都明白的事情反而不用,却仰慕上等智慧的言论,这就与治理相反了。所以微妙的言论不是百姓应当致力的事情。至于贤良、贞信的行为,必定会尊重不欺骗人的士人。尊重不欺骗人的士人,也并不是没有防止欺诈的方法。平民相互交往,没有富贵可以用来互相取利,也没有威势可以用来互相恐吓。所以要寻求不欺骗人的士人。如今君主处在控制他人的权势之中,拥有一国的厚重资源,实行重赏严罚,掌握权柄,运用清明的法术,即使有田常、子罕那样的臣子,也不敢欺骗他,哪里还需要不欺骗人的士人呢?如今贞信之士不到十人,而境内的官职却有数百个。如果一定任用贞信之士,人数就不足以充任官职;人数不足以充任官职,治理的人就少,作乱的人就多。因此,贤明君主的治国之道,是统一法令而不求取所谓智谋,坚守法术而不仰慕所谓诚信,这样法令不会败坏,群臣百官也不会奸诈。如今君主对于言论,只喜欢它的辩说,却不考察它是否恰当;用于行事时,只赞美它的声势,却不看重它的功效。因此天下众人谈论言辞,都致力于辩说,却不考虑实际用途,所以满朝都是称说先王仁义的人,政治却免不了混乱;修养自身的人竞相追求高尚,却不合于功效,所以有智慧的士人退居山野,归还俸禄而不接受,军队也免不了削弱;军队不能避免削弱,政治也不能避免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百姓所称誉的,正是君主以礼相待的,是扰乱国家的方法。如今境内百姓都在谈论储藏商鞅、管仲的法术,家家都有这些书,国家却更加贫困;谈论耕作的人很多,拿着农具耕作的人很少。境内都在谈论兵法,家家收藏孙武、吴起的书,军队却更加弱小;谈论战争的人很多,披甲作战的人很少。所以贤明君主使用百姓的力量,而不听信他们的空谈;一定奖赏他们的功劳,禁止无用之事,于是百姓都竭尽死力来服从君主。耕作需要付出力量,辛劳而百姓仍去做,是因为认为可以因此富足。战争之事危险而百姓仍去做,是因为认为可以因此取得尊贵。如今修习文辞、学习谈说,不用承受耕作的劳苦,却能获得富足的实际利益;没有战争的危险,却能获得尊贵的地位,那么人谁不愿意做呢?因此一百个人从事智巧之事,只有一个人从事劳作;从事智巧的人多,法令就败坏;从事劳作的人少,国家就贫困,这就是世道混乱的原因。所以贤明君主治理的国家,没有以书册文辞为教,而以法令为教;没有以先王言论为教,而以官吏为师;没有以私剑护卫为勇,而以斩获敌人首级为勇。这样,境内百姓的言谈必定遵循法令,行动必定归于功劳,勇武之人必定把力量用在军队上。因此无事时国家富足,有事时军队强大,这叫作成就王业的资本。积蓄了成就王业的资本,又趁敌国出现可乘之机,超过五帝、比肩三王,一定要靠这种法术。如今却不是这样,士人和百姓在国内放纵恣肆,谈论言辞的人在国外炫耀声势,内外都以恶行相应来面对强敌,难道不是危险吗?所以群臣中谈论外交事务的人,如果不是分别属于合纵、连横的党派,就是有仇敌之患,想借国家力量报仇。合纵,是联合众多弱国去攻打一个强国;连横,是侍奉一个强国去攻打众多弱国。这都不是用来守持国家的办法。如今臣下中主张连横的都说:‘不侍奉大国,就会遭遇敌人而受祸。’侍奉大国未必有实际利益,却已经要拿出地图割让土地,献上国玺请求出兵。献出地图,土地就削减;献上国玺,名望就卑下。土地削减,国家就削弱;名望卑下,政治就混乱。侍奉大国而实行连横,没有看见它的利益,反而已经丧失土地、扰乱政治。臣下中主张合纵的都说:‘不救助小国而攻打大国,就会失去天下。’

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主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则为彊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是故事彊则以外权市官于内,救小则以重内求利于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主之聼说于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矰缴之说而儌幸其后?故破国亡主以聼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于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彊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彊不可责于外,内政之修也。今不行法术于内,而事智于外,则不至于治彊矣。鄙谚曰:「长防善舞,多钱善贾。」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故治彊易为谋,弱乱难为计。故用于秦者十变而谋希失,用于燕者一变而计希得。非用于秦者必智,用于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故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卫离魏为衡,半嵗而亡。是周灭于从,卫亡于衡也。使周卫缓其从衡之计,而严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其伤大。万乘之国莫敢自顿于坚城之下,而使彊敌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术也。舎必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智困于内,而政乱于外,则亡不可振也。民之故计,皆就安利,皆避危穷。今为之攻战,进则死于敌,退则死于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门而完解,舎解舎完则逺战,逺战则安。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夫明主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民卑以寡,趣本务而外末作。今世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货财贾得用于市,则商人不少矣。聚敛倍农而不贵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髙价之民多矣。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二人主之心;其言古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帯劒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近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噐,聚沸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蠧也。人主不除此五蠧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八奸】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一曰在同牀。何谓同牀?曰:贵夫人、爱孺子,便僻好色,此人主之所惑也。托于燕处之虞,乘醉饱之时,而求其所欲,此必聼之术也。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使惑其主,此之谓同牀。二曰在旁。何谓在旁?曰:优笑侏儒,左右近习,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防,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此皆俱进俱退,皆应皆对,一辞同轨,以移主心者也。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玩好,外为之行不法,使之化其主,此之谓在旁。三曰父兄。何谓父兄?曰:侧室公子,人主之所亲爱也。大臣廷吏,人主之所与度计也。此皆尽力毕议,人主之所必聼也。为人臣者,事公子侧室以音声子女,收大臣廷吏以辞言,处约言事,事成则进爵益禄,以劝其心,使犯其主,此之谓父兄。四曰养殃。何谓养殃?曰:人主乐美宫室台池,好饰子女狗马,以娱其心,此人主之殃也。为人臣者,尽民力以美宫室台池,重赋敛以饰子女狗马,以娱其主而乱其心,从其所欲而树私利其闲,此谓养殃。五曰民萌。何谓民萌?曰:为人臣者,散公财以说民人,行小惠以取百姓,使朝廷市井皆劝誉已,以塞其主而成其所欲,此之谓民萌。六曰流行。何谓流行?曰:人主者,固壅其言,谈希于聼,论议易移,以辩说。为人臣者,求诸侯之辩士,养国中之能说者,使之以语其私,为巧文之言,流行之辞,示之以利势,惧之以患害,施属虚辞,以壊其主,此之谓流行。七曰威彊。何谓威彊?曰:君人者,以羣臣百姓为威彊者也。羣臣百姓之所善,则君善之;非羣臣百姓之所善,则君不善之。为人臣者,聚帯劒之客,养必死之士,以彰其威明,为已者必利,不为已者必死以恐其羣臣百姓,而行其私,此之谓威彊。八曰四方,何谓四方?

译失去天下,国家就危险;国家危险,君主就卑下。救助小国未必有实际利益,却要起兵与大国为敌。救助小国未必能使它保存,结交大国也未必不会被疏远。一旦被疏远,就会受强国控制。出兵,军队就会失败;退守,城池就会被攻拔。以救助小国实行合纵,没有看见它的利益,反而已经丧失土地、损失军队。所以侍奉强国,便以外部的权势在国内买取官职;救助小国,便凭借国内的重大事务向国外求取利益。国家的利益还没有建立起来,封土厚禄却已经到手。君主虽然卑下了,臣子却尊贵了;国家土地虽然削减了,私人家族却富裕了。事情成功,就凭借权势长期保持尊重;事情失败,就凭借财富退居自保。君主听信臣下的游说,事情还没有成功,爵禄却已经加重了。事情失败而不诛罚他们,那么游说之士谁不愿意编造以弓矰缴射取功名的说辞,侥幸等待以后获利呢?所以国家破败、君主灭亡,却听信谈说之士的浮夸言论,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君主不明白公私利益,不考察言论是否恰当,也不一定在事后施行诛罚。他们都说:‘对外事务,大则可以成就王业,小则可以使国家安定。’所谓王者,是能够攻打别人的;所谓安定,是不可被别人攻打的。强大,就是能够攻打别人;治理好,就是不可被别人攻打。治理和强盛不能向外部求取,而在于修治内政。如今不在国内施行法术,却在国外经营智谋,就不能达到治理和强盛。鄙俗谚语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这是说资本多就容易取得成效。所以国家治理强盛,容易谋划;国家弱小混乱,难以筹谋。因此,在秦国任职,谋略改变十次也很少失误;在燕国任职,谋略改变一次也很少成功。这不是在秦国任职的人一定聪明,在燕国任职的人一定愚蠢,而是因为治理和混乱的条件不同。所以周国离开秦国而实行合纵,一年便被攻灭;卫国脱离魏国而实行连横,半年便灭亡。这就是周国因合纵灭亡、卫国因连横灭亡。假如周、卫两国放缓合纵、连横的谋划,严格治理境内,明确法令禁制,使赏罚必定执行,竭尽土地的力量来增加积蓄,使百姓拼死作战来巩固城池防守,那么天下即使得到它们的土地,所得利益也少;攻打它们的国家,所受损伤却很大。万乘之国没有谁敢在坚城之下使自己疲惫,而让强敌乘机削弱自己。这是必定不会灭亡的方法。舍弃必定不会灭亡的方法,却走必定灭亡的道路,是治理国家者的过错。内部智谋困窘,外部政治混乱,国家灭亡就无法挽回。百姓通常的打算,都是趋向安逸和利益,避开危险和困穷。如今让他们出兵作战,前进会死于敌人,后退会死于诛罚,就危险了。抛弃私家事务,必须承受战马奔驰的劳苦,家庭困窘而君上又不予体恤,就穷困了。穷困正是危险所在,百姓怎能不避开公事?所以他们离开私门而保全自己,舍弃松弛和完整,远离战争;远离战争,就能安定。进行行贿并依附掌权的人,就能得到所求;得到所求,私人便安定;私人安定之处就是利益所在,怎么能不趋附呢?因此,奉公的百姓越来越少,经营私人利益的人越来越多。贤明君主治理国家,应使从事商工和游食的百姓减少,使百姓身份卑下而人数减少,督促他们从事根本事务,排斥末业。如今世上亲近熟习之人的请托能够实行,官爵可以买到;官爵可以买到,商人和工匠也就不再卑下。奸诈地买卖财货的人能够在市场上获利,商人就不会减少。聚敛财富超过农民,却不尊重耕作和战斗之士,于是耿介之士减少,追逐高价的人增多。所以,扰乱国家的风俗是这样的:求学的人称说先王之道,借仁义之名,穿着盛大的服饰,装饰辩说,用来疑惑当世法令,动摇君主的心;谈论古代的人设置欺诈的说辞,借助外部力量成就私利,遗弃社稷利益;佩剑的人聚集徒众,树立节操来显扬名声,却触犯五官的禁令;亲近侍从的人聚集在私人门下,耗尽财货,利用权贵的请托,逃避汗马功劳;商人和工匠修治粗劣的器物,聚集奢靡的财货,囤积起来等待时机,以求获得与农夫相等的利益。这五类人,是国家的蛀虫。君主不除掉这五类人,不供养耿介之士,即使天下有国家破亡、朝廷覆灭,也不要感到奇怪。〔八奸〕大凡臣下用来造成奸邪的手段,有八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第一种叫作‘在同床’。什么叫同床?回答说:尊贵的夫人、受宠的幼子、善于逢迎而又好色的人,是君主所迷惑的对象。他们借君主燕居安逸之时,趁君主酒醉饭饱之际,要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必定能使君主听从的手段。做臣下的,暗中用金玉财物侍奉他们,使他们迷惑君主,这叫作同床。第二种叫作‘在旁’。什么叫在旁?回答说:优伶、滑稽之人、侏儒,以及君主身边亲近熟习的人,在君主没有命令时便连声答应,在君主没有吩咐时便先行应诺,揣摩君主意图,观察神色,以抢先迎合君心。这些人一同进退,一同应答,口径一致、步调相同,用来改变君主的心意。做臣下的,暗中用金玉玩好侍奉他们,暗中替他们做违法之事,使他们改变君主的心意,这叫作在旁。第三种叫作‘父兄’。什么叫父兄?回答说:侧室、公子,是君主亲爱的人;大臣、廷吏,是君主共同谋划的人。这些人都竭尽力量、完成谋议,是君主必定听从的人。做臣下的,用音乐、声色、女子侍奉公子和侧室,用言辞收买大臣和廷吏,暗中约定言语、谋划事情;事情成功后就为他们进爵增禄,以鼓动他们的心,使他们触犯君主,这叫作父兄。第四种叫作‘养殃’。什么叫养殃?回答说:君主喜欢华美的宫室、台榭、池沼,喜欢装饰子女、犬马,以此娱乐心意,这就是君主的祸患。做臣下的,耗尽百姓的力量来修美宫室、台榭、池沼,加重赋税来装饰子女、犬马,以娱乐君主、扰乱君主的心,又顺从君主的欲望,在其中树立自己的私利,这叫作养殃。第五种叫作‘民萌’。什么叫民萌?回答说:做臣下的,散发公家财物来取悦百姓,施行小恩小惠来收买百姓,使朝廷和市井都称赞自己,用这些堵塞君主的视听,成就自己的欲望,这叫作民萌。第六种叫作‘流行’。什么叫流行?回答说:君主本来就堵塞自己的言路,很少听取谈论,容易因辩说而改变意见。做臣下的,寻求诸侯的辩士,供养国内善于游说的人,使他们用言辞为自己办事,制造巧饰的文章和流行的言论,向君主显示利益和权势,用祸患加以恐吓,施用连续不断的虚假言辞,来败坏君主,这叫作流行。第七种叫作‘威强’。什么叫威强?回答说:统治人民的君主,把群臣百姓的拥护当作自己的威势和力量。群臣百姓所喜爱的,君主就喜爱;群臣百姓所不喜爱的,君主就不喜爱。做臣下的,聚集佩剑的门客,供养拼死效命的勇士,以彰显自己的威势和力量;替自己办事的人必定得到利益,不替自己办事的人必定被杀,以此恐吓群臣百姓而推行私利,这叫作威强。第八种叫作‘四方’。什么叫四方?

曰:君子者,国小则事大国,兵弱则畏彊兵。大国之所索,小国必彊;彊兵之所加,弱兵必服。为人臣者,重赋敛,尽府库,虚其国以事大国,而用其威求诱其君;甚者举兵以聚边境而制敛于内,薄者数内大使以震其君,使之恐惧,此之谓四方。凡此八者,人臣之所以道成奸,世主所以壅劫失其所有也,不可不察焉。明君之于内也,娱其色而不行其谒;不使私请。其于左右也,使其身必责其言,不使益辞。其于父兄大臣也,聼其言也,必使以罚任于后,不令妄举。其于观乐玩好也,必令之有所出,不使擅进,不使擅退。羣臣虞其意。其于徳施也,纵禁财,发坟仓,利于民者必出于君,不使人臣私其徳。其于说议也,称誉者所善,毁疵者所恶,必实其能,察其过,不使羣臣相为语。其于勇力之士也,军旅之功无逾赏邑,鬭之勇无赦罪,不使羣臣行私财。其于诸侯之求索也,法则聼之,不法则距之。所谓亡君者,非莫有其国也,而有之者皆非已有也。令臣以外为制于内,则是君人者亡也。聼大国为救亡也,而亡亟于不聼。故不聼羣臣,羣臣知不聼则不外市诸侯,诸侯之不聼则不受臣之诬其君矣。明主之为官职爵禄也,所以进贤材,劝有功也。故曰:贤材者处厚禄,任大官,功大者有尊爵,受重赏。官贤者量其能,赋禄者称其功。是以贤者不诬能以事其主,有功者乐进其业,故事成功立。今则不然,不课贤不肖,论有功劳,用诸侯之重,聼左右之谒,父兄大臣上请爵禄于上,而下卖之以收财利及以树私党。故财利多者买官以为贵,有左右之交者请谒以成重,功劳之臣不论官职之迁失谬,是以吏偷官而外交,弃事而财亲。是以贤者懈怠而不劝,有功者隳而简其业,此亡国之风也【饰邪】凿▯数防兆曰大吉,而以攻燕者赵也。凿▯数防,兆曰大吉,而以攻赵者燕也。剧辛之事燕,无功而社稷危;邹衍之事燕,无功而国道絶。赵、代先得意于燕,后得意于齐,国乱饰髙,自以为与秦提衡。非赵▯神,而燕▯欺也。赵又尝凿▯数防,而北伐燕,将刼燕以逆秦。兆曰大吉,始攻大梁,而秦出上党矣。兵至厘,而六城拔矣;至阳城,秦拔邺矣。庞援揄兵而南,则鄣尽矣。臣故曰:赵▯虽无逺见于燕,且宜近见于秦。秦以其大吉,辟地有实,救燕有名;赵以其大吉,地削兵辱,主不得意而死。又非秦▯神,而赵▯欺也。初时者,魏数年东乡,攻尽陶、卫;数年西乡,以失其国。此非丰隆、五行、太乙、王相、摄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枪、嵗星非数年在西也;又非天▯、弧逆、刑星、荧惑、奎台非数年在东也。故曰:▯防鬼神,不足举胜;左右背乡,不足以专战,然而恃之,愚莫大焉。古者先王,尽力于亲民,加事于明法。彼法明,则忠臣劝;罚必,则邪臣止。忠劝邪止,而地广主尊者,秦是也。羣臣朋党比周,以隐正道,行私曲,而地削主卑者,山东是也。乱弱者亡,人之性也;治彊者王,古之道也。越王勾践,恃大朋之▯,与吴战而不胜,身臣入宦于吴。反国弃▯,明法亲民,以报吴,则夫差为擒。故恃鬼神者,慢于法;恃诸侯者,危其国。曹恃齐而不聼宋,齐攻荆而宋灭;曹荆恃吴而不聼齐,越伐吴而齐灭荆;许恃荆而不聼魏,荆攻宋而魏灭许;郑恃魏而不聼韩,魏攻荆而韩灭郑。今者韩国小而恃大国,主慢而聼秦;魏恃齐、荆为用,而小国愈亡。故恃人不足以广壤,而韩不见也。荆为攻魏而加兵许、鄢;齐攻任、扈而削魏,不足以存郑,而韩弗知也。此皆不明其法禁,以治其国,恃外以灭其社稷者也。臣故曰:明于治之数,则国虽小,富贵罚敬,信民虽寡,彊赏罚无度,国虽大,兵弱者,地非其地,民非其民也。无地无民。尧舜不能以王,三代不能以彊。人主又以过予,人臣又以徒取。舎法律而言先王,以明古之功者,上任之以国臣。故曰:是愿古之功,以古之赏赏今之人也。主以是过予,而臣以此徒取矣。主过予则臣偷幸,臣徒取则功不尊。无功者受赏,则财匮而民望。财匮而民望,则民不尽力矣。故用赏过者失民,用刑过者民不畏。有赏不足以劝,有刑不足以禁,则国虽大必危。故曰:小知不可使谋事,小忠不可使主法。若使小忠主法,则必将赦罪。赦罪则相爱,是与下安矣。然而妨害于治民者也。当魏之方明立辟,从宪令行之时,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诛,彊匡天下,威行四邻。及法慢妄予,而国日削矣。

译君子处在小国,就侍奉大国;军队弱小,就畏惧强大的军队。大国有所索取,小国必定勉力满足;强军加以威胁,弱军必定服从。做臣下的,加重赋税,耗尽府库,使国家空虚来侍奉大国,又利用大国的威势来请求、诱导自己的君主;严重的,发兵聚集在边境,借此控制国内的征敛;轻微的,多次让大国使者进入国内,以震慑自己的君主,使君主恐惧,这叫作四方。以上八种,是臣下用来造成奸邪的途径,也是当世君主被蒙蔽、劫持而失去所有权力的原因,不能不察看。贤明君主对于宫内的人,使他们娱乐声色,却不施行他们的请托;不允许私人请求。对于左右近臣,使他们本人一定要为自己的言论负责,不让他们增加虚饰之辞。对于父兄和大臣,听取他们的言论,却一定让他们日后以刑罚承担责任,不让他们随意举荐。对于观赏游乐和玩好之物,一定让它们有所出处,不让任何人擅自进献,也不让任何人擅自退去。群臣都会揣度君主的心意。对于施行恩德,放开禁藏财物、打开仓库粮仓,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都必须出自君主,不让臣下私自占有这种恩德。对于游说议论,称誉那些确实值得赞美的,毁责那些确实可憎的;一定核实他们的才能,察考他们的过失,不让群臣彼此串通说情。对于勇力之士,军旅功劳不超过赏赐封邑的范围,斗争逞勇不得赦免罪过,不让群臣私自散发财物。对于诸侯的索求,合乎法令就听从,不合乎法令就拒绝。所谓亡君,并不是说没有自己的国家,而是虽然拥有国家,国家的一切却都不是自己所有。让臣下凭借外部势力来控制国内,这就是统治人民的君主已经亡失权力。听从大国,是为了挽救灭亡,却会比不听从更快灭亡。所以不听从群臣,群臣知道君主不会听从,就不会到国外出卖诸侯;诸侯知道君主不会听从,也就不会接受臣下诬陷君主的言辞。贤明君主任命官职、授予爵禄,是用来进用贤才、劝勉有功者的。所以说:贤才应当处在优厚俸禄的位置,担任重要官职;功劳大的人应当获得尊贵爵位,接受丰厚赏赐。授予官职要衡量贤者的才能,给予俸禄要与他的功劳相称。因此贤者不必虚夸才能来侍奉君主,有功者乐于增加自己的功业,于是事情能够成功,功业能够建立。如今却不是这样,不考核贤与不肖,不评定功劳,却利用诸侯的势力,听从左右近臣的请托;父兄、大臣向上请求爵禄,再向下出售,以收取财利并树立私人党羽。所以财利多的人可以买官而取得尊贵;有左右交情的人可以通过请托而获得重用;有功劳的臣子,官职升迁却不加考察,进退全无准则。因此官吏怠惰于职守,向外结交,抛弃政事而亲近财利。贤者因此懈怠而不受劝勉,有功者因此颓废而荒疏事业,这就是亡国的风气。〔饰邪〕挖龟占卜,多次得到卦兆说大吉,赵国却因此攻打燕国。挖龟占卜,多次得到卦兆说大吉,燕国却因此攻打赵国。剧辛侍奉燕国,没有功劳却使社稷陷入危险;邹衍侍奉燕国,没有功劳却使国运断绝。赵、代先是在燕国面前取得优势,后来又在齐国面前取得优势,国家混乱却粉饰强盛,自以为可以与秦国抗衡。这不是赵国的龟卜神验,而是燕国的龟卜欺骗了人。赵国又曾挖龟占卜,多次得到卦兆,便向北攻打燕国,准备劫取燕国以抗拒秦国。卦兆说大吉,赵军开始攻打大梁,而秦军已经出兵上党。赵军到达厘地时,秦国已经攻拔六城;赵军到达阳城时,秦国已经攻拔邺城。庞援带兵向南进发,于是边障全都失守。我因此说:赵国的龟卜虽然不能预见燕国的远景,却应当近一点看见秦国的形势。秦国因卦兆大吉,扩张土地有实际所得,救助燕国又有名义;赵国因卦兆大吉,土地被削,军队受辱,君主不得志而死。这也不是秦国的龟卜神验,而是赵国的龟卜欺骗了人。当初魏国多年来向东进攻,攻尽陶、卫;后来又多年向西进攻,因而失去自己的国家。这不是丰隆、五行、太乙、王相、摄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枪、岁星连续数年处在西方,也不是天▯、弧逆、刑星、荧惑、奎台连续数年处在东方。所以说,龟卜和鬼神不足以决定胜负;左右背向和方向变化,也不足以专门决定战争。然而竟然依赖这些,愚蠢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古代先王竭尽力量亲近百姓,加倍致力于彰明法令。法令明确,忠臣就受到勉励;刑罚必定执行,奸邪之臣就会停止作恶。忠臣受到勉励,奸邪得到制止,土地广阔而君主尊贵的,是秦国。群臣结党相互勾结,掩盖正道,实行私曲,土地削减而君主卑下的,是崤山以东的各国。混乱衰弱就会灭亡,这是人的常情;治理强盛就能称王,这是古来的道理。越王勾践依仗大朋的龟卜,与吴国交战而不能取胜,自己称臣入吴服役。回国后抛弃龟卜,明确法令,亲近百姓,以此报复吴国,于是夫差被擒。所以依靠鬼神的人,会怠慢法令;依靠诸侯的人,会使国家陷入危险。曹国依仗齐国而不听宋国,齐国攻打楚国,宋国便灭亡;曹、楚两国依仗吴国而不听齐国,越国攻打吴国,齐国便灭亡楚国;许国依仗楚国而不听魏国,楚国攻打宋国,魏国便灭亡许国;郑国依仗魏国而不听韩国,魏国攻打楚国,韩国便灭亡郑国。如今韩国弱小却依仗大国,君主怠慢而听从秦国;魏国依仗齐、楚两国以求其作用,弱小国家却更加灭亡。所以依靠他人不足以扩张土地,韩国却看不见这一点。楚国为了攻打魏国而向许、鄢增兵;齐国攻打任、扈而削弱魏国,这些都不足以保存郑国,韩国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不明确法令禁制来治理国家,反而依靠外力而使社稷灭亡。所以我说:明白治理国家的法术,国家即使小,也能富足尊贵,刑罚严明而百姓敬畏;即使百姓很少,也能强盛。赏罚没有准则,国家即使大,军队弱小,土地就不是自己的土地,百姓也不是自己的百姓。没有土地、没有百姓,尧、舜也不能凭此称王,三代也不能凭此强盛。君主又因过错而给予赏赐,臣下又因此白白取得利益。舍弃法律而谈论先王,用古人的功业来彰明自己的人,君主却任用他为国臣。所以说,这是希望获得古人的功业,却用古人的赏赐来赏赐今天的人。君主因此错误地给予,臣下因此白白取得。君主错误地给予,臣下就苟且侥幸;臣下白白取得,功劳就不再受到尊重。没有功劳的人得到赏赐,财物就匮乏,百姓就失望;财物匮乏、百姓失望,百姓就不会竭尽力量。因此赏赐过度就会失去民心,刑罚过度就会使百姓不畏惧。有赏赐却不足以劝勉,有刑罚却不足以禁止,国家即使广大也一定危险。所以说,小聪明的人不能让他谋划政事,小忠诚的人不能让他掌管法令。若让小忠诚的人掌管法令,他必定将赦免罪人。赦免罪人,就会彼此亲爱,看起来是使臣下安定了,实际上却妨害治理百姓。当魏国正明确制定刑法、依照法令施行的时候,有功必赏,有罪必诛,强力匡正天下,威势施行于四邻。等到法令松弛、随意赏赐,国家就一天天削弱了。

当赵之方明国律,从大军之时,人众兵彊,辟地齐燕。及国律慢用者弱,而国日削矣。当燕之方明奉法审官断之时,东县齐国,南尽中山之地。及奉法已亡,官断不用,左右交争论从其下,则兵弱而地削,国制于邻敌矣。故曰:明法者彊,慢法者弱。彊弱如是,其明矣,而世主弗为,国亡宜矣。语曰:家有常业,虽饥不饿;国有常法,虽危不亡。夫舎常法而从私意,则臣下饰于智能。臣下饰于智能,则法禁不立矣。是妄意之道行,治国之道废也。治国之道,去害法者,则不惑于智能,不矫于名誉矣。昔者舜使吏决鸿水,先令有功而舜杀之。禹朝诸侯,防稽之上,防风之君后至而禹斩之。以此观之,先令者杀,后令者斩,则古者必贵如令矣。故镜执清而无事,美恶从而比焉。衡执正而无事,轻重从而载焉。夫揺镜则不得为明,揺衡则不得为正,法之谓也。故先王以道为常,以法为本。本治者名尊,本乱者名絶。凡智能明通,有以则行,无以则止。故智能单道不可传于人,而道法万全,智能多失。夫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万全之道也。明主使民饰于道之故,故佚而有功,释规而任巧,释法。而任智惑乱之道也。乱主使民饰于智,不知道之故,故劳而无功。释法禁而聼请谒,羣臣卖官于上,取赏于下,是以利在私家而威在羣臣。故民无尽力事主之心,而务为交于上。民好上交,则货财上流,而巧说者用。若是有功者愈少,奸臣愈进,而材臣退,则主惑而不知所行,民聚而不知所道。此废法禁后,功劳举名誉,聼请谒之失也。凡败法之人,必设诈托物以求亲,又好言天下之所希有。此暴君乱主之所以惑也,人臣贤佐之所以侵也。故人臣称伊尹、管仲之功,则背法饰智有资;称比干、子胥之忠而见杀,则疾彊谏有辞。夫上称贤明,下称暴乱,不可以取类。若是者,禁君之立法以为是也。今人臣多立其私智,以法为非者,以邪为智。过法立智,如是者,禁主之道也。明主之道,必明于公私之分,明法制,去私恩。夫令必行,禁必止,人主之公义也。必行其私,信于朋友,不可为赏劝,不可为罚沮,人臣之私义也。私义行则乱,公义行则治。故公私有分,人臣有私心,有公义。修身洁白而行公,行正居官无私,人臣之公义也。污行从欲,安身利家,人臣之私心也。明主在上,则人臣去私心,行公义;乱主在上,则人臣去公义,行私心。故君臣异心,君以计畜臣,臣以计事君,君臣之交,计也。害身而利国,臣弗为也;富国而利臣,君不行也。臣之情,害身无利;君之情,害国无亲。君臣也者,以计合者也。至夫临难必死,尽智竭力,为法为之也。故先王明赏以劝之,严刑以威之。赏刑明,则民尽死;民尽死,则兵彊,主尊。刑赏不察,则民无功而求得,有罪而幸免,则兵弱,主卑。故先王贤佐尽力竭智。故曰:公私不可不明,法禁不可不审。先王知之矣【亡征】凡人主之国小而家大,权轻而臣重者,可亡也。简法禁而务谋虑,荒封内而恃交援者,可亡也。羣臣为学门子,好辩商贾外积。小民内困者,可亡也。好宫室、台榭、陂池,事车服、器玩好,罢露百姓,煎靡货财者,可亡也。用时日,事鬼神,信卜筮而好祭祀者,可亡也。不以众言参验,用一人为门戸者,可亡也。官职可以重求,爵禄可以货得者,可亡也。缓心而无成,柔茹而寡断,好恶无决而无所定立者,可亡也。饕贪而无厌,近利而好得者,可亡也。喜淫刑而不周于法,好辩说而不求其用,滥于文丽而不顾其功者,可亡也。浅薄而易见,漏泄而无藏,不能周宻而通羣臣之语者,可亡也。狠刚而不和,愎谏而好胜,不顾社稷而轻为自信者,可亡也。恃交援而简近隣,怙彊大之救而侮所廹之国者,可亡也。羁旅侨士,重帑在外,上闲谋计,下与民事者,可亡也。民信其相,下不能其上,主爱信之而弗能废者,可亡也。境内之杰,不事而求封,外之士不以功伐课试,而好以名问举错,羁旅起贵以陵故常者,可亡也。轻其适,正庶子称衡,太子未定而主即世者,可亡也。大心而无悔,国乱而自多,不料境内之资而易其隣敌者,可亡也。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彊,无礼而侮大隣,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太子已置而娶于彊敌以为后妻,则太子危。如是,则羣臣易虑。羣臣易虑者,可亡也。怯慑而弱守,蚤见而心柔懦,知有可断而弗敢行者,可亡也。

译当赵国正明确国律、依靠大军作战时,人口众多、军队强盛,土地扩展到齐、燕。等到国律被轻慢、不被实行,国家就一天天削弱了。当燕国正明确奉行法令、审慎任官、决断政务时,东面辖有齐国土地,南面扩展到中山之地。等到奉行法令的制度已经败亡,官府的决断不再被采用,左右近臣相互争辩,君主听从他们的主张,军队便削弱、土地便削减,国家受制于邻近敌国。所以说,明确法令的国家强盛,轻慢法令的国家弱小。强弱如此明显,当世君主却不实行,国家灭亡就不奇怪了。谚语说:家中有固定的产业,即使饥荒也不会挨饿;国家有固定的法令,即使危险也不会灭亡。舍弃固定法令而听从私人意志,臣下就会粉饰自己的才智。臣下粉饰才智,法令禁制就无法确立。这就是妄意之道得以施行,治国之道被废弃。治国之道,在于除去妨害法令的人,这样就不会被所谓才智迷惑,也不会被虚假的名誉欺骗。从前舜派官吏治理洪水,先下令有功,后来却杀了他。禹在涂山会盟诸侯,防风氏的君主迟到,禹便斩了他。由此看来,先接受命令却违背的要杀,后来接受命令却迟到的要斩,那么古代一定把遵守命令看得很重。所以镜子保持平静而不动,便能显出美丑并加以比较;秤保持端正而不动,便能称量轻重。摇动镜子,就不能清楚照见;摇动秤,就不能保持公正,这说的就是法令。所以先王把道作为常则,把法作为根本。根本得到治理,名声就尊贵;根本混乱,名声就断绝。凡是才智明达、通晓事理的人,有依据就行动,没有依据就停止。因此,单凭才智的一家之道不能传授给人,而道和法则能够全面治理,才智越多反而越容易出错。悬挂秤就能知道平不平,设置圆规就能知道圆不圆,这是全面治理的方法。贤明君主使百姓依循道的原则来修饰行为,所以安逸而有功;放弃圆规而任凭巧智,放弃法令而任凭智谋,是使国家迷惑混乱的道路。混乱的君主使百姓炫耀智巧,却不知道道的原则,所以百姓劳苦而没有功效。放弃法令禁制而听从请托,群臣便在君主那里出售官职,又从臣下那里取得赏赐,于是利益归于私人家族,威势归于群臣。因此百姓没有竭尽力量侍奉君主的心思,而致力于同上层交结。百姓喜欢向上交结,财货就向上流动,巧言善说的人就得到任用。这样,有功的人越来越少,奸臣越来越受到进用,贤能之臣反而退避;君主被迷惑而不知道应当实行什么,百姓聚集却不知道应当遵循什么。这是废弃法令禁制、崇举功劳名誉、听从请托的过失。凡是败坏法令的人,必定设置欺诈,假托某种事物来求得亲近,又喜欢夸说天下所罕见的东西。这是暴君乱主被迷惑的原因,也是臣下贤佐得以侵害君主的原因。所以臣下称说伊尹、管仲的功劳,就能背弃法令、炫耀智巧而得到凭借;称说比干、伍子胥的忠诚却被杀,就能为痛恨强硬进谏找到借口。上面称赞贤明,下面称说暴乱,不能拿来相互类比。像这样做,就是禁止君主确立法令,把这种行为当作正确。如今臣下大多树立自己的私智,把法令看作错误,把邪曲当作智慧。越过法令而树立私智,这样做就是在禁止君主治国的道路。贤明君主的治国之道,必须明辨公私的区别,明确法制,去除私恩。命令一定实行,禁令一定制止,这是君主的公义。一定实行自己的私意,向朋友表示信用,不能用来作为奖赏的依据,也不能用来避免惩罚,这是臣下的私义。私义实行,国家就乱;公义实行,国家就治。所以公私应当有区别,臣下既有私心,也有公义。修养自身、保持清白而实行公事,行为端正、任官而无私,是臣下的公义;行为污秽、顺从欲望、保全自身、使家族获利,是臣下的私心。贤明君主在上,臣下就去除私心,实行公义;混乱君主在上,臣下就放弃公义,实行私心。所以君臣各怀不同心意,君主用计谋蓄养臣下,臣下用计谋侍奉君主,君臣的交往只是计谋。会损害自身而有利国家的事,臣下不愿做;会使国家富强而有利臣下的事,君主不愿实行。臣下的实情是,损害自身而没有利益的事不做;君主的实情是,损害国家而没有亲信利益的事不做。君臣之间,就是凭借计谋相互结合。至于面临灾难必定战死、竭尽智慧和力量,都是为了法令而这样做的。所以先王明确奖赏来勉励他们,严厉刑罚来威慑他们。赏罚明确,百姓就会拼死效命;百姓都拼死效命,军队就强盛,君主就尊贵。刑罚赏赐不明察,百姓没有功劳却求取所得,有罪却侥幸免除,于是军队削弱,君主卑下。所以先王的贤佐都竭尽力量、耗尽智慧。因此说,公私不能不分明,法令禁制不能不审慎。先王已经知道这一点。〔亡征〕凡是君主的国家土地小而私人家族大,君主权力轻而臣下权重的,可以灭亡。简慢法令禁制而专务谋虑,荒废国内土地而依仗外部交援的,可以灭亡。群臣以学术结党,喜欢辩说,商人从国外积聚财富,而小民在国内困苦的,可以灭亡。喜好宫室、台榭、陂池,经营车马服饰、器物玩好,使百姓疲惫裸露,耗尽财货的,可以灭亡。迷信时日,侍奉鬼神,相信卜筮而喜好祭祀的,可以灭亡。不用众人的言论互相参验,只把一个人当作门户、耳目的,可以灭亡。官职可以靠重金求取,爵禄可以用财货买得的,可以灭亡。心意迟缓而没有成就,柔弱优柔而少决断,爱憎没有定准、毫无确定立场的,可以灭亡。贪婪无厌,贪图眼前利益而喜好取得的,可以灭亡。喜欢滥施刑罚而不遵循法度,喜好辩说而不求实用,沉溺于华丽文辞而不顾功效的,可以灭亡。浅陋浮薄而容易被人看透,泄露秘密而没有隐藏,不能周密谨慎、把群臣言语传来传去的,可以灭亡。凶狠刚强而不能和谐,拒绝进谏而好胜,不顾社稷、轻率地自以为是的,可以灭亡。依仗交援而怠慢近邻,依靠强大国家的救援而欺侮受压迫的国家,可以灭亡。羁旅寄居的士人,重要财货在国外,上面疏忽谋略,下面干预百姓事务的,可以灭亡。百姓信任他们的同党,下属不能制服上级,君主宠爱信任他们而不能废弃的,可以灭亡。境内豪杰不事奉君主却求取封赏,国外士人不以功劳考核试用,却喜欢以名声来推荐任用;羁旅之士骤然显贵,凌驾于旧有制度之上的,可以灭亡。轻视嫡子,让正妻所生的庶子相互争衡,太子尚未确定而君主便去世的,可以灭亡。心胸自大而不知悔改,国家混乱却自以为是,不估量国内的力量而轻易对待邻国敌国的,可以灭亡。国家弱小却不处于卑下地位,力量少却不畏惧强国,没有礼义却侮辱大邻国,贪婪刚愎而不善交往的,可以灭亡。太子已经确立,却娶强敌之女作为正妻,那么太子就危险。这样一来,群臣就会改变心意;群臣改变心意,国家就可能灭亡。胆怯恐惧、守备薄弱,过早看见祸患却心志柔弱,知道有事可以决断却不敢实行的,可以灭亡。

出君在外而国更置质,太子未反而君易子,如是则国携。国携者,可亡也。挫辱大臣而狎其身,刑戮小民而逆其使,懐怒思耻而专习,则贼生。贼生者,可亡也。大臣两重,父兄众彊,内党外援以争事势者,可亡也。婢妾之言聼,爱玩之智用,外内悲惋而数行不法者,可亡也。简侮大臣,无礼父兄,劳苦百姓,杀戮不辜者,可亡也。好以智骄法,时以私杂公,法禁变易,号令数下者,可亡也。地无固城郭,恶无畜积,财物寡无守战之备,而轻攻伐者,可亡也。种类不夀,主数即位。婴儿为君,大臣专制,树羁旅以为党,数割地以待交者,可亡也。太子尊显,徒属众彊,多大国之交,而威势蚤具者,可亡也。挛褊而心急,轻疾而易动,发心悁忿而不訾前后者,可亡也。主多怒而好用兵,简本教而轻战攻者,可亡也。贵人相妒,大臣隆盛,外借敌国,内困百姓,以攻怨讐而人主弗诛者,可亡也。君不肖而侧室贤,太子轻而庶子伉,官吏弱而人民杰,如此则国躁,国躁者可亡也。藏怒而弗发,悬辠而弗诛,使羣臣隂憎而愈忧惧而久未可知者,可亡也。出军命将太重,边地任守太尊,专制擅命,径为无所请者,可亡也。后妻淫乱,主母畜秽,外内混通,男女无别,是谓两主,两主者可亡也。后妻贱而婢妾贵,太子卑而庶子尊,相室轻而典谒重,如此则内外乖,内外乖者可亡也。大臣甚贵,偏党众彊,壅塞主断而重擅国者,可亡也。私门之官用,马府之世绌,乡曲之善举,官职之劳废,贵私行而贱公功者,可亡也。公家虚而大臣实,正户贫而寄寓富,耕战之士困,末作之民利者,可亡也。见大利而不趋,闻祸端而不备,浅薄于争守之事,而务以仁义自饰者,可亡也。不为人主之孝,而慕匹夫之孝,不顾社稷之利,而聼主母之令,女子用国,刑余用事者,可亡也。辞辩而不法,心智而无术,主多能而不以法度从事者,可亡也。亲臣进而故人退,不肖用事而贤良伏,无功贵而劳苦贱,如是则下怨,下怨者可亡也。父兄大臣禄秩过功,章服侵等,宫室供养大侈,而人主勿禁,则臣心无穷,臣心无穷者可亡也。公壻公孙与民同门,暴傲其隣者,可亡也。亡征者,非曰必亡也,言其可亡也。夫两尧不能相王,两桀不能相亡,亡王之机,必其治乱,其彊弱相踦者也。木之折也,必通蠧;墙之壊也,必通隙。然木虽蠧,无疾风不折;墙虽隙,无大雨不壊。万乘之主有能服术行法以为亡。征之君风雨者,其兼天下不难矣【有度】国无常彊,无常弱,奉法者彊则国彊,奉法者弱则国弱。荆荘王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庄王之氓社稷也,而荆以亡。齐桓公并国三十,啓地三千里,桓公之氓社稷也,而齐以亡。燕襄王以河为境,以蓟为国,袭涿方城,残齐平中山,有燕者重,无燕者轻。襄王之氓社稷也,而燕以亡。魏安厘王攻赵救燕,取地河东,攻尽陶魏之地,加兵于齐,私平陆之都,攻韩拔管,胜于淇下,睢阳之事,荆军老而走蔡,召陵之事,荆军破,兵四布于天下,威行于冠帯之国安厘王死而魏以亡。故有荆庄、齐桓,则荆、齐可以霸;有燕襄、魏安厘,则燕、魏可以彊。今皆亡国者,其羣臣官吏皆务所以乱,而不务所以治也。其国乱弱矣,又皆释国法而私其外,则是负薪而救火也,乱弱甚矣。故当今之时,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彊而敌弱。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于羣臣之上,则主不可欺以诈伪;审得失,有权衡之称者,以聼逺事,则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轻重。今若以誉进能,则臣离上而下比周;若以党举官,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故官之失能者,其国乱。以誉为赏,以毁为罚也,则好赏恶罚之人,释公行,行私术,比周以相为也,忘主外交以进其与,则其下所以为上者薄矣。交众与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其蔽多矣。故忠臣危死于非罪,奸邪之臣安利于无功。忠臣危死而不以其罪,则良臣伏矣;奸邪之臣安利不以功,则奸臣进矣。此亡之本也。若是,则羣臣废法而行私,重轻公法矣。数至能人之门,不壹至主之廷;百虑私家之便,不壹图主之国。属数虽多,非所以尊君也;百官虽具,非所以任国也。然则主有人主之名,而实托于羣臣之家也。故臣曰:亡国之廷,无人焉。廷无人者,非朝廷之衰也,家务相益不。务厚国,大臣务相尊,而不务尊君;小臣奉禄养交,不以官为事。此其所以然者,由主之不上断于法,而信下为之也。

译君主出奔在外,国家却另行设置人质;太子尚未返回,君主却更换人选作为太子,这样国家就会离散。国家离散,可以灭亡。挫辱大臣而轻慢其身,刑杀小民而违逆其使者,心怀愤怒、想着羞耻,专门学习报复,这样就会产生叛贼;产生叛贼,可以灭亡。大臣拥有两重势力,父兄众多而强盛,内有党羽、外有援助,以争夺权势的,可以灭亡。听信婢妾的话,采用宠爱玩物之人的智谋,内外都悲伤怨恨而多次实行违法行为的,可以灭亡。轻慢侮辱大臣,对父兄无礼,使百姓劳苦,杀戮无辜的,可以灭亡。喜欢用智谋凌驾法令,时常把私意混入公事,法令禁制不断改变,号令屡次下达的,可以灭亡。土地没有坚固的城郭,恶年没有储蓄,财物少而没有防守作战的准备,却轻率发动攻伐的,可以灭亡。王族不能长久,君主频繁即位;幼儿成为君主,大臣专权,扶植羁旅之士结党,多次割让土地来等待外部交援的,可以灭亡。太子尊贵显达,属下众多而强盛,与许多大国交结,威势很早便形成的,可以灭亡。心胸狭窄而性情急迫,轻率急躁而容易冲动,一有怒意便发作,不考虑前因后果的,可以灭亡。君主多怒而喜好用兵,轻视根本教化而轻率进行战争攻伐的,可以灭亡。贵人彼此嫉妒,大臣势力隆盛,对外借助敌国,对内困扰百姓,以攻伐来报私怨,而君主却不诛杀的,可以灭亡。君主不贤,而侧室贤能;太子轻贱,而庶子骄横;官吏软弱,而百姓豪杰,这样国家就会躁乱;国家躁乱,可以灭亡。心中藏着愤怒却不发作,悬置罪人却不诛杀,使群臣暗中憎恨而更加忧惧,长期不能知道君主的意图,可以灭亡。出兵时授予将领过重的权力,边地任命的守将地位过高,使其专权擅自发号施令,直接行事而不请示的,可以灭亡。后妻淫乱,君主正妻蓄养秽乱之事,宫内宫外相互交通,男女没有分别,这叫作两个君主;有两个君主,可以灭亡。后妻卑贱而婢妾尊贵,太子卑下而庶子尊贵,正室轻贱而掌管请谒的人受重用,这样内外就会乖离;内外乖离,可以灭亡。大臣极其尊贵,偏私党羽众多而强盛,堵塞君主决断、重重擅自控制国家的,可以灭亡。私门的官吏得到任用,马府中的旧臣反而黜退,乡里偏私的善行被推荐,官职上的功劳被废弃,尊贵私人行为而轻贱公家功劳的,可以灭亡。公家空虚而大臣充实,正式编户贫困而寄居者富裕,耕作和战斗之士困苦,经营末业的百姓获利的,可以灭亡。看见大利却不趋赴,听到祸患的端倪却不防备,对争夺和守御的事情浅薄无知,却致力于用仁义装饰自己的,可以灭亡。不实行君主应有的孝道,却仰慕匹夫的孝道;不顾社稷利益,却听从君主正妻的命令;女子干预国家,受刑之人掌权的,可以灭亡。言辞善辩却不遵守法令,心思聪慧却没有法术,君主多才多艺却不依循法度办事的,可以灭亡。亲近的臣子得到进用,旧日的故臣却被排斥;不肖之人掌权,贤良之士退伏;没有功劳的人尊贵,劳苦之人卑贱,这样下层就会怨恨;下层怨恨,可以灭亡。父兄、大臣的俸禄等级超过其功劳,章服逾越等级,宫室供养极其奢侈,而君主不加禁止,那么臣下的欲望就没有穷尽;臣下欲望无穷,可以灭亡。公子、公孙与百姓共处一门,却暴虐傲慢地对待邻人,可以灭亡。所谓亡征,不是说一定灭亡,而是说有可能灭亡。两个尧不能彼此称王,两个桀也不能彼此使对方灭亡;君主灭亡的契机,一定在于治理与混乱、强盛与弱小彼此相差悬殊。树木折断,一定是蛀虫贯通其中;墙壁毁坏,一定是裂缝贯通其中。然而树木即使有蛀虫,没有强风也不会折断;墙壁即使有裂缝,没有大雨也不会毁坏。万乘之国的君主如果能够服从法术、施行法令,从而防止亡国征兆,如同能抵御风雨一样,那么兼并天下就不难了。〔有度〕国家没有永远强盛,也没有永远弱小;奉行法令的人强,国家就强;奉行法令的人弱,国家就弱。楚庄王兼并二十六国,开拓土地三千里;这是庄王使楚国百姓疲困、社稷衰败的原因,而楚国因此灭亡。齐桓公兼并三十国,开拓土地三千里;这是桓公使齐国百姓疲困、社稷衰败的原因,而齐国因此灭亡。燕襄王把黄河作为国境,把蓟作为国都,袭击涿方城,摧残齐国,平定中山;有燕国时就重视,没有燕国时就轻视。襄王把百姓当作社稷之本,而燕国却因此灭亡。魏安厘王攻打赵国以救燕国,夺取河东的土地,攻尽陶、魏的土地,又向齐国用兵,私下平定陆地的都邑,攻打韩国,攻下管地;在淇水下击败敌军;睢阳之战中,楚军疲老而逃往蔡地;召陵之战中,楚军被击破,军队四处布置于天下,威势施行于冠带之国。魏安厘王死后,魏国也因此灭亡。所以,如果有楚庄王、齐桓公,楚、齐就可以称霸;如果有燕襄王、魏安厘王,燕、魏就可以强盛。如今这些国家都灭亡了,是因为它们的群臣、官吏都致力于造成混乱,却不致力于治理。国家已经混乱衰弱,却又全都放弃国法而徇私于外,这就像背着柴去救火,混乱衰弱得更厉害了。所以在当今,能够去除私心邪曲、遵循公法的,百姓就安定,国家就治理得好;能够去除私自行径、实行公法的,军队就强大,敌人就削弱。所以考察得失,有法度制度来制约群臣,置于群臣之上,君主就不会被欺骗;考察得失,有权衡的称量标准来听取远方的事情,君主就不会被天下的轻重虚实所欺骗。如今如果按照声誉来提拔有才能的人,臣下就会背离君上而向下结党营私;如果按照党羽来推举官员,百姓就只致力于交结关系,而不求按照法令取得任用。所以,官员中失去有才能者,国家就会混乱。把声誉作为奖赏,把毁谤作为惩罚,那么喜欢奖赏、厌恶惩罚的人就会放弃公正的行为,施行私术,结党相互帮助,忘记君主而向外结交,以此来提拔自己的党与;这样一来,下属用来事奉上级的原则就浅薄了。结交的人众多,党羽广泛,内外结成朋党,即使犯有大罪,也有许多地方可以遮蔽。所以忠臣因不是自己的罪过而面临死亡,奸邪之臣却没有功劳也能安享利益。忠臣将死而不是因为他的罪过,良臣就会隐伏不出;奸邪之臣没有功劳却安享利益,奸臣就会得到进用。这就是国家灭亡的根本。这样一来,群臣就废弃法令而施行私事,把公法的轻重颠倒。多次到能人的门前,却一次也不到君主的朝廷;百般考虑私家便利,却一次也不谋划君主的国家。属官虽然很多,却不是用来尊崇君主的;百官虽然齐备,却不是用来治理国家的。这样,君主只有君主的名号,实际上却把政权托付给了群臣之家。所以臣下说:亡国的朝廷,实际上没有人。朝廷没有人,并不是朝廷衰败,而是各家只忙于相互获益,不致力于使国家富厚;大臣只致力于互相尊崇,不致力于尊崇君主;小臣只拿俸禄、结交朋友,不把官职当作职责。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君主不亲自按照法令作出决断,却听信下属让他们去办理。

故明主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能者不可蔽,败者不可饰,誉者不能进,非者弗能退,则君臣之闲明辩而易治。故主讐法则可也。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则军旅不敢辞难;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为人臣者,譬之若手,上以修头,下以修足,清暖寒热,不得不救;入镆铘傅体,不敢不搏。无私贤哲之臣,无私智能之士,故民不越乡而交,无百里之蹙,贵贱不相逾,愚智提衡而立,治之至也。今夫轻爵禄,易去亡,以择其主,臣不谓廉;诈说逆法,倍主彊谏,臣不谓忠;行恵施利,收下为名,臣不谓仁;离俗隐居,而以非主,臣不谓义;外使诸侯,内耗其国,伺其危崄之陂,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亲,怨非我不解”,而主乃信之以国,聼之,卑主之名以显其身,毁国之厚以利其家,臣不谓智。此数物者,险世之说也,而先王之法所简也。先王之法曰:“臣毋或作威,毋或作利,从王之指,毋或作恶,从王之路。”古者世治之民,奉公法,废私术,专意一行,具以待任。夫为之人主,而身察百官,则日不足,力不给。且上用目,则下饰观;上用耳,则下饰声;上用虑,则下繁辞。先王以三者为不足,故舎己能而因法数,审赏罚。先王之所守要,故法省而不侵,独制四海之内,聪智不得用其诈,险躁不得闗其佞,奸邪无所依。逺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辞;势在郎中,不敢蔽善饰非;朝廷羣下,直凑单微,不敢相逾越。故治不足而日有余,上之任势使然也。夫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积渐以往,使人主失端,东西易面而不自知。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故明主使其羣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动无非法。法所以凌过灭私也,严刑所以遂令惩下也。威不贷错,制不共门。威制共,则众邪彰矣。法不信,则君行危矣。刑不断,则邪不胜矣。故曰:巧匠目意中绳,然必先以规矩为度。上智防举中事,必以先王之法为比。故绳直而枉木斵,准夷而髙科削,权衡县而重益轻,斗石设而多益少。故以法治国,举措而已矣。法不阿贵,绳不桡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故矫上之失,诘下之邪,治乱决缪,绌羡齐非。一民之轨,莫如法。属官威民,退淫殆止,诈伪莫如刑。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法审则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则主彊而守要。故先王贵而传之。人主释法用私,则上下不别矣【扬权】天有大命,人有大命。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病形;曼理皓齿,说情而捐精。故去甚去泰,身乃无害。权不欲见,素无为也。事在西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虚而待之,彼自以之。四海既藏,道隂见阳。左右既立,开门而当。勿变勿易,与二俱行。行之不已,是谓履理也。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下无为,使鸡司夜,令狸执防,皆用其能,上乃无事。上有所长,事乃不方。矜而好能,下之所欺。辩惠好生,下因其材,上下易用,国故不治。用一之道,以名为首。名正物定,名倚物徙。故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不见其采,下故素正。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而予之,彼将自举之。正与处之,使皆自定之上。以名举之,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名参同,用其所生。二者诚信,下乃贡情,谨修所事,待命于天,毋失其要,乃为圣人。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国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参鞫之,终则有始。虚以静后,未尝用己。凡上之患,必同其端信而勿同,万民一从夫道者,▯大而无形;徳者,覈理而普至。至于羣生,斟酌用之,万物皆盛而不与。其宁道者,下周于事,因稽而命,与时生死,参名异事,通一同情。故曰:道不同于万物,徳不同于隂阳,衡不同于轻重,绳不同于出入,和不同于燥湿,君不同于羣臣。凡此六者,道之出也。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祷,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凡聼之道,以其所出,反以为之入。故审名以定位,明分以辩类。聼言之道,溶若甚醉,唇乎齿乎?吾不为始乎?齿乎唇乎?愈惛惛乎?彼自离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辐凑,上不与构。

译所以明主让法令来选择人才,而不是亲自举荐;让法令来衡量功劳,而不是亲自估量。能干的人不能被遮蔽,失败的人不能被粉饰,受称誉的人不能因此进用,受到非议的人也不能因此罢退,那么君臣之间的是非就清楚易辨,国家也容易治理。因此,君主以法为仇敌般严守法令才可以。贤能的人做臣下,面向北方行臣礼并交付忠诚,没有二心;朝廷不敢推辞卑贱的职位,军队就不敢推辞艰难的任务;顺从君上的作为,遵循君主的法令,虚心等待命令,不自行判断是非。所以做臣下的人,有嘴却不说私人的话,有眼却不作私下的观察,一切都由君上制定。臣下就像人的手,上面用来修治头部,下面用来修治脚部,清凉、温暖、寒冷、炎热,无论怎样都不得不救治;身体中刺入镆铘这样的利剑,也不敢不奋力搏击。没有偏私的贤哲之臣,没有偏私的有智能之士,所以百姓不必越出乡里去交结,不必为百里之外的事困扰;贵贱不能相互逾越,愚者和智者都处于同等的衡量之中而各自站立,这是治理的极致。如今有些人轻视爵禄,容易离去逃亡,以此选择自己的君主,臣不认为这是廉洁;用欺诈的言辞违背法令,背弃君主而强行进谏,臣不认为这是忠诚;施恩布利,收买下属以求名声,臣不认为这是仁爱;离开世俗而隐居,并借此非难君主,臣不认为这是义;对外出使诸侯,对内耗损自己的国家,窥伺国家危急险阻之处来恐吓君主,说:交结诸侯若没有我就不能亲善,怨仇若没有我就不能化解;而君主竟把国家托付给他,听信他的话。他贬低君主的名声来显扬自身,毁坏国家的富厚来便利私家,臣不认为这是智慧。这些做法,都是险恶时代的言论,也是先王法令所摒弃的。先王的法令说:臣下不得有人擅自树立威势,不得有人擅自谋求私利;要遵从君王的意旨,不得有人擅自作恶,要遵循君王的道路。古代世道太平时的百姓,奉行公法,废弃私术,专心一致地行动,完全准备好等待任用。作为君主,如果亲自察看百官,每天的时间不够,精力也不足。况且君上用眼睛观察,臣下就会修饰自己的外表;君上用耳朵听,臣下就会修饰自己的声言;君上用思虑判断,臣下就会编造繁多的言辞。先王认为这三种做法都不够,所以舍弃自己的才智而依据法令制度,审察奖赏和惩罚。先王所守持的是根本要领,所以法令简明而不受侵害,独自控制四海之内;聪明才智不能施展欺诈,险恶浮躁不能施展谄佞,奸邪没有依托之处。即使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不敢改变自己的言辞;即使身处郎中之位的人,也不敢遮蔽善行、粉饰错误;朝廷群臣直接会聚于君主面前,不敢相互逾越。所以治理政务并不费力,每天却有余力,这是君上运用权势造成的。臣下侵害君主,就像地形逐渐改变一样,日积月累地进行,使君主失去准则,东西易位而自己还不知道。所以先王设立司南来确定早晚、辨正方向,明主也使群臣不在法令之外任意发挥意图。法令之外,不施加私惠;法令之内,每一行动都不违背法令。法令是用来压制过失、消灭私欲的,严刑是用来贯彻命令、惩罚下属的。威势不能宽赦过错,制度不能与私门相通。威势和制度一旦被共同操持,各种邪恶就会显露。法令不被信守,君主的行动就会危险;刑罚不能果断实行,邪恶就不能被压服。所以说:巧匠虽然只凭眼力和心意就能使物体符合墨线,但一定先以规矩作为尺度。上等的智慧要防止事情发生偏差,也一定以先王的法令为准。墨线直,弯曲的木材就被砍削;水准平,突出的地方就被削平;权衡悬挂,重的就增加、轻的就减少;斗斛设置,过多的就减少、不足的就增加。所以用法令治理国家,不过是依照法令施行举措而已。法令不偏袒贵人,墨线也不因弯曲而改变。法令所施加之处,智者不能推辞,勇者不敢争辩。刑罚加在过失上不避开大臣,奖赏善行不遗漏平民。所以可以纠正君上的过失,追究下属的邪行,治理混乱、裁决错误,削减多余、齐整不正。一统百姓的行为规范,没有比法令更好的。用官吏的威势制约百姓,可以使退缩、淫逸、懈怠停止;制止欺诈虚伪,没有比刑罚更有效的。刑罚重,便不敢以贵人身份改变对卑贱者的处置;法令审明,君上就尊严而不受侵害。君上尊严而不受侵害,君主就强大而能掌握根本。所以先王把这种原则看得尊贵并传给后世。【扬权】天有天的大命,人有人的大命。香美脆嫩的食物、浓酒肥肉,入口甘美却损害身体;柔美的肌理、洁白的牙齿,令人心情愉悦却耗损精气。所以去除过分和极端,身体才不会受到伤害。权势不应显露,应当平素无为。事务在西方,关键在中央。圣人掌握关键,四方就来效力。虚心而静待,事情由对方自行处理。四海已经收藏,正道隐伏而阳道显现。左右辅佐已经确立,就打开门户而应对。不要改变,不要更易,和这两者一同运行。这样运行不停止,就叫作履行事理。万物各有适宜,材料各有用途,各自处在适宜的位置。所以君上和臣下都无为,使鸡负责报晓,使狸负责防守,都使用它们的才能,君上就没有事情可做。君上有所专长,事务就不能各得其宜。自负而喜好逞能,就会被下属欺骗;好辩而自以为聪慧又喜欢多事,下属就会利用他的才能,君上和臣下的作用就会颠倒,国家因此不能治理。运用专一原则的方法,以确定名分为首要。名分端正,事物就安定;名分偏斜,事物就迁移。所以圣人掌握专一而保持安静,使名分自行确立,事务自行安定,不显露自己的才华,下面就自然纯正。顺应事势而任用他们,使他们自行办理事务;顺应事势而授予他们权力,他们将自行举荐自己。端正名分并安排位置,使一切在君上之下自行确定。按照名分举用人,如果不知道他的名分,就再考察他的形迹。形与名相互参验而相同,就使用由此产生的结果。形名相互符合,下面才会吐露真实情况,谨慎地做好自己的事务,等待天命,不丧失根本要领,这才是圣人。圣人的道路,在于去除智巧。智巧不去除,就难以保持常道。百姓使用这种方法,自身会遭遇许多灾殃;君主使用这种方法,国家会危险灭亡。顺应天道,返归形迹的道理,督察、参验、审问它们,终点就会成为起点。以虚静居后,从来不使用自己的意志。凡是君上的忧患,一定与它的端绪相同而不与它的形式相同;万民共同遵循的那条道路,广大而无形;德,是考察事理而普遍到达。至于群生,要斟酌而使用它们,使万物都盛大,却不与万物争功。遵循安宁之道的人,在下对事务周遍处理,依据考察而发布命令,随时与事物同生同死,参验名分而区别事务,通达同一根本而合乎实情。所以说:道不同于万物,德不同于阴阳,衡不同于轻重,绳墨不同于出入,调和不同于燥湿,君主不同于群臣。这六者,都是道的表现。道没有两个,所以叫作一。因此明君重视独立专一,这是道的形态。君主和臣下的道路不同,臣下凭名分表达请求,君主掌握名分,臣下呈现形迹。形与名相互参验而相同,上下就和谐协调。凡是听取言论的道理,要根据言论的出处,反过来把它作为考察其内情的入口。所以审察名分来确定位置,明辨职分来区分类别。听取言论的方法,要像深醉一样浑沌:是嘴还是牙?我难道要先开口吗?是牙还是嘴?越发昏昏然。让对方自行显露矛盾,我就借此了解他。是非如车辐般汇聚,君上不参与其中的争构。

虚静无为,道之情也。参伍比物,事之形也。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虚。根干不革,则动泄不失矣。动之溶之,无为而改之。喜之则多事,恶之则生怨。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舎上不与共之,民乃宠之上。不与义之,使独为之上。固闭内扃,从室视庭。参咫尺已具,皆之其处。以赏者赏,以刑者刑,因其所为,各以自成。善恶必及,孰敢不信?规矩既设,三隅乃列。主上不神,下将有因。其事不当下,考其常。若天若地,是谓累解。若地若天,孰疎孰亲?能象天地,是谓圣人。欲治其内,置而勿亲;欲治其外,官置一人,不使自恣,安得移并大臣之门?唯恐多人。凡治之极,下不能得,周合刑名,民乃守职。去此更求,是谓大惑。猾民愈众,奸邪满侧。故曰:毋富人而贷焉,毋贵人而逼焉,毋专信一人而失其都国焉。腓大于股,难以趋走。主失其神,虎随其后。主上不知,虎将为狗。主不蚤止,狗益无己。虎成其羣以弑其母。为主而无臣,奚国之有?主施其法,大虎将怯;主施其刑,大虎自宁。法刑狗信,虎化为人,复反其真。欲为其国,必伐其聚,不伐其聚,彼将聚众。欲为其地,必适其赐,不适其赐,乱人求益。彼求我予,假讐人斧,假之不可,彼将用之以伐我。黄帝有言曰:「上下一日百战,下匿其私,用试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寳也,党与之具,臣之寳也。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故上失扶寸,下得寻常。有国之君不大其都,有道之臣不贵其家,有道之君不贵其臣。贵之富之,备将代之,备危恐殆。急置太子,祸乃无从起。内索出圉,必身自执其度量。厚者亏之,薄者靡之。亏靡有量,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亏之若月,靡之若热。简令谨诛,必尽其罚。毋防而弓,一栖两雄。一栖两雄,其鬭防防。豺狼在牢,其羊不繁。一家二贵,事乃无功。夫妻持政,子无适从。为人君者,数披其木,毋使木枝扶疎。木枝扶疎,将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围。数披其木,毋使木枝外拒。木枝外拒,将逼主处。数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不胜春风,枝将害心。公子既众,宗室忧唫。止之之道,数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枝数披,党与乃离。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填其汹渊,毋使水清。探其懐,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如箴如铭主美言盈简道】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是以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故虚静以待,令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有言者自为名,有事者自为形。形名参同,君乃无事焉,归之其情。故曰:「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故曰:去好去恶,臣乃见素;去旧去智,臣乃自备。故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行而不以贤,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羣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贤而有功,去勇而有彊。羣臣守职,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谓习常。故曰:寂乎其无位而处,漻乎莫得其所。明君无为于上,羣臣竦惧于下。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穷于智。贤者効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穷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穷于名。是故不贤而为贤者师,不智而为智者正。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此之谓贤主之经也。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闇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宫有一人,勿令通言,则万物皆尽,函其迹,匿其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絶其能,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谨执其柄而固握之,絶其望,破其意,毋使人欲之。不谨其闭,不固其门,虎乃将存。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贼乃将生。擅其主,逼其所,人莫不与,故谓之虎。处其主之侧,为奸臣,闻其主之忒,故谓之贼。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测,同合刑名,审验法式,擅为者诛,国乃无贼。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闭其主,曰壅;臣制财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义,曰壅;

译虚静无为,是道的实情。参验、交叉比较事物,是处理事务的形态。用事物相互比较来参验,用交叉参验来合于虚静。根本和主干不改变,行动和泄露就不会失误。使事物运动、融通,不用强为而使其改变。喜爱某事,就会产生许多事务;厌恶某事,就会产生怨恨。所以去除喜爱和厌恶,虚心以遵循道。舍弃君上而不与之共同承担,百姓就会拥戴君上的上位;不以义责成臣下,使君上独自成为上位者。牢固关闭内门,从室内观察庭院。参验近在咫尺,事情都已齐备,各自归于应处的位置。应当奖赏的就奖赏,应当刑罚的就刑罚,依据他们所做的事,使各自自行成就。善恶必定得到相应结果,谁敢不信?规矩既已设立,各方面就依次显现。君上如果不显露神机,下属就会有所凭借。事情如果不合乎下属的职责,就考察它通常的情形。像天一样,又像地一样,这叫作解除牵累。像地一样,又像天一样,哪一个疏远,哪一个亲近?能够取法天地,就叫作圣人。想治理内部,就设置职位而不要亲自亲近;想治理外部,就设置一名官员,不让他自行放纵,怎么能把事务转移并集中到大臣之门?只怕任用的人太多。凡是治理达到极致,下面不能有所求取,刑名周密相合,百姓才会守本职。舍弃这些而另外寻求,叫作大惑。狡猾的百姓会越来越多,奸邪就充斥身旁。所以说:不要让富人借贷而势力更大,不要让贵人逼迫别人,不要专门信任一个人而丧失整个都国。小腿如果大过大腿,就难以快走。君主失去神明般的权柄,老虎就会跟随在他身后。君主上面无所知,老虎就会变成狗。君主不早加制止,狗就会更加无所顾忌。老虎结成群,就会弑杀它的母亲。做君主却没有臣下,要国家有什么用?君主施行法令,大老虎就会畏惧;君主施行刑罚,大老虎自然安定。法令和刑罚使狗确实受到约束,老虎就会变成人,恢复本来面目。想治理国家,必须讨伐它们的聚集;不讨伐它们的聚集,它们就会聚众。想治理土地,必须适当发放赏赐;不适当发放赏赐,扰乱者就会要求更多。他向我索取,我就给他;如果借给仇人的斧头,假如不给他,他将会用斧头来砍伐我。黄帝有话说:上下之间一天要交战百次。下属隐藏自己的私心,试探君上;君上掌握尺度和衡量标准来裁制下属。所以尺度和衡量标准的确立,是君主的宝物;党羽和同党的具备,是臣下的宝物。臣下之所以不弑杀君主,是因为党羽同党尚未具备。所以君上失去一寸,下属就得到寻常。拥有国家的君主,不要使自己的都城势力过大;有道的臣下,不要使自己的家族显贵;有道的君主,不要使自己的臣下过于尊贵。使臣下显贵、富有,准备好的人将要取代君主,危险就会临近。赶快确立太子,祸乱才没有从中发生的机会。对内搜查、对外排除,必须亲自掌握尺度和衡量标准。势力厚重的,要削弱它;势力薄弱的,要磨灭它。削弱、磨灭都要有尺度,不要让百姓结党营私、共同欺骗君上。削弱它,要像月亮逐渐亏缺一样;磨灭它,要像炎热逐渐消退一样。简明命令,谨慎诛罚,必须把刑罚全部施行。不要让一张弓有两只鸟栖息;一处栖息两只雄鸟,它们的争斗就会不止。豺狼关在牢中,羊群就不会繁殖。一家有两个尊贵者,事情就会一事无成。夫妻共同掌权,孩子就无所适从。作为君主,要多次削剥树木,不要让树枝过于繁茂。树枝过于繁茂,就会堵塞公门,私门就会充实,公庭就会空虚,君主将被围困。要多次削剥树木,不要让树枝向外抵拒。树枝向外抵拒,就会逼近君主所居之处。要多次削剥树木,不要让树枝粗大而树根细小。树枝粗大而树根细小,将不能抵挡春风;不能抵挡春风,树枝就会伤害树心。公子已经众多,宗室就会忧惧叹息。制止它的办法,是多次削剥树木,不让树枝繁茂。树枝多次被削剥,党羽同党就会离散。挖去树根,树木就不会神异。填塞它的深渊,不要让水变清。探查他的胸怀,夺去他的威势。君上运用这些办法,要像闪电、雷霆一样。【 ○像箴言、铭文一样,君主的美言写满简册;道】道,是万物的开始,是判定是非的纲纪。因此,明君守住开始,以了解万物的根源;治理纲纪,以了解善恶成败的端绪。所以虚静地等待,使命令和名分自行确立,使事务自行安定。虚静就能了解实际情况,安静就能知道行动是否端正。有言论的人自行形成名分,有事务的人自行形成形迹。形名相互参验而相同,君主就没有事情可做,归结到事物的真实情状。所以说:君主不要显露自己的欲望;君主一旦显露欲望,臣下就会自行雕琢修饰。君主不要显露自己的意图;君主一旦显露意图,臣下就会自行表现出不同。又说:去掉喜好和厌恶,臣下才会显露本来面目;去掉旧习和智巧,臣下就会自行完备。所以有智慧却不凭它思虑,让万物知道各自的位置;有所行动却不以此自夸贤能,观察臣下所凭借的条件;有勇力却不凭它发怒,使群臣充分发挥武力。因此去掉智巧却能获得明察,去掉自贤却能取得功劳,去掉逞勇却能获得强大。群臣各守职分,百官各有常规,依据才能而任用他们,这叫作遵循常道。所以说:寂静啊,仿佛没有职位而居处;空旷啊,没有人能找到他的所在。明君在上无为,群臣在下就恐惧戒惧。明君的道路,是让有智慧的人竭尽思虑,君主因而裁决事务,所以君主不会困于自己的智慧。贤能的人献出才能,君主因而任用他们,所以君主不会困于自己的能力。有了功劳,君主就拥有贤能的名声;有了过失,臣下就承担罪责,所以君主不会困于自己的名声。因此,即使不贤,也能成为贤人的老师;即使不智,也能成为智者的准正。臣下拥有劳绩,君主拥有成功,这就是贤主的常法。道存在于不可见之处,作用存在于不可知之处;虚静无事,就能暗中看见弊病。看见却像没有看见,听见却像没有听见,知道却像不知道;知道他们说过的话以后,不改变、不更改,拿来互相参验考察。宫中有一个人时,不要让他与外界通报言语,那么万物都能穷尽,隐藏他的踪迹,藏匿事情的端绪,下属就不能追究根源。去掉君主的智巧,断绝君主的才能,下属就不能猜测君主的意图。保持我过去所遵循的原则,考察它们是否相同;谨慎掌握权柄并牢牢握住,断绝他们的希望,破除他们的意图,不让人产生非分欲望。不谨慎关闭门户,不牢固守住门户,老虎就会存在。不慎重办理事务,不遮蔽真实情况,盗贼就会产生。专擅君主的权柄,逼迫君主的居处,人们无不归附,所以称为老虎。处在君主身旁而作奸,就是奸臣;听到君主的过失,所以称为盗贼。离散他的党羽,收拢其余势力,关闭门户,夺去辅佐,国家就没有老虎。事情极其广大而不可估量,深邃而不可测度;使刑名相合,审察验证法式,擅自作为的人诛杀,国家就没有盗贼。因此君主有五种壅蔽:臣下闭塞君主的视听,叫作壅;臣下控制财利,叫作壅;臣下擅自发布命令,叫作壅;臣下得以擅行所谓义举,叫作壅;

臣得树人,曰壅。臣擅行主,则主失明;臣制财利,则主失徳;臣擅行令,则主失制;臣得行义,则主失名;臣得树人,则主失党。此人主之所以独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寳,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是以不言而善应,不约而善增。言已应,则执其契;事已增,则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故羣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以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明君之道,臣不得陈言而不当。是故明君之行赏也,暧乎如时雨,百姓利其泽;其行罚也,畏乎如雷霆,神圣不能解也。故明君无偷赏,无赦罚。赏偷则功臣堕其业,赦罪则奸人易为非。是故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八经】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君执柄以处势,故令行禁止。柄者,杀生之制也。势者,胜众之资也。废置无度,则权渎。赏罚下共,则威分。是以明主不懐爱,而聼不留说而计。故聼言不参,则权分乎奸。智术不用,则君穷乎臣。故明主之行制也天,其用人也鬼。天则不非,鬼则不困。势行教严,逆而不违,毁誉一行而不议。故赏贤罚暴,举善之至者也。赏暴罚贤,举恶之至者也。是谓赏同罚异。赏莫如厚,使民利之。誉莫如美,使民荣之。诛莫如重,使民畏之。毁莫如恶,使民耻之。然后一行其法,禁诛于私家,不害公罪。赏罚必知之,知之道尽矣【○因情】力不敌众,智不尽物。与其用一人,不如用一国。故智力敌而羣物胜。揣中则私劳,不中则有过。下君尽已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是以事至而结智,一聼而公防。聼不一则后悖于前。后悖于前,则愚智不分。不公防则犹豫而不断。不断则事留,自取一聼则毋堕壑之累。故使之讽,讽定而不怒。是以言陈之由,必有防籍。结智者,事发而验。结能者,功见而谋成败有征,赏罚随之。事成则君收其功,规败则臣任其罪。君人者,合符犹不亲,而况于力乎?事智犹不亲,而况于悬乎?故非用人也,不取同。同则君怒。使人相用,则君神。君神则下尽,下尽则臣不因。君而主道毕矣【○主道】知臣主之异利者王,以异为同者劫,与共事者杀。故明主审公私之分别,利害之地,奸乃无所乘。乱之所生六也。主母后姬子姓兄弟大臣显贤任吏责臣,主母不放礼,施异等,后姬不疑分势不贰,庶适不争权籍不失,兄弟不侵下不一门,大臣不拥禁。赏必行,显贤不乱。臣有二因,谓内外也。外曰畏,内曰爱。所畏之求得,所爱之言聼,此乱臣之所因也。外国之置诸吏者,诛其亲昵重。帑则外不籍矣,爵禄循功请者俱罪,则内不因矣。外不籍,内不因,则奸宄塞矣。官袭节而进,以至大任,智也。其位至而任大者,以三节持之:曰质,曰镇,曰固。亲戚妻子,质也;爵禄厚而必镇也;参伍贵帑,固也。贤者止于质,贪饕化于镇,奸邪穷于固。忍不制,则下失;小不除,则大诛。名实当,则径之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讐,此谓除隂奸也。繄曰诡,曰易。见功而赏,见罪而罚,而诡乃止;是非不泄,说谏不通,而易乃不用。父兄贤良播出曰游祸,其患隣敌多资僇辱之人;近习曰狎贼,其患发忿疑辱之心;生藏怒持罪而不发,曰増乱,其患徼幸妄举之人;起大臣两重提衡而不踦,曰卷祸,其患家隆劫杀之难作;脱易不自神,曰弹威,其患贼夫酖毒之乱起。此五患者,人主之不知,则有劫杀之事,废置之事生于内,则治;生于外,则乱。是以明主以功论之内,而以利资之外。是故国治而敌乱,即乱亡之道。臣憎则起外若▯,臣爱则起内若药【○起乱】参伍之道行,参以谋多,揆伍以责失。

译臣下得以树立、任用人物,叫作壅。臣下擅自执行君主的命令,君主就失去明察;臣下控制财利,君主就失去德行;臣下擅自发布命令,君主就失去权制;臣下得以施行义举,君主就失去名声;臣下得以树立人物,君主就失去党与。这就是君主所以能够独自专擅权力的原因,不是臣下可以操持权力的道理。君主的道路,是以安静退让为宝;不亲自操办事务,却能知道笨拙和巧妙;不亲自谋划思虑,却能知道福与祸。因此不用说话也能得到良好回应,不作约定也能使事情良好增长。言语已经得到回应,就掌握它的契约;事情已经增长,就掌握它的符信。符信、契约相合之处,就是奖赏和惩罚产生的地方。所以群臣陈述自己的言论,君主按照他的言论授予事务,再按照事务责求他的功劳。功劳符合事务,事务符合言论,就奖赏;功劳不符合事务,事务不符合言论,就诛罚。明君的道路,是臣下不能陈述不相符合的言论。因此明君施行奖赏,温润得像及时雨,百姓享受它的恩泽;施行惩罚,威严得像雷霆,即使神圣也不能解脱。所以明君不轻率奖赏,不赦免应罚之罪。奖赏轻率,功臣就会荒废事业;赦免罪过,奸人就容易作恶。因此确实有功,即使疏远卑贱也一定奖赏;确实有过,即使亲近宠爱也一定诛罚。亲近宠爱的人也必定诛罚,疏远卑贱者就不会懈怠,亲近宠爱者也不会骄纵。【八经】凡是治理天下,必定要依据人情。人的情性有喜爱和厌恶,所以奖赏和惩罚可以使用。奖赏和惩罚可以使用,禁令就可以确立;禁令可以确立,治理之道就具备了。君主掌握权柄而处在权势之中,所以命令能够施行,禁令能够禁止。权柄,是决定杀生的制度;权势,是战胜众人的凭借。废置任免没有尺度,权力就会被亵渎;奖赏和惩罚由下属共同操持,威势就会分散。因此明主不怀私爱,听取意见也不滞留在一套说辞和计谋上。听取言论不相互参验,权力就会被奸臣分割;智术不使用,君主就会受臣下困窘。所以明主施行制度如同天,任用人如同鬼神。像天一样就不会错误,像鬼一样就不会困窘。权势施行而教化严明,即使有人违逆也不敢违背;毁誉一律依照法令实行,不容置疑。所以奖赏贤能、惩罚暴虐,是举善的极致;奖赏暴虐、惩罚贤能,是举恶的极致。这叫作奖赏相同而惩罚有别。奖赏没有比丰厚更好的,使百姓以得到它为利;赞誉没有比美好更好的,使百姓以此为荣;诛罚没有比严厉更好的,使百姓畏惧;毁谤没有比恶劣更好的,使百姓感到羞耻。然后统一施行法令,禁止诛罚私家,不妨害对公罪的惩罚。奖赏和惩罚一定使人知晓,知晓的方法就完备了。○依据人情:力量不能抵敌众人,智慧不能穷尽万物。与其只使用一个人的力量,不如使用一个国家的力量。所以,即使智慧和力量相当,众人的力量也能取胜。揣测得中只是个人劳苦,揣测不中就会获罪。下等君主耗尽自己的才能,中等君主耗尽众人的力量,上等君主耗尽众人的智慧。因此事情到来时就集合众人的智慧,听取一次意见就共同防备。听取的意见不一致,后来的行动就会违背先前;后来的行动违背先前,愚者和智者就无法区分。不共同防备,就会犹豫而不能决断;不能决断,事情就会滞留。只凭一次听取意见就作决定,就不要陷入深坑的祸患。所以要使人反复陈说,意见确定后也不要发怒。因此陈述言论的缘由,必须有防范和记录。集合智慧,事情发生后便可以验证;集合才能,功劳显现而谋划成败有征验,奖赏和惩罚随之而来。事情成功,君主收取功劳;谋划失败,臣下承担罪责。做君主的人,即使合验符契也不亲自劳作,何况亲自使用力量呢?处理智慧之事尚且不亲自劳作,何况亲自承担悬断呢?所以不是任用人,而是不要取相同的人。意见相同,君主反而会发怒;使人彼此相互任用,君主就能保持神明般的洞察。君主保持洞察,下属就会竭尽其能;下属竭尽其能,臣下就不能借机依附于君主。这样,君主之道就完备了。○君主之道:知道臣下与君主利益不同的,可以称王;把不同强行变成相同的,就会被劫持;与臣下共同操持事务的,就会被杀。所以明主审察公与私的区别、利与害的所在,奸邪就没有可乘之机。混乱产生的原因有六种:君主的母亲、后妃、子孙宗族、兄弟、大臣、显贵贤能者和任用的官吏对臣下的要求。君主的母亲不违背礼制,不施加特殊等级;后妃不猜疑,不分割权势,不另立一套;庶子与嫡子不争夺权力,籍法制度不丧失;兄弟不侵害下属,不各自结成一门;大臣不拥塞禁令。奖赏一定施行,显拔贤能而不造成混乱。臣下有两种可以利用的因素,叫作内外:对外是畏惧,对内是亲爱。臣下向所畏惧者求取利益,向所亲爱者进言并得到听从,这就是乱臣所利用的地方。外国设置的官吏,要严惩其亲近之人。财帛不让外臣掌握,爵禄不按请托而给予,凡有请托者一并治罪,这样内臣就没有可利用之处。外面没有可借助的势力,里面没有可利用的亲爱,奸邪就被堵塞了。官员承袭职节而升进,直到担任重要职务,这是智慧。职位达到高位、任职重大的人,要用三种方法控制:一叫人质,二叫镇守,三叫巩固。亲戚、妻子、儿女,是人质;爵禄丰厚而一定加以控制,是镇守;参验交叉并掌握贵重财物,是巩固。贤者止步于人质,贪婪者被镇守所化服,奸邪者在巩固之下穷困。忍让而不加制止,下面就会失控;小患不除,大罪就会发生。名实相当,正道就产生;如果损害事务、毁伤名声,即使以饮食相待也不能这样做,而要与他的仇敌相交,这叫作除去暗中的奸邪。暗中奸邪有两类:一叫诡,一叫易。看见功劳就奖赏,看见罪过就惩罚,诡诈就会停止;是非不泄露,游说和进谏不能相通,变易就不会被采用。父兄贤良而放任外出,叫作游祸;它的祸患是邻国敌人得到许多资助,以及受辱之人增多。亲近侍从叫作狎贼;它的祸患是产生发怒、怀疑、受辱的心。内藏愤怒,持有罪证却不发作,叫作增乱;它的祸患是侥幸妄为、任意举动的人。让大臣形成两种势力而相互牵制,不偏不倚,叫作卷祸;它的祸患是家族势力强盛而劫持、杀害之难发生。轻易变更却不能自我显明,叫作弹威;它的祸患是盗贼、毒害之乱兴起。这五种祸患,君主如果不知道,就会发生劫持和杀害之事。废置任免之事发生在内部,国家就能治理;发生在外部,国家就会混乱。因此明主在内部用功劳来评定,在外部用利益来资助。所以国家治理而敌国混乱,这是导致混乱灭亡的道路。臣下被憎恶,祸乱就从外部如同某种事物一样兴起;臣下被宠爱,祸乱就从内部如同药物一样发生。○发动混乱:参验交叉的方法施行,以参验使谋划增多,以交叉考察来追究过失。

行参必折,揆伍必怒;不折则渎上,不怒则相和。折之微多,以知多寡;怒之前不及其众,观聼之势。其徴在比周而赏异,诛罚而罪同。言防众端,必揆之以地,谋之以天,验之以物,参之以人。四徴者符,乃可以观矣。参言以知其诚,易视以改其泽,执见以得非常,一用以务近习,重言以惧逺使,举往以悉其前,即迩以知其内,疏置以知其外,握明以问所闇,诡使以絶黩泄,倒言以尝所疑,论反以得隂奸,设谏以纲独为,举错以观奸动,明说以诱避过,卑适以观直谄,宣闻以通未见,作鬭以散朋党,深一以警众心,泄异以易其虑,似类则合其参,陈过则明其固,知罪辟罪以止威,隂使时循以省衷,渐更以离通比,下约以侵其上,相室约其廷臣,廷臣约其官属,兵士约其军吏,遣。使约其行,介县吏约其辟吏,郎中约其左右,后姬约其宫媛,此之谓条逹之道。言通事泄,则术不行【○立道】明主其务在周宻,是以喜见则徳偿,怒见则威分。故明主之言隔塞而不通,周宻而不见。故以一得十者,下道也;以十得一者,上道也。明主兼行上下,故奸无所失。伍官连县而隣,谒过赏,失过诛。上之于下,下之于上,亦然。是故上下贵贱相畏以法,相诲以和。民之性有生之实,有生之名。为君者有贤知之名,有赏罚之实。名实俱至,故福善必闻矣【○参言】聼不参,则无以责下。言不督乎用,则邪说当上。言之为物也,以多信,不然之物,十人云疑,百人然乎,千人不可解也。呐者言之疑,辩者言之信,奸之食上也,取资乎众籍,信乎辩而以类饰其私,人主不餍忿而待合参其势,资下也有道之主,聼言督其用,课其功,功课而赏罚生焉。故无用之辩不留朝,任事者知不足以治职,则放官收说,大而夸则穷端,故奸得而怒无故而不当为诬,诬而罪,臣言必有报,说必责用也。故朋党之言不上闻,凡聼之道,人臣忠论以闻,奸博论以内,一人主不智则奸得资,明主之道,已喜则求其所纳,已怒则察其所构,论于已变之后,以得毁誉,公私之徴,众谏以効智,使君自取,一以避罪,故众之谏也,败君之取也,无副言于上以设将然,今符言于后以知谩,诚明主之道,臣不得两谏,必任其一,语不得擅行,必合其参,故奸无道进矣【○聼法】官之重也,毋法也,法之息也,上闇也,上闇无度则官擅为,官擅为故奉重无前,奉重无前则徴多,徴多故富,官之富重也,乱功之所生也,明主之道,取于任贤于官,赏于功,言程主喜俱必利,不当主怒俱必害,则人不私父兄而进其仇讐,势足以行法,奉足以给事,而私无所生,故民劳苦而轻官,任事者毋重使其宠,必在爵,处官者毋私使其利,必在禄,故民尊爵而重禄,爵禄所以赏也,民重所以赏也,则国治,刑之烦也,名之缪也,赏举不当则民疑,民之重名与其重赏也均,赏者有诽焉,不足以劝,罚者有誉焉,不足以禁,明主之道,赏必出乎公利,名必在乎为上,赏誉同轨,非诛俱行,然则民无荣于赏之内,有重罚者必有恶名,故民畏罚所以禁也,民畏所以禁则国治矣【○类柄】行义示则主威分,慈仁聼则法制毁,民以制畏上,而上以势卑下,故下肆狠触而荣于轻君之俗,则主威分,民以法难犯上,而上以法桡慈仁,故下明。爱施而务赇纹之政,是以法令堕,尊私行以贰主威,行赇纹以疑法。聼之则乱,治不聼则谤主。故君轻乎位而法乱乎官,此之谓无常之国。明主之道,臣不得以行义成荣,不得以家利为功。功名所生,必出于官法。法之所外,虽有难行,不以显焉。故民无以私名,设法度以齐民,信赏罚以尽能,明诽誉以劝沮。名号、赏罚、法令三隅。故大臣有行则尊君,百姓有功则利上。此之谓有道之国也【○主说威疑】凡治之大者,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之民,非所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当,乃在于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国者之必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逺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者,主之所执也。法也者,官之所师也。然使郎中日闻道于郎门之外,以至于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兠氏有孤男,三苖有成驹,桀有侯侈,纣有崇侯虎,晋有狐优施。此六人者,亡国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险以贼其外,小谨以徴其善,称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禅其至以集精微,乱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类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国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国亡者。

译实行参验一定要折挫,实行交叉考察一定要使人发怒;不折挫,就会轻慢君上;不使人发怒,就会彼此和同。折挫时要略微多一些,以了解人数的多寡;发怒之前不要触及众人,以观察听取言论的形势。它的征验,在于对结党营私者给予不同奖赏,对同样罪过施行诛罚。言论有多种端绪,必须用地域考察,用天时谋划,用事物验证,用人物参验。这四种征验成为符信,才可以据此观察。反复参验言论,以了解其诚实;改变所见,以改变其神色;掌握显现的情况,以发现异常;只使用一次,以对付亲近侍从;重复言语,以使远方使者畏惧;举出过去的事,以了解他的先前;接近他,以了解他的内情;疏远安置,以了解他的外情;掌握明白的事情,以询问所不明白的;诡诈地派遣使者,以断绝轻慢和泄露;倒过来说话,以试探所怀疑的事;反过来论说,以发现暗中的奸邪;设置进谏,以约束独断专行;举措行动,以观察奸邪发动;明白说明,以诱导他躲避过错;降低对待合适的人,以观察他正直还是谄媚;公开传播所听到的,以了解尚未见到的;制造争斗,以离散朋党;深入探究一件事,以警戒众人的心;泄露不同情况,以改变他们的考虑;把相似的事合起来,以相互参验;陈述过错,以显明其固执;知罪并避罪,以止息威势;暗中派人按时巡察,以省察内情;逐渐改变,以离间相互交通结交的人;在下约束上,在相室约束廷臣,在廷臣处约束官属,在兵士处约束军吏,派遣使者约束其行动,介县吏约束其属吏,郎中约束左右,后妃约束宫中女子;这叫作条理通达的方法。言论相互通达、事务泄露,权术就不能施行。○建立原则:明主的要务在于周密,所以喜怒一旦显露,恩德就会被偿报,威势就会被分割。所以明主的言论要隔绝阻塞而不使其流通,周密隐藏而不使人看见。因此,以一件事取得十件情报,是下等的方法;以十件情报考察一件事,是上等的方法。明主兼用上下两种方法,所以奸邪无处逃脱。五官互相连接,县与县彼此相邻;告发过失就奖赏,隐瞒过失就诛罚。上对下、下对上,也都是这样。所以,上下贵贱彼此畏惧法令,彼此以和睦相劝。百姓的本性有生存的实际,也有生存的名声;做君主的有贤明智慧的名声,也有施行赏罚的实际。名和实一同达到,所以善行得到福报一定会被知晓。○交叉言说:听取意见不相互参验,就没有办法责求下属。言论如果不督察它的实际用途,邪说就会冒充正说而上达君主。言论作为事物,凭数量多就容易被相信;本来不然的事物,十个人说怀疑,百个人说是这样,千人一说就难以解开。沉默的人所说的话令人怀疑,善辩的人所说的话容易被相信,这是奸邪向君上进食的方式;它取资于众人的记录,凭借辩说取得信任,又用同类言辞装饰自己的私心。君主如果不耐烦愤怒而等待多方参验,就会被这种势力资助。下等的君主如此,上等的君主听取言论则督察它的用途,考核它的功劳,功劳考核清楚后奖赏和惩罚就产生。所以没有用途的辩说不能留在朝廷;任职办事的人如果知道自己不足以治理职事,就罢免其官职,收回其言说;言论夸大,就追究它的端绪。因此奸邪得以被查获,无故发怒而又不合实际的,称为诬陷;诬陷者有罪,臣下的言论必定得到回应,游说必定要接受实际使用的责验。所以朋党的言论不能上达。凡是听取言论的方法,对于臣下忠诚的议论要使其上达,对于奸邪的博杂言论要留在内部。君主如果不明察,奸邪就能取得凭借。明主的方法是:已经喜悦,就查求使自己喜悦的言论从何而来;已经发怒,就察看是谁构成了使自己发怒的事;在情绪改变以后再论说,以取得毁誉、公私的征验;让众人进谏以发挥智慧,使君主自行取得判断。这样既能避免罪责,所以众人的进谏,实际上是君主判断成败的取法。上面不要有相互附和的言论来预先制造将要发生的事,后来要用符验言论来了解欺骗。这确实是明主的道路:臣下不能两面进谏,必须承担其中一面;言语不能擅自施行,必须合并参验。这样,奸邪就没有道路可以进用了。对于事物,往往因为相信的人多就被认为可信;否则,即使十个人说有疑问,百个人说是这样,到了千人也无法弄清。口吃者所说的话容易被怀疑,善于辩说者所说的话容易被相信;奸邪之徒正是靠这些来蒙蔽君上,他们从众多的记载中取得依据,相信善辩之辞,又用同类的说法来掩饰自己的私心。君主若不能满足于愤怒,而是等待汇合、参验各种情况来考察其势,就会使下属得到资助。遵循正道的君主,听取言论时考察它的实际用途,考核办事的功效;考核功效之后,赏罚便由此产生。因此,没有用处的辩说不会留在朝廷;任事的人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治理职事,就应当罢免其官职,收回其言说;言论越夸大,就越要追究其根由。所以,奸邪之徒得以因无缘无故的愤怒而行事,便是不应当做的诬陷;既然诬陷,就应当治罪。臣下的言论一定要有回应,所说的意见一定要受到责求并落实。因此,朋党的言论不能上达君主。大凡听取言论的方法是:臣下忠诚的议论要让君主听到,奸邪而博杂的议论则要收在内而加以考察。君主一旦不明智,奸邪之徒就能从中取得凭借。明君的做法是:已经喜爱某人时,就追查他所接受的言论;已经恼怒某人时,就察看是谁构陷他;在自己的态度改变之后再评议此事,从而辨明毁誉。对于公私的征验,要让众臣进谏以发挥智慧,使君主自己作出取舍;众臣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避免罪责。因此,众人的进谏,往往会败坏君主自行取舍的原则。不要在君上面前先说出未经验证的话来预设将要发生的事情;如今应当在事后核验言辞,以知道其中是否有欺骗。这确实是明君的做法。臣下不能提出两种相互矛盾的谏言,君主必须采用其中一种;言语也不能擅自行进,必须汇合参验之后再行。因此,奸邪之徒就没有门路可以进用了。【原文末有残缺或异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听取法令:官职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没有法令;法令之所以废弛,是因为君上昏暗。君上昏暗而没有尺度,官吏就会擅自作为;官吏擅自作为,所以奉行权重而没有前后限制;奉行权重而没有前后限制,就会征收很多;征收很多,所以官吏富有。官吏富有而权重,正是扰乱功业的根源。明主的道路,是在官职上任用贤能,按照功劳给予奖赏;进言合乎君主喜好就都得到利益,不合乎君主喜好就都受到伤害。这样,人们就不会偏私父兄而进用仇敌;权势足以施行法令,俸禄足以供给事务,私心就无从产生。所以百姓虽然劳苦,却轻视官吏;任事的人不要用繁重事务使宠臣更受宠,必须依据爵位;居官的人不要私自让人从中获利,必须依据禄秩。因此百姓尊重爵位、重视俸禄。爵禄是用来奖赏的,百姓重视奖赏,国家就能治理。刑罚繁多,是因为名分混乱;奖赏举用不当,百姓就会疑惑。百姓重视名声与重视奖赏相同;受奖赏者却有毁谤,不足以劝善;受惩罚者反有赞誉,不足以禁止。明主的道路是:奖赏一定出于公共利益,名声一定在于为君上效力;奖赏和赞誉遵循同一轨道,非难和诛罚一同施行。这样,百姓就不会只在奖赏之中求取荣誉;受到重罚的人一定有恶名,百姓因畏惧刑罚而受到禁止,国家就能治理。○同类权柄:显示施行义举,君主的威势就会被分割;慈爱仁厚而任凭个人施行,法制就会毁坏。百姓凭法制畏惧君上,而君上又凭权势使自己屈居下位,于是下属放纵凶狠,触犯君上,反以轻视君主的风俗为荣,君主的威势就会被分割。百姓因法令难以触犯君上,而君上却因慈爱仁厚使法令弯曲,所以臣下就会明白其中可乘之处。施加宠爱、布施恩惠而致力于行贿请托的政治,法令因此废弛;尊重私自行径而使君主威势分割,施行行贿请托而使人怀疑法令。君主听任这些做法,国家就会混乱;不听任,又会被诽谤为君主。于是君主轻视自己的职位,法令在官府中混乱,这叫作没有常法的国家。明主的道路是:臣下不能凭施行义举成就荣誉,不能把家族利益作为功劳。功劳和名声产生的地方,一定出自官府法令。法令之外,即使有难以施行的事情,也不能借此显扬。这样百姓就不能凭私名求取利益;设置法度来使百姓齐一,信守奖赏和惩罚以尽用才能,明确毁誉以劝善止恶。名号、赏罚、法令,是三个方面。因此大臣有所作为,就会尊崇君主;百姓有了功劳,就会使君上获利。这叫作有道的国家。○君主说服、威势和疑惑:凡是治理的大要,就是使奖赏和惩罚恰当。奖赏没有功劳的人,惩罚没有罪过的百姓,不是所谓明察。奖赏有功者,惩罚有罪者,并且不失其恰当,关键在于用人;并不是能够产生功劳、制止过错本身。所以禁止奸邪的法令,上等的方法是禁止人的内心,其次是禁止言论,再次是禁止行为。如今世人都说,尊崇君主、安定国家一定要依靠仁义和智能,却不知道使君主卑下、使国家危险的人也一定会利用仁义和智能。所以有道的君主远离仁义,抛弃智能,用法令使人服从,因此声誉广泛而名望威严,百姓得到治理,国家安定。这是知道如何用百姓的法令。凡是术,是君主所掌握的;法,是官吏所取法的。然而让郎中每天在郎门之外听到道理,以至于境内每天都看见法令,这并不困难。从前有扈氏有失法度,讙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驹,桀有侯侈,纣有崇侯虎,晋有狐优施。这六个人,都是亡国的臣子。他们把正确说成错误,把错误说成正确;内心险恶来伤害外部,只在小事上谨慎以显示自己的善;称述往古,使良好事物受到阻碍;夸耀自己达到的极致以聚集精微之才;又用君主所喜欢的事物来扰乱君主。这些就是郎中和左右近臣一类的人。往代的君主,有的得到这种人而自身安定、国家保存,有的得到这种人而自身危险、国家灭亡。

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万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为人主者,诚明于臣之所言,则别贤不肖如黑白矣。若夫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此十二人者,皆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或与之天下而不取,有卑辱之名则不乐,食谷之利。夫见利不喜,上虽厚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之谓不令之民也。此十二人者,或伏死于窟宂,或稿死于草木,或饥饿于山谷,或沈溺于水泉。有民如此,先古圣王皆不能臣。当今之世,将安用之?若夫闗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彊谏以胜其君。言聼事行,则如师徒之合;一言而不聼,一事而不行,则陵其主以语从之,以其威。虽身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若夫齐田恒、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侨如、卫子南、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荼、燕子之,此九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朋党比周以事其君,隐正道而行私曲,上偪君,下乱治,援外以桡内,亲下以谋上,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唯圣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乱之君,能见之乎?若夫后稷、臯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衰、范蠡、大夫种、逢同、华登,此十五人者,其为臣也,皆夙兴夜寐,卑身贱体,竦心意,明刑辟,治官职,以事其君,进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劳。不难破家以便国,杀身以安主,以其主为髙天泰山之尊,而以其身为壑谷鬴洧之卑。主有明名广誉于国,而身不难受壑谷鬴洧之害。如此臣者,虽当昏乱之主,尚可致功,况于显明之主乎?此谓霸王之佐也。若夫周滑伯、郑王孙申、陈公孙宁、仪行父、荆芊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千、吴王孙頟、晋阳成泄、齐竖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义,进则揜蔽贤良以隂闇其主,退则桡乱百官而为祸难,皆辅其君共其欲,茍得一说于主,虽破国杀众,不难为也。有臣如此,虽当圣王,尚恐夺之,而况昏乱之君,其能无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杀国分为二,郑子阳身杀国分为三,陈灵公身死于夏徴舒氏,荆灵王死于干谿之上,随亡于荆,吴并于越知伯灭于晋阳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谄谀之臣,唯圣王知之而乱主近之,故至身死国亡。”圣王明主则不然,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讐,是在焉从而举之,非在焉从而罚之,是以贤良遂进而奸邪竝退,故一举而能服诸侯。其在记曰:“尧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诛者,皆父兄子弟之亲也。而所杀亡其身、残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国伤民、败法圯类也。”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宂之间,或在囹圄缧绁纒索之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而明主不羞其卑贱也,以其能可以明法便国利民从而举之,身安名尊。乱主则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国,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国亡身死,不明于用臣也。夫无数以度其臣,而以众人之口断之,众之所誉从而说之,众之所非从而憎之,故为人臣者破家残賥,内构党与,外接巷族以为誉,从隂约结以相固也,虚相爵禄以相劝。且与我者将利之,不与我者将害之,众贪其利劫其威,彼诚喜则能利己,忌怒则能害己。众归而民留之以誉,盈于国,发闻于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为贤。彼又使谲诈之士,外托为诸侯之宠,使假之以舆马,信之以瑞节,镇之以辞令,资之以币帛,使诸侯而淫说其主,微挟私而公议。所为使者,异国之主也;所为谈者,左右之人也。主说其言而辩其辞,以此人者天下之贤士也。内外左右,其讽一而语同,大者不难卑身尊位以下之,小者髙爵重禄以利之。夫奸人之爵禄重而党与弥众,又有奸邪之意,则奸人愈反而说之曰:“古之所谓圣王明君者,非长防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构党与聚巷族偪上弑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如其然也?”因曰:“舜偪尧,禹偪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察四王之情,贪。得之意也,度其行暴乱之兵也。然四王自广措也,而天下称大焉;自显名也,而天下称明焉。则威足以临天下,利足以盖世,天下从之。

译得到人的名声虽然相同,利害却相差千万。所以君主身边的人不可不谨慎。做君主的,如果确实明白臣下所说的话,就能把贤能和不肖区分得像黑白一样。至于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这十二个人都在上面见到利益也不喜悦,面临灾难也不恐惧。有人把天下给他们,他们也不取;有卑贱受辱的名声,他们就不乐意,也不以食禄为利。见到利益不喜悦,君上即使厚重奖赏也无法劝动他们;面临灾难不恐惧,君上即使施行严刑也无法威慑他们。这叫作不受命令的百姓。这十二个人,有的伏身死于洞窟,有的枯槁死于草木之间,有的在山谷中饥饿而死,有的沉溺于水泉之中。这样的百姓,先古圣王都不能使他们成为臣下。在当今时代,将用他们来做什么?至于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吴子胥,这六个人都急切争辩、强行进谏,以压服他们的君主。言论被听取、事情被实行时,就像师徒相合;一句话不被听取,一件事不被实行,就凌辱他们的君主,以言语跟随这种凌辱,以威势相逼。即使自身死亡、家族破灭,身首分离、手足异处,也不以为难。像这样的臣下,先古圣王都不能容忍。在当今时代,将用他们来做什么?至于齐田恒、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侨如、卫子南、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荼、燕子之,这九个人做臣下时,都结党营私以事奉君主,隐藏正道而施行私曲;在上逼迫君主,在下扰乱治理;借助外部势力来使内部法令弯曲,亲近下属来谋害君上,不难做出这种事。这样的臣下,只有圣王和有智慧的君主能够禁止。至于昏乱的君主,能看清他们吗?至于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衰、范蠡、大夫种、逢同、华登,这十五个人做臣下时,都早起晚睡,降低身份、委屈自己,心意戒惧,明察刑法,治理官职来事奉君主;进献善言,贯通道理法令,却不敢夸耀自己的善行;有了成功、建立了事业,也不敢夸耀自己的劳绩。他们不难破坏家族来便利国家,牺牲自身来安定君主;把君主看作高天泰山般尊贵,把自身看作深谷、鬴洧般卑下。君主在国家拥有显赫的名声和广泛的赞誉,而他们自身不怕承受深谷、鬴洧般的灾害。这样的臣下,即使遇到昏乱的君主,尚且可以建立功业,何况遇到显明的君主呢?这叫作辅佐霸王的人。至于周滑伯、郑王孙申、陈公孙宁、仪行父、楚芊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千、吴王孙頟、晋阳成泄、齐竖刁、易牙,这十二个人做臣下时,都只考虑小利而忘记法义;在上就遮蔽贤良,使君主昏暗;退下就扰乱百官,制造祸难;都辅佐君主、满足君主的欲望,只要能在君主那里得到一句称许,即使破坏国家、杀害众人,也不认为困难。有这样的臣下,即使遇到圣王,尚且担心被他们夺取权力,何况昏乱的君主,怎能不有所丧失?有这样的臣下,最终都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周威公自身被杀,国家分裂为二;郑子阳自身被杀,国家分裂为三;陈灵公死于夏徵舒之家;楚灵王死在干谿之上;随国灭亡于楚;吴国被越国兼并;知伯灭亡于晋阳城下;齐桓公死后七日还没有收殓。所以说:谄谀的臣下,只有圣王能够识别,昏乱的君主却亲近他们,因此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圣王和明主就不是这样:在内举荐人才不避开亲属,在外举荐人才不避开仇敌;只要他有才德就举荐,不具备才德就处罚。因此贤良之人不断进用,奸邪之人一并退却,所以一次举用人才就能使诸侯臣服。记载中说: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位君王所诛罚的,都是父兄子弟中的亲近之人。他们为什么杀死这些人,使其自身灭亡、家族残破呢?因为这些人危害国家、伤害百姓,败坏法令、毁坏纲常。观察他们所举用的人,有的在山林、湖泽、岩洞之中,有的在监狱、囚禁、锁链之中,有的从事宰割烹煮、割草放牧、喂牛等事务;然而明主不以他们卑贱为羞,因为他们的才能可以阐明法令、便利国家、使百姓获利,于是就举用他们,自己安定而名声尊贵。昏乱的君主却不是这样,不知道臣下的心意和行为就把国家交给他们,所以小则声名卑下、土地削减,大则国家灭亡、自身死亡,这是不明白任用臣下的道理。君主没有一定的尺度来衡量臣下,却凭众人的议论作决定;众人所赞誉的,就跟着喜欢;众人所非难的,就跟着憎恶。因此做臣下的人破坏家族、残害财物,在内结成党羽,在外结交街巷中的族党来求取声誉;又暗中约定结交以互相巩固,虚假地互相授予爵禄来互相劝勉。并且,与我同道的人我将使他获利,不与我同道的人我将加害于他。众人贪图他的利益,畏惧他的威势;他确实高兴,就能够使自己获利;他忌恨发怒,就能够使自己受到伤害。众人归附他,百姓又因他的声誉而留住他,声誉充满全国并传到君主那里;君主不能考察其中的真实情状,便因此把他当作贤能。他们又派遣善于欺诈的人,对外假托为诸侯所宠信的人,使诸侯以车马供给他,以符节取信于他,以言辞安抚他,以财帛资助他,让诸侯向自己的君主进献惑乱人心的言说,暗中夹带私意,却以公议为名。那些充当使者的,是别国的君主;那些充当游说者的,是君主身边的人。君主喜欢他们的言论,认为他们善于辩说,于是把这些人当作天下的贤士。内外左右的人,所讽谏的内容相同,所说的话也一致。事情大时,便不难让君主降低身份、尊崇他们的地位而接纳他们;事情小时,便以高爵厚禄诱利他们。奸人的爵禄越厚,党羽就越多;再加上他们怀有奸邪的意图,于是奸人更加反过来游说君主说:“古代所谓的圣王、明君,并不是因为能够长久防守、使国家不衰弱,也不是因为能够依次治理,而是因为他们结党聚众,聚集乡里族人,逼迫君主、弑杀君主,以求取自己的利益。”君主问:“怎么会这样呢?”奸人便说:“舜逼迫尧,禹逼迫舜,汤放逐桀,武王讨伐纣。这四位君王,都是臣下弑杀君主的人,可天下却称誉他们。”考察这四位君王的真实情形,不过是贪图取得权力罢了;推究他们的行为,不过是凭借暴乱的军队罢了。然而这四王自行扩张势力,天下却称他们伟大;自行彰显名声,天下却称他们英明。于是他们的威势足以临制天下,利益足以压倒世间,天下人便都归附他们。

又曰:以今时之所闻,田成子取齐,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郑,单氏取周,易牙之取卫,韩、魏、赵三子分晋。此六人臣之弑其君者也。奸臣闻此,蹷然举耳,以为是也。故内构党与,外摅巷族,观时发事,一举而取国家。且夫内以党与刼弑其君,外以诸侯之权骄易其国,隐正道,持私曲,上禁君,下挠治者,不可胜数也。是何也?则不明于择臣也。记曰:周宣王以来,亡国数十,其臣弑君而取国者众矣。则难之从内起与从外作者相半也。能一尽其民力,破国杀身者,尚皆贤主也。若夫转法易位,全众传国,最其病也。为人主者,诚明于臣之所言,则虽罼弋驰骋,撞钟舞女,国犹且存也。不明臣之所言,虽节俭勤劳,布衣恶食,国犹自亡也。赵之先君敬侯,不修徳行,而好纵欲,适身体之所安,耳目之所乐。冬日罼弋,夏浮淫为长夜,数日不废御觞,不能饮者以筩灌其口。进退不肃,应对不防者,斩于前故居处饮食如此其不节也,制刑杀戮如此其无度也。然敬侯飨国数十年,兵不顿于敌,国地不亏于四隣,内无君臣百官之乱,外无诸侯隣国之患,明于所以任臣也。燕君子哙,召公奭之后也,地方数千里,持防数千万,不安子女之乐,不聼钟石之声,内不堙污池台榭,外不罼弋田猎,又亲操耒耨以修畎畞。子哙之苦身以忧民,如此其甚也。虽古之所谓圣王明君者,其勤身而忧世,不甚于此矣。然而子哙身死国亡,夺于子之,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明乎所以任臣也。故曰:人臣有五奸,而主不知也。为人臣者,有侈用财货赂以取誉者,有务庆赏赐予以移众者,有务朋党狥智尊士以擅逞者,有务解免赦罪狱以事威者,有务奉下直曲。怪言伟服,瑰称以▯民耳目者,此五者,明君之所疑也,而圣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则躁诈之人不敢北面谈立;文言多,实行寡而不当法者,不敢诬情以谈说。是以羣臣居则修身,动则任力,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诬事。此圣王之所以牧臣下也。彼圣主明君,不适疑物以闚其臣也。见疑物而无反者,天下鲜矣。故曰:孼有拟适之子,配有拟妻之妾,廷有拟相之臣,臣有拟主之宠。此四者,国之所危也。故曰:内宠竝后,外宠贰政,枝子配适,大臣拟主,乱之道也。故《周记》曰:无尊妾而卑妻,无孼适子而尊小枝,无尊嬖臣而匹上卿,无尊大臣以拟其主也。四拟者破,则上无意,下无怪也;四拟不破,则陨身灭国矣【诡使】圣人之所以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非此三者,虽有不急矣。今利非无有也,而民不化上;威非不存也,而下不聼从;官非无法也,而治不当名。三者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乱者,何也?夫上之所贵,常与其所以为治相反也。夫立名号,所以为尊也。今有贱名轻实者,世谓之髙;设爵位,所以为贱贵基也,而简上不求见者,世谓之贤;威利所以行令也,而无利轻威者,世谓之重;法令所以为治也,而不从法令为私善者,世谓之忠;官爵所以劝民也,而好名义不进仕者,世谓之烈士;刑罚所以擅威也,而轻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谓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则士之饥饿乏絶者,焉得无岩居苦身以争名于天下哉?故世之所以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贵其所以乱,而贱其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与上之所以为治相诡也。今下而聼其上,上之所急也,而惇慤纯信用心壹者,则谓之窭;守法固聼令审则谓之愚;敬上畏罪则谓之怯;言时节行中适则谓之不肖,无二心私学,聼吏从教者,则谓之陋。难致谓之正,难予谓之廉,难禁谓之齐。有令不聼从,谓之勇。无利于上,谓之愿。寛惠行徳,谓之仁。重厚自尊,谓之长者。私学成羣,谓之师徒。闲静安居,谓之有思。损人逐利,谓之疾。险躁佻反覆,谓之智。先为人而后自为,类名号泛爱天下,谓之圣。言大不称而不可用,行而乖于世者,谓之大人。贱爵禄不桡上者,谓之杰。下之渐行如此,入则乱民,出则不使也。上宜禁其欲,灭其迹,而不止也。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乱上以为治也。凡上所治者,刑罚也。今有私行义者,尊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静也;而躁险谗谀者,任四封之内所以聼从者,信与徳也;而陂知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防俭也。

译奸人又说:“按照如今所听闻的事,田成子夺取齐国,司城子罕夺取宋国,太宰欣夺取郑国,单氏夺取周,易牙夺取卫国,韩、魏、赵三家分割晋国。这六个人都是臣下弑杀君主的人。”奸臣听到这些话,便猛然竖起耳朵,认为这说法正确。所以,他们在国内结党,在外联络乡里族人,观察时机发动事变,一举夺取国家。况且,在内以党羽劫持、弑杀君主,在外凭借诸侯的权势轻慢、改变自己的国家,隐蔽正道,执持私曲,对上禁制君主,对下扰乱政治的人,多得数不清。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君主不明白如何选择臣下。《记》说:自周宣王以来,灭亡的国家有几十个,其中臣下弑君而夺取国家的很多。因此,祸难从内部兴起和由外部造成的,大致各占一半。能够竭尽民力、毁灭国家而杀身的人,还都算贤明的君主。至于改变法令、篡夺君位、使众人覆灭并传国给他人,正是祸患最严重的情形。做君主的人,如果确实明白臣下所说的这些话,那么即使他张网射鸟、纵马驰骋、撞钟观舞,国家仍然可以保存;如果不明白臣下所说的话,即使节俭勤劳,穿粗布衣、吃粗劣食物,国家仍会自行灭亡。赵国的先君敬侯,不修养德行,却喜欢放纵欲望,只追求身体所安逸、耳目所快乐的事情。冬天张网射鸟,夏天泛舟纵乐以度长夜,常常几天不停止饮酒;不能饮酒的人,便用筒子把酒灌进他的口中。进退不庄重、应答不谨慎的人,便在君主面前斩杀。因此,他平日的居处饮食是如此没有节制,制定刑罚、进行杀戮又是如此没有限度。然而敬侯享有国家数十年,军队没有在敌人面前疲敝,国土没有被四邻侵损,国内没有君臣百官的祸乱,国外没有诸侯邻国的忧患,这是因为他明白如何任用臣下。燕君子哙,是召公奭的后代,土地方圆数千里,持有军队数千万;他不贪恋子女的享乐,不听钟磬之声,内不修治污浊的池台楼榭,外不张网射鸟、田猎,又亲自拿着耒耨来整治田间沟垄。子哙使自己劳苦,以民众的忧患为忧,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即使古代所谓的圣王、明君,他们辛劳自身、忧虑世事,也没有超过这个程度。然而子哙本人死了,国家也灭亡,被子之夺取,天下人还讥笑他。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他不明白如何任用臣下。所以说:臣下有五种奸邪,而君主却不知道。做臣下的,有铺张使用财货、行贿以取得声誉的;有专门致力于庆赏赐予以收拢众人的;有专门结党、曲从私智、尊崇士人以任意施展的;有专门设法解除罪责、赦免狱囚以树立威势的;有专门迎合下属、奉承曲从,使用怪异的言论、奇异的服饰和夸大的称号来炫惑民众耳目的。这五种人,是明君所应怀疑的,也是圣主所应禁止的。除去这五种人,浮躁欺诈的人就不敢面向君主站立游说;文辞很多、实际行动很少而且不合乎法令的人,也不敢用虚妄的情状来游说。因此,群臣平居时就修养自身,行动时就竭尽力量;不是君上的命令就不敢擅自行动,也不敢用急切的言语歪曲事实。这就是圣王用来治理臣下的方法。那些圣主、明君,并不是故意设置可疑之事来窥察臣下。见到可疑之事却没有反应的人,天下少有。所以说:庶子中有可以与嫡子相抗衡的,妾中有可以与正妻相抗衡的,朝廷中有可以与宰相相抗衡的臣下,臣下中有可以与君主宠臣相抗衡的。这四种情形,是国家的危险所在。所以说:内有宠妾与皇后并列,外有宠臣与执政大臣并列,庶子与嫡子匹敌,大臣与君主抗衡,这是祸乱的道路。因此《周记》说:不要尊宠妾而贬低正妻,不要使庶子与嫡子相抗而尊崇小宗,不要尊宠嬖臣使他与上卿匹敌,不要尊崇大臣使他能够与君主相抗。四种相抗的势力一旦被破除,君上就没有疑虑,臣下也没有怪异;四种相抗的势力不能破除,就会自身陨灭、国家灭亡。【诡使】圣人用来治理国家的方法有三种:第一是利益,第二是威势,第三是名分。利益,是用来取得民众的;威势,是用来推行政令的;名分,是上下共同遵循的道路。没有这三者,即使有其他东西,也无济于事。如今利益并非不存在,但民众却不受君上教化;威势并非不存在,但臣下却不听从;官职并非没有法度,但政治却不符合名分。三者并非不存在,可世道为什么时而治理、时而混乱?是因为君上所尊崇的,常常与他用来治理国家的原则相反。建立名号,是为了尊贵;如今轻视名号、鄙薄实际的人,世人却称他为高尚。设置爵位,是为了建立贵贱的根基;而轻慢君上、不求谒见的人,世人却称他为贤人。威势和利益是用来推行政令的;而没有利益也轻视威势的人,世人却称他为有气节。法令是用来治理国家的;而不遵从法令、把私行善事当作美德的人,世人却称他为忠臣。官职爵禄是用来劝勉民众的;而喜好名节、不肯出仕的人,世人却称他为烈士。刑罚是用来专擅威势的;而轻视法令、不避刑戮死亡之罪的人,世人却称他为勇士。民众追求名声,超过追求利益。这样一来,那些饥饿困乏的士人,怎么能不居住山岩、劳苦自身,以便在天下争取名声呢?所以世道不能治理,并不是下属的罪过,而是君上失去了治道;君上常常尊崇导致混乱的东西,却鄙视能够带来治理的东西。因此,下属所追求的,常常与君上治理国家的原则相违背。如今,下属听从君上,这是君上所急切要求的;但忠厚诚实、专心守信的人,世人却称他为贫陋;守法坚定、审慎听令的人,世人却称他为愚笨;尊敬君上、畏惧罪责的人,世人却称他为怯懦;说话合乎时令、行为合乎中道的人,世人却称他为不肖;没有二心、不搞私学、听从官吏教导的人,世人却称他为鄙陋。难以招致的人,被称为正直;难以给予财物的人,被称为廉洁;难以禁止的人,被称为齐整。有命令却不听从,被称为勇敢;对君上没有利益,被称为朴实;宽厚施惠、推行德行,被称为仁慈;稳重厚道、自尊自持,被称为长者;私自讲学而聚集成群,被称为师徒;闲静安居,被称为有思想;损害他人以追逐利益,被称为敏疾;险诈浮躁、轻佻反复,被称为智慧;先替别人着想而后顾及自己,广泛以博爱天下为名,被称为圣人;言论夸大而不相称、不能实行,行为又违背世俗的,被称为大人;轻视爵禄、不屈从君上的,被称为豪杰。下属逐渐形成这样的行为,进入国内就扰乱民众,出仕又不肯任职。君上应当禁止他们的欲望,消灭他们的踪迹,却不加制止,反而又尊崇他们;这就是教导下属以扰乱君上,却把它当作治理。凡是君上用来治理的,是刑罚。如今,有人私自实行所谓义行,尊崇国家赖以建立的东西,而那东西其实是安静;有人浮躁险诈、谗谀逢迎,却任用他掌管四境之内赖以听从的东西,而那东西其实是信用和德行;有人偏邪聪慧、反复倾覆,却让他掌握政令得以推行、威势得以建立的东西,而那东西其实是防守和节俭。

不聼上而岩居非世者,显仓廪之所以实者,耕农之本务也;而綦组锦绣刻画为末作者,富名之所以成,城池之所以广者,战士也。今死战之孤,饥饿乞于道,而优笑酒徒之属乘车衣丝赏禄,所以尽民力,易下死也。今战胜攻取之士,劳而赏不霑,而卜筮视手理狐虫为顺辞于前者,日赐上握度量,所以擅生杀之柄也。今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婴上而不得见,巧言利辞行奸轨以幸偷世者,数御据法直言,名刑相当,循绳墨诛奸人,所以为上治也,而愈疏逺。谄施顺意从欲以危世者,近习悉租税专民力,所以备难充仓府也;而士卒之逃事伏匿附托有威之门,以避徭赋而上不得者,万数。夫善田利宅,所以厉战士卒也;而断头裂腹播骨乎原野者,无宅容身,身死田夺,而女妹有色大臣左右无功者,择宅而受,择田而食。赏利一从上出,所擅制下也;而战介之士不得职,而闲居之士尊显。上以此为教,名安得无卑位,安得无危?夫卑名危位者,必下之不从法令,有二心务私学,反逆世者也,而不禁其行,不破其羣。以散其党,又从而尊之,用事者过矣。上之所以立廉耻者,所以属下也。今士大夫不羞污泥丑辱,而宦女妹私义之门,不待次而宦,赏赐所以为重也。而战鬭有功之士,贫贱而便辟优徒超级名号,诚信所以通威也。而主揜障近习女谒竝行,百官主爵迁人,用事者过矣。大臣官人比周不法,行威利在下,则主卑而大臣重矣。夫立法令者,以废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废矣。私者,所以乱法也。而士有二心私学,岩居窞处,托伏深虑,大者非世,细者惑下。上不禁,又从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实,是无功而显,无劳而富也。如此,则士之有二心私学者,焉得无深虑,勉知诈诽谤法令,以求索与世相反者邪?凡乱上反世者,常士有二心私学者也。故本言曰: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乱者,私也。法立则莫得为私矣。故曰:道私者乱,道法者治。上无其道,则智者有私词,贤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下有私欲,圣智成羣,造言作辞,以非法令于上。上不禁塞,又从而尊之,是教下不聼,上不从法也。是以贤者显名而居,奸人頼赏而富。贤者显名而居,奸人頼赏而富,是以上不胜下也【○言之痛快,故多而不厌其复】

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上<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译不听从君上、隐居山岩而非议世俗的人,却显扬他们使仓廪充实所依靠的东西,而那是耕农的根本事务;而把织彩、锦绣、雕刻绘画当作末业的人,却享有使富贵名声形成、使城池扩大的东西,而那本来是战士。如今,死于战斗的孤儿,饥饿乞讨于道路;反而优伶、笑徒、酒徒之类乘车穿丝、享受赏禄。这就是耗尽民力、使下属轻易战死的做法。如今,战胜攻取的士卒劳苦而得不到赏赐;反而卜筮、看手相、察狐虫,在君主面前说顺耳话的人,每天得到赏赐,掌握生杀的大权。如今,守法奉公的人,想以忠诚触犯君上而求见,却不能得到接见;那些用巧言利辞、行奸邪之道来侥幸偷安于世的人,却屡屡在君主面前援引法令直言,声名与刑罚相称,依照规矩诛杀奸人,本来是替君上治理国家的人,反而越来越被疏远。谄媚逢迎、顺从意旨、满足欲望而危害世道的人,却成为君主亲近的人,专门征收租税、独占民力,以此充实仓库府库。反而士卒逃避职事、躲藏隐匿、依附有权势的门第,以逃避徭役赋税而使君上无法役使的,多到数以万计。肥沃的田地和有利的住宅,本来是用来激励战士士卒的;但那些斩头裂腹、尸骨播撒在原野的人,却没有住宅容身,身死之后田地还被夺走,而女子姐妹中有姿色、与大臣左右有关系却没有功劳的人,却可以选择住宅接受、选择田地享用。赏赐和利益全都从君上独自发出,这是君上专擅控制下属的结果;可是身披铠甲作战的士卒得不到职位,安闲居处的士人却得到尊崇显贵。君上用这种方式教导臣民,名分怎么能不降低,君位怎么能不危险?那些使名分卑下、使君位危险的人,必定是下属不遵从法令、有二心、专事私学、反抗世道的人;君上却不禁止他们的行为,不破除他们的群体以分散党羽,反而又尊崇他们,任用他们,掌权者实在太过分了。君上树立廉耻,是为了使下属有所归属。如今士大夫不以污泥丑辱为羞耻,却通过宦官、女子姐妹以及私交关系的门路,不按次序就取得官职,这是把赏赐看得过重。反而战斗有功的士卒贫贱无地位,善于逢迎、优游取宠的人却越级取得名号,这是把诚信当作通行威势的途径。君主又遮蔽战士功劳,使亲近之人和女子谒见者并行其事,百官掌管爵位迁调人员,掌权者实在太过分了。大臣任用官员,结党营私而不守法,在下属之间施行威势和利益,那么君主就卑下而大臣就尊重了。制定法令,是为了废除私行;法令实行,私道就应当废除。私行,是扰乱法令的东西。士人有二心、私自讲学,隐居山穴,托身潜伏、深思远虑,大的方面非议世道,小的方面惑乱下属。君上不加禁止,反而又尊崇他们,用名声使他们以虚名取代实际,这就是没有功劳却显贵、没有劳绩却富有。这样一来,那些怀有二心、私自讲学的士人,怎么能不深思竭虑,努力施展智巧,诽谤法令,寻求与世俗相反的东西呢?凡是扰乱君上、反抗世道的人,通常都是有二心、私自讲学的士人。所以根本的说法是:治理所依靠的是法,混乱所依靠的是私。法令一旦确立,就没有人能够行私。因此说:依循私道就会混乱,依循法度就能治理。君上没有治道,智者就有私下的言论,贤者就有私下的意图;君上有私下的恩惠,下属就有私下的欲望。所谓圣贤智慧的人结成群体,制造言论辞说,把不合法令的东西进献给君上。君上不加禁止、堵塞,反而又尊崇他们,这就是教导下属不听从君上,教导君上不遵从法令。因此,贤者显扬名声而居处安逸,奸人依赖赏赐而富有。贤者显扬名声而居处安逸,奸人依赖赏赐而富有,所以君上不能胜过下属。【 ○因为言辞痛快淋漓,所以篇幅较多,并不厌烦反复申说。《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上。《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