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九十四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楚白公之乱【市南宜僚附】韩非子《孔子谓弟子曰》:「孰能导子西之钓名也?」子贡曰:「赐也能,乃导之不复疑也。」孔子曰:「寛哉,不被于利;絜哉,民性有恒,曲为曲,直为直。」孔子曰:「子西不免白公之难,子西死焉。」故曰:「直于行者,曲于欲。」说苑:石乞侍坐于屈建。屈建曰:白公其为乱乎?石乞曰:是何言也?白公至于室,无营所下士者三人,与已相若;臣者五人,所与同衣食者千人。白公之行若此,何故为乱?屈建曰:此建之所谓乱也。以君子行则可,于国家行过礼,则国家疑之。且茍不难下其臣,必不难髙其君矣。建是以知夫子将爲乱也。处十月,白公果为乱【淮南子:屈建告石乞曰:白公胜将爲乱。石乞曰:不然。白公胜卑身下士,不敢骄贤。其家无筦籥之信,关楗之固。大斗斛以出,轻斤两以内,而乃论之以不宜也。屈建曰:此乃所以反也。居三年,白公胜果为乱,杀令尹子椒、司马子期。○屈建在康王时,二书相承而讹。】《孔丛子》:墨子称景公问晏子以孔子而不对,又问三皆不对。公曰:以孔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为贤人,今问子而不对,何也?晏子曰:婴闻孔子之荆,知白公谋而奉之以石乞,劝下乱上,敎臣弑君,非圣贤之行也。诘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荆,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衞。楚昭王防,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卫反鲁,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然后乃谋作乱。乱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防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値何】列子》: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己,遂死于浴室。左传【哀公十六年】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又辟华氏之乱于郑,郑人甚善之,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郑人复之如初。晋人使谍于子木,请行而期焉。子木暴虐于其私邑,邑人诉之,郑人省之,得晋谍焉,遂杀子木。其子曰胜,在吴。子西欲召之,叶公曰:“吾闻胜也诈而乱,无乃害乎?”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舎诸边竟,使卫藩焉。”叶公曰:“周仁之谓信,率义之谓勇。吾闻胜也好复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复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从,召之,使处吴。竟为白公请伐郑。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雠不逺矣。”胜自厉劔,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曰:“胜以直闻,不告女,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楚国第我死,令尹司马非胜而谁?”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胜谓石乞曰:“王与二卿士,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说,告之故,辞承之以劔,不动。胜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吴人伐愼,白公败之,请以战备献,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白公曰:“不可,弑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从?”叶公在叶,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髙曰:“吾闻之,以险徼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白公欲以子闾为王,子闾不可,遂劫以兵。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啓。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有死,不能遂杀之,而以王如髙府。石乞、尹门、圉公阳宂宫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絶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嵗焉,日日以几。若见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于国,而又掩面以絶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子髙曰:“微二子者,楚不国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绎史》卷九十四,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楚白公之乱》〔附市南宜僚〕 《韩非子》说,孔子对弟子说:“谁能引导子西去追求名声呢?”子贡说:“我赐能够做到,就引导他,使他不再疑惑。”孔子说:“宽厚啊,不被利益影响;清正啊,百姓的本性有常,弯曲就是弯曲,正直就是正直。”孔子又说:“子西没有免于白公之难,子西死在这场灾难中。”所以说:“行为上正直的人,在欲望上却可能弯曲。” 《说苑》说:石乞侍坐在屈建身旁。屈建说:“白公大概要作乱了吧?”石乞说:“这是什么话?白公到了家中,没有营造可供三位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居住的房舍;臣下有五人,和他同衣同食的有一千人。白公的行为像这样,为什么要作乱?”屈建说:“这正是我所说的作乱。按照君子的行为来说可以,但把这种行为用于国家,就超过礼数,国家必然怀疑他。如果一个人不以屈身礼遇臣下为难,那么他一定也不会以尊敬君主为难。我因此知道他将要作乱。”过了十个月,白公果然作乱。《淮南子》说:屈建告诉石乞:“白公胜将要作乱。”石乞说:“不是这样。白公谦卑地对待士人,不敢骄慢贤者;他的家中连管钥匙都没有牢固的信物,门闩也不坚固;用大斗斛向外付出,用小斤两向内收取,怎么能因此议论他不合适呢?”屈建说:“这正是他将要反叛的原因。”过了三年,白公胜果然作乱,杀死令尹子椒、司马子期。○屈建在楚康王时任职,两部书相互承袭,因而发生讹误。《孔丛子》说:墨子说景公向晏子询问孔子,晏子没有回答;景公又问,晏子仍然三次不回答。景公说:“把孔子的事告诉寡人的人很多,都认为他是贤人。如今我问你,你却不回答,为什么?”晏子说:“我听说孔子到楚国,知道白公的谋划,却把石乞交给白公,劝导臣下反叛君上,教导臣下弑杀君主,这不是圣贤的行为。”有人责问他说:“楚昭王时,孔子应聘到楚国,不被任用后返回,辗转于陈、宋、齐、卫之间。楚昭王去世,楚惠王即位十年,令尹子西才召王孙胜,让他担任白公。这时是鲁哀公十五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已经住了五年。白公即位一年后,才谋划作乱。叛乱发生在鲁哀公十六年秋。孔子已经去世十旬了。墨子虽然想诽谤毁谤圣人,虚构妄言,但这些年代怎么会彼此不相合呢?”《列子》说:白公问孔子:“人与人之间可以说隐微的话吗?”孔子没有回答。白公又问:“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取出来。”白公说:“如果把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淄水、渑水混合,易牙一尝就能辨别。”白公说:“人果真不能和他谈隐微的话吗?” 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只是要看是否懂得语言所指的意义。真正懂得语言意义的人,不会停留在语言表面。争夺鱼的人会弄湿身体,追逐野兽的人会奔跑,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弄湿或奔跑。因此,最高深的言语反而不说,最高深的作为反而无所作为。浅薄的智慧所争执的,只是末节罢了。”白公无可奈何,最终死在浴室里。《左传》记载:【哀公十六年】楚太子建受到谗言陷害,从城父逃往宋国,又为躲避华氏之乱逃到郑国。郑国人很善待他,他又前往晋国,和晋国人谋划袭击郑国,后来请求返回郑国,郑国人像从前一样让他回来。晋国人派间谍到子木那里,请求出兵并约定日期。子木在自己的封邑中暴虐,邑人控告他,郑国人前来审察,抓到了晋国间谍,于是杀死子木。子木的儿子名叫胜,人在吴国。子西想召他回来,叶公说:“我听说胜诡诈而好作乱,恐怕会造成祸害吧?”子西说:“我听说胜诚信而勇敢,不会做不利之事。把他安置在边境,让他作为防卫藩篱。”叶公说:“合乎周礼才叫诚信,遵循正义才叫勇敢。我听说胜喜欢重申旧约并招求敢死之士,恐怕另有私心吧?反复说旧约不叫诚信,约定以死相随不叫勇敢。您一定会后悔。”子西不听,召胜回来,让他住在吴地。胜最终请求进攻郑国。子西说:“楚国还没有作好准备。否则,我不会忘记这件事。”后来胜又请求,子西答应了,但尚未出兵,晋国人已经进攻郑国,楚国救援郑国,并和郑国结盟。胜愤怒地说:“郑国人就在这里,仇敌离我们并不远。”胜自己磨利宝剑,子期的儿子平看见了,说:“王孙为什么亲自磨剑?” 胜说:“我以正直闻名,不告诉你,怎么能算正直?我将要杀死你的父亲。”平把这件事告诉子西。子西说:“胜像一只鸟蛋,我用翅膀保护他,使他成长。楚国只要我死去,令尹、司马的位置除了胜还能是谁?”胜听说后说:“令尹狂妄啊,只有我死了才不是我吗?”子西仍不悔改。胜对子乞说:“楚王和两位卿士,每人有五百人就可以抵挡。”石乞说:“做不到。”胜说:“市南有个叫熊宜僚的人,如果得到他,可以抵挡五百人。”于是跟随白公去见他,同他交谈,说明事情原委,并用剑威胁他;熊宜僚毫不动摇。胜说:“不因利益而谄媚,不因威势而恐惧,不泄露别人的话来求取欢心的人,离开他。”吴国进攻慎地,白公将其击败,请求把战备献给楚王,楚王答应了,于是白公发动叛乱。秋七月,白公在朝廷杀死子西、子期,并劫持楚惠王。子西用衣袖遮住脸死去。子期说:“从前我凭借武力侍奉君王,不能不把事情做到底。”于是拔出豫章木杀人,随后死去。石乞说:“焚烧府库,弑杀君王;否则事情不能成功。”白公说:“不行,弑杀君王不吉祥;焚烧府库又没有聚集财物,将来靠什么守住国家?”石乞说:“拥有楚国而治理百姓,以恭敬的态度侍奉神明,就可以得到吉祥,而且也会有财物聚集,何必担心百姓不服从?” 叶公在叶地,方城以外的人都说:“可以进军了。”子高说:“我听说,凭借险阻来侥幸取胜的人,欲求不会满足;势力偏重一方,必然会分裂。我听说白公杀了齐国的管修,然后再进军。”白公想拥立子闾为王,子闾不答应,于是用军队劫持他。子闾说:“王孙如果能够安定楚国、匡正王室,然后保护楚国,这正是启的愿望,我怎敢不听从?如果你想专门谋求私利来倾覆王室,不顾楚国而只求一死,我也不能杀你。”于是把楚王带到高府。石乞、尹门、圉公阳、宂宫负着楚王到昭夫人宫中。叶公也赶到,来到北门,有人遇见他说:“您为什么不戴头盔?国人盼望您,如同盼望慈爱的父母。盗贼的箭如果射伤您,就断绝了百姓的希望,您为什么不戴头盔?”叶公于是戴盔进城。又遇到一人说:“您为什么戴头盔?国人盼望您,如同盼望岁时丰收,天天都在等待。若能见到您的面容,就像得到艾草一样可以消除灾病。百姓知道您不会死,也就会产生奋发之心;您还将要向全国显示自己的威势,却又遮住面孔来断绝百姓的希望,不也太过分了吗?”叶公于是摘下头盔进城。遇到箴尹固,他率领部属准备和白公子高交战,说:“如果没有这两位,楚国就不能成为国家了。”
弃德从贼,其可保乎?”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将烹。’”乞曰:“此事也,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王孙燕奔頯黄氏,沈诸梁兼二事,国宁。乃使宁为令尹,使寛为司马,而老于叶【淮南子:市南宜辽弄丸,而两家之难无所关其辞。○注云:乗之以劒,不动而弄丸不辍,心志不惧。曰:“不能从子为乱,亦不泄子之事。”谓两家虽有难,不怨宜辽也。韩非子:司马子期死而浮于江】国语》子西使人召王孙胜,沈诸梁闻之,见子西曰:“闻子召王孙胜,信乎?”曰:“然。”子髙曰:“将焉用之?”曰:“吾闻之,胜直而刚,欲寘之境。”子髙曰:“不可。其为人也,展而不信,爱而不仁,诈而不知,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复言而不谋。身展也,爱而不谋,长不仁也;以谋盖人,诈也;彊忍犯义,毅也;直而不顾,不衷也;周言弃德,不淑也。是六德者,皆有其华而不实者,将焉用之?彼其父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洁。若其狷也,不防旧怨,而不以洁悛德,思报怨而已。则其爱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复之,其诈也足以谋之,其直也足以帅之,其周也足以盖之,其不洁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义,蔑不克矣。夫造胜之怨者,皆不在矣。若来而无宠,速其怒也;若其宠之,毅贪而无厌,既而得入,而曜之以大利,不仁以长之,思旧怨以修其心。茍国有衅,必不居矣。非子职之,其谁乎?彼将思旧怨而欲大宠,动而得人,怨而有术。若果用之,害可待也。余爱子与司马,故不敢不言。”子西曰:“德其忘怨乎?余善之。”夫乃其宁。子髙曰:“不然。吾闻之曰:唯仁者可好,也可恶,也可髙,也可下。也好之不偪,恶之不怨,髙之不骄,下之不惧。不仁者则不然,人好之则偪,恶之则怨,髙之则骄,下之则惧。骄有欲焉,惧有恶焉,欲恶怨偪,所以生诈谋也。子将若何?若召而下之,将戚而惧;为之上者,将怒而怨,诈谋之心无所靖矣。有一不义,犹败国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难乎?吾闻国家将败,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谓乎?夫谁无疾眚?能者蚤除之。旧怨灭宗国之疾眚也。为之关籥蕃篱而逺备闲之,犹恐其至。也是之为日惕若。召而近之,死无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贼之人,其又可善乎?’若子不我信,盇求若敖氏与子干、子晳之族而近之,安用胜也?其能几何?昔齐驺马繻以胡公入于贝水,邴歜、阎职戕懿公于囿竹。晋长鱼蟜杀三郤于榭,鲁圉人荦杀子般于次。夫是谁之故也?非唯旧怨乎?是皆子所闻也。人之求多闻善败,以鉴戒也。今子闻而弃之,犹防耳也。吾语子何益?吾知逃而已。子西笑曰:“子之尚胜也?不从。”遂使为白公子髙,以疾闲居于蔡。及白公之乱,子西、子期死。叶公闻之曰:“吾怨其弃吾言,而德其治楚国。楚国之能平均以复先王之业者,夫子也。以小怨寘大德,吾不义也。”将入杀之,帅方城之外以入,杀白公而定王室。葬二子之族【荀子·叶公子髙:微小短瘠,行若将不胜其衣然。白公之乱也,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皆死焉。叶公子髙入据楚,诛白公,定楚国如反手耳。仁义功名,善于后世】列子: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着其行,足踬株塪,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韩非子:白公胜虑乱,罢朝倒杖而防锐贯顊,血流至于地而不知。郑人闻之曰:「顊之忘,将何为忘哉?」故曰:其出弥逺者,其智弥少。此言智周乎逺,则所遗在近也。是以圣人无常行,也能竝智,故曰不行而知;能竝视,故曰不见而明。随时以举事,因资而立功用万物之能而获利其上,故曰不为而成】
译抛弃德行而跟随盗贼,难道还能保全国家吗?”于是跟随叶公,和国人一起进攻白公。白公逃到山中上吊,他的党徒把尸体藏起来。叶公活捉石乞,询问白公死在哪里。石乞回答:“我知道他死的地方,但长者让我不要说,他说:‘不说就把你烹杀。’”石乞说:“这是事情的常规:成功就做卿,不成功就被烹杀,本来就是应当如此,有什么妨害?”于是烹杀石乞。王孙燕逃到頯黄氏那里,沈诸梁兼任两项职务,楚国安定。于是任命宁为令尹,任命寛为司马,而叶公自己在叶地养老。《淮南子》说:市南宜僚玩弄弹丸,两家的灾难都没有影响到他的言辞。○注释说:有人用剑威胁他,他不动摇,仍不停地玩弄弹丸,说明他的心志不恐惧。他说:“我不能跟随您作乱,也不会泄露您的事情。”意思是,两家虽然遭遇灾难,也没有怨恨宜僚。《韩非子》说:司马子期死后,尸体漂浮在江中。《国语》记载:子西派人召王孙胜。沈诸梁听说后,去见子西说:“听说您要召王孙胜,是真的吗?”子西说:“是的。”子高说:“将要用他做什么?”子西说:“我听说胜正直而刚强,想把他安置在边境。”子高说:“不可以。他为人外表坦率却没有诚信,喜爱别人却没有仁心,诡诈却没有智慧,坚毅却不勇敢,正直却不合中道,言语周密却不善良,喜欢重复旧话却没有谋略。他身心放纵,是外表坦率;喜爱别人却没有谋略,是不仁;用谋略胜过别人,是诡诈;强忍而违犯义,是所谓坚毅;只知直行而不顾后果,是不合中道;言语周密却抛弃德行,是不善良。这六种德行,都只有外表而没有实质,怎么能任用他呢?他的父亲被楚国杀戮,他内心又狭隘而不纯洁。如果他心胸狭隘,就不会忘记旧日怨恨,也不会以清白改过,只会想着报仇。那么他的爱足以取得人心,他的坦率足以让人归附,他的诡诈足以谋划,他的正直足以统率,他的周密足以掩饰,他的不清白足以实行;再加上他的不仁,凭借不义来施行,没有什么事不能做成。他父亲所造成的怨恨对象如今都已经不存在了。如果他来了却没有得到宠爱,就会加速他的愤怒;如果宠爱他,他坚毅而贪婪,没有满足,既然进入楚国,又用巨大利益来诱导他,以不仁来助长他,使他想着旧日怨恨来修整自己的心志。假如国家出现祸乱,他一定不会安居。不是您的职责,谁来负责呢?他将想着旧日怨恨而要求更大的宠爱,一行动就能取得人心,即使怀有怨恨也有办法。果真任用他,灾祸就可以等待了。我爱护您和司马,所以不敢不说。”子西说:“有德的人会忘记怨恨吗?我认为他是善良的。”于是仍然召他。子高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只有仁者,才可以被喜爱,也可以被憎恶;可以被尊崇,也可以被贬抑。喜爱他,他不受逼迫;憎恶他,他不怨恨;尊崇他,他不骄傲;贬抑他,他不恐惧。不仁的人则不是这样:人们喜爱他,他便逼迫人;人们憎恶他,他便怨恨人;人们尊崇他,他便骄傲;人们贬抑他,他便恐惧。骄傲会产生欲望,恐惧会产生厌恶,欲望和厌恶又会产生怨恨与逼迫,这就是奸诈谋略产生的原因。您将要怎么办呢?如果召来他却让他处于下位,他会忧愁而恐惧;如果让他居于上位,他会发怒而怨恨,奸诈谋略的心思就没有平静的时候了。只要有一件不义之事,尚且会败坏国家;如今把五六种问题集中在他身上,却一定要任用他,不也太困难了吗?我听说国家将要败亡,必然会任用奸人,并且嗜好他们带来的恶疾,这说的不就是您吗?谁没有疾病和过失?有能力的人及早除掉它。旧日怨恨,是宗国的疾病和过失;即使给它设置关卡、锁钥、藩篱,从远处防备隔绝它,还担心它到来,这才叫日夜警惕。如今把他召来并接近他,离死就不远了。” 有人说:“狼崽具有野心,怀有怨恨而伤害人的人,难道还能变好吗?”如果您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寻找若敖氏以及子干、子晳一族的后代,把他们召来接近您,又何必任用胜呢?他们能够造成多大的作用?从前齐国的驺马繻把齐桓公的父亲胡公带到贝水,邴歜、阎职在竹林中杀死齐懿公;晋国的长鱼蟜在楼台杀死三郤;鲁国的圉人荦在客舍杀死子般。这些事情是因为什么呢?不只是因为旧日怨恨吗?这些都是您所听说过的。人们寻求多闻,是为了了解善恶成败,以作鉴戒。如今您听到了却抛弃它,就像堵住耳朵。我告诉您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只知道逃走罢了。”子西笑着说:“难道你还推崇胜吗?”不听从他。于是让他做白公的子高,以有病为由闲居在蔡国。等到白公作乱,子西、子期都死了。叶公听说后说:“我怨恨他抛弃我的意见,却感念他治理楚国的功德。楚国能够平定而恢复先王的事业,是这位先生的功劳。以小怨置于大德之上,是我的不义。”将要入城杀白公时,便率领方城以外的军队进城,杀死白公,安定王室。安葬子西、子期的族人。《荀子·叶公子高》说:叶公身材矮小瘦弱,行动时好像衣服都要承受不住他的身体。白公作乱时,令尹子西、司马子期都死在其中。叶公子高进入楚国,占据局势,诛杀白公,安定楚国,就像反转手掌一样容易。他的仁义、功劳和声名,足以使后世称善。《列子》说:白公胜思虑作乱,退朝后站立着,倒拿着杖策,杖头的尖端刺穿了下巴,鲜血流到地上,他却不知道。郑国人听说后说:“连下巴都忘了,还有什么会不忘呢?”他的心思集中在谋划上,行动便失去知觉;脚被树桩和坑洼绊倒,头撞在树木上,自己也不知道。《韩非子》说:白公胜思虑作乱,退朝后倒拿着杖,杖的尖端刺入下巴,血流到地上却不知道。郑国人听说后说:“连下巴都忘了,还有什么会忘呢?”所以说:一个人的行动范围越远,他的智慧越少。这是说,智慧周遍于远处,近处就会有所遗漏。因此圣人没有固定的行为,却能兼具各种智慧,所以说“不行动也能知道”;能够兼顾各种视野,所以说“不亲见也能明察”。顺应时势而办事,凭借条件建立功业,利用万物的能力而获得对自己有利的结果,所以说“不亲自作为也能成功”。
说苑》齐人有子兰子者,事白公胜。胜将为难,乃告子兰子曰:“吾将举大事于国,愿与子共之。”子兰子曰:“我事子,而与子杀君,是助子之不义也。畏患而去子,是遁子于难也。故不与子杀君,以成吾义。”契领于庭,以遂吾行。《新序》楚太子建以费无极之谮见逐。建有子曰胜,在外。子西召胜,使治白号曰白公胜。怨楚逐其父,将弑惠王及子西。欲得易甲,陈士勒兵,以示易甲曰:“与我无患,不富贵。不我与,则此是也。”易甲笑曰:“尝言吾义矣,吾子忘之乎?立得天下,不义,吾不取也。威吾以兵,不义,吾不从也。今子将弑子之君,而使我従子,非吾前义也。子虽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忍为也。子行子之威,则吾亦得眀吾义也。”逆子以兵,争也;应子以声,鄙也。吾闻士立义不争,行死不鄙,拱而待兵,顔色不变也。白公胜将弑楚惠王,王出亡,令尹司马皆死。拔劔而属之于屈庐曰:“子与我将舎子,子不与我必杀子。”庐曰:“子杀叔父,而求福于庐,也可乎?吾闻知命之士,见利不动,临死不恐。为人臣者,时生则生,时死则死,是谓人臣之礼。故上知天命,下知臣道,其有可劫乎?子胡不推之。”白公胜乃内其劔。白公之难,楚人有庄善者,辞其母将往死之。其母曰:“弃其亲而死其君,可谓义乎?”庄善曰:“吾闻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今所以养母者,君之禄也。身安得无死乎?”遂辞而行。比至公门,三废车中。其仆曰:“子惧矣。”曰:“惧既惧,何不返?”庄善曰:“惧者,吾私也;死义,吾公也。闻君子不以私害公。”及公门,刎颈而死。君子曰:“好义乎哉!”《韩诗外传》楚有士曰申鸣,治园以养父母,孝闻于楚王。召之,申鸣辞不往。其父曰:“王欲用汝,何谓辞之?”申鸣曰:“何舎为子,乃为臣乎?”其父曰:“使汝有禄于国,有位于廷,汝乐而我不忧矣。我欲汝之仕也。”申鸣曰:“诺。”遂之朝,受命。楚王以为左司马。其年遇白公。之乱,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申鸣因以兵之卫。白公谓石乞曰:“申鸣,天下勇士也,今将兵,为之奈何?”石乞曰:“吾闻申鸣孝也,刼其父以兵。使人谓申鸣曰:‘子与我,则与子;楚国不与我,则杀乃父。’”申鸣流涕而应之曰:“始则父之子,今则君之臣。已不得为孝子矣,安得不为忠臣乎?”援桴鼓之,遂杀白公。其父亦死焉。王归赏之,申鸣曰:“受君之禄,避君之难,非忠臣也;正君之法以杀其父,又非孝子也。行不两全,名不两立,悲夫!若此而生,亦何以示天下之士哉?”遂自刎而死。诗曰:“进退维谷【○说苑同】淮南子》白公胜得荆国,不能以府库分人。七日,石乞入曰:「不义得之,又不能布施,患必至矣。不能予人,不若焚之,毋令人害我。」白公弗听也。九日,叶公入,乃发大府之货以予众,出髙库之兵以赋民,因而攻之。十有九日而擒白公。夫国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谓至贪也。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至愚矣。譬白公之啬也,何以异于枭之爱其子也?新序》:白公胜既杀令尹、司马,欲立王子闾以为王,王子闾不肯,劫之以刄。王子闾曰:「王孙辅相楚国,匡正王室,而后自庇焉,闾之愿也。今子假威以暴王室,杀伐以乱国家,吾虽死,不子从也。」白公胜曰:「楚国之重,天下无有,天以与子,子何不受也?」王子闾曰:「吾闻辞天下者,非轻其利也,以明其德也;不为诸侯者,非恶其位也,以洁其行也。今吾见国而忘主,不仁也;劫白刄而失义,不勇也。子虽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为也。」白公彊之,不可,遂杀之。叶公髙率众诛白公而反,惠王于国。列女传》白公死,其妻纺绩不嫁。吴王闻其美,且有行使,大夫持金百镒,白璧一双,以聘焉,以辎軿三十乗迎之,将以为夫人。白妻辞之曰:“白公生之时,妾幸得执箕帚,掌衣履,拂枕席,托为妃匹。白公不幸而死,妾愿守其坟墓,以终天年。今王赐金璧之聘,夫人之位,非愚妾之所闻也。且夫弃义从欲者,汚也;见利防死者,贪也。夫贪汚之人,王何以为哉?妾闻之:忠臣不借人以力,贞女不假人以色,岂独事生若此哉?于死者亦然。妾既不仁,不能从死;今又去而嫁,不亦太甚乎?”遂辞聘而不行。吴王贤其守节有义,号曰贞姬。
译《说苑》说:齐国有个叫子兰子的人,侍奉白公胜。白公将要作乱,便告诉子兰子说:“我将要在国家举行大事,希望和你共同完成。”子兰子说:“我侍奉您,却要和您一起杀死君主,这是帮助您做不义之事;因为害怕祸患而离开您,这是在您遭难时逃避您。所以我不和您一起杀君,以成全我的义。”于是割断衣领,在庭院中自尽,以完成自己的行为。《新序》说:楚太子建因费无极的诬陷被驱逐。太子建有个儿子叫胜,流亡在外。子西召回胜,让他治理白地,号称白公胜。他怨恨楚国驱逐父亲,想要弑杀楚惠王和子西。他想得到易甲,陈列士卒、整顿兵器给易甲看,说:“跟从我就没有祸患,而且能得到富贵;不跟从我,就会像这些兵器一样。”易甲笑着说:“我曾经说过我的义,你忘了吗?即使能够取得天下,不合乎义,我也不取;即使用军队威胁我,不合乎义,我也不跟从。如今您将弑杀自己的君主,却让我跟从您,这不是我先前所说的义。您即使告诉我利益,用军队威胁我,我也不忍心去做。您施行您的威势吧,我也可以彰明我的义。”白公用军队威逼他,这是用武力相抗;易甲用言辞回应他,这是鄙薄他。我听说,士人树立义,不与人争斗;即使面对死亡,也不以卑鄙的方式求生。他拱手等待军队,脸色不变。白公胜将要弑杀楚惠王,楚王出逃,令尹、司马都战死。白公拔剑,把剑交给屈庐说:“你如果跟随我,我将放过你;你不跟随我,我一定杀你。”屈庐说:“您杀死叔父,却想从我这里求得福佑,这可以吗?我听说懂得天命的士人,见到利益不动心,面对死亡不恐惧。作为人臣,时机应当生就生,时机应当死就死,这叫作人臣的礼。所以,对上懂得天命,对下懂得臣道,难道还有可以被劫持的吗?您为什么不推究这个道理呢?”白公胜于是收起了剑。白公作乱时,楚国有个叫庄善的士人,辞别母亲,准备前去为君主死难。他的母亲说:“抛弃亲人而为君主去死,可以称作义吗?”庄善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把君主的俸禄放在心里,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如今用来奉养母亲的,是君主的俸禄,我的身体怎么能不为君主而死呢?”于是辞别母亲出发。等走到王宫门前,他在车中三次停住不前。仆人说:“您害怕了。”庄善说:“既然害怕,为什么不返回?”庄善说:“害怕是我的私情,为义而死是我的公义。我听说君子不因私情损害公义。”到达王宫门前,便割断脖子而死。君子说:“真是喜好义啊!”《韩诗外传》说:楚国有个士人叫申鸣,经营园圃来奉养父母,以孝闻名于楚王。召他来,他推辞不去。父亲说:“大王想任用你,你为什么推辞呢?”申鸣说:“难道舍弃做父亲的儿子,去做臣子吗?”父亲说:“如果你能在国家享有俸禄,在朝廷担任官职,你快乐了,我也就不忧愁了。我希望你出仕。”申鸣说:“好。”于是入朝接受任命。楚王任命他为左司马。这一年白公胜发动叛乱,杀了令尹子西和司马子期。申鸣于是率兵守卫楚王。白公对石乞说:“申鸣是天下的勇士,如今他率兵守卫,我们该怎么办?”石乞说:“我听说申鸣很孝顺,可以用兵劫持他的父亲。派人对申鸣说:‘你跟随我,我就和你共享楚国;如果楚国不归我,我就杀了你的父亲。’”申鸣流着泪回答说:“起初我是父亲的儿子,如今我是君主的臣子。已经不能做孝子了,怎么能不做忠臣呢?”于是拿起鼓槌击鼓进攻,终于杀死了白公。他的父亲也因此死去。楚王回来后要赏赐他,申鸣说:“接受君主的俸禄,却逃避君主的灾难,不是忠臣;依据君主的法令杀死自己的父亲,也不是孝子。两种行为不能同时保全,两个名声也不能同时成立,真可悲啊!像这样活着,又凭什么向天下士人交代呢?” 于是自刎而死。《诗经》说:“进退都陷入困境。” 《说苑》也有同样的记载。《淮南子》说:白公胜取得楚国后,不能把府库的财物分给众人。过了七天,石乞进来说:“用不义手段取得国家,又不能施舍财物,祸患一定会到来。既然不能给别人,不如把财物烧掉,免得让别人用它来害我。”白公不听。到了第九天,叶公进城,便打开大府的财货分给众人,拿出高库的兵器发给百姓,趁机进攻白公。十九天后擒获了白公。国家本来不是他的,却想据为己有,可以说是贪婪到了极点;不能为别人谋利,又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可以说是愚蠢到了极点。譬如白公吝啬,和枭鸟爱护自己的幼鸟有什么不同呢?《新序》说:白公胜杀死令尹和司马以后,想拥立王子闾为王,王子闾不肯,他便用刀劫持王子闾。王子闾说:“王孙辅佐楚国,匡正王室,然后保护自己,这是我的愿望。如今你借助威势暴虐王室,用杀伐扰乱国家,我即使死了,也不会跟从你。”白公胜说:“楚国的重位,天下没有比它更高的了,这是上天把它赐给你,你为什么不接受?”王子闾说:“我听说辞让天下,并不是轻视利益,而是为了彰明自己的德行;不做诸侯,并不是厌恶爵位,而是为了使自己的行为纯洁。如今我看见国家便忘了君主,这是不仁;被刀劫持便丧失义理,这是不勇。你即使把利益告诉我,用兵力威胁我,我也不会这样做。”白公强迫他,他仍不答应,于是杀了他。叶公高率领众人诛杀白公,并迎惠王回国。《列女传》说:白公死后,他的妻子纺纱织布,始终没有改嫁。吴王听说她美丽,而且品行端正,便派大夫带着黄金百镒、一双白璧前去聘娶,又用三十辆辎车迎接她,准备立她为夫人。白公的妻子辞谢说:“白公活着时,我有幸替他执掌家务,管理衣服鞋履,整理枕席,托身做他的妻子。白公不幸死去,我愿意守护他的坟墓,终了此生。如今大王赐给我金璧作为聘礼,又给我夫人的地位,这不是我这个愚妇所能接受的。况且抛弃义理而顺从欲望,是污秽;看见利益便忘记死亡,是贪婪。一个贪婪污秽的人,大王为什么要任用她呢?我听说:忠臣不借助别人来建立自己的功劳,贞女不借助别人来显示自己的美色,难道只在侍奉活人时如此吗?对待死者也是这样。我既然不仁,不能随他而死;如今又离开他改嫁,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辞谢聘礼,没有前往。吴王认为她守节而有义,称她为贞姬。
庄子叶公子髙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隂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麤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氷,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隂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己,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说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逺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也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鬬力者,始乎阳,常防乎隂,泰至则多竒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防乎乱,泰至则多竒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防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竝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茍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乗物以游心,托不得己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孔子之楚,舎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己矣,彼知丘之着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防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宂,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渇隐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防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逺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逺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逺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
译《庄子》说: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仲尼请教:“大王派我诸梁出使,事情十分重大。齐国接待使者,大概会非常恭敬,却不会急于答复。普通人尚且不能轻易使其改变心意,何况诸侯呢?我非常害怕。”您曾经对我诸梁说过:“凡事无论大小,很少有不是以欢悦开始而成就的。事情如果不成功,就一定会有来自人事方面的祸患;事情如果成功,也一定会有阴阳方面的祸患。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事后都没有祸患,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我平时饮食粗疏,不求精美,烧火做饭也不愿劳烦替我清理的人。如今我早晨接受使命,晚上就喝冰水,我大概是内热了吧?我还没有达到事情的实情,已经遭受阴阳方面的祸患了。事情若不成功,又必有来自人事方面的祸患,这是两重祸患。做臣子的,实在承担不起。请您再给我一些指教。”仲尼说:“天下有两条最大的戒律:一条是天命,一条是义。子女爱父母,是天命,不能从内心解除;臣子侍奉君主,是义,无论身在何处都没有不是君主的地方,在天地之间也无处逃避,这就叫最大的戒律。因此侍奉父母的人,不选择地点而安然侍奉,这是孝的最高境界;侍奉君主的人,不选择事情而安然去做,这是忠的最高境界;自己修养心性的人,哀乐不会因为外物当前而改变,知道事情无可奈何,便把它当作命运而安然接受,这是德的最高境界。做臣子和儿女的人,本来就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只管按照事情的实际去做而忘掉自身,哪里有闲暇去贪恋生命、厌恶死亡呢?您这样去做就可以了。我再把所听到的告诉您:凡是交往亲近的人,必定相互以诚信感化;关系疏远的人,必定用言语表达忠诚,而言语一定可能被传出去。把双方都高兴或都愤怒的话传出去,是天下最难的事。双方高兴时,往往有过分赞美的话;双方愤怒时,往往有过分诋毁的话。凡是过分的话大多是虚妄的,虚妄的话就没有人相信,没人相信,传话的人就会遭祸。所以古语说:‘只传达通常的实情,不传达过分的话,这就差不多可以保全了。’况且以技巧争斗和力量相搏,开始时显得阳刚,常常要防备阴险,到了极盛时便会出现许多奇诈;按照礼节饮酒,开始时井然有序,常常要防备混乱,到了极盛时便会出现许多怪异的乐事。凡事也是如此,开始时出于诚信,常常要防备鄙陋;事情开始时很简单,临近结束时却必然变得重大。言语像风浪,行动会使实际利益丧失。风浪容易使人动摇,实际利益丧失容易使人陷入危险。因此愤怒无缘无故地生起,巧言和偏辞出现,野兽临死也不选择声音,气息急促,于是双方同时生出怨恨;如果苛刻追究到了极点,就一定会有不肖之心回应,却还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这样。如果竟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谁知道它最终会发展到哪里呢?所以古语说:‘不要擅自改变命令,不要勉强促成事情,过度增益反而会造成过失。擅自改变命令、勉强促成事情,是危险的做法。美好的事情要长久才能成就,坏事一旦形成就来不及改变,能不谨慎吗?’况且顺应外物来舒展心境,寄托于不得已之事来涵养内心,就达到最高境界了,还要做什么来报答呢?不如接受使命,这才是困难的事情。孔子到楚国,住在蚁丘的浆家。邻居有一对夫妻和臣妾登上高台。子路说:“这些人聚集在那里是做什么呢?”仲尼说:“那是圣人的仆人。他把自己埋没在百姓中,把自己隐藏在田野边,使自己的声名消失,而志向却没有穷尽。他的嘴虽然说话,内心却从未真正说话。他正与世俗相违背,内心不屑于和世俗同流。这就是所谓陆沉的人。那人莫非就是市南宜僚吗?”子路请孔子允许他去召来。孔子说:“算了。他知道我显露自己的才华,也知道我来到楚国,必定认为我会使楚王召见他。他还会把我当作谄佞之人吧!如果这样,他对于谄佞之人的言语尚且感到羞耻,何况亲自见到其本人呢?那还凭什么活下去?”子路前去察看时,他的屋子已经空了。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说:“君主面有忧色,为什么呢?” 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治先君的事业,敬奉鬼神,尊重贤人,亲自实行这些事情,没有片刻懈怠,却仍然不能免除祸患,所以我忧虑。”市南子说:“君主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了。那丰狐、文豹,栖息在山林,藏身于岩穴,是为了安静;夜间行动、白天居处,是为了戒备;即使饥渴困窘,仍然要在江湖之上彼此疏散地寻找食物,是为了保持安定。然而它们还是不能免受网罗、机关和陷阱的祸患,这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的皮给自己招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君主的皮吗?我希望君主剖开形体、除去外在的皮相,洗涤内心、除去欲望,在无人之野中遨游。南越有一座城邑,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百姓愚朴,私欲少、欲望少,知道劳作却不知道收藏,给予别人却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做什么,任性妄行,却正合于大道。他们活着可以快乐,死了也可以安葬。我希望君主离开国家、抛弃世俗,辅助大道一同运行。”鲁侯说:“那条道路遥远而险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船车,怎么办?”市南子说:“君主不要拘泥于形体,不要停留居处,就把它当作君主的车。”鲁侯说:“那条道路幽深遥远而无人,我和谁做邻居呢?” “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够到达那里呢?”市南子说:“减少君主的耗费,减少君主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足够。君主只管渡过江河、漂浮大海,远远望去看不见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哪里是尽头。送君的人都从岸边返回,而君主从此就离他们越来越远了。”所以,拥有外物的人会受到牵累,被别人看作拥有外物的人会忧虑。因此尧并不占有外物,也不被别人看作占有外物。我希望去掉君主的牵累,消除君主的忧虑,独自与大道遨游于广大无边的国度。两船并列渡河时,有一条空船撞来,即使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船上有人,就会喊:“把船撑开!”喊一次没有听见,喊两次没有听见,于是第三次喊时,必定带着恶声。刚才不发怒,现在却发怒;刚才是空船,现在却是实船。人如果能够虚心处世,谁还能伤害他呢?仲尼到楚国,楚王设宴招待他。孙叔敖手执酒爵站立,市南宜僚接过酒祭奠说:“古代的人啊,到这里就停止说话了。”又说:“我听说过不说话的言论。”他从未说过这些话,却在这里说了出来。市南宜僚玩弄弹丸,便使两家之间的困难得以解决;孙叔敖安然睡觉,手执羽扇,而郢人放下了兵器。孔丘愿意长着三尺长的嘴,他们所说的是不言之道,这里所说的是不言之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幷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諡,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已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叔敖与孔子异时人,此寓言也】叶公诸梁可谓贤矣。先识白公之必乱,其后能定之。居方城之外,而系国人之望。不贤而能之乎?圉公负王以出,府箴尹反正,而除贼,几于君弑国亡,而后防宁。殆天之祚楚也。乱之而治,危之而安。呜呼!异哉。
绎史卷九十四<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九十五之一。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孔门诸子言行。史记》孔子以诗、书、礼、乐敎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顔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顔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防、子夏。师也僻参也鲁,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吕氏春秋》孔子周流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贽为弟子者三千人,逹徒七十人。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可爲师。淮南子》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之所成也。新序》孔子在州里,笃行孝道,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畋渔,分有亲者得多。孝以化之,也是以七十二子自逺方至,服从其德。新论《孔子以四科教士,随其所喜,譬如市肆多列杂物,欲置之者并至》。家语》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説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七十有余人,其孰爲贤?”子贡对以不知。文子曰:“以吾子常与学贤者也,何谓不知?”子贡对曰:“贤人无妄知贤,即难。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难于知人’,是以难对也。”文子曰:“若夫知贤,莫不难。今吾子亲游焉,是以敢问。”子贡曰:“夫子之门人,盖有三千就焉。赐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徧知以告也。”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请问其行。”子贡对曰:“夫能夙兴夜寐,讽诗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顔囘之行也。孔子説之以诗曰:‘媚兹一人,应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维则。
译所以,德总合于大道所归一的地方,言语止息于知识所不能知道的地方,这才是最高境界!大道所归一之处,德不能完全与之相同;知识所不能知道之处,辩说也不能完全说明。拘泥于儒、墨这样的名目,就会凶险。因此大海不拒绝向东流来的水,这是广大到了极点。圣人包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不知道他姓什么。因此他生时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实际利益不聚集于己,名声也不树立,这就叫大人。狗不会因为善于吠叫就成为良犬,人不会因为善于言辞就成为贤人,何况是伟大呢?连追求外在伟大都不足以成为真正伟大,何况追求德呢?天地的完备是最大的完备,还要追求什么呢?它本来就已经完备了。知道天地完备的人,无所求、无所失、无所舍弃,不会用外物交换自身。返回自身而不穷尽,遵循古道而不刻意雕琢,这就是大人的真实状态。按:孙叔敖与孔子不是同一时代的人,这里是寓言。叶公诸梁可以说是贤能的人。他预先知道白公必然作乱,后来又能够平定叛乱。他居住在方城之外,却维系着国人的希望;如果不是贤能的人,怎么能做到呢?圉公背负楚王逃出,府箴尹恢复正道并除掉贼党,楚国几乎到了君主被杀、国家灭亡的地步,随后才恢复安宁。这大概是上天在赐福给楚国吧!使国家由乱而治,由危而安。唉,真是奇异啊!《绎史》卷九十四。《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九十五之一,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内容为孔门诸子的言行。《史记》说:孔子用《诗》《书》《礼》《乐》教导弟子,大约有三千人;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这一类人,接受过孔子学业的也很多。孔子说:“接受学业并亲身通晓的人有七十七人,都是具有特殊才能的人。”德行方面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方面有冉有、季路;言语方面有宰我、子贡;文学方面有子游、子夏。子张偏狭,曾参迟钝,柴愚笨,由粗俗,回屡屡贫困。赐没有接受天命,却经营货殖;他料事往往很准确。《吕氏春秋》说:孔子周游天下,多次求见各国君主。他到过齐国,也到过卫国,所见君主有八十多人。献上见面礼而成为弟子的有三千人,其中通达的弟子有七十人。这七十人,每一个都足以让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得到一个来任作老师。《淮南子》说:孔子的弟子有七十人,所教养的门徒有三千人,他们都做到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言语足以成为文章,行为足以成为仪表,都是教化所成就的。《新序》说:孔子居住在乡里时,专心实行孝道,住在阙党。阙党的子弟打猎捕鱼时,按亲疏分配所得,有父母的得到较多。孔子用孝道感化了他们,因此七十二弟子从远方前来,服从他的德行。《新论》说:孔子用四科教育士人,按照他们各自的爱好,就像市场店铺陈列各种杂物,想要购买的人一同前来。《家语》说:卫国将军文子问子贡:“我听说孔子施教,先用《诗》《书》启发他们,再用孝悌引导他们,用仁义使他们明白,用礼乐观察他们,最后以文章和德行成就他们。大约进入内室、登上正堂的有七十多人,其中谁最贤?”子贡回答说不知道。文子说:“你一向和贤者学习,为什么说不知道?”子贡回答:“贤人不会妄自知晓贤人,判断贤人本来就难。所以君子说:‘没有什么比知人更难。’因此难以回答。”文子说:“知道贤人确实没有不难的。如今你亲自同他们交游,所以我才敢请问。”子贡说:“孔子的门人,大约有三千人来求学。我所能接触到的,有我没有接触到的,因此不能全部了解并告诉您。”文子说:“请问你所接触到的人的品行。”子贡回答:“能够早起晚睡,诵读《诗经》,尊崇礼义,行为不犯同样的过错,说话不苟且,这是颜回的品行。孔子用诗赞美他说:‘使这一个人喜悦,应当谨慎修养德行,永远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