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一百六十一

绎史卷一百四十五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291–1300 段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六上。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吕不韦相秦【上】史记》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子楚,秦诸庶孼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无防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奈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賔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防,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賔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賔客徧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嵗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木,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闲,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絶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餽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絶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夀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秦王立一年薨,諡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养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战国策》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防倍曰十倍;珠玉之赢,防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防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若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城,故往说之曰:「子傒有承国之业,又有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外托于不可知之国,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聼吾计,事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乃说秦王后弟阳泉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髙尊位,太子门下无贵者;君之府藏珍珠寳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髙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夀于朝生。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千万嵗,宁于泰山,四维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请闻其说。不韦曰:「王年髙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六上。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吕不韦任秦相【上】。《史记》记载: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往来贩卖,贱买贵卖,家产累积到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去世;秦昭王四十二年,立他的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他特别宠爱一位姬妾,立她为正夫人,号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的中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亲是夏姬,不受宠爱。子楚作为秦国的人质住在赵国。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也不厚待子楚。子楚是秦王庶出的孙子,又作为人质留在诸侯国,车马和日常用度都不充足,居处困窘,处境不得意。吕不韦到邯郸经商,看见他而怜悯,说:“这是件奇货,可以囤积等待高价。”于是去见子楚,游说说:“我能使您的门第显赫。”子楚笑着说:“您还是先使自己的门第显赫吧,竟然来使我的门第显赫吗?”吕不韦说:“您不知道,我的门第要等您的门第显赫之后才会显赫。”子楚心里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便拉他一起坐下,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老了,安国君已经成为太子。我私下听说安国君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能够立嫡嗣的只有华阳夫人。如今您的兄弟有二十多人,您又处在中间,不太受宠;长期作为人质留在诸侯国,等到大王去世,安国君即位为王,您就无法同长子以及那些早晚在君王面前侍奉的儿子们争夺太子之位了。” 子楚说:“既然这样,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您贫穷地客居在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给亲属,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结交宾客。我虽然贫穷,请让我拿千金为您西行,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立您为嫡嗣。”子楚于是叩头说:“如果能按您的计划办成,我愿意分出秦国同您共享。”吕不韦便拿五百金给子楚作为日常进用,替他结交宾客;又拿五百金购买珍奇物品和玩好之物,带着它们自己西行到秦国,求见华阳夫人的姐姐,并把这些东西全都献给华阳夫人。接着称赞子楚贤能明智,结交诸侯宾客,名声遍及天下,并且常说:“子楚把夫人看作上天,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华阳夫人大为高兴。吕不韦又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劝说她:“我听说,凭美色侍奉人的,美色衰退后宠爱也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太子非常宠爱您,但您没有儿子;如果不趁现在赶快在诸子中挑选贤能孝顺的人,立他为嫡子并使他成为自己的儿子,那么太子在世时,您可以提高太子的尊贵地位;太子百年之后,您所立的儿子做了王,您始终不会失去权势。这就是所谓一句话带来万世利益。若不在容貌美盛时栽下树木,等到容貌衰退、宠爱减退以后,即使想再说一句话,又怎么来得及呢?如今子楚贤能,又知道自己是中子,按次序不能成为嫡子,他的母亲又不得宠,正适合依附夫人。” “如果夫人确实在这个时候提拔他立为嫡子,就会终身受到秦国的宠爱。”华阳夫人认为有道理,便趁太子闲暇时,从容地谈到子楚被质于赵国,却非常贤能,来往的人都称赞他。于是她流着泪说:“妾有幸能够充任后宫,不幸没有儿子,希望得到子楚,立他为嫡嗣,以便托付妾身。”安国君答应了她,于是同华阳夫人刻制玉符,约定立子楚为嫡嗣。安国君和华阳夫人因此厚重地馈赠子楚,又请吕不韦做他的老师。子楚因此在诸侯中的声誉更加显赫。吕不韦把邯郸各姬妾中最美丽、最善舞的女子带来同住。他知道她已经怀孕。子楚同吕不韦饮酒时看见她,很喜欢她,便起身敬酒,请求把她赏给自己。吕不韦很生气,但想到自己已经为子楚倾家荡产,原本就是想用她来钓取奇货,于是最终把她献给子楚。姬妾自己隐瞒了怀孕的事,到足月时生下儿子政。子楚于是立她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派王齮包围邯郸,形势危急。赵国想杀死子楚,子楚和吕不韦谋划,拿六百斤金钱送给守城官吏,得以逃脱,逃到秦军中,于是得以回到秦国。赵国想杀死子楚的妻子儿女;子楚夫人是赵国豪门之女,得以藏匿,因此母子最终都活了下来。秦昭王五十六年去世,太子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国也护送子楚的夫人和儿子政回到秦国。秦王即位一年后去世,谥号孝文王。太子子楚继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的养母华阳后成为华阳太后,亲生母亲夏姬被尊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邑河南雒阳十万户。《战国策》记载:濮阳人吕不韦在邯郸经商,看见秦国的人质公子异人,回去后对父亲说:“耕田所得的利益,加一倍就是十倍;珠玉所得的利润,加一倍就是百倍;拥立国家的君主,所得利润加一倍就是不可计数。如今努力耕作,辛苦劳作,也不能得到温暖的衣服和多余的粮食;如果能建立国家、拥立君主,恩泽可以遗留后世。我愿意前去侍奉秦国。”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居住在▯城。吕不韦于是前去游说他说:“子傒有继承国家的基础,又有母亲在宫中;您在宫中没有母亲,反而寄托在一个无法预知的国家,一旦秦国违背约定,您就会成为粪土。如今您听从我的计策,谋求回国,就可以拥有秦国。我替您出使秦国,一定会让秦国来请求您回去。”于是他游说秦王后的弟弟阳泉君说:“您的罪过足以致死,您知道吗?您的门下没有一个人不居于高尊之位,可太子门下却没有显贵之人;您的府库里珍珠宝玉很多,您的骏马充满外厩,美女充满后宫。大王年纪已高,一旦山陵崩塌,太子掌权,您的处境危险得像堆叠的鸡蛋,不能像朝生暮死的蜉蝣那样长久存在。我有办法能一下子使您富贵千万年,安稳如泰山,四方都绝无危亡之患。”阳泉君离开席位,请求听他说下去。吕不韦说:“大王年纪已经很大了,王后没有儿子,子傒有继承国家的基础,士仓又辅佐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谓王后,王后乃请赵而归之。赵未之遣,不韦说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徳畔施,是自为徳讲。」秦王老矣,一日晏驾,虽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说其状,髙其智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变其名曰楚。」王使子诵子曰:「少弃捐在外,尝无师傅,所教学不习于诵。」王罢之,乃留止闲曰:「陛下尝轫车于赵矣,赵之豪杰得知名者不少,今大王反国,皆西面而望,大王无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边境早闭晚开。」王以为然,奇其计,王后劝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为太子。」子楚立,以不韦为相,号曰文信侯,食蓝田十二县。王后为华阳太后,诸侯皆致秦邑。史记》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而合其葬于先王。韩王衰绖入吊,祠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视防事。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襃厚亲戚,弛苑囿。孝文王除防,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防子庄襄王立。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徳厚骨肉,而布惠于民。使防骜代韩,韩献成臯、巩,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二年,使防骜攻赵,定太原。三年,蒙骜攻魏,髙都、汲拔之,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年,王龁攻上党,初置太原郡。五月丙午,庄襄王防,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賔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賔客,有能増损一字者予千金【汉书·杂家·《吕氏春秋》二十六篇】吕氏春秋【本生】始生之者,天地;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天子。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此官之所自立也。立官者,以全生也。今世之惑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为立之矣。譬之若修兵者,以备寇也;今修兵而反以自攻,则亦失所为修之矣。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故不得清。人之性,夀;物者抇之,故不得夀。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养物,则不知轻重也。不知轻重,则重者为轻,轻者为重矣。若此,则每动无不败。以此为君,悖;以此为臣,乱;以此为子,狂。三者,国有一焉,无幸必亡。今有声于此,耳聼之,必慊已;聼之,则使人聋,必弗聼。有色于此,目视之,必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于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瘖,必弗食。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利于性则取之,害于性则舎之,此全性之道也。世之贵富者,其于声色滋味也,多惑者,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遁焉性恶,得不伤。万人操弓,共射其一,招招无不中。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以便一,生生无不长。故圣人之制万物也,以全其天也。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若此人者,不言而信,不谋而当,不虑而得,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其于物无不受也,无不裹也,若天地然。上为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惛,此之谓全徳之人。富贵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蹷之机」。肥肉厚酒,务以相彊,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

译“大王一旦山陵崩塌,子傒即位,士仓掌权,王后的门庭必定长满蓬蒿。子异人贤能有才,却被遗弃在赵国,宫中没有母亲,伸长脖子向西望,盼望能够回去。王后如果确实请求立他为太子,那么子异人本来没有国家却能拥有国家,王后本来没有儿子却能有儿子。”阳泉君说:“对。”于是入宫告诉王后,王后便请求赵国送子异人回来。赵国没有立即遣送,吕不韦便游说赵王说:“子异人是秦国受宠的公子,宫中没有母亲,王后想把他迎回去作为自己的儿子。假如秦国想要屠灭赵国,却不顾一个儿子而把他留下,那就是抱着一个空人质。若让子异人回国并得以即位,赵国厚礼送他回去,就是不敢背弃恩德、违背施惠,是自己在同秦国结下恩德。”秦王年老了,一旦去世,即使有子异人在手,也不足以用来巩固秦赵关系,于是赵国遣送他回去。异人到达秦国后,吕不韦让他穿楚国服装去见王后,向王后说明他的情况,并称赞他的才智,说:“我是楚国人,而把自己当作您的儿子。”于是改变他的名字为楚。秦王让子楚背诵文章,子楚说:“我年少时被遗弃在国外,曾经没有老师教导,所学的东西不熟悉,无法背诵。”秦王让他退下。子楚便留下来,趁空闲说:“陛下曾经在赵国停留过,赵国的豪杰中有不少因您而知名的人。如今大王回国,却没有派一名使者去慰问他们,我担心他们都会产生怨恨,使边境早早关闭、晚晚开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秦王认为他说得对,惊异于他的计谋,王后也劝秦王立他为太子。秦王于是召见丞相,下令说:“寡人的儿子没有比楚更合适的,立他为太子。”子楚即位后,任用吕不韦为相,号称文信侯,食邑蓝田十二县。王后成为华阳太后,诸侯都献上秦国的城邑。《史记》记载:昭襄王去世,孝文王即位,尊唐八子为唐太后,并把她与先王合葬。韩王穿着丧服入秦吊唁,各诸侯也都派将相来吊唁、祭祀并查看丧事。孝文王元年,赦免罪人,修治先王功臣的坟墓,优厚对待亲戚,放宽苑囿禁令。孝文王除服,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孝文王去世,太子庄襄王即位。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治先王功臣的坟墓,施德厚待骨肉亲属,并向百姓广施恩惠。派蒙骜代替韩军,韩国献出成臯、巩,秦国边界抵达大梁,开始设置三川郡。二年,派蒙骜攻打赵国,平定太原。三年,蒙骜攻打魏国,攻取高都、汲;又攻打赵国的榆次、新城、狼孟,夺取三十七城。四年,王龁攻打上党,开始设置太原郡。五月丙午,庄襄王去世,儿子政即位,这就是秦始皇帝。庄襄王即位三年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时暗中同吕不韦私通。吕不韦家中有僮仆万人。当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他们都礼贤下士,喜爱宾客,以此互相竞争。吕不韦凭借秦国强盛而以不如他们为耻,也招揽贤士,厚待他们,门下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诸侯中有许多辩士,如荀卿之类,都著书传播天下。吕不韦于是让门客各自记述所听闻的知识,汇集编纂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字,用来完备地记述天地、万物、古今之事,书名叫《吕氏春秋》。他把书公布在咸阳市门,并在上面悬挂千金,邀请诸侯、游士和宾客,谁能增删一字,就赏给千金。○《汉书·杂家》说:《吕氏春秋》二十六篇。《吕氏春秋·本生》:最初生成万物的是天地,养育并使万物成长的是人。能够养护天地所生之物而不去扰乱它,这叫作天子。天子的行动,是把保全天性作为原则;官职就是由此设立的。设立官职,是为了保全生命。如今世上迷惑的君主设置过多官职,反而因此损害生命,这就失去了设立官职的本意。譬如修治兵器,是为了防备盗寇;如今修治兵器反过来用来攻击自己,也就失去了修治兵器的本意。水的本性是清澈的,泥土搅动它,所以不能清澈。人的本性是长寿的,外物扰乱它,所以不能长寿。所谓外物,是用来养护本性的,不是让本性反过来供养外物的。如今世上的迷惑之人,大多用本性去供养外物,因此不知道轻重。不知道轻重,就会把重要的看轻,把轻微的看重。这样一来,每次行动都会失败。用这种态度做君主,就是悖乱;做臣子,就是祸乱;做儿子,就是狂妄。这三种情况中,国家只要有一种,就一定没有幸免的道理,必然灭亡。如今有一种声音在这里,耳朵听它,必然觉得满足;但听它就会使人失聪,所以一定不要听。如今有一种颜色在这里,眼睛看它,必然觉得满足;但看它就会使人失明,所以一定不要看。如今有一种味道在这里,嘴吃它,必然觉得满足;但吃它就会使人失语,所以一定不要吃。因此圣人对于声音、美色和滋味,如果有利于本性就取用,如果损害本性就舍弃,这就是保全本性的办法。世上富贵的人,对于声音、美色和滋味往往多有迷惑,日夜追求并幸运地得到它们,就会沉溺其中。沉溺其中会使本性受到损害,得到这些东西并不能不受伤害。一万人各自拿弓,共同射向一个目标,每一箭都可能射中。万物明明白白地对一个生命造成伤害,生命就没有不受伤的;为了满足一个人的欲望,生命就没有不增长损害的。因此圣人驾驭万物,是为了保全它们的天性。天性得到保全,精神就调和,眼睛就明亮,耳朵就聪敏,鼻子就能辨别气味,口就敏锐,三百六十个关节都通畅便利。这样的人,不说话也能使人信服,不谋划也能恰当,不思虑也能得到结果,精气通达天地,精神覆盖宇宙;对于万物没有什么不能接受,也没有什么不能包容,像天地一样。处在上面做天子却不骄傲,处在下面做平民却不昏暗,这叫作德性完备的人。富贵却不懂得道理,只足以成为祸患,还不如贫贱。贫贱的人取得外物困难,即使想超过这种状态,又从哪里出来呢?却用车载入,用辇运送,专门追求使自己安逸,称为“招致跌倒的机关”。肥肉厚酒,专门用来互相逞强,称为“腐烂肠胃的食物”。柔靡的姿色、洁白的牙齿,以及郑、卫的音乐,专门用来使自己快乐,称为“砍伐本性的斧头”。

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重已】倕至巧也,人不爱倕。之指,而爱己之指,有之利故也。人不爱昆山之玉,江汉之珠,而爱己之一苍璧、小玑,有之利故也。今吾生之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论其安危,一曙失之,终身不复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有慎之而反害之者,不达乎性命之情也。不达乎性命之情,慎之何益?是师者之爱子也,不免乎枕之以糠;是聋者之养婴儿也,方雷而窥之于堂。有殊弗知慎者,夫弗知慎者,是死生存亡、可不可,未始有别也。未始有别者,其所谓是,未尝是;其所谓非,未尝非;是其所谓非,非其所谓是。此之谓太惑。若此人者,天之所祸也。以此治身,必死必殃;以此治国,必残必亡。夫死殃、残亡,非自至也,惑召之也。夀长至常,亦然。故有道者不察所召,而察其召之者,则其至不可禁矣。此论不可不熟。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絶,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使五尺竖子引其棬,而牛恣所以之,顺也。世之人主、贵人,无贤不肖,莫不欲长生久视,而日逆其生,欲之何益?凡生长也,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室大则多隂,台髙则多阳,多隂则蹷,多阳则痿,此隂阳不适之患也。是故先王不处大室,不为髙台,味不众珍,衣不燀热。燀热则理寒,理寒则气不达;味众珍则胃充,胃充则中大鞔,中大鞔而气不逹。以此长生可得乎?昔先圣王之为苑囿、园池也,足以观望、劳形而已矣;其为宫室、台榭也,足以辟燥湿而已矣;其为舆马、衣裘也,足以逸身、暖骸而已矣;其为饮食、酏醴也,足以适味、充虚而已矣;其为声色、音乐也,足以安性、自娱而已矣。五者,圣王之所以养性也,非好俭而恶费也,节乎性也【当染】墨子见染素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以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而以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非独染丝纱也。国亦有染:舜染于许由、伯阳;禹染于臯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虺;武王染于太公望、周公旦。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夏桀染于羊辛、歧踵戎;殷纣染于崇侯、恶来;周厉王染于虢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于虢公鼓、祭公敦。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举天下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齐桓公染于管仲、鲍叔;晋文公染于咎犯、郄偃;荆庄王染于孙叔敖、沈尹蒸;吴王阖庐染于伍员、文之仪;越王句践染于范蠡、大夫种。此五君者所染当,故霸诸侯,功名传于后世。范吉射染于张柳朔;王生中行寅染于黄借;秦髙疆;吴王夫差染于王孙雄、太宰嚭;智伯瑶染于智国、张武;中山尚染于魏义椻长;宋康王染于唐鞅、田不禋。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皆残亡,身或死辱宗庙,不血食,絶其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可羞,人必称此六君者。凡为君,非为君而因荣也,非为君而因安也,以为行理也。行理生于当染,故古之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官事,得其经也。不能为君者,伤形费神,愁心劳耳目,国愈危,身愈辱,不知要故也。不知要故,则所染不当,所染不当,理奚由至?六君者是已。六君者,非不重其国、爱其身也,所染不当也,存亡故不独是也,帝王亦然。非独国有染也。孔子学于老耼、孟苏防、靖叔;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于天子,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后在于鲁,墨子学焉。此二士者,无爵位以显人,无赏禄以利人,举天下之显荣者,必称此二士也。皆死久矣,从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王公大人从而显之,有爱子弟者,随而学焉,无时乏絶。子贡、子夏、曾子学于孔子;田子方学于子贡;段干木学于子夏;吴起学于曾子;禽滑▯学于墨子;许犯学于禽滑▯,田系学于许,犯孔墨之后,学显荣于天下者众矣,不可胜数,皆所染者得当也【功名】由其道,功名之不可得逃,犹表之与影,若呼之与响。善钓者出鱼乎十仞之下,饵香也;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善为君者,蛮夷反舌殊俗异习,皆服之,徳厚也。水泉深则鱼鼈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庶草茂则禽兽归之,人主贤则豪杰归之。

译这三种祸患,都是富贵所招致的。因此古代有人不肯追求富贵,是因为看重生命,并不是借此炫耀名声,而是为了实际的生命。这个道理不能不仔细考察。○《重己》:倕的技巧极其高超,人们却不爱惜倕的手指,反而爱惜自己的手指,是因为自己的手指对自己有利。人们不爱惜昆山的美玉、江汉的明珠,却爱惜自己的一块苍色璧玉、一枚小玑,也是因为自己的东西对自己有利。如今我的生命是我所拥有的,而它对我的利益也极大。论尊贵卑贱,即使爵位达到天子,也不足以同它相比;论轻重,即使富有天下,也不能拿来交换它;论安危,一旦在清晨失去它,终身都不能再得到。这三件事,是有道之人所谨慎对待的。有的人虽然谨慎对待它们,反而伤害了它们,是因为没有通达性命的实情。不能通达性命的实情,谨慎又有什么用呢?这就像老师疼爱孩子,却免不了拿糠垫在孩子头下;又像聋人养育婴儿,正遇雷声却还在堂上察看他。有一种人特别不知道谨慎;不知道谨慎的人,对于死生、存亡、可与不可,从来没有区别。他们从未区别过这些,所以他们认为正确的,未必曾经正确;他们认为错误的,未必曾经错误;他们把自己认为错误的当作正确,把自己认为正确的当作错误。这叫作大惑。这样的人,是上天所降祸的人。用这种方式修治自身,必定死亡并遭祸殃;用这种方式治理国家,必定残破并灭亡。死亡、祸殃、残破和灭亡,并不是自行到来的,而是由迷惑招来的。长寿并且长久保持常态,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有道之人不考察灾祸由什么召来,而考察召来灾祸的原因,这样灾祸到来就无法禁绝了。这一论述不可不认真熟悉。假使让乌获用力拉牛尾,牛尾断了,乌获力气耗尽,牛仍然不能前行,这是逆势而行;假使让五尺高的童子拉牛的缰绳,牛任意向前走,这是顺势而行。世上的君主和贵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不想长生久视的,却每天都在违逆生命本性,这样想长生又有什么益处呢?凡是有利于生命成长的,就是顺应它;使生命不能顺遂的,就是欲望。所以圣人一定先使欲望得到适度。房屋太大,阴气就多;台榭太高,阳气就多;阴气多就会厥倒,阳气多就会痿弱,这是阴阳不调和的祸患。因此先王不居住大屋,不建造高台,不贪食众多珍味,不穿过于燀热的衣服。衣服过热就会使腠理受寒,腠理受寒,气就不能通达;珍味过多就会使胃部充满,胃部充满,腹中就会胀满,腹中胀满而气不能通达。这样能够长生吗?从前先圣王建造苑囿、园池,只求能够观望景物、劳作身体罢了;建造宫室、台榭,只求能够避开燥湿罢了;置备车马、衣裘,只求能够使身体安逸、骨骸温暖罢了。他们安排饮食、酏醴,只求调和滋味、充实空虚罢了;安排声色、音乐,只求安定性情、自我娱乐罢了。这五件事,是圣王用来养护性情的,并不是喜好节俭、厌恶浪费,而是节制性情。【当染】墨子看见有人染白丝,叹息说:白丝染上青色就成为青色,染上黄色就成为黄色;染料一进入,丝的颜色也随之改变。五次染色便成为五种颜色,所以染色不可不慎。这并不只是染丝纱如此,国家也有“染”:舜受到许由、伯阳的影响;禹受到皋陶、伯益的影响;汤受到伊尹、仲虺的影响;武王受到太公望、周公旦的影响。这四位君王所受的影响恰当,所以能够称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遮蔽天地;举凡天下的仁义之人,显达之士,必定称说这四位君王。夏桀受到羊辛、歧踵戎的影响;殷纣受到崇侯、恶来的影响;周厉王受到虢公长父、荣夷终的影响;周幽王受到虢公鼓、祭公敦的影响。这四位君王所受的影响不当,所以国家残破、本人死亡,成为天下人的笑辱对象;举凡天下不义之人,辱没他人的人,必定称说这四位君王。齐桓公受到管仲、鲍叔的影响;晋文公受到咎犯、郄偃的影响;荆庄王受到孙叔敖、沈尹蒸的影响。吴王阖庐受到伍员、文之仪的影响;越王句践受到范蠡、大夫种的影响。这五位君主所受的影响恰当,所以能够称霸诸侯,功名流传后世。范吉射受到张柳朔的影响;王生中行寅受到黄借的影响;秦髙疆;吴王夫差受到王孙雄、太宰嚭的影响;智伯瑶受到智国、张武的影响;中山尚受到魏义椻长的影响;宋康王受到唐鞅、田不禋的影响。这六位君主所受的影响不当,所以国家都残破灭亡,有的本人死亡受辱,宗庙断绝祭祀,后代断绝;往往君臣离散,百姓流亡。举凡天下贪婪暴虐、可耻的人,人们必定称说这六位君主。凡是做君主,并不是为了做君主而借此享受荣华,也不是为了做君主而借此求得安逸,而是为了实行治理之道。治理之道产生于所受影响是否恰当,所以古代善于做君主的人,劳心于考察人物,却能安逸于处理政务,掌握了根本规律。不能做君主的人,损伤形体、耗费精神,使内心忧愁、耳目劳苦,国家越来越危险,自己越来越受辱,只是不懂得根本要领。不懂根本要领,所受影响就不恰当;所受影响不恰当,治理之道又从哪里到来呢?这六位君主就是如此。这六位君主并不是不重视国家、不爱惜自身,而是所受影响不恰当。国家存亡的原因不只如此,帝王也是同样。不只是国家有“染”。孔子向老耼、孟苏防、靖叔学习;鲁惠公派宰让向天子请求郊庙礼仪,桓王派史角前往,惠公把他留在鲁国,后来墨子向他学习。这两位士人没有爵位来使自己显贵,也没有赏禄来使他人获利,但天下所有显达荣耀的人,必定称说这两位士人。他们都已经死去很久了,追随者却越来越多,弟子越来越多,遍布天下;王公大人跟随他们而使自己显达,有爱护子弟的人,也跟随他们学习,从未间断。子贡、子夏、曾子向孔子学习;田子方向子贡学习;段干木向子夏学习;吴起向曾子学习;禽滑▯向墨子学习;许犯向禽滑▯学习,田系向许犯学习。孔子、墨子之后,因学习而在天下显达荣耀的人很多,数也数不清,都是因为所受影响恰当。【功名】沿着他们的道路走,功名就无法逃脱,正如表与影、呼声与回响一样。善于钓鱼的人能从十仞深处钓出鱼,是因为鱼饵香;善于射鸟的人能从百仞高处射下鸟,是因为弓好;善于做君主的人,即使蛮夷、反舌之人和风俗习惯不同的人,也都来服从他,是因为德行深厚。水泉深,鱼鳖就归附;树木茂盛,飞鸟就归附;百草茂盛,禽兽就归附;君主贤明,豪杰就归附。

故圣王不务归之者,而务其所以归。彊令之笑,不乐;彊令之哭,不悲;彊令之为道,也可以成小,而不可以成大。缶醯黄蚋聚之,有酸;徒水则必不可以貍致。防以冰致蝇,虽工不能以茹鱼去蝇,蝇愈至,不可禁,以致之之道,去之也。桀纣以去之之道致之也。罚虽重,刑虽严,何益?大寒既至,民煗是利;大热在上,民清是走。故民无常处,见利之聚,无之去。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今之世,至寒矣,至热矣,而民无走者,取则行钧也。欲为天子,所以示民,不可不异也。行不异乱,虽信令,民犹无走。民无走,则王者废矣,暴君幸矣,民絶望矣。故当今之世,有仁人在焉,不可而不此务;有贤主,不可而不此事;贤不肖不可以不相分。若命之不可易,若美恶之不可移。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能尽害天下之民,而不能得贤名之闗龙逢、王子比干,能以要领之死争其上之过,而不能与之贤名。名固不可以相分,必由其理【尽数】天生隂阳寒暑燥湿,四时之化,万物之变,莫不为利,莫不为害。圣人察隂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夀得长焉。长也者,非短而续之也,毕其数也。毕数之务,在乎去害。何谓去害?大甘、大酸、大苦、大辛、大咸五者,充形则生害矣。大喜、大怒、大忧、大恐、大哀五者,接神则生害矣。大寒、大热、大燥、大湿、大风、大霖、大雾七者,动精则生害矣。故凡养生,莫若知本,知本则疾无由至矣!精气之集也,必有入也。集于羽鸟,与为飞扬;集于走兽,与为流行;集于珠玉,与为精朗;集于树木,与为茂长;集于圣人,与为夐明。精气之来也,因轻而扬之,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因长而养之,因智而明之。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形气亦然,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鬱鬱。处头则为肿为风,处耳则为挶为聋,处目则为防为盲,处鼻则为▯为窒,处腹则为张为府,处足则为痿为蹷。轻水所多,秃与瘿人;重水所多,▯与躄人;甘水所多,好与美人;辛水所多,疽与痤人;苦水所多,▯与伛人。凡食无彊,厚味无以烈,味重酒,是以谓之疾首。食能以时,身必无灾。凡食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将之以神气,百节虞欢,咸进受气。饮必小咽,端直无戾。今世上卜筮祷祠,故疾病愈来。譬之若射者,射而不中,反修于招,何益于中?夫以汤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则止矣。故巫医毒药,逐除治之,故古之人贱之也,为其末也【论人】主道约,君守近。太上反诸己,其次求诸人,其索之。弥逺者,其推之弥疏,其求之弥彊者,失之弥逺。何谓反诸已也?适耳目,节嗜欲,释智谋,去巧故,而游意乎无穷之次,事心乎自然之涂。若此,则无以害其天矣。无以害其天,则知精。知精,则知神。知神之谓得一。凡彼万形,得一后成。故知一则应物,变化阔大渊深,不可测也。徳行昭美,比于日月,不可息也。豪士时之逺方来賔,不可塞也。意气宣通,无所束防,不可收也。故知知一则复归于朴,嗜欲易足,取养节薄,不可得也。离世自乐,中情洁白,不可量也。威不能惧,严不能恐,不可服也。故知知一则可动作,当务,与时周旋,不可极也。举错以数,取与遵理,不可惑也。言无遗者,集肌肤,不可革也。谗人困穷,贤者遂兴,不可匿也。故知知一则若天地然,则何事之不胜,何物之不应?譬之若御者,反诸已,则车轻马利,致逺复食而不倦。昔上世之亡主,以罪为在人,故日杀僇而不止,以至于亡而不悟。三代之兴王,以罪为在已,故日功而不衰,以至于王。何谓求诸人?人同类而智殊,贤不肖异,皆巧言辨辞以自防御,此不肖王之所以乱也。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聼则观其所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验其守,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特,哀之以验其人,苦之以验其志。八观六验,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论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隐。何谓六戚?父母兄弟妻子。何谓四隐?交友故旧邑里门郭。内则用六戚四隐,外则用八观六验,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譬之若逃雨污,无之而非是,此先圣王之所以知人也【圜道】天道圜,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何以说天道之圜也?

译所以圣王不致力于招徕归附的人,而致力于造成他们归附的条件。强迫别人笑,他并不快乐;强迫别人哭,他并不悲伤;强迫别人实行道术,只能成就小事,不能成就大事。醯缶中的黄蚋会聚集,因为里面有酸味;只有清水,就一定不能把它们招来。用冰来招引苍蝇,即使手艺高明,也不能用吃剩的鱼把苍蝇驱走;苍蝇反而会更多,无法禁绝。要招来它们的办法,正是驱除它们的办法。桀、纣就是用驱除民众的办法招来了民众。刑罚即使很重,刑法即使很严,又有什么益处?严寒到来,百姓就趋向温暖有利之处;酷热在上,百姓就奔向清凉之处。所以百姓没有固定居所,看见利益聚集在哪里,就离开原处而去哪里。想做天子的人,必须考察百姓奔向哪里。如今的世道,已经寒冷到了极点,也炎热到了极点,但百姓没有可奔赴之处,这是因为取得和施行都平均相等。想做天子的人,用来向百姓展示的行为不可不有所不同。行为没有不同而造成混乱,即使命令可信,百姓仍然不会奔向他。百姓没有可奔赴之处,王者的事业就会废弃,暴君反而得意,百姓也就绝望了。所以在当今世道,有仁人,就不能不把这件事作为要务;有贤明君主,就不能不办理这件事;贤与不肖不能不分开,就像命运不能改变、美恶不能移动一样。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能够尽情残害天下百姓,却不能夺取贤名;关龙逢、王子比干能够用要领被杀来争辩君主的过错,却不能把贤名让给桀、纣。名声本来就不能彼此混淆,必定要依据治理之理。【尽数】上天生成阴阳、寒暑、燥湿以及四时的变化、万物的变迁,没有一样不是有利的,也没有一样不是有害的。圣人考察阴阳的适宜,辨别万物的利害,以使生命得到便利,所以精神安定于形体之中,寿命也能够延长。所谓长寿,并不是把短暂的生命接续起来,而是使生命终尽其应有的年数。要终尽应有的年数,关键在于除去祸害。什么叫除害?过甜、过酸、过苦、过辛、过咸这五种滋味充满形体,就会产生祸害。大喜、大怒、大忧、大恐、大哀这五种情绪接触精神,就会产生祸害。大寒、大热、大燥、大湿、大风、大霖、大雾这七种气候触动精气,就会产生祸害。所以凡是养生,没有比知道根本更重要的;知道根本,疾病就没有由此到来的途径了!精气聚集,必定有所进入。聚集在飞鸟身上,就使它飞翔;聚集在走兽身上,就使它奔走;聚集在珠玉上,就使它精美明亮;聚集在树木上,就使它茂盛生长;聚集在圣人身上,就使他深远明达。精气到来,是凭借轻盈而使之上扬,凭借奔走而使之流行,凭借美好而使之精良,凭借生长而使之得到养育,凭借智慧而使之明达。流水不会腐臭,门轴不会生蛀虫,是因为运动。形体和精气也是这样:形体不动,精气就不流通;精气不流通,气就郁结。精气停留在头部,就成为肿胀、风病;停留在耳部,就成为挶、耳聋;停留在眼部,就成为防、失明;停留在鼻部,就成为▯、鼻塞;停留在腹部,就成为胀满、府病;停留在足部,就成为痿弱、厥倒。轻水多的地方,常有秃头和患瘿病的人;重水多的地方,常有▯病和跛足的人;甘水多的地方,常有美好的人;辛水多的地方,常有疽和痤疮患者;苦水多的地方,常有▯病和驼背的人。凡进食不要勉强,厚重滋味不要过于猛烈,滋味太重又饮酒,因此称为疾病的根源。进食能够按时,身体一定没有灾患。饮食的原则是不要饥饿,也不要过饱,这就叫作五脏的保养。口中一定要有甘美滋味,使精气调和、容色端正,再用神气统领它,百节和悦欢畅,共同进入而接受精气。饮水一定要小口咽下,姿态端正挺直,不要乖戾。如今世上盛行占卜、筮卜、祷告、祭祀,所以疾病反而越来越多。譬如射箭的人射不中,反而修整箭靶,这对射中有什么帮助?用热汤来止住沸腾,沸腾反而不会停止;除去火,沸腾才会停止。所以巫医和毒药只是驱逐治疗疾病,古人因此轻视它们,因为它们只是治末端。【论人】君主之道简约,君主所守的范围应当切近。最高明的是反求于己,其次才是求之于人;越是向外索求。所推求的就越远,所寻求得越强烈,反而失去得越远。什么叫反求于己?调适耳目,节制嗜好欲望,放下智巧谋略,去除机巧和故意造作,使意念游处于无穷的境地,按照自然的道路来用心。这样,就没有什么能够损害人的天性。没有什么损害天性,就能认识精气;认识精气,就能认识神;所谓认识神,就是得一。万物形体,得到“一”以后才能形成。所以懂得“一”,就能应对万物;变化广大深远,不可测度。德行光明显美,如同日月,不能止息。豪杰之士从远方按时前来宾服,不能阻塞。意气宣通,没有束缚阻碍,不能收拢。所以懂得“一”,就能复归于朴素;嗜欲容易满足,获取养生之物节制而少,无法使其改变。脱离世俗而自得其乐,内心清洁纯白,不可估量。威势不能使他恐惧,严刑不能使他害怕,不能使他屈服。所以懂得“一”,就能行动,办理事务,随时势周旋,不可穷尽。举措有法度,取予遵循道理,不会迷惑。言语没有遗漏,深入肌肤,不能改变。进谗的人困窘,贤者兴起,不能隐藏。懂得“一”,就像天地一样,那么还有什么事不能胜任,还有什么事物不能应对呢?譬如驾车的人反求于己,车就轻便、马就良好,能够到达远方,途中再进食也不疲倦。从前上古亡国的君主,把罪过归在人身上,所以每天杀戮不停,直到灭亡仍未醒悟。三代兴起的君王,把罪过归在自己身上,所以每天建功而不衰,直到成为王者。什么叫求之于人?人同属一类而智慧不同,贤与不肖各异,却都用巧言善辩来为自己防御,这正是不肖君王混乱的原因。大凡考察人,通达时看他礼待谁;显贵时看他推荐谁;富裕时看他供养谁;听取意见时看他实行什么;闲居时看他喜好什么;平日相处时看他说什么;困穷时看他不接受什么;卑贱时看他不做什么。以喜爱之事来试验他的操守,以逸乐之事来试验他的偏僻,以愤怒之事来试验他的节制,以恐惧之事来试验他的特异之处,以悲哀之事来试验他这个人,以困苦之事来试验他的志向。这八种观察、六种检验,是贤明君主用来考察人的方法。考察人还一定要通过六戚、四隐。什么叫六戚?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什么叫四隐?朋友、故旧、乡邑、内外城门。对内使用六戚、四隐,对外使用八观、六验,那么人的真伪、贪鄙、美恶,就没有遗漏了。譬如躲避雨水和污秽,无处不是如此;这就是先圣王认识人的方法。【圜道】天道圆,地道方,圣王效法它来建立制度。上下文为什么说天道是圆的?

精气一上一下,圜周复杂,无所稽畱,故曰天道圜。何以说地道之方也?万物殊类殊形,皆有分职,不能相为,故曰“地道方,主执圜,臣处方,方圜不易,其国乃昌”。日夜一周,圜道也。月纒二十八宿,轸与角属,圜道也。精行四时,一上一下,各与遇,圜道也。物动则萌,萌而生,生而长,长而大,大而成,成乃衰,衰乃杀,杀乃蔵,圜道也。云气西行,云云然,冬夏不辍;水泉东流,日夜不休,上不竭,下不满,小为大,重为轻,圜道也。黄帝曰:“帝无常处,也有处者乃无处也。”以言不刑蹇,圜道也。人之窍九,一有所居,则八虚。八虚甚久,则身毙。故唯而聼,唯止,聼而视,聼止,以言说,一一不欲畱,畱运为败,圜道也。一也。齐至贵,莫知其原,莫知其端,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而万物以为宗。圣王法之,以令其性,以定其正,以出号令。令出于主口,官职受而行之,日夜不休,宣通下究,瀐于民心,遂于四方,还周复归,至于主所,圜道也。令圜则可,不可善,不善无所壅矣。无所壅者,主道通也。故令者,人主之所以为命也,贤不肖安之危之所定也。人之有形体四枝,其能使之也,为其感而必知也。感而不知,则形体四枝不使矣。人臣亦然,号令不感,则不得而使矣。有之而不使,不若无有。主也者,使非有者也。舜、禹、汤、武皆然。先王之立髙官也,必使之方,方则分定,分定则下不相隐。尧、舜贤主也,皆以贤者为后,不肯与其子孙,犹若立官,必使之方。今世之人主,皆欲世勿失矣,而与其子孙立官,不能使之方,以私欲乱之也。何哉?其所欲者之逺,而所知者之近也。今五音之无不应也,其分审也。宫、徴、商、羽、角各处其处,音皆调均,不可以相违,此所以不受也。贤主之立官,有似于此,百官各处其职,治其事,以待主,主无不安矣。以此治国,国无不利矣;以此备患,患无由至矣【尊师】神农师悉诸,黄帝师大挠,帝颛顼师伯夷父,帝喾师伯招,帝尧师子州父,帝舜师许由,禹师大成贽,汤师小臣,文王武王师吕望,周公旦,齐桓公师管夷吾,晋文公师咎犯,随防,秦穆公师百里奚,公孙枝,楚庄王师孙叔敖,沈申巫,吴王阖闾师伍子胥,文之仪,越王句践师范蠡,大夫种。此十圣人六贤者,未有不尊师者也。今尊不至于帝,智不至于圣,而欲无尊师,奚由至哉?此五帝之所以絶,三代之所以灭。且天生人也,而使其耳可以闻,不学,其闻不若聋;使其目可以见,不学,其见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学,其言不若爽;使其心可以知,不学,其知不若狂。故凡学,非能益也,达天性也。能全天之所生而勿败之,是谓善学。子张,鲁之鄙家也;顔涿聚,梁父之大盗也;学于孔子。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学于子夏。髙何,县子石,齐国之暴者也;指于乡曲,学于子墨子。索卢参,东方之钜狡也;学于禽滑黎。此六人者,刑戮死辱之人也。今非徒免于刑戮死辱也,由此为天下名士显人,以终其夀。王公大人从而礼之,此得之于学也。凡学必务进业,心则无营疾,讽诵谨司,闻观驩愉,问书意,顺耳目不逆志,退思虑,求所谓时辩说以论道,不茍辨,必中法,得之无矜,失之无慙,必反其本。生则谨养,谨养之道,养心为贵。死则敬祭,敬祭之术,时节为务。此所以尊师也。治唐圃,疾灌寖,务种树,织葩屦,结罝网,梱蒲苇之田野,力耕耘,事五谷如山林,入川泽,取鱼鼈,求鸟兽,此所以尊师也。视舆马,慎驾御,适衣服,务轻煗,临饮食,必蠲洁,善调和,务甘肥,必恭敬,和顔色,审辞令,疾趋翔,必严肃,此所以尊师也。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聼从必尽力,以光明。聼从不尽力,命之曰背;说义不称师,命之曰叛。背叛之人,贤主弗内之于朝,君子不与交友。故教也者,义之大者也;学也者,知之盛者也。义之大者,莫大于利人;利人莫大于教。知之盛者,莫大于成身;成身莫大于学。身成则为人子,弗使而孝。矣,为人臣,弗令而忠矣。为人君,弗彊而平矣。有大势,可以为天下正矣。故子贡问孔子曰:“后世将何以称夫子?”孔子曰:“吾何足以称哉?勿己者,则好学而不厌,好教而不倦,其惟此邪?”天子入太学,祭先圣,则齿尝为师者弗臣,所以见敬学与尊师也【用众】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虽不足,犹若有跖。

译精气一上一下,循环周转、往复不止,没有停留,所以说天道是圆的。为什么说地道是方的?万物类别不同、形状不同,都各有分工,不能互相替代,所以说:“地道方,君主掌握圆道,臣下处于方道;方圆不改变,国家才能昌盛。”日夜循环一周,是圆道。月亮运行经过二十八宿,轸宿和角宿相连,也是圆道。精气运行于四时,一上一下,各自与时相遇,也是圆道。事物运动就萌发,萌发后生长,生长后壮大,壮大后成熟,成熟后衰败,衰败后死亡,死亡后收藏,也是圆道。云气向西运行,纷纷不绝,冬夏都不停;水泉向东流,日夜不休,上面不枯竭,下面不充满,小的变大,重的变轻,也是圆道。黄帝说:“帝没有固定的居所;有固定居所,反而就是没有居所。”这是说不受刑罚阻滞,也是圆道。人的孔窍有九个,一个有所停滞,其他八个就空虚;八个孔窍空虚太久,身体就会死亡。所以应当有所应答并听取,应当有所停止;听取后观察,听取后停止;用言语表达,每一项都不应滞留。滞留则运行败坏,这就是圆道。所谓“一”,是最为尊贵的;没有人知道它的根源、端绪、开始和终结,但万物都把它作为根本。圣王效法“一”,用它来节制性情、确定正道、发布号令。命令从君主口中发出,官职接受并执行它,日夜不停,向下传达到底,渗入百姓之心,通行四方,回旋周流后又返回君主所在之处,这就是圆道。命令能够周流就可以;不善之处也没有堵塞了。没有堵塞,就是君主之道通达。所以命令,是君主用来施行命运、决定贤与不肖、安定与危亡的东西。人有形体和四肢,之所以能够役使它们,是因为它们受到感动便一定有所知觉;受到感动却没有知觉,形体四肢就不能被役使。臣下也是这样,号令不能使其受到感动,就不能役使他。拥有臣下却不能役使,不如没有臣下。君主的作用,就是役使本来不能自行行动的人。舜、禹、汤、武都是这样。先王设置高官,必须使其职责明确;职责明确,职分就确定;职分确定,下面的人就不会相互隐瞒。尧、舜是贤明君主,都把贤者作为继承人,不肯把天下交给自己的子孙;正如设置官职,也一定要使职责明确。如今的君主都希望世代不失去权位,却把官位传给子孙,不能使其职责明确,反而让私欲扰乱制度。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所希望的长远,而所知道的却短浅。如今五音没有不相应的,是因为它们的分际清楚。宫、徵、商、羽、角各自处在自己的位置,声音都调和均匀,不能互相违背,这就是它们能够相互应和而不受阻碍的原因。贤明君主设置官职,也像这样:百官各守自己的职分,办理自己的事务,等待君主使用,君主就没有不安定的。用这种方式治理国家,国家没有不受益的;用这种方式防备祸患,祸患就没有由来到来。【尊师】神农以悉诸为师,黄帝以大挠为师,帝颛顼以伯夷父为师,帝喾以伯招为师,帝尧以子州父为师,帝舜以许由为师,禹以大成贽为师,汤以小臣为师,文王、武王以吕望、周公旦为师;齐桓公以管夷吾为师,晋文公以咎犯、随防为师,秦穆公以百里奚、公孙枝为师,楚庄王以孙叔敖、沈申巫为师,吴王阖闾以伍子胥、文之仪为师,越王句践以范蠡、大夫种为师。这十位圣人、六位贤者,没有不尊敬老师的。如今地位达不到帝王、智慧达不到圣人,却想不尊敬老师,怎么能达到呢?这正是五帝之所以断绝、三代之所以灭亡的原因。况且上天生人,使他的耳朵能够听见;如果不学习,他的听闻还不如聋人;使他的眼睛能够看见;如果不学习,他的见识还不如盲人;使他的嘴能够说话;如果不学习,他的言语还不如口吃者。使他的心能够认识事物;如果不学习,他的认识还不如狂人。所以凡是学习,并不是增加本来没有的东西,而是通达天性。能够保全天所生成的本性而不使它败坏,这才叫善于学习。子张是鲁国鄙陋之家的人;颜涿聚是梁父的大盗;他们都向孔子学习。段干木是晋国的大驵,向子夏学习。髙何、县子石,是齐国的暴徒;乡里指责他们,他们却向子墨子学习。索卢参是东方的大狡猾之人,向禽滑黎学习。这六个人原本都是会遭刑戮、死亡和侮辱的人;如今不但免于刑戮、死亡和侮辱,还因此成为天下闻名显达之士,直到终其寿命。王公大人也跟随他们而以礼相待,这都是从学习中得到的。凡是学习,必须致力于增进学业;内心不要有忧患,诵读要谨慎专一,听闻和观察要感到欢悦;询问经书的意义,使耳目顺畅而不违逆心志;退下来后思考,寻求所谓合时宜的辩说来论述道理,不苟且争辩,必定合乎法度;有所收获不自夸,有所失误不惭愧,一定返回根本。活着,就谨慎奉养;谨慎奉养的原则,以养心最为重要。死后,就恭敬祭祀;恭敬祭祀的方法,以按时按节为要务。这就是尊敬老师。治理唐圃,勤快灌溉浸润;努力种树,编织花屐,结网,整理田野里的蒲苇;努力耕耘,把五谷当作山林一样经营;进入川泽,捕取鱼鳖,搜求鸟兽,这也是尊敬老师。观察车马,谨慎驾驭;使衣服合宜,务求轻暖;面对饮食,必定清洁,善于调和,务求甘美肥厚;一定恭敬,和悦脸色,审慎辞令,快步趋行、张翅般行走,必定严肃庄重。这就是尊敬老师。君子的学习,讲说义理一定称述老师,用来论说道理;听从教诲一定竭尽力量,用来发扬光明。听从教诲却不竭尽力量,叫作背;讲说义理却不称述老师,叫作叛。背叛的人,贤明君主不会让他进入朝廷,君子也不和他交朋友。所以教导,是义中最大的事情;学习,是智慧中最盛大的事情。义中最大的事,没有比使人获利更大的;使人获利,没有比教导更大的。智慧中最盛大的事,没有比成就自身更大的;成就自身,没有比学习更大的。自身成就,做儿子,不用命令就会孝顺;做臣子,不用命令就会忠诚;做君主,不用强迫就会公平。拥有这种大势,就可以成为天下的正道。因此子贡问孔子说:“后世将凭什么称述老师您呢?”孔子说:“我哪里值得称述呢?不自我夸耀,却好学而不厌、喜好教人而不倦,大概只有这些吧?”天子进入太学祭祀先圣时,曾经做过老师的人按年龄次序就座而不以臣礼相待,这是用来表示敬重学习、尊重老师的。【用众】善于学习的人,就像齐王吃鸡一样,一定要吃掉数千只鸡的鸡脚才满足;即使还没有吃够,仍然好像已经有鸡脚可吃。

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无丑不能,无恶不知,丑不能,恶不知,病矣。不丑不能,不恶不知,尚矣。虽桀纣,犹有可畏可取者,而况于贤者乎?故学士曰:“辩议不可不为,辩议而茍可为,是教也。教大议也。辩议而不可为,是被褐而出,衣锦而入。”戎人生乎戎,长乎戎,而戎言,不知其所受之。楚人生乎楚,长乎楚,而楚言,不知其所受之。今使楚人长乎戎,戎人长乎楚,则楚人戎言,戎人楚言矣。由是观之,吾未知亡国之主不可以为贤主也,其所生长者不可耳。故所生长不可不察也。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夫取于众,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凡君之所以立,出乎众也。立已定,而舎其众,是得其末而失其本。得其末而失其本,不闻安居。故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以众视,无畏乎离娄矣;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夫以众者,此君人之大寳也。田骈谓齐王曰:“孟贲庶乎患术,而边境弗患。楚魏之王辞言不说,而境内已修备矣,兵士已修用矣,得之众也【大乐】音乐之所由来者逺矣,生于度量,本于太一。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隂阳。隂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浑浑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莫不咸当。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尽其行。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隂阳,萌芽始震,凝▯以形。形体有处,莫不有声。声出于和,和出于适。和适,先王定乐,由此而生。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皆化其上,乐乃可成。成乐有具,必节嗜欲。嗜欲不辟,乐乃可务。务乐有术,必由平出。平出于公,公出于道。故惟得道之人,其可与言乐乎?亡国戮民,非无乐也,不乐其乐。溺者非不笑也,罪人非不歌也,狂者非不武也。乱世之乐,有似于此。君臣失位,父子失处,夫妇失宜,民人呻吟,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凡乐,天地之和,隂阳之调也。始生人者,天也。人无事焉,天使人有欲,人弗得不求;天使人有恶,人弗得不辟。欲与恶,所受于天也,人不得兴焉,不可变,不可易。世之学者,有非乐者矣,安由出哉?大乐,君臣父子长少之所懽欣而说也。懽欣生于平,平生于道。道也者,视之不见,聼之不闻,不可为状。有知不见之见,不闻之闻,无状之状者,则防于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彊为之谓之太一。故一也者,制令;两也者,从聼。先圣择两法一,是以知万物之情。故能以一聼政者,乐;君臣和,逺近说,黔首合,宗亲能以一治其身者,免于灾,终其夀,全其天;能以一治其国者,奸邪去,贤者至,成大化;能以一治天下者,寒暑适,风雨时,为圣人。故知一则明明,两则狂【侈乐】人莫不以其生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人莫不以其知知,而不知其所以知。知其所以知之谓知道,不知其所以知之谓弃寳。弃寳者,必离其咎。世之人主,多以珠玉戈劒为寳,愈多而民愈怨,国人愈危,身愈危累,则失寳之情矣。乱世之乐与此同,为木革之声则若雷,为金石之声则若霆,为丝竹歌舞之声则若噪,以此骇心,气动耳目,摇荡生则可矣,以此为乐则不乐。故乐愈侈而民愈郁,国愈乱,主愈卑,则亦失乐之情矣。凡古圣王之所为贵乐者,为其乐。也夏桀殷纣作为侈乐,大鼓钟磬管箫之音,以钜为美,以众为观,俶诡殊瑰,耳所未尝闻,目所未尝见,务以相过,不用度量。宋之衰也,作为千钟;齐之衰也,作为大吕;楚之衰也,作为巫音。侈则侈矣,自有道者观之,则失乐之情。失乐之情,其乐不乐;乐不乐者,其民必怨,其生必伤。其王之与乐也,若冰之于炎日,反以自兵。此生乎不知乐之情,而以侈为务故也。乐之有情,譬之若肌肤形体之有情性也。有情性则必有性养矣。寒温劳逸饥饱,此六者非适也。凡养也者,瞻非适而以之适者也。能以久处其适,则生长矣。生也者,其身固静,感而后知,或使之也,遂而不返,制乎嗜欲。制乎嗜欲无穷,则必失其天矣。且夫嗜欲无穷,则必有贪鄙浮乱之心,淫佚奸诈之事矣。故彊者劫弱,众者暴寡,勇者陵怯,壮者慠防,从此生矣【适音】耳之情欲声,心不乐,五音在前弗聼;目之情欲色,心不乐,五色在前弗视;鼻之情欲芬香,心弗乐,芬香在前弗嗅;

译事物本来没有不各有长处,也没有不各有短处,人也是这样。所以善于学习的人,借取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因此善于借助他人的人,天下没有什么丑陋、无能之处不能克服,也没有什么坏处、未知之事不能认识;如果以无能为可耻、以无知为可恶,就会成为祸患;不以无能为可耻、不以无知为可恶,才是最高明的。即使是桀、纣,仍有值得畏惧、值得取法之处,何况贤人呢?所以学者说:“辩论议论不可不进行;辩论议论如果确实可以实行,就是教导,是重大的教导。辩论议论如果不能实行,就像穿着粗布衣服出去,穿着锦衣回来。”戎人生在戎地,长在戎地,说戎语,却不知道自己的语言从哪里学来;楚人生在楚地,长在楚地,说楚语,也不知道自己的语言从哪里学来。假如让楚人在戎地长大,让戎人在楚地长大,那么楚人就会说戎语,戎人就会说楚语。由此看来,我不知道亡国之君为什么不能成为贤明君主,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生长的环境不同罢了。所以,人的生长环境不可不考察。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因为它是从众多白色狐狸身上取得的。取法于众人,正是三皇五帝能够建立巨大功名的原因。凡是君主之所以能够立身,都出于众人。地位既已确立,却舍弃众人,就是得到末节而失掉根本;得到末节而失掉根本,就没有听说能够安居的。所以凭借众人的勇气,就不用畏惧孟贲;凭借众人的力量,就不用畏惧乌获;凭借众人的视力,就不用畏惧离娄;凭借众人的智慧,就不用畏惧尧、舜。凭借众人的力量,这是统治人民的君主最大的宝物。田骈对齐王说:“孟贲差不多懂得了治国之术,边境就没有忧患。楚王、魏王的话说得不悦耳,但境内已经修治防备,士兵也已经整治装备,这是得力于众人的缘故。”【大乐】音乐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产生于度量,根本出于太一。太一产生两仪,两仪产生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形成文采。浑浑沌沌,分离后又复合,复合后又分离,这叫作天道常规。天地像车轮一样运行,终结又重新开始,达到极点又返回,没有什么不合乎这种规律。日月星辰,有的快有的慢;日月运行不同,各自完成自己的行程。四时交替兴起,有时炎热,有时寒冷,有时短,有时长,有时柔,有时刚。万物的产生,都由太一造成,在阴阳中变化;萌芽开始震动,凝聚成形。凡有形体和处所的事物,没有不发出声音的。声音产生于和谐,和谐产生于适宜。和谐适宜,先王于是制定音乐,音乐由此产生。天下太平,万物安宁,都受到上位者的教化,音乐才可以成就。要成就音乐,必须有相应的条件,即节制嗜欲。嗜欲不能避开,音乐就只能成为追逐嗜欲的事。致力于音乐有方法,必须从公平产生;公平出于公正,公正出于道。所以只有得到道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音乐吗?亡国戮民的国家并不是没有音乐,而是不以不正当的音乐为乐。溺水的人并不是不会笑,罪人并不是不会唱歌,狂人并不是不会舞动。乱世的音乐,就像这些情况。君臣失去各自的位置,父子失去相处的常道,夫妻失去应有的关系,百姓呻吟,却把这种状态当作快乐,那怎么能行呢?凡是音乐,是天地的和谐、阴阳的调和。最初生养人的,是天。人本来无所作为,天使人产生欲望,人不能不有所求;天使人产生厌恶,人不能不有所避。欲望和厌恶,都是从天那里受来的,人不能凭空产生它们,不能改变,也不能替换。世上的学者中,有反对音乐的人,这种主张又怎么产生呢?大乐,是君臣、父子、长幼都欢乐喜悦的状态。欢乐喜悦产生于公平,公平产生于道。道,看不见、听不到,也不能描述形状。若有人知道“不见之见”“不闻之闻”“无状之状”,就接近于知道道了。道,是最精微的东西,不能成为形体,不能确定名称,勉强给它命名叫太一。所以“一”就是发出号令,“两”就是听从号令。先圣选择两仪而取法于一,因此能够知道万物的实情。所以,能够用“一”来听取政事,就会有乐;君臣和谐,远近悦服,百姓团结。能够用“一”来修治自身,就能免除灾祸,终享寿命,保全天性;能够用“一”来治理国家,奸邪去除,贤者到来,形成大的教化;能够用“一”来治理天下,寒暑适宜,风雨按时,便成为圣人。所以懂得一就明达,执着于两端就会狂乱。【侈乐】人没有不依靠自己的生命而生活,却不知道生命所以产生的原因;人没有不依靠自己的认识来认识事物,却不知道自己所以能够认识的原因。知道自己所以能够认识的原因,叫作知道道;不知道自己所以能够认识的原因,叫作丢弃宝物。丢弃宝物的人,必定离开正道而遭受祸患。世上的君主,大多把珠玉、戈剑当作宝物,宝物越多,百姓越怨恨,国人越危险,自己越受祸害,这就是丧失宝物的实质。乱世的音乐也同样如此:木革乐器的声音像雷,金石乐器的声音像霹雳,丝竹歌舞的声音像喧闹;用这些惊骇人心,使气息震动耳目、摇荡生命,也就罢了;把这些当作快乐,就不是快乐。所以音乐越奢侈,百姓越郁闷,国家越混乱,君主越卑下,这也是丧失音乐实质。古代圣王之所以重视音乐,是为了音乐本身。夏桀、殷纣制作奢侈音乐,奏大鼓、钟、磬、管、箫之声,以巨大为美,以众多为观赏,奇异瑰丽,耳朵从未听过,眼睛从未见过,只求互相超过,不使用度量标准。宋国衰败时,制造千钟;齐国衰败时,制造大吕;楚国衰败时,制作巫音。奢侈确实奢侈,但从有道之人的角度看,这就失去了音乐的实质。失去音乐的实质,虽有音乐也不能使人快乐;音乐不能使人快乐,百姓必定怨恨,生命必定受到伤害。君王把这种音乐当作快乐,就像冰遇到炎热的太阳,反而会自取祸害。这是因为不知道音乐的实质,只把奢侈当作要务。音乐的实质,就如同肌肤形体有其情性一样;有其情性,就一定有养护性情的方法。寒、温、劳、逸、饥、饱这六种状态本身并不适宜。凡是养护,就是看清不适宜之处而使它转为适宜。能够长久处在适宜状态中,生命就会生长。生命本来处于安静状态,受到感触后才产生知觉;或许被外物役使,于是不断追逐而不返回,受嗜欲控制。受无穷嗜欲控制,就一定失去天性。况且嗜欲无穷,就一定产生贪鄙、浮乱之心,发生淫逸、奸诈之事。所以强者劫掠弱者,众多者欺凌少数,勇者欺压怯者,强壮者傲慢欺侮防备薄弱者,都是由此产生的。【适音】耳朵的情性欲求声音;内心不快乐,五音摆在面前也不听。眼睛的情性欲求颜色;内心不快乐,五色摆在面前也不看。鼻子的情性欲求芬芳;内心不快乐,芬芳摆在面前也不闻。

口之情欲滋味,心弗乐,五味在前弗食。欲之者,耳目口鼻也;乐之弗乐者,心也。心必和平然后乐,心必乐然后耳目鼻口有以欲之。故乐之务在于和心,和心在于行适。夫乐之有适,心非有适,人之情欲夀而恶夭,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欲逸而恶劳。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四欲之得也,在于胜理。胜理以治身,则生全;以生全则夀长矣。胜理以治国,则法立;法立则天下服矣。故适心之务在于胜理。夫音亦有适,太钜则志荡,以荡聼钜,则耳不容;弗容则横塞,横塞则振动。太小则志嫌,以嫌聼小,则耳不充;不充则不詹,不詹则窕。太清则志危,以危聼清,则耳谿极;谿极则不鉴,不鉴则竭。太浊则志下,以下聼浊,则耳不收;不收则不特,不特则怒。故太钜、太清、太小、太浊,皆非适也。何谓适?衷音之适也。何谓衷?大不出钧重。不过石,小大轻重之衷也。黄钟之宫,音之本也。清浊之衷也。衷也者,适也。以适聼,适则和矣。乐无太,平和者是也。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平也。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也。亡国之音,悲以哀,其政险也。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俗定而音乐化之矣。故有道之世,观其音而知其俗矣,观其政而知其主矣。故先王必托于音乐,以论其教。清庙之瑟,朱▯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进乎音者矣。大飨之礼,上▯尊而俎生鱼,大羹不和,有进乎味者也。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特以欢耳目,极口腹之欲也将教民平好恶,行理义也【明理】五帝三王之于乐,尽之矣。乱国之主,未尝知乐者,是常主也。夫有天赏得为主,而未尝得主之实,此之谓大悲。是正坐于夕室也。其所谓正,乃不正矣。凡生非一气之化也,长非一物之任也,成非一形之功也。故众正之所积,其福无不及也。众邪之所积,其祸无不逮也。其风雨则不适,其甘雨则不降,其霜雪则不时,寒暑则不当,隂阳失次,四时易节,人民淫烁不固,禽兽胎消不殖,草木痹小不滋,五谷败不成。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故至乱之化,君臣相贼,长少相杀,父子相忍,弟兄相诬,知交相倒,夫妻相冒,日以相危,失人之纪,心若禽兽,长邪茍利,不知义理。其云状有若犬,若马,若白鹄,若众车。有其状若人,苍衣赤首,不动,其名曰天衡。有其状若悬釡而赤,其名曰云旍。有其状若众马以鬭,其名曰滑马。有其状若众植华以长,黄上白下,其名蚩尤之旍。其日有鬭蚀,有倍僪,有晕珥,有不光,有不及景,有众日竝出,有昼盲,有霄见。其月有薄蚀,有晖珥,有偏盲,有四月竝出,有二月竝见,有小月承大月,有大月承小月,有月蚀。星有出而无光,其星有荧惑,有彗星,有天棓,有天欃,有天竹,有天英,有天干,有贼星,有鬭星,有賔星。其气有上不属天,下不属地,有丰上杀下,有若水之波,有若山之楫。春则黄,夏则黒,秋则苍,冬则赤。其妖孼有生如帯,有鬼投其陴,有菟生雉,雉亦生鴳。有螟集其国,其音匈匈。国有游虵西东,马牛乃言,犬彘乃连。有狼入于国,有人自天降。市有舞鸱,国有行飞马。有生角雄鸡,五足有豕生而弥,鸡卵多假。有社迁处,有豕生狗。国有此物,其主不知,惊惶亟革。上帝降祸凶灾,必亟其残亡死防,殄絶无类,流散循饥,无日矣。此皆乱国之所生也,不能胜数尽,荆越之竹犹不能书。故子华子曰:夫乱世之民,长短颉▯,百疾民多疾疠,道多褓襁,盲秃伛尩,万怪皆生。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不闻至乐,其乐不乐【荡兵】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兵之所自来者上矣,与始有民俱。凡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于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武者不能革,而工者不能移。兵所自来者久矣。黄炎故用水火矣,共工氏固次作难矣。五帝固相与争矣,递兴废,胜者用事。又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胜者为长,长则犹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天子之立也,出于君。君之立也,出于长。长之立也,出于争。争鬭之所自来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古之贤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家无怒笞,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国无刑罚,则百姓之互相侵也,立见。天下无诛伐,则诸侯之相暴也,立见。

译口的情性欲求滋味;内心不快乐,五味摆在面前也不吃。产生欲求的是耳、目、口、鼻;决定是否快乐的是心。心一定平和,然后才会快乐;心一定快乐,然后耳、目、鼻、口才有所欲求。所以音乐的要务在于调和内心,调和内心在于实行适宜。音乐有适宜,心却不一定有适宜;人的情性希望长寿而厌恶夭亡,希望安宁而厌恶危险,希望荣耀而厌恶受辱,希望安逸而厌恶劳苦。四种欲望得到满足,四种厌恶被排除,内心就适宜了。四种欲望能否得到满足,在于胜过情理。用胜理来修治自身,生命就能保全;生命保全,寿命就会长久。用胜理来治理国家,法令就会建立;法令建立,天下就会服从。所以调适内心的要务在于胜理。声音也有适宜:太大,心志就动荡;用动荡的心去听大声,耳朵就不能容纳;不能容纳就会横向堵塞,横向堵塞就会震动。太小,心志就嫌少;用嫌少的心去听小声,耳朵就不能充满;不能充满就不周密,不周密就会幽微。太清,心志就危险;用危险的心去听清声,耳朵就会达到极端;达到极端就不能分辨,不能分辨就会枯竭。太浊,心志就低下;用低下的心去听浊声,耳朵就不能收摄;不能收摄就不独立,不独立就会发怒。所以太大、太清、太小、太浊,都不是适宜。什么叫适宜?就是声音处于中和状态的适宜。什么叫中和?大的不超过钧重,小的不超过石,这是大小轻重的中和。黄钟的宫音,是声音的根本,也是清浊的中和。中和,就是适宜。用适宜的状态来听,适宜就会和谐。音乐没有过度,平和就是适宜。所以治理清明时代的音乐安定而快乐,说明政治平和;乱世的音乐怨恨而愤怒,说明政治乖乱;亡国的音乐悲伤而哀痛,说明政治危险。凡是音乐,都与政治相通,能够改变风气、平定习俗。习俗确定之后,音乐又会使它发生变化。所以有道的时代,观察音乐就知道它的风俗;观察政治就知道它的君主。因此先王一定寄托于音乐,用来论述教化。清庙之瑟使用朱弦而疏越,一人唱而三人叹和,其中有超出一般声音的意义。大飨的礼仪,尊贵的祭酒用上玄色尊器,俎中陈列生鱼,大羹不调味,其中有超出一般滋味的意义。所以先王制定礼乐,并不只是为了使耳目欢乐、使口腹欲望得到极致,而是要教导百姓使好恶平和,实行治理和义理。【明理】五帝、三王对于音乐的道理,都已经做到极致了。乱国的君主从来不懂音乐,这是平庸的君主。有些人得到上天的赏赐而成为君主,却从未得到做君主的实质,这叫最大的悲哀。这正是坐在夕室中自以为端正。他所说的端正,其实并不端正。万物的生长并不是一种气独自变化的结果,成长并不是一种事物独自承担的结果,成就也不是一种形体独自建立的功劳。所以众多正当因素积累起来,福没有不达到的;众多邪恶因素积累起来,祸没有不及于自身的。于是风雨不适宜,甘雨不降,霜雪不按时,寒暑不相当,阴阳失去次序,四时改变节令;百姓淫乱消损、生命不固,禽兽胎儿夭折而不能繁殖,草木枯病矮小而不能滋长,五谷败坏而不能成熟。把这种状态当作快乐,怎么可以呢?所以极端混乱的教化中,君臣互相残害,长幼互相杀戮,父子互相忍心伤害,兄弟互相诬陷,知交互相倾覆,夫妻互相欺骗,每天都互相危害,丧失做人的纲纪,内心像禽兽一样,滋长邪恶、苟且逐利,不知道义理。云的形状有的像狗,有的像马,有的像白鹄,有的像众多车辆;有的形状像人,穿青衣、长红头,不动,名叫天衡;有的形状像悬挂的红色釜,名叫云旍;有的形状像许多马相斗,名叫滑马;有的形状像许多树木开花而高长,上黄下白,名叫蚩尤之旍。太阳有斗蚀、倍僪、晕珥、不发光、没有影子、众日并出、白昼昏暗、夜间显现等异常现象。月亮有薄蚀、晖珥、偏盲、四个月并出、两个月并见、小月承接大月、大月承接小月、月蚀等异常现象。星辰有出现却没有光亮的;星象有荧惑、彗星、天棓、天欃、天竹、天英、天干、贼星、斗星、宾星。云气有向上不能连接天空、向下不能连接大地的,有上部丰盛而下部消杀的,有像水波的,有像山梁的。春天呈黄色,夏天呈黑色,秋天呈青色,冬天呈红色。妖孽有生长得像带子的,有鬼投到城墙上的;兔子生出雉鸡,雉鸡又生出鴳鸟;螟虫聚集在国中,声音匈匈作响。国中有游蛇向西向东,马和牛竟然说话,狗和猪竟然相互应和;有狼进入国中,有人从天而降;市场上有鸱鸟起舞,国中有飞马行走;有长角的公鸡,有五只脚的动物,有猪生下来就不断长大,鸡蛋多有假卵;社坛迁移位置,有猪生出狗。国家出现这些事物,而君主却不知道,惊惶而迅速改变。上帝降下祸患灾凶,必定很快使其残破、灭亡、死亡、败亡,灭绝得没有同类,百姓流散、追逐饥饿,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这些都是乱国所产生的异常,不能完全数尽,即使荆、越的竹子也写不完。所以子华子说:乱世的百姓,长短相互颉颃,百姓多患各种疾病,路上到处是襁褓;盲、秃、伛、尩等人众多,各种怪异之事全都产生。所以乱世的君主,哪里听得到至高的音乐?听不到至高的音乐,他所享有的音乐就不是真正的快乐。【荡兵】古代圣王有合乎义的战争,却没有可以一概停止的战争。战争由来已久,与最初有人民同时出现。凡是战争,就是威势;威势就是力量。人民拥有威势和力量,是人的本性;本性是上天赋予的,不是人能够制造的。武力不能改变它,巧匠也不能移动它。战争由来已久。黄帝、炎帝原来就使用水火作战,共工氏本来就曾相继作乱;五帝本来就互相争斗,交替兴起和衰亡,胜者掌握政事。又说蚩尤制造了兵器,其实蚩尤不是首先制造兵器,而只是改进了兵器。在蚩尤之前,人民本来就剥取林木来作战。胜者成为首领;有了首领仍不足以治理他们,所以设立君主;君主又不足以治理他们,所以设立天子。天子的设立出于君主,君主的设立出于首领,首领的设立出于争斗。争斗的由来已经很久,不能禁止,也不能停止。所以古代贤王有合义的战争,而没有一概停止战争。家中没有怒斥和鞭笞,儿童的过错立刻就会显现;国家没有刑罚,百姓互相侵害立刻就会显现;天下没有诛伐,诸侯互相暴虐立刻就会显现。

故怒笞不可偃于家,刑罚不可偃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有巧有拙而已矣。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夫有以饐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有以用兵防其国者,欲偃天下之兵,悖。夫兵不可偃也,譬之若水火然,善用之则为福,不能用之则为祸。若用药者然,得良。药则活人,得恶药则杀人。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且兵之所自来者逺矣,未尝少选不用。贵贱、长少、贤者不肖,相与同有,巨有微而已矣。察兵之微,在心而未发兵也,疾视兵也,作色兵也,傲言兵也,援推兵也,连反兵也,侈鬭兵也,三军攻战兵也。此八者皆兵也,微巨之争也。今世之以偃兵疾説者,终身用兵而不自知悖。故说虽彊,谈虽辩,文学虽博,犹不见聼。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民,民之说也,若孝子之见慈亲也,若饥者之见美食也。民之号呼而走之,若彊弩之射于深谿也,若积大水而失其壅隄也。中主犹若不能有其民,而况于暴君乎【○是时秦方阻兵故言禁之者津津而文极醒快塞】夫救守之心,未有不守无道而救不义也。守无道而救不义,则祸莫大焉。为天下之民害莫深焉。凡救守者,太上以说,其次以兵。以说则承从多,羣日夜思之,事心任精,起则诵之,卧则梦之。自今单唇干肺,费神伤魂,上称三皇五帝之业以愉其意,下称五霸名士之谋以信其事。早朝晏罢以告制兵者,行说语众以明其道。道毕说单而不行,则必反之兵矣。反之于兵,则必鬭争之情,必且杀人。是杀无罪之民,以兴无道与不义者也。无道与不义者存,是长天下之害而止天下之利。虽欲幸而胜,祸且始长。先王之法曰:「为善者赏,为不善者罚。」古之道也,不可易。今不别其义与不义,而疾取救守,不义莫大焉,害天下之民者莫甚焉。故取攻伐者不可,非攻伐不可,取救守不可,非救守不可,取惟义兵为可。兵茍义,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兵不义,攻伐不可,救守不可。使夏桀、殷纣无道至于此者,幸也。使吴夫差、智伯瑶侵夺至于此者,幸也。使晋厉、陈灵、宋康不善至于此者,幸也。若令桀纣知必国亡身死,殄无后类,吾未知。其厉为无道之至于此也,吴王夫差、智伯瑶知必国为丘墟,身为刑戮,吾未知其为不善无道侵夺之至于此也。晋厉知必死于匠丽氏,陈灵知必死于夏徴舒,宋康知必死于温,吾未知其为不善之至于此也。此七君者,大为无道,不义所残杀无罪之民者,不可为万数,壮佼老防胎▯之死者,大实平原广堙深谿大谷,赴巨水积灰填沟洫,险阻犯流矢,蹈白刃,加之以冻饿饥寒之患,以至于今之世为之愈甚,故暴骸骨无量数,为京丘若山陵。世有兴主仁士,深意念此,亦可以痛心矣,亦可以悲哀矣。察此其所自生,生于有道者之废而无道者之恣行。夫无道者之恣行,幸矣,故世之患不在救守,而在于不肖者之幸也。救守之说出,则不肖者益幸也,贤者益疑矣。故大乱天下者,在于不论其义而疾取救守【懐宠】凡君子之说也,非茍辩也;士之议也,非茍语也,必中理然后说,必当义然后议。故说义而王公大人益好理矣,士民黔首益行义矣。义理之道彰,则暴虐奸诈侵夺之术息也。暴虐奸诈之与义理反也,其埶不俱胜,不两立。故兵入于敌之境,则民知所庇矣,黔首知不死矣。至于国邑之郊,不虐五谷,不掘坟墓,不伐树木,不烧积聚,不焚室屋,不取六畜,得民虏奉而题归之,以彰好恶,信与民期以夺敌资。若此而犹有忧恨冒疾,遂过不聼者,虽行武焉亦可矣。先发声出号曰:“兵之来也,以救民之死子之在上无道,据傲荒怠,贪戾虐众,恣睢自用也,辟逺圣制,謷丑先王,排訾旧典,上不顺天,下不惠民,徴敛无期,求索无厌,罪杀不辜,庆赏不当。

译所以怒斥和鞭笞不能在家中一概停止,刑罚不能在国家一概停止,诛伐不能在天下一概停止,只是有巧拙之分罢了。所以古代圣王有合乎义的战争,而没有一概停止战争。有人因吃东西噎死,就想禁止天下人吃东西,这是荒谬的;有人因乘船溺死,就想禁止天下人乘船,这是荒谬的;有人因用兵保卫国家,就想停止天下所有战争,这是荒谬的。战争不能一概停止,譬如水火;善于使用它就成为福,不能使用它就成为祸。又如使用药物,得到良药就能救人,得到恶药就会杀人。合义的战争对于天下如同良药,作用也是很大的。况且战争由来已久,从来没有片刻完全不用。贵贱、长幼、贤与不肖共同拥有它,只是有大有小罢了。考察战争的细微形态:在心中而尚未发动,是兵;怒视,是兵;变脸,是兵;傲慢说话,是兵;援引推拒,是兵;相连反抗,是兵;奢侈争斗,是兵;三军攻战,也是兵。这八种都是战争,只是争斗有大小之分。如今世上那些极力主张停止战争的人,终身使用战争却不知道自己荒谬。所以他们的言说即使强劲,谈论即使雄辩,学问即使广博,仍然不被听取。古代圣王有合乎义的战争,却没有一概停止战争。战争如果确实合义,用来诛灭暴君、救济困苦百姓,百姓的喜悦就像孝子见到慈亲,又像饥饿的人见到美食。百姓呼喊着奔向它,就像强弩射向深谷,又像积聚的大水冲破堤防。中等的君主尚且不能拥有自己的百姓,何况暴君呢?○当时秦国正凭借武力逞强,所以这里谈论禁止战争的话,文辞连贯而极为明快有力。救援和防守的心愿,没有不是守护无道之人、救助不义之人的。守护无道之人、救助不义之人,是最大的祸患,是给天下百姓造成的最大危害。凡是主张救援和防守的人,最高明的是用言说,其次才是用武力。用言说,响应服从的人就多;众人日夜思考它,用心专一、竭尽精力,起身就诵说它,睡下就梦见它。从现在起,他们嘴唇干裂、肺气耗损,耗费精神、伤害魂魄;对上称说三皇五帝的功业来使自己的意志愉快,对下称说五霸、名士的谋略来证明自己的事情;早早上朝、很晚退朝,去告诉掌管军事的人;反复向众人宣说,来阐明自己的道理。道理说尽、言辞穷尽而仍不能实行,就一定转而使用武力。转而使用武力,就必然产生争斗之情,必然将要杀人。这是杀死无罪的百姓,来兴起无道和不义之人的事业。无道与不义之人存在,就是延长天下的祸害,阻止天下的利益;即使侥幸获胜,祸患也将从此增长。先王的法则说:“行善的人奖赏,行不善的人惩罚。”这是古代的道理,不可改变。如今不区分合义与不义,便急于采取救援和防守,是最大的不义,是对天下百姓危害最大的行为。所以采取攻伐不可,非攻伐不可;采取救援和防守不可,非救援和防守不可;只有采取合义的战争才可以。战争如果合义,攻伐也可以,救援和防守也可以;战争如果不合义,攻伐不可以,救援和防守也不可以。使夏桀、殷纣无道到了这种地步,是侥幸造成的;使吴王夫差、智伯瑶侵夺到了这种地步,也是侥幸造成的;使晋厉公、陈灵公、宋康王不善到了这种地步,同样是侥幸造成的。假如让桀、纣知道自己必然国亡身死、后代绝灭,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把无道做到这种地步。假如晋厉公知道自己必然死在匠丽氏手中,陈灵公知道自己必然死于夏征舒之手,宋康王知道自己必然死在温地,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把不善做到这种地步。这七位君主极其无道,被他们以不义残杀的无罪百姓,数也数不清;壮年俊杰、老人、弱者以及胎儿的尸体,堆满平原、广野、深谷、大川,有的投进大水,有的积灰填沟渠;他们冒着险阻和飞箭,踏过刀刃,又遭受冻饿饥寒之苦。到了后世,这种灾祸反而更加严重,所以暴露的尸骨数不胜数,堆得像京丘和山陵一样。世上若有兴起的君主和仁德之士,深切思考这些事情,也足以痛心,也足以悲哀了。考察这种祸患从哪里产生,就会发现它产生于有道之人的废弛和无道之人的肆意妄为。无道之人的肆意妄为,是一种侥幸。因此,世间的祸患不在于救守之说,而在于不肖之人的侥幸。救守之说一出现,不肖之人就更加侥幸,贤者也更加疑惑。所以,使天下大乱的原因,在于不论辨义理,却急于采取救守之说【懐宠】。凡君子的言论,并不是苟且诡辩;士人的议论,也不是随意空谈,必须合乎事理才可以发表,必须合乎义理才可以议论。因此,谈论义理,王公大人就更加喜好遵循道理;士民百姓也更加实行义行。义理之道彰明,暴虐、奸诈、侵夺的手段就会停止。暴虐奸诈同义理相反,二者不能同时取胜,也不能并立。所以军队进入敌国境内,百姓就知道有地方可以庇护,也知道自己不会被杀。到了国都和城邑的郊外,不损害五谷,不挖掘坟墓,不砍伐树木,不焚烧积聚的财物,不烧毁房屋,不夺取六畜;俘获百姓后把他们送还,并说明这样做是为了彰明好恶,确实向百姓约定,只取敌人的资财。如果这样做了,仍有人心怀忧恨、冒犯抗拒,执意违背而不听从,那么即使使用武力也可以。先发出声音、发布号令说:‘我们的军队之所以到来,是为了拯救百姓免于死亡。你们在上位的君主无道,傲慢荒怠,贪婪暴戾,虐待百姓,任性专断;背离并远离圣人的制度,诋毁先王,排斥诽谤旧典;对上不顺从天意,对下不施惠于民;征敛没有限度,索取没有满足,罪杀无辜,庆赏不当。’

若此者,天之所诛也,人之所讐也。不当为君,今兵之来也,将以诛不当为君者也,以除民之讐而顺天之道也。民有逆天之道、卫人之讐者,身死家戮,不救;有能以家聼者,禄之以家;以里聼者,禄之以里;以乡聼者禄之以乡,以邑;聼者禄之以邑,以国;聼者禄之以国。故克其国,不及其民,独诛所诛而已矣。举其秀士而封侯之,选其贤良而尊显之,求其孤寡而振恤之,见其长老而敬礼之,皆益其禄,加其级,论其罪人而救出之,分府库之金,散仓廪之粟,以镇抚其众,不私其财,问其丛社大祠,民之所不欲废者而复兴之,曲加其祀礼。是以贤者荣其名,而长老说其礼,民懐其徳。今有人于此,能生死一人,则天下必争事之矣。义兵之生一人,亦多矣。人孰不说?故义兵至,则邻国之民归之若流水,诛国之民望之若父母,行地滋逺,得民滋众,兵不接刃而民服若化【论威】义也者,万事之纪也,君臣上下、亲疏之所由起也,治乱安危、过胜之所在也。过胜之勿求于他,必反于已。人情欲生而恶死,欲荣而恶辱。死生荣辱之道一则,三军之士可使一心矣。凡军欲其众也,心欲其一也。三军一心,则令可使无敌矣。令能无敌者,其兵之于天下也,亦无敌矣。古之至兵,民之重令也,重乎天下,贵乎天子,其藏于民心,防于肌肤也,深痛执固不可摇荡,物莫之能动。若此则敌胡足胜矣?故曰:其令彊者,其敌弱;其令信者,其敌诎。先胜之于此,则必胜之于彼矣。凡兵,天下之凶器也;勇,天下之凶徳也。举凶器,行凶徳,犹不得已也。举凶器必杀,杀所以生之也;行凶徳必威,威所以慑之也。敌慑民,生此义兵之所以隆也。故古之至兵,才民未合而威已谕矣,敌已服矣,岂必用枹鼓干戈哉?故善谕威者,于其未发也,于其未通也,窅窅乎冥冥,莫知其情,此之谓至威之诚。凡兵欲急疾捷,先欲急疾捷,先之道在于知缓徐迟后而急疾捷先之分也。急疾捷先,此所以决义兵之胜也,而不可久处。知其不可久处,则知所▯起鳬举死防之地矣。虽有江河之险,则陵之;虽有大山之塞,则陷。之并气专,精,心无有虑,目无有视,耳无有闻,一诸武而已矣。冉叔誓必死于田侯,而齐国皆惧;豫让必死于襄子,而赵氏皆恐;成荆致死于韩主,而周人皆畏。又况乎万乘之国而有所诚必乎?则何敌之有矣!刃未接而欲已得矣,敌人之悼惧惮恐,单荡精神尽矣,咸若狂魄,形性相离,行不知所之,走不知所往。虽有险阻要塞,铦兵利械,心无敢据,意无敢处。此夏桀之所以死于南巢也。今以木击木则拌,以水投水则散,以冰投冰则沈,以涂投涂则陷。此疾徐先后之势也。夫兵有大要,知谋物之不谋之,不禁也,则得之矣。专诸是也,独手举劒至而已矣。吴王壹成,又况乎义兵多者数万,少者数千,密其躅路,开敌之涂,则士岂特与专诸议哉【决胜】夫兵有本榦,必义,必智,必勇。义则敌孤独,敌孤独则上下虚,民解落,孤独则父兄怨,贤者诽,乱内作。智则知时化,知时化则知虚实盛衰之变,知先后逺近纵舎之数。勇则能决断,能决断则能若雷电飘风暴雨,能若崩山破溃,别辨霣坠,若鸷鸟之击也,▯攫则殪,中木则碎。此以智得也。夫民无常勇,亦无常怯,有气则实,实则勇;无气则虚,虚则怯。怯勇虚实,其由甚微,不可不知。勇则战,怯则北。战而胜者,战其勇者也;战而北者,战其怯者也。怯勇无常,儵忽往来,而莫知其方,惟圣人独见其所由然,故商周以兴,桀纣以亡。巧拙之所以相过,以益民气与夺民气,以能鬭众与不能鬭众。军虽大,卒虽多,无益于胜;军大卒多而不能鬭众,不若其寡也。夫众之为福也大,其为祸也亦大,譬之若渔深渊,其得鱼也大,其为害也亦大。善用兵者,诸边之内,莫不与鬭,虽厮舆白徒,方数百里,皆来防战,势使之然也。幸也者,审于战期而有以羁诱之也。凡兵贵其因也,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已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而加胜则不可穷矣。胜不可穷之谓神。神则能不可胜也。夫兵贵不可胜,不可胜在已,可胜在彼。圣人必在已者,不必在彼者。故执不可胜之术,以遇不胜之敌。若此则兵无失矣。凡兵之胜,敌之失也。胜失之兵,必隐必微,必积必抟。隐则胜阐矣。微则胜显矣。积则胜散矣。抟则胜离矣。诸抟攫柢噬之兽,其用齿角爪牙也,必托于卑微隐蔽。此所以成胜【精通】人或谓▯丝无根,▯丝非无根也,其根不属也。

译像这样的人,是上天所要诛伐的,也是人民所仇恨的,不配做君主。如今军队到来,就是要诛伐不配做君主的人,替百姓消除仇敌,以顺应上天的道。百姓中若有违背天道、保护人民仇敌的,其本人处死,家族诛灭,不予救助;有能够率全家归顺的,就把全家的禄位赏给他;率全里归顺的,就把一里的禄位赏给他;率全乡归顺的,就把一乡的禄位赏给他;率全邑归顺的,就把一邑的禄位赏给他;率全国归顺的,就把一国的禄位赏给他。所以攻克他的国家,却不牵连百姓,只诛杀应当诛杀的人而已。选拔其中的优秀士人封为侯爵,选取贤良而尊贵显达,寻找孤儿寡妇加以赈济抚恤,见到长者便敬重礼待;都增加他们的俸禄、提升他们的等级,审理罪犯并把可以获救的人释放出来,分发府库中的金钱,散发仓廪中的粮食,以此安抚民众,不把财物据为己有;询问当地的丛社和大祠,对于百姓不愿废弃的,就使它们恢复,并特别增加祭祀礼仪。因此,贤者以自己的名声得到荣耀,长者喜悦于所受的礼遇,百姓怀念他们的德行。如今假如有一个人能够使一个人起死回生,那么天下人一定会争相侍奉他。义兵使一个人获得新生,所救的人也很多。谁会不喜悦呢?所以义兵到来,邻国百姓就像流水一样归附;被讨伐国家的百姓却像盼望父母一样盼望义兵。军队所到之地越来越远,得到的百姓越来越多,兵刃尚未交接,百姓就像受到感化一样服从【论威】。所谓义,是万事的纲纪,是君臣上下、亲疏关系由此产生的根本,也是治乱安危、过失胜败的所在。过失和胜利不要向外寻找,必定要反求于自身。人的本性是希望生存而厌恶死亡,希望荣耀而厌恶耻辱。只要使生死荣辱的道理一致,三军将士就可以同心一意。凡是军队,希望人数众多;但更希望人心一致。三军一心,号令就可以使他们无敌。号令能够使军队无敌,那么这支军队对天下也就无敌了。古代最高明的用兵之道,是使百姓看重号令,认为它比天下更重要、比天子更尊贵;号令藏在百姓心中,深入肌肤,深切、牢固而不可动摇,外物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这样一来,敌人还有什么难以战胜的呢?所以说:己方号令强固,敌人的号令就衰弱;己方号令得到信任,敌人的号令就屈服。先在这里取得胜势,就一定能在那里取胜。凡是兵器,都是天下凶险的器物;勇武,也是天下凶险的品德。使用凶器、施行凶德,尚且是不得已而为之。使用凶器必然杀人,但杀人是为了使人得以生存;施行凶德必然要显示威势,但显示威势是为了使敌人畏惧。使敌人畏惧、使百姓获得生存,这就是义兵兴盛的原因。所以古代最高明的用兵之道,在军队尚未会合、威势尚未显露时,敌人就已经明白并屈服了,哪里一定要使用鼓槌、战鼓和兵戈呢?因此,善于显示威势的人,在威势尚未发出、尚未传达时,深远幽暗,使人无法知道其中的实情;这就叫作最高威势的真实境界。凡用兵都贵在迅速、疾行、敏捷取胜;首先要迅速、疾行、敏捷取胜,而首先进攻的道理,在于懂得迟缓、徐行、后发与迅速、疾行、先发之间的区别。迅疾先发,是决定义兵取胜的原因,但不能长久处于这种状态。知道不能长久处于这种状态,就知道应当在哪里迅速奋起、飞跃并拼死防守了。即使有江河的险阻,也要越过;即使有大山的关塞,也要攻陷。全军合并气力、专一精力,心中没有忧虑,眼睛没有旁视,耳朵没有旁听,只专心施行武力而已。冉叔发誓一定死于田侯之手,齐国人都感到恐惧;豫让发誓一定死于襄子之手,赵氏都感到害怕;成荆决心死战于韩主之前,周人都感到畏惧。何况万乘之国一旦有了坚定必死的决心呢?那还有什么敌人可言!刀刃尚未交接,胜利的愿望已经实现;敌人悲伤、恐惧、畏惮,精神完全丧失,个个像失魂发狂,形体和心性相离,行动不知往哪里去,奔逃不知往哪里跑。即使有险阻要塞、锋利兵器和坚固器械,心中也不敢凭据,意志也不敢停留。这就是夏桀死于南巢的原因。如今用木头撞击木头,木头会破裂;把水投入水中,水会散开;把冰投入冰中,冰会下沉;把泥投入泥中,泥会陷落。这就是迅慢、先后所形成的态势。用兵有一个大的要领:知道谋划事物时,哪些事情可以谋划、哪些事情不可谋划而不加禁止,就能够取得成功。专诸就是这样,只凭一人一手拿剑到达目的罢了。吴王一旦成功,何况义兵多的有数万人,少的有数千人,严密封锁道路,打开敌人的通路,那么士人难道只是和专诸相比吗【决胜】?军队有根本和主干,必须具备义、智、勇。具有义,敌人就会孤立;敌人孤立,上下就会空虚,百姓就会离散;敌人孤立,父兄就会怨恨,贤者就会非议,内部就会发生混乱。具有智,就能知道时势变化;知道时势变化,就能知道虚实盛衰的变化,知道先后、远近、进退取舍的策略。具有勇,就能作出决断;能作出决断,就能像雷电、疾风、暴雨一样,像山崩溃决一样,辨别迅疾坠落的形势,像猛禽攻击一样:搏击攫取便使敌人毙命,击中树木就使它粉碎。这是凭智慧取得的。百姓没有恒定的勇敢,也没有恒定的怯懦;有气势就充实,充实就勇敢;没有气势就空虚,空虚就怯懦。怯懦和勇敢、空虚和充实,变化的原因极其微妙,不可不知道。勇敢就作战,怯懦就败逃。交战而获胜,是因为和他的勇气交战;交战而败逃,是因为和他的怯懦交战。怯勇没有常态,忽然之间来去变化,没有人知道它的方向,只有圣人能看见它产生的原因,所以商、周因此兴起,桀、纣因此灭亡。巧与拙之所以有差别,在于能否增加民气、削弱民气,能否使众人战斗、不能使众人战斗。军队即使庞大,士卒即使众多,也不能增加胜利的可能;军队庞大、士卒众多,却不能让众人作战,还不如人数少。人数众多带来的好处很大,带来的祸害也很大,好比在深渊中捕鱼,捕到的鱼很多,造成的危害也很大。善于用兵的人,在边境以内没有人不参加战斗,即使是车夫、普通民众,方圆数百里的人也都来防守作战,这是形势使他们如此。所谓侥幸,是能够审慎选择战期,并设法羁縻、诱导敌人。凡用兵贵在顺势而为。所谓顺势,就是凭借敌人的险要作为自己的坚固屏障,凭借敌人的谋划作为自己的行动;能够审慎利用形势并增加胜势,胜利就无穷无尽。胜利无穷无尽,就叫作神妙;达到神妙,就能够使自己不可战胜。用兵贵在不可战胜;不可战胜在于自己,能够战胜则在于敌人。圣人一定致力于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因素,而不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所以掌握不可战胜的方法,去面对尚未取胜的敌人。这样用兵就不会失误。凡军队的胜利,都是敌人的失误造成的。制造胜势、利用敌人失误的军队,必须隐蔽、细微,必须积聚、集中。隐蔽,胜势就能显露;细微,胜势就能明显;积聚,胜势就能使敌人离散;集中,胜势就能使敌人分离。凡是搏击、攫取、抵触、撕咬的野兽,使用牙齿、角、爪、牙时,必定依托于低处和隐蔽处。这就是形成胜势的原因【精通】。有人说蚕丝没有根,蚕丝并非没有根,只是它的根不相连接。

伏苓是慈石召铁,或引之也。树相近而靡,或軵之也。圣人南面而立,以爱利民为心,号令未出而天下皆延颈举踵矣。则精通乎民也。夫贼害于人,人亦然。今夫攻者,砥厉五兵,侈衣美食,发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乐,非或闻之也。神者先告也。身在乎秦,所亲爱在于齐,死而志气不安,精或往来也。徳也者,万民之宰也。月也者,羣隂之本也。月望则蚌蛤实,羣隂盈。月晦则蚌蛤虚,羣隂亏。夫月形乎天,而羣隂化乎渊。圣人形徳乎已,而四荒咸饬乎仁。养由基射虎中石,矢乃饮羽,诚乎虎也。伯乐学相马,所见无非马者,诚乎马也。宋之庖丁好解牛,所见无非死牛者,三年而不见生牛,用刀十九年,刃若新▯研,顺其理,诚乎牛也。钟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使人召而问之曰:「子何击磬之悲也?」答曰:「臣之父不幸而杀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为酒。臣之身得生而为公家击磬。臣不覩臣之母三年矣。昔为舎氏覩臣之母,量所以赎之则无有,而身固公家之财也。是故悲也。」钟子期叹嗟曰:「悲夫,悲夫!」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悲存乎心而木石应之。故君子诚乎此而谕乎彼,感乎已而发乎人,岂必彊说乎哉?周有申喜者亡其母,闻乞人歌于门下而悲之,动于顔色,谓门者内乞人之歌者,自觉而问焉曰:「何故而乞?」与之语,盖其母也。故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若草莽之有华实也,若树木之有根心也。虽异处而相通,隐志相及,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神出于忠,而应乎心,两精相得,岂待言哉【节防】审知生,圣人之要也;审知死,圣人之极也。知生也者,不以害生,养生之谓也;知死也者,不以害死,安死之谓也。此二者,圣人之所独决也。凡生于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孝子之重其亲也,慈亲之爱其子也,痛于肌骨,性也。所重所爱,死而弃之沟壑,人之情,不忍为也。故有葬死之义。葬也者,藏也。慈亲孝子之所慎也。慎之者,以生人之心虑,以生人之心为死者虑也。莫如无动,莫如无发。无发无动,莫如无有可利,则此之谓重闭。古之人有藏于广野深山而安者矣,非珠玉国寳之谓也。葬不可不藏也。葬浅则狐貍抇之,深则及于水泉。故凡葬必于髙陵之上,以避狐貍之险,水泉之隰。此则善矣,而忘奸邪盗贼寇乱之难,岂不惑哉?譬之若瞽师之避柱也,避柱而疾触杙也。狐貍、水泉、奸邪、盗贼、寇乱之患,此杙之大者也。慈亲孝子避之者,得葬之情矣。善棺椁,所以避蝼蚁虵虫也。今世俗大乱之主,愈侈其葬,则心非为乎死者虑也。生者以相矜尚也。侈靡者以为荣,俭节者以为陋。不以便死为故,而徒以生者之诽誉为务。此非慈亲孝子之心也。父虽死,孝子之重之不怠;子虽死,慈亲之爱之不懈。夫葬所爱所重,而以生者之所甚欲,其以安之也。若之何哉?民之于利也,犯流矢,蹈白刃,渉血▯肝以求之。野人之无闻者,忍亲戚兄弟知交以求利。今无此之危,无此之丑,其为利甚厚。乘车食肉,泽及子孙。虽圣人犹不能禁,而况于乱国弥大,家弥富,葬弥厚,含珠鳞施,玩好货寳,钟鼎壶滥,轝马衣被,戈劒不可胜其数。诸养生之具,无不从者,题凑。之室,棺椁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奸人闻之,传以相告。上虽以严威重罪禁之,犹不可止。且死者弥久,生者弥疏。生者弥疏,则守者弥怠。守者弥怠,而葬器如故,其势固不安矣。世俗之行,防载之以大輴,羽旄旌旗如云,偻翣以督之,珠玉以佩之,黼黻文章以饰之。引绋者左右万人以行之,以军制立之,然后可以此观世,则美矣,侈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茍便于死,则虽贫国劳民,若慈亲孝子者之所不辞为也。

绎史卷一百四十六上

译茯苓就是慈石召来铁,或许是被它牵引而来;树木彼此靠近而倒伏,或许是相互推挤所致。圣人面向南方而立,把爱护、利益百姓作为自己的本心,号令还没有发出,天下人就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等待了。这就是精神贯通百姓。加害别人,别人也会如此反应。如今攻伐者磨砺五种兵器,穿华美衣服,吃精美食物,出发的日期将近。被攻伐的人却不感到快乐,并不是有人已经告诉了他们,而是神妙的精神先行传达了。人身在秦国,亲爱的人却在齐国;即使死亡,志气和精神也不得安定,精气或许会来往相通。德,是万民的主宰;月,是群阴的根本。月圆时,蚌蛤充实,群阴充盈;月晦时,蚌蛤空虚,群阴亏损。月的形体显现在天上,而群阴在深渊中发生变化。圣人使德显现于自身,四方荒远之地都受到仁德的整饬。养由基射虎,箭射入石中,箭羽都没入石内,是因为他确实把石头当成了虎。伯乐学习相马,所见没有不是马的,是因为他心中专注于马。宋国的庖丁喜欢解牛,所见没有不是死牛的,三年后便看不见活牛;用刀十九年,刀刃仍像新磨的一样,因为他顺着牛的纹理,确实把握了牛的本性。钟子期夜里听见有人击磬而悲伤,便派人把他召来,问道:‘你为什么击磬这样悲伤?’那人回答说:‘我的父亲不幸杀了人,不能活着回来。’ 我的母亲得以活命,却被官家收为酿酒的人;我本人得以活命,却被官家用来击磬。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母亲了。过去我在舍氏那里见过母亲,估量用来赎她的钱却没有;而我自身本来就是官家的财产。因此我感到悲伤。’钟子期叹息说:‘悲哀啊,悲哀啊!’心不是手臂,手臂也不是木槌和石头;悲伤存在于心中,木石却能对此产生回应。所以君子在这里真诚,就能使那里明白;自己受到感动,就能在别人身上引发反应,难道一定要强行劝说吗?周国有个叫申喜的人,母亲失踪了,听到有乞丐在门下唱歌,便为之悲伤,脸色也发生变化,于是对守门人说,把那个唱歌的乞丐带进来,自己察看并问他:‘你为什么乞讨?’同他交谈后,原来竟是他的母亲。所以父母和子女之间,子女和父母之间,本是一体而分成两部分,同一种气息而有不同的呼吸;像草木有花有果,像树木有根有树心。虽然身处不同地方,却彼此相通;隐藏的心志可以互相传达,疼痛疾病可以互相救助,忧虑思念可以互相感应。活着时彼此欢悦,死去时彼此哀伤。这就叫骨肉之亲。精神出于忠诚,并在心中得到回应,两个精气相互契合,难道还需要言语吗【节防】?审慎地知道生,是圣人的要道;审慎地知道死,是圣人的极致。懂得生,就是不以损害生命为代价,这叫作养生;懂得死,就是不以损害死者为代价,这叫作安葬死者。这两件事,是圣人独自能够决断的。凡生于天地之间的事物,必然有死亡,这是无法避免的。孝子重视父母,慈爱的父母疼爱子女,痛彻肌骨,这是人的本性。自己所重视、所爱的人死后被抛弃在沟壑中,按照人的感情,是不忍心这样做的。因此产生了安葬死者的义理。葬,就是收藏、埋藏。慈亲和孝子对此最为慎重。慎重,是用活人的心情来考虑,用活人的心情替死者考虑。没有什么比不惊动、不发动更好;不发动、不惊动,没有什么比不留下可供人谋利的东西更好,这就叫作严密封闭。古代有人把死者葬在广野深山而获得安宁,这并不是说要埋藏珠玉国宝。葬礼不能不使尸体得到埋藏。葬得浅,狐狸会挖掘;葬得深,又会挖到水泉。所以凡是安葬,必须在高陵之上,以避开狐狸的祸害和水泉的低洼。这样做虽然好,却忘记了奸邪、盗贼、寇乱的祸患,难道不是糊涂吗?这好比盲人乐师躲避柱子,却快速撞上木桩。狐狸、水泉、奸邪、盗贼、寇乱这些祸患,就是更大的木桩。慈亲、孝子能够避开这些祸患,才真正懂得了安葬的道理。制作精良的棺椁,是为了避开蝼蚁、蛇虫。如今世俗中那些造成大乱的君主,越是把葬礼办得奢侈,心里越不是在替死者考虑,而是活着的人互相夸耀攀比。奢侈靡费的以此为荣耀,俭朴节约的反被视为鄙陋。他们不把使死者安适作为目的,只把活人的毁誉当作要务。这不是慈亲、孝子的心情。父亲即使死了,孝子对他的重视也不懈怠;子女即使死了,慈亲对他的爱也不停止。安葬自己所爱、所重的人,却采用活人最想要的东西来使死者安适,这怎么能办到呢?百姓为了利益,冒着飞箭,踏着刀刃,涉过血水而求取它;乡野中没有见识的人,甚至忍心伤害亲戚兄弟和知交来谋利。如今不用冒这样的危险,也没有这样的羞耻,却能获得很大的利益:可以乘车吃肉,恩泽还可以延及子孙。即使圣人也不能禁止,何况国家越乱,家族越富,葬礼越厚重,口中含珠,身上披着鳞状葬饰,陪葬玩物货宝,钟鼎壶盥,车马衣被以及戈剑,数量多得数不清。各种供养活人的器具,没有不随葬的;题凑之室,棺椁层层包裹,外面堆积石块、木炭加以环绕。奸人听说后,便传播消息互相告知。上面即使以严厉的威势和重罪加以禁止,仍然不能制止。而且死者埋葬得越久,活人之间的关系越疏远;活人越疏远,守墓的人就越懈怠。守墓的人越懈怠,葬具却仍旧保持原样,按这种情势本来就不安全。世俗的做法,是用大輴载运棺柩,羽毛、旄牛尾和旌旗像云一样排列,用偻翣在旁督导,佩戴珠玉,用黼黻和华美纹饰装饰;左右牵引绋绳的人有一万人,按军队的制度列队行进。这样用来展示给世人看,确实美观而奢侈;但把它用于死者安葬,就不可以了。假如确实有利于死者,那么即使使国家贫困、百姓劳苦,像慈亲和孝子那样的人也不会推辞去做。《绎史》卷一百四十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