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一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五十灵壁县知县马骕撰:秦亡。史记》始皇甚尊宠防氏,信任贤之,而亲近防毅,位至上卿,岀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刅,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盐鐡论》:李斯相秦,荀卿为之不食。《鼎録》:李斯为丞相,铸一鼎,其文曰「上丞相鼎】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夀,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新书二世,胡亥之为公子,昆弟数人。诏置酒飨群臣,召诸子赐食,先罢。胡亥下陛视羣臣,陈履杖善者,因行残败而去。诸侯闻之,莫不太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必弃之。史记》赵高者,诸赵疏逺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隠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即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防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防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壍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竝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防毅还祷山川,未反。始皇至沙邱崩,秘之,羣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少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防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邱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防恬,与防会咸阳而▯。」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羣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輼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輙从輼辌车中可诸奏事。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圗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徳,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徳,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徳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胡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防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闲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防,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防恬?功高孰与防恬?谋逺不失孰与防恬?无怨于天下孰与防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防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防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防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懐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聼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五十,灵壁县知县马骕撰:《秦亡》。《史记》记载:始皇十分尊敬宠信防氏,信任防贤,又亲近防毅;防毅官位升至上卿,出门就陪乘,入内就侍奉在御前。防恬负责外部事务,防毅常参与内部谋划,名声被称为忠诚守信,所以即使各位将领和丞相也没有人敢与他们抗争。二十多年后,终于兼并天下,尊奉君主为皇帝,以李斯为丞相,毁掉各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使秦国不分封一尺土地,不立皇帝的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以使后世不再有战争攻伐的祸患。《盐铁论》记载:李斯辅佐秦国,荀卿因此不肯进食。《鼎录》记载:李斯任丞相时铸造一鼎,鼎上文字说:“上丞相鼎。”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的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假回到咸阳,李斯在家中设酒宴,百官长都上前祝寿,门庭前的车马有上千辆。李斯长叹道:“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忌讳过于盛大。’我李斯原本只是上蔡的平民,是闾巷中的百姓;皇上原来不知道我的低劣无能,却把我提升到今天这个地位。如今人臣的地位,没有人能在我之上,可以说富贵到了极点。事物到了极点就会衰败,我还不知道将要在何处停下车来。” 《新书》记载:二世胡亥还是公子时,有几个兄弟。秦始皇下诏置酒宴请群臣,召见诸位公子赐给食物,胡亥最先离席。他走下台阶看群臣,见到陈列着鞋履和手杖等物品做得精美,便故意践踏毁坏后离去。诸侯听说此事,没有不叹息的。等到二世即位,众人都知道天下必然会抛弃他。《史记》记载:赵高,是赵国王族中疏远的旁支。赵高兄弟数人,都出生在隐宫;他的母亲遭受刑辱,因此世代卑贱。秦王听说赵高力气强、通晓狱法,便提拔他为中车府令。赵高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导他判决狱讼。赵高犯了大罪,秦王命防毅依法治罪,防毅不敢徇私枉法,判定赵高应当处死,并革除他的宦官名籍。始皇因为赵高办事勤勉,又赦免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爵位。始皇想巡游天下,从九原出发直达甘泉,于是派防恬开通道路,从九原直到甘泉,铲平山岭、填塞深谷,长达一千八百里,道路还没有修成。始皇三十七年冬,出游会稽,沿海而行,向北到琅邪,在路上病倒,派防毅回去向山川祈祷,防毅还没有返回,始皇就在沙丘驾崩。丧事被秘密处理,群臣都不知道。当时丞相李斯、少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一直随行。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进谏,始皇让他到上郡监督军队,防恬任将领。少子胡亥喜爱巡游,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其他儿子没有随行。这年七月,始皇到沙丘后病势很重,命赵高写信赐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防恬,与你父亲防恬一起到咸阳来安葬我。” 信已经封好,但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驾崩后,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五六个受宠宦官知道始皇驾崩,其他群臣全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帝在外地驾崩,又没有正式确定的太子,所以把消息封锁起来,把始皇的尸体安置在辒辌车中,百官照旧奏事、进献膳食,宦官就从辒辌车中代替始皇批准奏事。赵高于是扣留了赐给扶苏的玉玺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驾崩,没有下诏封诸位公子为王,却只赐给长子诏书;长子一到就会被立为皇帝,而您连一尺土地也没有,那该怎么办呢?”胡亥说:“本来就应当如此。我听说,明君了解臣下,明父了解儿子;父亲死前没有封诸子为王,还有什么可说的?”赵高说:“不是这样。如今天下权力的存亡,掌握在您、我和丞相手中,希望您谋划这件事。况且做主宰别人的人和受别人支配的人,控制别人和受别人控制的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胡亥说:“废掉兄长而立弟弟,是不义;不奉行父亲的诏书却因为怕死而这样做,是不孝;才能浅薄,却强行依靠别人的功劳,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违背道德的,天下不会服从,自己将陷于危险,国家宗庙也会断绝祭祀。” 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死自己的君主,天下人称赞他们合乎义,并不认为他们不忠;卫国国君杀死自己的父亲,卫国人却称颂他的德行,孔子还把这件事写了下来,也不认为他不孝。大事不必拘泥于小节,盛大的德行不必推辞谦让;乡里的做法各有适宜之处,百官也各有不同的功业,何必顾虑呢?拘泥小节而忘记大事,后来必然受害;狐疑犹豫,后来必然后悔;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都会避让,后来就会成功。希望您照办。”胡亥长叹道:“如今丧葬大事还没有开始,防礼也还没有完毕,怎么适合拿这件事去打扰丞相呢?”赵高说:“时机啊,时机啊!时间不容许我们从容谋划,只能带上粮食、跃马奔驰,唯恐错过时机。”胡亥接受了赵高的话。赵高说:“不和丞相商量,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让我替您去和丞相谋划。”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上驾崩,赐诏给长子扶苏,让他和防恬会合,到咸阳继承帝位。诏书还没有发出,如今皇上已死,知道这件事的人还很少。赐给长子的诏书、符节和玉玺都在胡亥手中,谁来确定太子,只在您和我一句话之间,事情将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出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应当议论的事。”赵高说:“您自己估量一下,谁比得上防恬?功劳谁比得上防恬?” 赵高又说:“谋划长远而不失误,谁比得上防恬?在天下没有怨恨,谁比得上防恬?长子年长而且信任他,谁比得上防恬?”李斯说:“这五点我都不如防恬,但您为什么责备我这样深呢?”赵高说:“我赵高本来只是内官中的奴役,幸而凭借刀笔文书进入秦宫,掌管事务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秦国罢免的丞相或功臣中,有谁能得到封赏并善终到二世的,最终全都因诛杀而灭亡。皇帝有二十多个儿子,这些都是您所知道的。长子刚毅勇武,信任他人而奋励士卒,即位后一定会任用防恬为丞相。您最终不可能带着通侯的印绶回到乡里,这一点很明白。赵高过去奉诏教胡亥学习,教他学习法律事务已经几年了,从未见过他有过失。他慈仁厚重,轻视财物而重视士人,心里明白却不善言辞,完全以礼敬待士人,秦国诸公子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可以立为继承人。请您谋划决定吧。”李斯说:“您还是回到自己的位置去吧!我奉行皇上的诏书,听从上天的命令,还有什么可谋划决定的呢?”赵高说:“安定可以变成危险,危险也可以变成安定。安危不能预先确定,又怎么能尊重圣人的智慧呢?”李斯说:“我本来是上蔡闾巷中的平民,皇上幸而提拔我为丞相,封我为通侯,子孙都享有至尊的地位和丰厚的俸禄,所以皇上将国家存亡、安危托付给我,我怎么能辜负他呢!”
夫忠臣不避死而庶防,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覩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揺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聼谏者,国为邱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聼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夀,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防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聼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廵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夀命。今扶苏与将军防恬将师数十万,以屯邉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防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邉,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防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防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斯、高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又怨防毅法治之而不为已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少子胡亥隂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防恬死。扶苏已死,防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防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防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防恬。赵高恐防氏复贵而用事,怨之。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防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愈不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聼,而系防毅于代。前已囚防恬于阳周。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隂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邱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防恬,数以罪其赐死。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輼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行从直道至咸阳,发防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防至咸阳,已▯,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防氏,求其罪过,举劾之。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顔聚,燕王喜隂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防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鬭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胡亥不聼,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令防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圗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絶逺,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呉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聼防毅之言,遂杀之。
译“忠臣不逃避死亡而希望保全国家,孝子不贪图安逸而看着父亲陷入危险;臣下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罢了。您不要再说了,否则将使我李斯获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没有固定不变的地方,能够顺应变化、跟随时势,看到末端便知道根本,观察枝节便看见归宿。事物本来就有这种变化,哪里能有固定不变的法则呢?如今天下的权力和命运都悬在胡亥手中,我赵高能够实现志向。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作惑乱,从下位控制上位叫作篡夺。所以秋霜降下,草木花朵就凋落;水受到摇动,万物就会随之兴作,这是必然的结果。您为什么看得这样晚呢?”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更换太子,三代都不得安宁;齐桓公的兄弟争夺君位,齐桓公死后还被陈尸示众;纣王杀害亲族,不听进谏,国家成为废墟,宗庙也因此危亡。这三件事都违背天意,宗庙断绝祭祀。我李斯难道还不如普通人吗?哪里值得参与这样的谋划?”赵高说:“上下同心,就可以长久;内外如一,事情就没有表里之分。您听从我的计策,就能长久拥有侯爵,世世代代称为孤,必然获得像乔松一样的长寿,拥有孔子、墨子的智慧。如今舍弃这个机会而不听从,灾祸就会殃及子孙,足以使人寒心。善于处置的人能因祸得福,您为什么还要犹豫呢?”李斯于是仰天叹息,流泪长叹道:“唉!” “偏偏生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守节,又能把性命托付给谁呢!”于是李斯听从了赵高。赵高便回报胡亥说:“臣请求奉行太子您的明令,去答复丞相。丞相李斯岂敢不奉行命令!”于是他们共同谋划,假称接受始皇诏书,立胡亥为太子,又改写诏书赐给长子扶苏说:“朕巡行天下,祷告祭祀名山诸神,以求延长寿命。如今扶苏与将军防恬率领数十万军队,在边境驻守十多年,不能向前推进,士卒损耗很多,没有取得尺寸之功,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所作所为,以不能获准罢兵回朝、不能成为太子为由,日夜怨恨。扶苏作为人子不孝,赐剑给他,让他自杀。将军防恬与扶苏一起在外,却不能匡正扶苏,应当知道他的阴谋;作为臣子不忠,赐他死罪,把军队交给裨将王离。”他们用皇帝玉玺封好诏书,派胡亥的门客把诏书送到上郡赐给扶苏。使者到达后,拆开诏书,扶苏哭着进入内舍,准备自杀。防恬阻止扶苏说:“陛下在外,没有立太子,却让臣率领三十万军队守边,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大责任。如今只来一个使者,就要自杀,怎么知道诏书不是伪造的?” “请再请求核验一次,等再次请求之后再死,也还不算晚。”使者多次催促扶苏。扶苏为人仁厚,对防恬说:“父亲赐儿子死,哪里还需要再次请求?于是自杀。”防恬不肯自杀。使者便把他交给属吏,关押在阳周。使者返回,把情况报告给胡亥、李斯和赵高,三人大喜。李斯和赵高一向受到胡亥宠信;赵高想拥立胡亥,又怨恨防毅曾依法审治自己而不徇私,于是产生了害人之心,便和丞相李斯、少子胡亥暗中谋划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经立定,便派使者以有罪为名赐公子扶苏和防恬死。扶苏已经死了,防恬有所怀疑,又请求复核。使者把防恬交给属吏,另派胡亥以李斯的舍人为防军。使者返回报告胡亥。胡亥听说扶苏已死,便想释放防恬。赵高害怕防氏重新显贵并掌权,因而怨恨他。防毅回到朝廷后,赵高便向胡亥进言,想用所谓忠诚的计策来消灭防氏,说:“臣听说先帝想选拔贤人、立太子,已经很久了。但防毅进谏说不可以。如果明知贤能却反而不立,就是不忠而且迷惑君主。依臣的愚见,不如把他杀掉。”胡亥听从了,于是把防毅关押在代地。此前已经把防恬囚禁在阳周。赵高过去曾教胡亥书写以及学习狱律法令,胡亥私下宠信他。赵高于是和公子胡亥、丞相李斯暗中谋划,毁掉始皇原本封好、赐给公子扶苏的诏书,改为假造一份丞相李斯接受始皇遗诏、在沙丘立胡亥为太子的诏书;又改写诏书赐给公子扶苏和防恬,列举他们的罪过,命令他们死去。队伍于是从井陉到达九原。正值暑热,皇帝尸体所在的辒辌车发出臭味,便下诏给随从官员,命他们装载一石鲍鱼,用来混淆尸臭。队伍沿直道到达咸阳,公开扶立太子胡亥继承帝位,成为二世皇帝。防恬到咸阳时,始皇已经下葬,太子已立为二世皇帝。赵高亲近胡亥,日夜诋毁防氏,寻找他们的罪过并举劾他们。子婴进谏说:“臣听说从前赵王迁杀害良臣李牧而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谋划却背弃与秦国的盟约,齐王建杀害世代忠臣而采纳后胜的主张。这三位君主都因改变古制而亡国,并且祸及自身。如今防氏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君主却想在一旦之间抛弃他们,臣私下认为不可。臣听说,轻率谋虑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凭个人智慧的人不能保全君主。杀害忠臣而任用没有节操品行的人,在内会使群臣互不信任,在外会使将士离心。臣私下认为不可。” 胡亥不听,派御史曲宫乘驿车到代地,对防毅说:“先主想立太子,而你阻挠这件事。如今丞相认为你不忠,罪行将牵连你的宗族。朕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赐你死,这已经是对你的厚待了。你自己考虑吧。”防毅回答说:“如果说臣不能领会先主的心意,那么臣年轻时在宫中任职、顺从并受宠,到死也可以说了解先主的心意了。如果说臣不知道太子的才能,那么太子独自随先主周游天下,与诸公子相处的时间极长,臣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先主选立太子,是多年积累考虑的结果,臣又怎么敢进谏、敢谋划呢?这不是我故意修饰言辞来逃避死罪,而是为了避免连累先主的名声,希望大夫替我思量,使我能够死得合乎真实情况。况且顺应成全,是道义所看重的;刑杀,是道义最后才采用的手段。从前秦穆公杀死三位良臣,百里奚被判罪而并非他的罪过,所以谥号称为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了大错,天下人非难他们,认为他们的君主不明,因此在诸侯中留下恶名。所以说,实行道义治理的人,不杀无罪之人,刑罚也不加于无辜者。希望大夫留心。”使者知道胡亥的心意,不听防毅的话,最终把他杀死。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防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褓,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且自揃其爪以沈于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为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孼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逄,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则身死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防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壍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絶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太史公曰:「吾适北邉,自直道归,行观防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壍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法言》或问:「防恬忠而被诛,忠奚可为也?」曰:「堑山堙谷起临洮撃潦水,力不足而尸有余,忠不足相也】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赵高为郎中令,任用事【六国表云:十月戊寅,大赦罪人;十一月,为兔园】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隂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羣臣不及谋,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逺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賔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防剑自杀。宗室振恐,羣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闲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夀,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邱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防恬已死,防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収族;灭大臣而逺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隂徳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羣臣莫不被润泽,防厚徳。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羣臣诸公子有罪,輙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防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高欲奔,恐収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廏之寳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译二世又派使者到阳周,对防恬说:“你的过错很多,你的弟弟防毅也犯有大罪,依法将牵连到内史。”防恬说:“从我的祖先直到子孙,三代在秦国积累的功劳和信用已经很深。如今臣率领三十多万军队,虽然身陷囹圄,但凭借形势完全足以反叛。我明知必死却仍守义,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也不敢忘记先主。从前周成王刚即位时,还没有脱离襁褓,周公旦背着成王上朝,最终安定了天下。后来成王病得很重,周公将自己的指甲剪下,沉入河中,说:‘王还没有明白事理,这是旦办理政事有罪,灾祸由旦承受。’又把这件事写下来藏在记录府中,这可以说是确实有据了。等成王能够治理国家,有奸臣说周公旦早就想作乱,成王如果不防备,一定会发生大事。成王于是大怒,周公旦逃走投奔楚国。成王查看记录府,找到周公旦沉入河中的书,于是流泪说:‘谁说周公旦想作乱呢?’杀掉进谗言的人,召回周公旦。所以《周书》说:‘一定要多方参验、反复核对。’如今我们防氏宗族世代没有二心,事情却最终到了这种地步,这一定是奸臣在内部作乱、欺凌忠良所造成的。周成王犯错后重新振作,最终昌盛;“桀杀关龙逄,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改,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所以臣说,过错可以挽回,进谏可以使人醒悟。能够多方参验、反复核对,是上等圣人的法则。臣所说的这些,并不是为了求得免罪,而是准备因进谏而死,希望陛下替万民考虑,遵从正道。”使者说:“臣接受诏命来对将军执行法令,不敢把将军的话报告给皇上。”防恬长叹道:“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难道没有过错也要死吗?”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我的罪本来就应当处死。”从临洮起直到辽东,修筑城墙、壕沟绵延万余里;这条线路中难道不可能有截断地脉的地方吗?这就是我的罪过。”于是吞药自杀。太史公说:“我曾到北方边地,从直道返回,沿途观察防恬所做的工程。秦国修筑长城、亭障,铲平山岭、填塞深谷,开通直道,确实轻视百姓的力量了。秦刚刚消灭诸侯时,天下人心还未安定,受创伤的人还没有痊愈;防恬作为名将,不能在这个时候强力进谏,救济百姓的急难,赡养老人、保存孤儿,努力修养众民的和睦,却迎合皇帝心意来兴办功业;他的兄弟因此一同遭到诛杀,不也是应当的吗?为什么竟归罪于地脉呢?《法言》记载:有人问:“防恬忠诚却被诛杀,忠诚还有什么用呢?” 回答说:“铲平山岭、填塞深谷,从临洮开凿、冲击潦水,力量耗尽而尸体有余;这种忠诚不足以辅佐君主。”二世皇帝元年,二世二十一岁,赵高任郎中令,掌握政事。《六国表》说:十月戊寅,大赦罪人;十一月,修建兔园。于是二世遵从并任用赵高,申明法令,暗中和赵高谋划说:“大臣不服,官吏还很强大,诸位公子也一定会和我争夺帝位,该怎么办?”赵高说:“臣本来想说,却一直不敢。先帝的大臣都是天下历代的名门贵族,功劳世代相传,已经很久了。如今臣一向卑贱,承蒙陛下提拔,才处在高位,掌管宫中事务。大臣们心怀不满,只是表面上服从臣,内心实际上并不服。如今皇上出巡,正可以趁此机会查办郡县守、尉中有罪的人,向上用来振奋天下的威势,向下用来除去先帝平时所不能除去的人。现在不应当遵循文治,而应当用武力决断,希望陛下顺应时势,不要犹豫。趁群臣还来不及谋划,英明的君主收拢并任用遗民,使卑贱者显贵,使贫穷者富足,使远方者亲近,那么上下就会聚合,国家便安定了。”二世说:“好。”于是诛杀大臣和诸位公子,又以罪过牵连逮捕亲近的三郎等官员,使他们没有人能够站立;六位公子在杜地被戮杀,公子将闾和他的两个兄弟被囚禁在内宫,等待议定罪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过了些时候,二世派使者命令将闾说:“公子不守臣节,罪当处死,官吏将依法办理。”将闾说:“朝廷礼仪方面,我从来不敢不听从宾赞的引导;在朝廷任职,我从来不敢失去礼节;接受命令、应答问话,我从来不敢失言。什么叫不守臣节?希望让我听明白罪名后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谋划,只能奉行诏书办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泪拔剑自杀。宗室震惊恐惧,群臣中进谏的人被说成诽谤,大官只求保住禄位、取悦皇帝,百姓也震惊恐惧。二世闲居时,召赵高来商议政事,对他说:“人生处在世间,好比驾着六匹骏马奔驰,从墙壁缝隙前经过一样短暂。我既然已经登临天下,就想把耳朵眼睛所喜欢的都听见看见,把心志所喜爱的都享尽,用此来安定宗庙、使万民快乐,长久拥有天下,直到终老,这种道路可以实行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能够实行的事,却是昏乱君主所禁止的事。臣请求说明,不敢躲避斧钺之诛,希望陛下稍微留意。沙丘的谋划,诸位公子和大臣都心存怀疑;而诸位公子都是先帝的兄弟,大臣又都是先帝任用安置的。” 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意不满,都不服从,恐怕会发生变乱。况且蒙恬已经死了,蒙毅带兵驻在外面,臣战战兢兢,只怕事情不能善终;陛下又怎么能因此得到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应当严酷地施行法令,加重刑罚,使有罪的人互相连坐诛杀,直到诛灭全族;杀掉大臣,疏远皇亲骨肉,使贫穷的人变富,使卑贱的人变贵,把先帝的旧臣全部除掉,另行设置陛下所亲近信任的人,让他们靠近陛下。这样,暗中的恩德就归于陛下,祸害被除去,奸邪的谋划被堵塞,群臣没有不受到恩泽、称颂厚德的。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任意享乐了。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于是重新制定法律。此后,群臣和各位公子有了罪,往往交给赵高下令审讯治理;杀死大臣蒙毅等人,十二名公子在咸阳市被戮死,十名公主在杜地被肢解处死,财物没收入县官,受连坐牵连的人数不胜数。公子高想逃走,又害怕连累全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健在时,臣入宫就得到赐食,出宫就乘坐车舆,御府里的衣服臣可以得到赏赐,中厩的宝马臣也可以得到赏赐。臣本应跟随先帝去死却没有做到,作为儿子是不孝,作为臣子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名分立足于世,臣请求跟随先帝去死,希望埋葬在郦山脚下,只愿陛下怜悯恩准。”
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按防恬传,先杀毅,后赐恬死;此云防恬已死后杀防毅,史自駮异也】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征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槀,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糓。用法益刻深。二世立,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防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高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騄耳而后行逺乎?二世然之。七月,戍卒陈胜等反,故荆地为张楚,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羣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说。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渉。呉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茍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呉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呉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諌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呉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情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呉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亨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闲令呉广之次近所旁丛祠中,夜篝火▯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呉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劔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借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呉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渉。乃以呉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隂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呉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呉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戱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
译这封上书送到后,胡亥非常高兴,召来赵高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很急切了吧?” 赵高说:“臣下应当忧虑死亡,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能谋划什么变乱呢?”胡亥批准了这封上书,赏赐十万钱给公子高办理葬事。法令和诛罚一天比一天严酷深重,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按《蒙恬传》,先杀蒙毅,后来才赐蒙恬死;这里说蒙恬已经死后才杀蒙毅,这是史书记载彼此矛盾不同。四月,二世返回咸阳,说:“先帝认为咸阳朝廷太小,所以营建阿房宫作为宫室,但宫室尚未完工,恰逢先帝驾崩,便停止役夫营造,改为修治郦山陵墓。郦山的工程大体已经完成,如今放弃阿房宫而不建成,这就是彰显先帝举事有过失。”于是重新修建阿房宫,对外仍按照始皇帝的谋划安抚四夷,全部征发材士五万人屯卫咸阳,命令他们学习射箭以及饲养狗马禽兽。需要供给食物的人很多,估计物资不足,便下令郡县调运菽粟和刍槀,都让他们自己携带粮食;咸阳三百里以内不得食用当地粮食。施用刑法更加严酷。二世即位后,想把城墙涂漆,优旃说:“好啊,主上虽然没有开口,臣本来就要请求这样做。给城墙涂漆,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耗费财力,但确实好啊!涂漆后的城墙平坦高大,敌寇来了不能攀登;即使想要修成,也不过是容易涂漆罢了,只是难以修建防护的房屋。”于是二世笑了,因为这件事停止了涂漆。秦二世尤其以此为乐,丞相李斯进谏说:“放弃《诗》《书》,尽情追逐声色,这是祖伊所担忧的;轻视一点点过错,放纵心意通宵享乐,这是纣王灭亡的原因。”赵高说:“五帝、三王所享受的乐趣各有不同的名称,表示彼此不相沿袭。上至朝廷,下至百姓,都可以借此相互欢娱、融洽相合;若不是这样,和悦之情不会产生,通达恩泽也不会流行。这也是各自依据一代的教化、估量当时的快乐,何必一定要有华山的騄耳马才肯远行呢?” 二世认为他说得对。七月,戍卒陈胜等人反叛,把原来的荆地改称张楚,陈胜自立为楚王,驻在陈地,并派各位将领巡行山东的郡县。年轻人苦于秦朝官吏,纷纷杀死郡守、郡尉、县令、县丞,反过来响应陈涉;各地相继自立为侯王,联合向西,名义上说是讨伐秦朝,这样的事多得数不清。谒者从东方回来,把反叛的消息报告给二世。二世大怒,把他交给狱吏。后来使者到达宫中,二世询问情况,使者回答说:“各郡的盗贼,郡守和郡尉正在追捕,如今都已经捕获,不值得忧虑。”二世很高兴。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从沛地起兵,项梁在会稽郡起兵。陈胜是阳城人,字涉。吴广是阳夏人,字叔。陈涉年轻时,曾经和别人一起受雇耕田;有一次,他停止耕作走到田埂上,因失意怨恨了很久,说:“如果将来富贵了,彼此不要忘记。”同伴笑着回答说:“你现在只是受雇耕田,哪里来的富贵呢?”陈胜长叹说:“唉,燕雀怎么知道鸿鹄的志向呢!”二世元年七月,征发闾左之民去戍守渔阳,共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陈胜、吴广都按编次应当出发,担任屯长。正赶上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了期限;按照误期的法律,所有人都要被斩首。陈胜、吴广于是谋划说:“如今逃亡也是死,发动大事也是死,同样都是死,不如为国事而死吗?”陈胜说:“天下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我听说二世是始皇帝的小儿子,本来不应当即位,应当即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进谏的缘故,皇上派他到外地领兵。如今有人听说他没有罪,却被二世杀死了。百姓大多听说他贤明,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是楚国将领,多次立功,爱护士卒,楚人怜惜他;有人认为他死了,有人认为他逃亡了。如今如果把我们的人假称为公子扶苏和项燕的队伍,向天下发出号召,响应的人应当很多。”吴广认为有道理,于是去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心意,说:“您二位的事情都会成功并建立功业;不过,您二位是要把事情问于鬼神吗?”陈胜、吴广很高兴,想到利用鬼神,说:“这是在教我们先使众人畏服。”于是用丹砂在帛上写下“陈胜王”,放进别人所捕捞的鱼腹中。士卒买鱼煮来吃,发现鱼腹中的帛书,本来就觉得奇怪了。陈胜又暗中让吴广到驻地附近丛祠中的地方,夜里点燃篝火,作狐鸣般呼喊:“大楚兴,陈胜王!”士卒们夜里都惊恐不安。第二天,士卒中到处谈论这件事,都指指点点地注视陈胜。吴广平素爱护士卒,很多人愿意听他使用。将尉喝醉后,吴广故意多次说想逃亡,激怒将尉,让他侮辱自己,以此激发众人的怒气。将尉果然鞭打吴广,将尉拔剑出鞘;吴广起身夺剑杀死将尉,陈胜协助他,一起杀死两名将尉。陈胜召集并命令部属说:“你们遇到大雨,都已经误了期限。误期依法应当斩首,即使侥幸不被斩首,而戍守途中死去的人本来就会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便罢,死就要建立大名声。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部属都说:“谨慎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他们假称是公子扶苏、项燕的队伍,以顺应百姓的愿望。他们袒露右肩,号称“大楚”,筑坛结盟,用将尉的首级祭祀。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他们攻下大泽乡,接着收编部队攻打蕲县。蕲县攻下后,就命令符离人葛婴率兵巡行蕲县以东。攻打铚、酂、苦、柘、谯,都攻下了。一路收编军队,等到抵达陈地时,已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士卒数万人。攻打陈地时,陈地的守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在谯门中与他们交战;守丞不能取胜,战死后,他们才进入并占据陈地。过了几天,陈胜发布号令,召集三老、豪杰,都来共同商议事情。三老、豪杰都说:“将军亲自披坚执锐,讨伐无道,诛灭暴秦,恢复楚国的社稷,功劳应当足以称王。”陈涉于是立为王,号称“张楚”。这时,各郡县中苦于秦朝官吏的人,都惩罚并杀死他们的长吏,以响应陈涉。于是任命吴叔为代理王,监督各位将领向西攻打荥阳;命令陈地人武臣、张耳、陈余巡行赵地;命令汝阴人邓宗巡行九江郡。这时,楚军中聚集数千人的队伍多得数不清。葛婴到达东城,立襄彊为楚王。葛婴后来听说陈王已经即位,便杀死襄彊,回来报告,到了陈地。陈王诛杀了葛婴。陈王命魏人周市向北巡行魏地。吴广包围荥阳,李由担任三川守,守卫荥阳,吴叔不能攻下。陈王召集国内豪杰商议,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周文是陈地的贤人,曾经在项燕军中负责观察日辰,侍奉春申君,自称熟悉军事。陈王授予他将军印,让他向西进军;他一路收编军队,到达函谷关时,有战车一千辆,士卒数十万,到达戏地驻军。秦朝命少府章邯赦免郦山刑徒和奴产子,把他们全部征发出来攻打楚军。楚军大军被全部击败。周文败逃出关,停驻在曹阳;过了二三个月,章邯追上并击败他,他又逃到渑池驻扎;十多天后,章邯进攻,把他大败。周文自杀,军队于是没有再战。武臣到达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
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其子张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闗。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甯陵君咎为魏王。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甯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军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遣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呉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败走陈。铚人伍徐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聼。」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臈月,陈王之汝隂,还至下城父,其御荘贾杀以降秦。陈胜▯砀諡曰隠王。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荘贾,复以陈为楚。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闗。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闗,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懐王孙心为楚王。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佣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颐!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渉为王”,由陈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羣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輙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渉首事也【孔丛子·子鱼居魏,与张耳、陈余相善。耳、余,魏之名士也。秦灭魏,求耳、余,惧走。会陈胜、呉广起兵于陈,欲以诛秦。余谓陈王曰:“今必欲定天下,取王侯。”者,其道莫不师贤而友智。孔子之孙,今在魏。居乱世,能正其行,修其祖业,不为时变。其父相魏,以圣道辅战国,见利不易操,名诸侯。世有家法,其人通材,足以干天下,博知足以虑未形。
译陈王大怒,逮捕拘禁武臣等人的家属,想要杀掉他们。柱国说:“秦朝还没有灭亡就杀掉赵王和将相的家属,这是又树立了一个秦朝,不如趁机承认并立他为王。”陈王于是派使者祝贺赵王,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拘禁,又封武臣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军赶快进入关中。赵王和将相共同谋划说:“楚王”在赵地称王,并不是楚国的本意。楚国已经诛灭秦朝,一定会对赵国用兵。计策不如不向西进兵,派使者向北巡行燕地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赵国南面占据大河,北面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秦朝,也不敢控制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朝,就一定会更加倚重赵国。赵国乘秦国疲弱之际,可以在天下取得志愿。”赵王认为有道理,于是不向西进兵,而派原上谷卒史韩广率兵向北巡行燕地。燕国原来的贵人、豪杰对韩广说:“楚国已经立王,赵国也已经立王。燕国虽然小,也是万乘之国。希望将军立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在赵国,不可以。”燕人说:“赵国正向西忧虑秦国,向南忧虑楚国,它的力量不能禁止我们。况且凭楚国的强大,尚且不敢伤害赵王和将相的家属,赵国难道偏偏敢伤害将军的家属吗?”韩广认为有道理,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把燕王的母亲和家属送还给燕国。这时,各位将领巡行夺取土地的人数不胜数。周市向北巡行到狄地,狄人田儋杀死狄县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军反击周市,周市的军队溃散。周市返回魏地,想立魏国后裔、原来的甯陵君咎为魏王。当时咎在陈王处,不能前往魏地。魏地已经平定,魏人想共同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往返五次,陈王才立甯陵君咎为魏王,派他回到魏国。周市最终担任相国。将军田臧等人共同谋划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败了,秦军早晚会到达。我们包围荥阳城却不能攻下,秦军一到,必然大败。不如只派少量军队足以守住荥阳,集中精锐部队迎击秦军。”如今代理王骄傲自大,不懂军事权变,不能和他商议。若不杀他,恐怕会失败。于是他们共同假传陈王命令杀死吴叔,把他的首级献给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印,任命他为上将。田臧于是派将领李归等守卫荥阳城,自己率精锐部队向西,在敖仓迎击秦军,与秦军交战。田臧战死,军队败退。章邯进兵攻击李归等人,攻破荥阳。李归等人战死。阳城人邓说率兵驻在郯地,章邯的偏将攻击并击败他,邓说的军队败退到陈地。铚地人伍徐率兵驻在许地,章邯攻击并击败他,伍徐的军队全都溃散逃到陈地。陈王诛杀邓说。陈王刚即位时,陵地人秦嘉、铚地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地人丁疾等人,都各自起兵,包围在郯地的东海郡守庆。陈王听说后,便派武平君畔为将军,监督围攻郯地的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自立为大司马,厌恶受武平君统属,告诫军吏说:“武平君年少,不懂军事,不要听从他。”于是伪造王命杀死武平君。畔已经被章邯击破,伍徐攻打陈地,柱国房君战死。章邯又进兵攻打陈地西部的张贺军。陈王出城督战,军队战败,张贺战死。腊月,陈王前往汝阴,返回到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死陈王,向秦军投降。陈胜葬在砀地,谥号为隐王。陈王原来的涓人将军吕臣组织仓头军,从新阳起兵,攻下陈地,杀死庄贾,又把陈地恢复为楚地。当初陈王到达陈地时,命令铚地人宋留率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经巡行南阳,听说陈王死了,南阳又归属秦朝。宋留不能进入武关,于是向东到达新蔡,遇到秦军,宋留率军向秦投降。秦军把宋留押送到咸阳,将他车裂示众。秦嘉等人听说陈王的军队战败而逃走,便立景驹为楚王,率兵前往方与,想在定陶城下攻击秦军;又派公孙庆出使齐王,想和齐军合力一同进军。齐王说:“听说陈王战败,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楚国怎么能不请示就另立楚王?”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立王?况且楚国首先起事,应当向天下发号施令。”田儋诛杀公孙庆。秦军左右校又进攻陈地,攻下陈地,吕将军逃走,收拢军队,又聚集鄱地的盗贼。当阳君黥布的军队也收集起来,攻打秦军左右校,在青波击败他们,又把陈地恢复为楚地。正逢项梁立楚怀王的孙子心为楚王。陈胜称王总共六个月,即位为王后,王于陈地。他原来曾经一起受雇耕田的朋友听说这件事,前往陈地,敲宫门说:“我想见陈涉。”宫门令想把他捆绑起来,他多次为自己辩解后才被放开,但宫门令不肯替他通报。陈王出宫时,那人拦在路上呼喊:“涉!”陈王听见后,便召见他,载着他一同回宫。进入宫中,看见宫殿、屋舍和帷帐,客人说:“真多啊!陈涉竟然做了王!”“沈沈”是楚人称多的说法,所以天下传说“伙涉为王”,这件事由陈涉开始。这个客人出入宫中越来越放纵,谈论陈王过去的事情。有人劝陈王说:“这个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乱说话,轻慢您的威严。”陈王便杀了他,陈王过去的朋友们也都自行离开;从此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用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负责监察群臣。各位将领巡行夺取土地时,有不符合法令的,就拘捕并治罪,把苛刻审察当作忠诚。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吏处理,往往亲自处置。陈王信任并任用他们,各位将领因此不亲近归附他,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陈胜虽然已经死去,但他所任命、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亡了秦朝,这是因为陈涉首先起兵的缘故。【《孔丛子·子鱼》说:子鱼居住在魏国,和张耳、陈余交好。张耳、陈余是魏国的名士。秦灭魏国后,搜求张耳、陈余,二人害怕而逃走。正逢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想要诛灭秦朝。陈余对陈王说:“如今如果一定想要平定天下、取得王侯之位,那么方法无不是尊师贤人、亲近智者。孔子的孙子如今在魏国。他处在乱世,能够端正自己的操守,继承并修治祖先的事业,不因时势变化而改变。他的父亲曾任魏国国相,以圣人之道辅佐战国,见到利益也不改变操守,名声传于诸侯。他家世代有家法,这个人才具广博,足以治理天下,见识广博,足以谋划尚未显现的事。
必宗此人,天下无敌矣。陈王大说,遣使者赍千金,加束帛,以车三乘聘焉耳。又使谓子鱼曰:「天下之事已可见矣。今陈王兴义兵讨不义,子宜速来以集其事。」王又闻子贤,欲谘良谋,虚意相望也。子鱼遂徃,陈王郊迎而执其手,议世务。子鱼以霸王之业劝之,王说其言,遂尊以博士为太师,谘度焉。陈王问太师曰:「行军之礼,可得备闻乎?」荅曰:「天子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自天子出,必以嵗之孟秋,赏军师武人于朝,简练杰俊,任用有功,命将选士以诛不义。于是孟冬,以级授军司徒,执扑北靣而誓之,誓于社以习其事。先期五日,太史筮于祖庙,择吉日,斋戒告于郊社稷宗庙。既筮则献兆于天子,天子使有司以牲特吿社,吿以所征之事而受命焉。舍奠于帝学以受成,然后乃类于上帝,柴于郊以出。以斋车迁庙之主及社主,行大司马职奉之。无迁庙主,则以币帛皮主吿于祖祢,谓之主命。亦载赍车,凡行主皮圭币帛,皆每舍奠焉,而后就馆。主车止于中门之外,外门之内。庙主居于道左,社主居于道右。其所经名山大川,皆祭吿焉。及至敌所将战,太史卜战日,卜右御,先期三日,有司明以敌人罪状告之。史史定誓命,战日将帅陈列车甲卒伍于军门之前,有司读诰誓,使周定三令五申。既毕,遂祷战祈克于上帝,然后即敌。将士战全已克敌,史择吉日复祃于所征之地,柴于上帝,祭社奠祖以吿。克者不顿兵伤士也。战不克则不告也。凡类祃皆用甲丙戊庚壬之刚日,有司简功行赏,不稽于时。其用命者则加爵受赐于祖奠之前,其奔北犯令者则加刑罚戮于社主之前。」然后鸣金振旅,有司徧告防于时,所有事之山川,既至,舍于国外,三日斋,以特牛亲格于祖祢,然后入设奠,以反主。若主命,则卒奠,敛主埋之于庙两阶闲,反社主如初迎之礼,舍奠于帝学,以讯馘告。大享于羣吏,用备乐飨有功于祖庙,舍爵防勲焉,谓之饮至,天子亲征之礼也。陈王曰:“其命将出征,则如之何?”太师曰:“古者大将受命而出,则忘其国,即戎帅陈,则亡其家。故天子命将出征,亲洁斋,盛服设奠于祖,以诏之。大将先入,军吏毕从,皆北靣再拜稽首,而受天子当阶,南靣命授之节钺。大将受,天子乃东向西靣而揖之,亦弗御也。然后吿太社,冡宰执蜃,宜于社之右,南靣授大将,大将北靣稽首再拜而受之,承所颁赐于军吏。其出不类,其克不祃,战之所在有大山川,则祈焉,祷克于五帝,防则报之。振旅复命,简异功勤,亲告庙告社,而后适朝礼也。”王曰:“将居军中之礼,胜败之变,则如之何?”太师曰:“将帅尚左,士卒尚右,出国先锋,入国后刃,介胄在身,执锐在列,虽君父不拜。若不幸军败,则驿骑赴告于载櫜韔,天子素服哭于库门之外三日,大夫素服哭于社,亦如之。亡将失城,则皆哭七日,天子使使迎于军,命将帅无请罪,然后将帅结草自缚,袒右肩而入,盖防礼也。”王曰:“行古礼如何?”太师曰:“古之礼固为于今也,有其人行其礼则可,无其人行其礼则民弗与也。”陈王渉使周章为将,西入闗以诛秦,秦使将章邯拒之。陈王以秦国之乱也,有轻之之意,势若有余而不设敌备。博士太师谏曰:“章邯,秦之名将,周章非其敌也。今王使章霈然自得而不设备,臣窃惑焉。夫虽天之所舍,其祸福吉凶,大者在天,小者由人。今王不修人利以应天祥,若跌而不振,悔之无及也。”王曰:“寡人之军,先生无累也,请先生息虑也。”又谏曰:“臣闻兵法,无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之不可攻也。今恃敌而不自恃,非良计也。王曰:「先生所言计防深妙,予不识也。」先生休矣。已而告人曰:「儒者可与守成,难于进取,信哉!」博士他日复谏曰:「臣闻国大兵众,无备难恃。一人善射,百夫决拾。章邯,枭将,卒皆死士也。周章弱懦,使彼席卷来前,莫有当其锋者。」王曰:「先生所称,寡人昧昧焉。愿以人闲近事喻之。」荅曰:「流俗之事,臣所不忍也。今王命之,敢不尽情?愿王察之也。」臣昔在梁,梁人有阳由者,其力扛鼎,伎巧过人,骨腾肉飞,手搏▯兽,国人惧之。然无治室之训,礼教不立,妻不畏惮,浸相泄渎。方乃积怒,妻坐于牀荅焉,左手建杖,右手制其头。妻亦奋恚,因授以背,使杖击之,而自撮其隂。由乃仆地,气絶而不能兴。邻人闻其凶凶也,窥而见之,趋而救之。妻愈戆忿,莫肯舍旃。
译如果以这个人为宗师,天下就无敌了。”陈王非常高兴,派使者带着千金,增加束帛,乘三辆车去聘请他。又派人对太师子鱼说:“天下的事情已经可以看清了。如今陈王兴起义兵讨伐不义,您应当赶快来,以共同成就这件事业。”陈王又听说子鱼贤能,想向他咨询良谋,诚心诚意地等待他。子鱼于是前往,陈王到郊外迎接并握着他的手,和他讨论世间事务。子鱼以成就霸王事业劝说陈王,陈王喜欢他的话,于是尊他为博士、太师,向他咨询谋划。陈王问太师说:“出兵行军的礼制,可以详细告诉我吗?”太师回答:“古代天子有道,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既然由天子发出,就必须在每年孟秋,在朝廷赏赐军师和武人,选拔训练杰出俊士,任用有功之人,任命将领,选取士卒来诛伐不义。到了孟冬,按照等级授予军司徒,军司徒手执木杖面向北方宣誓;又在社坛宣誓,以演习这些事务。出征前五天,太史在祖庙占筮,选择吉日,斋戒后在郊外、社、稷和宗庙告祭。占筮之后,把卦兆献给天子;天子让有关官员用一头牲畜告祭社神,说明所要征伐的事情,并接受出征命令。又在帝学举行舍奠礼,以接受成命,然后祭告上帝,在郊外燔柴,才出发。要用斋戒时乘坐的车,载着迁庙之主和社主,由大司马奉持。如果没有迁庙之主,就用币帛和皮制的神主向祖、祢告祭,这叫作主命。也要用载主的车运送;凡是行进中所奉的神主、皮、圭、币帛,每到一处驻舍都要举行舍奠礼,然后进入馆舍。主车停在中门之外、外门之内;庙主在道路左边,社主在道路右边。所经过的名山大川,都要祭告。到达敌军所在地将要交战时,太史占卜交战日期,卜选右军和御者。出战前三天,有关官员把敌人的罪状明确告知众人。史官确定誓辞和命令,交战当天,将帅在军门前列好战车、铠甲和士卒的队伍;有关官员宣读诰命和誓辞,使军队周密执行三令五申。完毕后,便向上帝祈祷,希望交战取胜,然后迎击敌人。将士交战,完全击败敌人后,史官选择吉日,在被征伐的地方再次举行祃祭,向上帝燔柴,并祭社、奠祖以报告战果。所谓取胜,是指没有因战事而使军队疲敝、士卒受伤;如果战败,就不举行告祭。凡举行类祭、祃祭,都用甲、丙、戊、庚、壬这些刚日;有关官员考核功劳、实行赏赐,不拖延时日。听从命令的人,在祖庙奠祭前加授爵位、接受赏赐;逃跑败北、违犯命令的人,在社主前加以刑罚和戮辱。”然后鸣金收兵,有关官员向时王遍告军队防守等事。所有经过并祭告过的山川,到达国都后,在城外驻扎,斋戒三日,用特牛亲自到祖、祢前祭告,然后进入城内设置奠祭,以迎回神主。如果是天子亲自出征的命令,那么军队凯旋后先举行奠祭,把神主收敛起来,埋在宗庙两阶之间;迎回社主,礼仪如当初迎接时一样;在帝学举行奠祭,并以俘虏和割取的敌人首级报告战果。随后在群吏中举行盛大宴享,备齐音乐,在祖庙宴饮有功之人,献爵以表彰功勋,这叫作“饮至”,是天子亲自出征的礼仪。陈王问:“如果奉天子命令出将征伐,应当怎样做?”太师说:“古代大将接受命令出征,就把国家置之度外;进入军队统率陈列时,就把家庭置之度外。所以天子命将出征时,要亲自清洁斋戒,穿着盛服,在祖庙设奠告祭来告诫他。大将先入,军吏全部跟随,都面向北再拜叩首;天子站在台阶上,面向南命令并授予他节和钺。大将接受后,天子便面向东方、大将面向西方互相作揖,也不再亲自干预军政。然后告祭太社,冢宰拿着蜃灰,在社坛右侧举行宜祭,面向南把社主授给大将;大将面向北叩首再拜接受,并把天子所颁赐的物品交给军吏。出征时不举行类祭,胜利时不举行祃祭;战事所在之地若有大山大川,就向它们祈祷;向五帝祷告求胜,胜利后就报祭。军队整顿返回、复命时,评定功劳勤绩,亲自到宗庙和社坛报告,然后才到朝廷接受礼仪。陈王问:“将领驻军时的礼仪,以及胜败变化,应当怎样处理?”太师说:“将帅崇尚左方,士卒崇尚右方;出国作战时先锋在前,入国时后军断后。身穿铠甲头戴胄、手持兵器列阵时,即使君主和父亲来到,也不行拜礼。” 如果不幸军队失败,就派驿骑赶赴载櫜韔报告;天子穿素服,在库门外哭泣三日,大夫穿素服在社坛哭泣,也同样三日。将领逃亡、城池失守时,大家都哭泣七日。天子派使者到军中迎接,并命令将帅不要请罪;然后将帅用草绳捆绑自己,袒露右肩进入,这大概是防礼。陈王问:“实行古礼应当怎样做?”太师说:“古代的礼本来是可以用于今天的;有合适的人来实行这种礼,就可以实行;没有合适的人来实行,百姓就不会赞同。陈王涉派周章担任将领,向西进入关中讨伐秦国,秦国派章邯率军抵抗。陈王认为秦国正处于混乱之中,因而有轻视秦军的意思,自以为形势有余力,便没有设置防备。博士太师劝谏说:‘章邯是秦国的名将,周章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大王让章邯自满得意而不设防备,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即使是上天所舍弃的人,其祸福吉凶,大的方面在于天,小的方面取决于人。如今大王不修治人事方面的有利条件来应合天意,如果一旦跌倒而不能振作,后悔就来不及了。’陈王说:‘寡人的军队,先生不必劳心,请先生放宽心。’太师又劝谏说:‘臣听说兵法,不应寄希望于敌人不来攻打我们,而应依靠我们自己使敌人无法攻破。’ 如今只依赖敌人而不依靠自己,不是良策。陈王说:“先生所说的计策深远精妙,我不明白。”先生退下吧。”不久,陈王对人说:“儒者可以和他一起守成,却难以和他一起进取,确实如此!”博士后来又劝谏说:“臣听说,一个国家广大、军队众多,如果没有防备,也难以依靠。一个人善于射箭,百人也可以拿着弓箭应战。章邯是勇猛的将领,士卒也都是敢死之士。周章软弱怯懦,假如让他们席卷而来,没有人能抵挡其锋芒。”陈王说:“先生所说的这些,寡人昏昧不明。请先生用民间近来的事情来比喻说明。”博士回答说:“流俗之事,臣不忍心说。如今大王既然命令我说,岂敢不把实情全部说出?希望大王明察。臣过去在梁地时,梁人中有个叫阳由的人,力能扛鼎,技艺巧妙超过常人,骨骼强健、肌肉发达,徒手能搏击猛兽,国人都害怕他。然而他没有治理家庭的训导,礼教也没有建立起来,妻子不怕他,渐渐地反而欺侮轻慢他。他终于积累了怒气,有一天妻子坐在床上答应他;他左手拿着杖,右手按住她的头。妻子也愤怒奋发,于是把背部送给他,让他用杖打自己,同时自己抓住他的阴部。阳由于是倒在地上,气绝而不能起身。邻人听到里面闹得很凶,窥看后发现此事,急忙进去救他。妻子更加愚蛮愤怒,不肯放开他。”
防发其裳,然后乃放。夫以无敌之伎力,而劣于女子之手者,何也?轻之无备故也。今王与秦角强弱,非若由之夫妻也,而轻秦过甚,臣是以惧。故区区之心,欲王备患之也。王曰:「譬类忱佳,然实不同也。」弗聼。周章果败,而无后救。邯遂进兵击陈王,师大败。博士凡仕六旬,老于陈将没,戒其弟子曰:「鲁天下有仁义之国也,战国之世讲颂不衰。且先君之庙在焉,吾谓叔孙通防浊世而清其身,学儒术而知权变,是今师也。宗于有道,必有令圗,归必事焉】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渉博士,死于陈下。二年冬,陈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戯,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羣臣谋曰:「奈何?」少府章邯曰:「盗已至,众彊。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于钜鹿。李斯数欲请闲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斵,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羮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靣目黎黑,遂以死于外,▯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防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已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羣盗呉广等西畧地,过去弗能禁。章邯已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已则已贵而人贱;以已徇人,则已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仭,而跛防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防也,而易百仭之高哉?陗壍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防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开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聼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諡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聼,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
译她撩起他的衣裳,随后才放开他。凭借无敌的技艺和力气,却败在女子手下,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轻视对方而没有防备。如今大王与秦国较量强弱,并不像阳由夫妻之间那样,但大王过分轻视秦国,所以臣因此害怕。臣这片微薄的心意,是希望大王防备祸患。陈王说:“这个比喻确实很好,但实际情形并不相同。”他不听。周章果然失败,也没有后续援救。章邯于是进兵攻打陈王,陈王的军队大败。博士任职六旬,年老将死于陈地,便告诫他的弟子说:“鲁国是天下有仁义的国家,战国时代讲习诵读之声也没有衰落。况且先君的宗庙在那里,我认为叔孙通能够处在浊乱世道中而保持自身清白,学习儒术而懂得权变,是当今的老师。尊奉有道之人,必定会有好的谋划;回去后一定要侍奉他。”弟子慎生鲋,五十七岁,担任陈王涉的博士,死在陈地。二年冬,陈涉派遣的周章等将领向西到达戏地,军队有几十万人。二世大为惊恐,和群臣商议说:“怎么办?”少府章邯说:“盗贼已经到达,人数众多而且强盛。如今征发附近县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骊山刑徒很多,请赦免他们,发给兵器,让他们去攻击盗贼。”于是二世大赦天下,派章邯率军击败并赶走周章的军队,随后在曹阳杀死周章。二世又派长史司马欣、董翳协助章邯攻打盗贼,杀死陈胜;攻破城父,项梁在定陶被消灭,魏咎在临济被消灭。楚地盗贼中的名将已经死去,章邯于是向北渡过黄河,在钜鹿攻打赵王歇等人。李斯多次想请求间隙进谏,二世不允许。二世反而责问李斯说:“我有一番私下的见解,是从韩非那里听来的。韩非说:尧拥有天下时,殿堂高不过三尺,使用的椽木不加雕琢,茅屋屋顶不加修剪,即使是旅舍的住宿,也没有比这更劳苦的了。冬天穿鹿皮衣,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糙的饭食,喝藜藿做的羹汤,用土制的匣子盛饭,用土制的碗喝汤,即使是看门人的生活,也没有比这更困苦的了。禹凿开龙门,使大夏与外界相通,疏通九条河流,疏导九处堤防,决开积水,使它流入大海;因此大腿上没有肌肉,小腿上没有汗毛,手脚长满老茧,脸色和眼睛都被晒黑,终于死在外地,葬在会稽。臣仆服役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既然如此,拥有天下所可贵的地方,难道是要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自己住旅舍般的住所,嘴里吃看门人的食物,亲手做臣仆所做的劳役吗?这只是没有才能的人所勉强追求的,不是贤者所致力的。贤人拥有天下,是专门利用天下来使自己适意罢了。这就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可贵的地方。” 所谓贤人,必定能够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如今自身尚且不能使自己获利,又怎么能够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放纵心志、扩大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不受祸害,这该怎么办?”李斯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群盗吴广等人向西攻取土地,经过三川时李由不能禁止。章邯已经击破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使者反复查究三川的情况,接连责备李斯说:你身居三公之位,为什么竟让盗贼发展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舍不得爵禄,不知如何应对,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宽容,便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保全治国之道,并实行督责之术。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义理明确,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都不敢不尽力竭能来顺从君主。因此君主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别人控制,就能享尽快乐。贤明的君主,难道不可以明察这一点吗?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行事,就叫作把天下当成桎梏;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像尧、禹那样为天下百姓劳苦,所以说这是桎梏。’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显明法术,实行督责之道,却只知道让天下使自己适意,徒然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亲自为百姓牺牲,这就是百姓的劳役者,而不是统治天下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 让别人为自己牺牲,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为别人牺牲,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为别人牺牲的人卑贱,而别人为之牺牲的人尊贵。自古至今,没有不是这样。古代之所以尊重贤人,是因为贤人尊贵;之所以厌恶不肖之人,是因为不肖之人卑贱。尧、禹以自身为天下牺牲,人们因此跟随并尊崇他们,反而失去了尊贤的本意,这实在是大错。称这种情形为桎梏,不也是恰当的吗?这正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说:“慈爱的母亲会养出败家子,严厉的家庭没有不服管教的奴仆,为什么?一定是因为能够施加刑罚。”所以商君的法令规定,即使是在道路上丢弃灰尘,也要受刑;丢灰本是轻罪,却施以重罚。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对轻罪实行严厉督责;轻罪尚且督责深严,何况重罪呢?因此百姓不敢犯法。所以韩非说:“布帛一寻一常,普通人不会放手;熔化的黄金百镒,盗跖也不敢伸手去取,并不是普通人的内心把一寻一常的利益看得很重、而盗跖的欲望浅薄,也不是因为盗跖的行为使百镒黄金的价值变轻;只要伸手必定随即受刑,盗跖就不会去取百镒黄金;如果刑罚不一定实行,普通人也不会放开一寻一常的布帛。”因此城墙高五丈,即使楼季也不敢轻易触犯。泰山高达百仞,跛脚的盲人却能在上面放牧。楼季这样的勇士尚且难以越过五丈高的城墙,难道跛脚盲人反而能轻易登上百仞高的泰山吗?这是因为险峻和沟堑的形势不同。明主圣王能够长久处在尊贵地位、长期掌握重要权势而独占天下利益,并没有别的道路,只是能够独断,并且慎重实行督责,必定严加刑罚,所以天下不敢冒犯。如今不致力于使人不敢犯法的办法,却采用慈母养败子的做法,也就是没有明察圣人的论说。既然不能实行圣人的方法,那么舍身成为天下人的劳役者,还做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况且节俭守礼、讲仁义的人站在朝廷上,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在身边有敢于进谏、论说道理的臣子,放纵流漫的心志就会受到抑制;刚烈之士为守节而死的行为显扬于世,淫逸安乐的享受就会废止。因此明主能够排斥这三类人和事,独自掌握君主之术,用来控制只会听命顺从的臣子,并修明法令,所以自身尊贵、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违逆世俗、磨治风俗,废除自己所厌恶的,建立自己所希望的;所以活着时有尊贵重大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独断,权力就不在臣下手中;然后能够消灭仁义之道,堵住驰骋游说者的嘴,困抑烈士的行为,堵塞耳目、掩蔽明察,在宫内独自观察和听取,于是对外不能用仁义和烈士的行为倾覆他,对内不能用进谏、游说、愤争的辩论夺取他的权力,所以能够卓然独行,任意放纵自己的心意,没有人敢违逆。
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羣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圗?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书奏,二世说,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羣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奈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羣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于是二世常居禁中,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闗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闗中羣盗竝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邉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刑,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臿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防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邉境,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闲,羣盗竝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就五刑。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羣臣莫得见其靣,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闗东羣盗多,今上急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諌?」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闲。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上闲语。」君于是赵高侍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吿丞相,上方闲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輙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邱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旁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徃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徳,下得百姓,上得羣臣,隂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絶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防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
译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是能够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法术,并修治商君的法令。法令修明、权术清楚,而天下反而混乱,这种事从未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才能实行它。这样就叫作督责确实有成效,臣下就没有邪心;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严正尊贵;君主严正尊贵,督责就一定能够实行;督责一定实行,所要求的事情就都能得到;所要求的事情都能得到,国家就富裕;国家富裕,君主就能享受丰厚的快乐。所以设置督责之术,想要得到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百姓忙于补救过错还来不及,哪里敢谋划什么变乱?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是明白了君臣之间的统治方法。即使申不害、韩非再生,也不能超过它。”奏书上报后,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更加严厉,把使百姓赋税负担深重的人称为贤明的官吏。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道路上受刑的人几乎占了一半,死者每天都在市场上堆积,杀人多的官吏反而被称为忠臣。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赵高劝二世说:“先帝统治天下时间很长,所以群臣不敢做坏事。” 也不敢进献邪说。如今陛下年纪还轻,刚刚即位,为什么要和公卿在朝廷上共同裁决政事?如果事情有错误,就会把自己的短处显示给群臣。天子自称“朕”,本来就不应让臣下听到声音。于是二世常住在宫禁之中,和赵高共同裁决各种事情。后来公卿很少能够入朝觐见,盗贼越来越多,而关中征发士卒向东攻打盗贼的行动也没有停止。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中盗贼一起兴起,秦国发兵诛讨攻击,杀死的人非常多,但盗贼仍然没有停止。盗贼之所以多,是因为戍守、漕运转输和劳作等事情太苦,赋税太重。请暂且停止阿房宫的工程,减少四方边境的戍守和转运。”二世说:“我听韩非说:‘尧、舜使用的椽木不刮削,茅屋屋顶不修剪,用土器盛饭,用土碗喝汤,即使是看门人的生活,也没有比这更困苦的。禹凿开龙门,使大夏相通,决开河流中的积水,放入大海,亲自拿着筑土和锹,小腿上连汗毛都没有,臣仆服役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厉害的。’凡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尊贵,就是能够放纵心意、满足欲望,君主尊严而法令严明,臣下不敢作恶,以此控制天下。虞、夏的君主贵为天子,却亲自承受穷困劳苦的实际,为百姓牺牲,这对法令又有什么帮助?朕尊贵地拥有万乘,却没有万乘的实际;我想制造千乘之车,准备万乘的属车,以充实我的名号。” 况且先帝从诸侯中兴起,兼并天下;天下已经平定后,对外抵御四夷,使边境安定,修建宫室来彰显功业。可是你们看,先帝的功业已有成就;如今朕即位两年之内,群盗一齐兴起,你们不能禁止,反而想停止先帝所做的事情,这对上不能报答先帝,对下不能为朕竭尽忠力,凭什么还居于官位?”于是二世命令去疾、李斯、冯劫审查并追究他们的其他罪过。去疾、冯劫说:“将相不能受辱,自杀了。”李斯最终被囚禁并接受五刑。起初,赵高任郎中令时,所杀的人以及因私怨报复的人很多,害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揭发他的罪恶,于是劝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只因为臣下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能见到他的面,所以号称‘朕’。况且陛下年纪还轻,未必完全通晓各种政事;如今坐在朝廷上,如果责备、举发事情有不恰当之处,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的办法。陛下不如深居宫禁,和臣以及在侍中任职、熟悉法令的人一起等待政事;事情来了,就用法令加以衡量处理。这样大臣就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就会称颂陛下为圣主。”二世采用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朝廷接见大臣,而是居住在宫禁之中。赵高常在宫中侍奉并掌握政事,所有事情都由赵高裁决。赵高听说李斯对此有所进言,就去见丞相说:“关东的盗贼很多,如今皇上急着征发劳役修治阿房宫,聚集狗马等无用之物。臣想进谏,但我的官位低微;这实在是君侯的事情,君侯为什么不进谏?” 李斯说:“当然如此,我早就想进言了。只是如今皇上不坐朝廷,居住在深宫,我有话也无法传达;想要觐见又没有机会。”赵高说:“您如果确实能够进谏,请允许我替您等待皇上有闲暇时说话。”这时赵高侍奉二世,二世正在宴饮享乐,妇女在面前;赵高派人告诉丞相,说皇上现在有空,可以奏事。丞相到了宫门上谒,赵高这样做了三次。二世大怒说:“我平常有很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在宴饮私乐时,丞相却总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吗?况且是故意固执地逼迫我吗?”赵高于是说:“事情恐怕危险了。沙丘谋划时,丞相也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立为皇帝,而丞相的地位和封赏并没有增加,他的心意恐怕也是希望割地称王吧。况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守,楚地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邻近县的子弟,因此楚地盗贼公然经过三川,城守李由却不肯攻击。赵高听说他们之间有文书往来,但还没有查清事实,所以不敢把这件事报告皇帝。况且丞相身在外地,权势重于陛下。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又担心尚未查实,于是派人查验三川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况。李斯听说此事时,二世正在甘泉,正观看角抵和优俳表演,李斯无法求见,于是上书说明赵高的过错说:“臣听说,臣下怀疑他的君主,没有不使国家危险的;” 妾怀疑她的丈夫,没有不使家庭危险的。如今有大臣在陛下身边,擅自掌握赏赐和刑罚,和陛下没有区别,这是非常不利的。过去司城子罕辅佐宋国,亲自施行刑罚,凭威势推行自己的意志,一年之后就劫持了他的君主。田常是简公的臣子,爵位地位在国内无人能比,私家的财富与公家的财富相等;他向下施惠布德,取得百姓的拥护,向上收买群臣,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杀死宰予,随即在朝廷弑杀简公,最终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事。如今赵高怀有邪僻放纵的心志,行为足以危害国家,像子罕辅佐宋国一样;他的私家财富,像田氏在齐国的财富一样;他兼有田常、子罕的叛逆之道,劫夺陛下的威信,他的心志又像韩玘做韩安相国时那样。陛下如果不加考虑,臣恐怕他会发动变乱。”二世说:“为什么这样说?赵高本来是宦官,但他没有放纵自己的志意,也没有因危险而改变心志;他品行清白、修身行善,自己才达到今天的地位,凭忠诚得到提升,凭信用保住官位,朕确实认为他贤能,而你却怀疑他,这是为什么?况且朕年少时失去先人,没有见识和知识,也不熟悉治理百姓,而你又已经年老,恐怕会同天下隔绝。朕如果不依靠赵君,还能任用谁呢?况且赵君为人精明强干,对下能了解人情,对上能顺合朕意,你不要再怀疑他。”
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吿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闗龙逄,纣杀王子比干,呉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聼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聼。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賔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狭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隂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隂修甲兵,饰政教,官鬭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尅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赵高使其客十余軰,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徃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輙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防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阎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歴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茍合,严威酷刑,聼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盐铁论:李斯与鲍邱子俱事孙卿,鲍邱饭麻▯藜,修道白屋之下;斯为秦丞相,终致五刑。法言:或问李斯尽忠胡亥,极刑,忠乎?曰:斯以留客至作相,用狂人之言,从浮大海,立赵高之邪说,废沙邱之正,阿意督责,焉用忠】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钜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徃救钜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輙决于高【○通鉴:杀李斯在二年】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强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以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夏,章邯等战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
译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来就是出身卑贱的人,对事理没有见识,贪欲永不满足,追逐利益没有止境,地位列在君主之下,却欲望无穷,所以我才……”二世已经在赵高之前,信任赵高,又怕李斯杀掉自己,于是私下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有我;我一死,丞相就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了。”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赵高审理治罪。”李斯被拘捕捆绑,关在监狱里,仰天叹息说:“唉,悲哀啊!这样的无道之君,怎么能够为他谋划呢?从前夏桀杀关龙逄,商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位臣子难道不忠诚吗?然而仍不能免于死亡,身死而他们所效忠的君主却并非正当。如今我的智慧不及这三人,而二世的无道超过桀、纣和夫差,我因忠诚而死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是混乱吗?前些时候他夷灭兄弟而自立,杀害忠臣而尊贵卑贱之人,建造阿房宫,向天下征收重税。我不是没有进谏,只是他不听。凡是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舆器物有定数,宫室建造有尺度;凡发布命令、兴办事务,增加费用而对百姓利益没有益处的,都加以禁止,所以能够长久地治理安定。如今他对兄弟采取悖逆行为,不顾后果;杀害忠臣,不考虑灾祸;大规模营建宫室,向天下征收重税,不吝惜费用。这三件事已经实行,天下人都不听从了。如今反叛者已经占据天下一半,而他心里还没有醒悟,却把赵高作为辅佐之臣,我必定会看见盗寇来到咸阳,麋鹿在朝廷中游走。”于是二世便派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追究李斯与儿子李由谋反的情状,并把他们的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讯李斯,用刑拷打了一千多次,李斯忍受不了疼痛,便屈打成招。李斯之所以没有立即被处死,是因为他自负有辩才,又认为自己有功,确实没有谋反之心,希望能够上书自我申辩,也希望二世醒悟而赦免他。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说:“臣担任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秦国土地狭小,先王在位时,秦地不过方圆千里,军队不过数十万。臣竭尽微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推行谋臣的策略,资助他们金玉,使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铠甲兵器,整饬政教,任用勇士,尊重功臣,厚待他们的爵禄,所以最终得以威逼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和赵国,平定齐国和楚国,最终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国王,使秦成为天子之国,这是第一项罪过。秦地并非不广,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盛,这是第二项罪过。尊重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以巩固他们的亲附,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治宗庙,以彰显君主的贤明,这是第四项罪过。更改刻画,统一斗、斛、度、量和文字,并颁行天下,以树立秦的名声,这是第五项罪过。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减缓刑罚,减轻赋税,以满足君主取得民众拥护的心愿,使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不忘,这是第七项罪过。像我这样的臣子,罪过足以处死,本来已经很久了。只是皇上幸而让我竭尽才能,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奏书送上后,赵高让官吏把它丢掉,不向二世报告,说:“囚犯怎么能上书?”赵高派十多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流前往审问李斯。李斯仍按实情回答,赵高就再派人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审验李斯,李斯以为仍像先前一样,最终不敢改口,按供词认罪。判决奏上,二世很高兴,说:“没有赵君,我几乎就要被丞相欺骗了。”等到二世派去审查三川郡守的人回来时,项梁已经将三川郡守攻杀。使者回来后,丞相被交给狱吏,赵高便全都捏造为反叛的罪状。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被施行五刑,判处在咸阳市腰斩。李斯出狱时,和他的中子一起被押着走,回头对中子说:“我想和你再次牵着黄狗,一同走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哪里还办得到呢?” 于是父子二人相对哭泣,李斯的三族也被夷灭。阎太史公说:李斯从民间经历诸侯之国,入秦侍奉秦王,凭借秦国的危机和机会辅佐始皇,最终成就帝业。李斯位列三公,可以说是受到尊贵任用了。李斯知道六艺的旨归,却不致力于阐明政事来补救君主的缺失;把持爵禄的权势,阿谀顺从、苟且求合;施行严威酷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子而立庶子;等诸侯已经反叛,李斯才想进谏争辩,不也太晚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而遭五刑处死,考察他的根本,才发现这与世俗的议论不同;否则,李斯的功劳将可以同周公、召公并列了。《盐铁论》说:李斯和鲍邱子一同侍奉荀卿,鲍邱子吃粗麻野菜,在简陋的白屋下修道;李斯做了秦国丞相,最终遭受五刑。《法言》说:有人问,李斯对胡亥竭尽忠诚,却遭极刑,算忠诚吗?回答说:李斯因阻止秦国招纳宾客而做到丞相,听从狂人的话,追随浮夸之论,拥立赵高的邪说,废弃沙丘的正道,迎合君主心意而实行督责,哪里谈得上忠诚!”三年,章邯等率领他的军队包围钜鹿,楚国上将军项羽率楚军前往救援钜鹿。冬季,赵高担任丞相,最终审理李斯并杀了他。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事情无论大小,都立即由赵高决定。《资治通鉴》说:杀李斯在二世二年。陈胜反秦时,秦国派王翦的孙子王离攻打赵国,包围赵王和张耳所在的钜鹿城。有人说:王离是秦国的名将,如今率领强大的秦军攻打新建立的赵国,必定能够攻取它。门客说:不是这样。担任将领三代的人必定失败。为什么必定失败呢?因为他杀伐的人太多,后来会遭受这些杀伐带来的不祥。如今王离已经是三代为将了,没过多久,项羽前来救赵,攻打秦军,果然俘虏了王离,王离的军队于是向诸侯投降。夏季,章邯等多次交战退却,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请求处理军务。赵高不接见他,又不信任他,司马欣害怕,逃走了。赵高派人追捕,没有追上。司马欣见到章邯说:‘赵高在朝廷掌权,将军有功也会被杀,无功也会被杀。’项羽急攻秦军,俘虏王离,章邯等于是率军投降诸侯。章邯驻军棘原,项羽驻军漳南,两军相持而没有交战。秦军多次退却,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请求处理军务。司马欣到咸阳后,在司马门被留了三天,赵高不接见他,并且对他产生了不信任之心。长史司马欣害怕,返回军中,不敢走原来的道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但没有追上。司马欣到达军中,把情况报告说:‘赵高在朝中掌权,下面的人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的了。如今作战如果能够取胜,赵高一定会嫉妒我的功劳;如果不能取胜,又免不了一死。
愿将军孰计之。」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防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嵗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竝起,滋益多。彼赵高素防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郤,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隂使▯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渡三戸,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大破之。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聼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羣臣不聼,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防黙,或言马以阿顺赵高,防言鹿者。高因隂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羣臣皆畏高【新语秦二世之时,赵高驾鹿而从行,王曰:“丞相何为驾鹿?”高曰:“马也。”王曰:“丞相误也,以鹿为马。”高曰:“陛下以臣言不然,愿问羣臣。”臣半言鹿,半言马。○与史小异。又《蓺文》引《史记》云:“赵高将为乱,先设验,献蒲以为脯,惑二世,有言蒲者诛之。”今《史记》无此语。《礼记》注:“二世时,赵高欲作乱,或以青为黑,黒为黄,民言从之,至今语犹存也】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徳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壻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逺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吿二世曰:“山东羣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即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壊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羣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聼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高前数言闗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闗以东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闗,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齧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隂与其壻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聼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輙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鬭。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吿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
译希望将军仔细考虑这件事。”陈余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担任秦将,向南征伐鄢郢,向北坑杀马服君赵括的军队,攻城略地,数也数不清,最终却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将,向北驱逐戎人,开拓榆中数千里土地,最终却在阳周被斩杀。为什么呢?因为功劳太多,秦国无法把封赏全部给予他们,于是借法律杀掉他们。如今将军担任秦将已经三年,所损失的军队以十万计,而诸侯一同起兵,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赵高一向与您有嫌隙,如今事势危急,也害怕二世杀他,所以想借法律杀掉将军,以便塞责,让别人来替代将军,使自己脱离灾祸。将军长期在外,和朝廷内部多有嫌隙,有功也会被杀,无功也会被杀。况且上天要灭秦,愚人和智者都知道。如今将军在内不能直言进谏,在外又成为亡国之将,孤独地站立,却想长久保存自己,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兵同诸侯订立合纵盟约,共同攻秦,瓜分它的土地而各自称王,面向南方称王呢?这同自身伏在砧板上、妻子儿女受辱相比,哪一种更好?”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候始成出使项羽,想订立盟约,但盟约尚未订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率兵渡过三户津,驻军漳南,与秦军交战,两次击败秦军。项羽又全军进攻污水之上的秦军,将其大败。章邯派人拜见项羽,想订立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粮食很少,想答应他的盟约。”军吏都说:“好。”项羽于是与章邯约定在洹水南岸的殷墟上会面,已经订立盟约。章邯见到项羽后流泪,向他诉说赵高的情况。项羽于是封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让长史司马欣担任上将军,率领秦军作为先头部队。八月己亥日,赵高想发动叛乱,害怕群臣不听从,便先设置试验,牵着一只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马。”二世询问左右近臣,近臣都沉默,有的说是马来阿谀顺从赵高,也有的说是鹿。赵高于是暗中依法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后来群臣都畏惧赵高。《新语》说:秦二世时,赵高驾着鹿随行,二世问:“丞相为什么驾鹿?”赵高说:“这是马。”二世说:“丞相错了,把鹿当成马。”赵高说:“陛下认为我的话不对,希望询问群臣。”群臣一半说是鹿,一半说是马。与史书所载略有不同。《艺文》又引用《史记》说:“赵高将要发动叛乱,先设置试验,献上蒲草说是肉脯,迷惑二世;有说是蒲草的人就杀掉。”如今《史记》中没有这句话。《礼记》注说:“二世时,赵高想发动叛乱,有人把青色说成黑色,把黑色说成黄色,百姓都顺从他的说法,这句话直到今天还流传着。”赵高自己知道权势过重,于是献上一只鹿,说是马。二世问左右近臣:“这明明是鹿。”左右近臣都说:“是马。”二世惊疑,认为自己受到了迷惑,于是召太卜令为他占卦。太卜说:“陛下春秋两季到郊外祭祀,奉祀宗庙鬼神时,斋戒不够明洁,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依照盛德来明确斋戒。”于是二世进入上林苑斋戒,每天游猎。有行人进入上林苑中,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指使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弹劾不知是谁盗杀了人,并把案件移交上林苑。赵高于是劝谏二世说:“天子无故杀害无辜之人,这是上帝所禁止的,鬼神不会享用祭祀,上天也将降下灾祸,应当远离宫殿来禳除灾祸。”二世于是出宫居住在望夷宫,停留三天。赵高假传诏令给卫士,命令士卒都穿白色丧服、手持兵器向宫内,进入后告诉二世说:“崤山以东的群盗大军已经大举到来。” 二世登楼观看,见到了他们,十分恐惧。赵高便趁机劫持他,命令他自杀,并取出玉玺佩在自己身上。左右近臣和百官没有人跟随二世登殿,宫殿三次几乎被撞坏。赵高自知上天不再帮助自己,群臣也不允许他,于是召来始皇的弟弟,把玉玺交给他。子婴即位后,对此忧虑,于是假称有病不理政事,与宦者韩谈及他的儿子谋划杀赵高。赵高前来拜谒,请问病情,子婴召他入内,让韩谈刺杀赵高,并夷灭赵高三族。赵高以前多次说关东盗贼不能成事。等到项羽俘虏秦将王离等人、攻下钜鹿,而先前章邯等人的军队又多次退却时,赵高上书请求增加援助。燕、赵、齐、楚、韩、魏都已经各自立王,关东大体都反叛秦朝官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军队向西进发。沛公率领数万人,已经攻破武关,派人私下向赵高传话。赵高害怕二世发怒,祸及自身,于是假托有病不再入朝。二世梦见白虎咬死他左边的骖马,心中不快,感到奇怪,询问占梦的卜者。卜者说:“是泾水作祟。”二世于是到望夷宫斋戒,准备祭祀泾水,沉下四匹白马。二世派使者责备赵高盗贼之事。赵高害怕,便暗中同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他的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势危急,想把祸患归到我们宗族身上。我想更换皇上,另立公子婴为帝。婴仁慈节俭,百姓都拥护他的说法。可以让郎中令作为内应,假称有大盗,让阎乐召集官吏,发兵追捕劫持阎乐的母亲,把她安置在赵高的住所;又派阎乐率领一千多名官吏士卒到望夷宫殿门,捆绑卫令仆射,说:“盗贼进入这里,你们为什么不制止?”卫令说:“宫中周围的值宿守卫设置得非常严密,盗贼怎么敢进入宫中?”阎乐便斩杀卫令,直接带领官吏士卒进入宫内,边走边射杀郎官和宦者。众人十分惊恐,有的逃跑,有的抵抗;抵抗的人随即被杀,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入,向二世所在的帷帐射箭。二世发怒,召唤左右近臣,左右近臣都惊慌骚乱,不敢抵抗。旁边只有一个宦者侍奉,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竟到了这种地步?”宦者说:“臣不敢说,所以才保全到现在;如果臣早说,早已被杀,怎么能活到今天?”阎乐上前面对二世,数落说:“您骄横放纵,任意诛杀,天下都共同反叛您,您还是自己打算吧。”二世说:“可以让我见丞相吗?”阎乐说:“不可以。”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来称王。”阎乐不答应。二世又说:“我希望做万户侯。”阎乐仍不答应。二世说:“那么希望和妻子儿女一起做平民,待遇同普通公子一样。”
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吿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玉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羣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闗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軰,子婴不行。高果自徃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史载秦末事纪传参互皆两存之拾遗记秦王子婴立凡百日郎中赵高谋杀之子婴寝于望夷之宫夜梦有人身长十丈须鬓絶青纳玉舄而乘丹车驾朱马而至宫门云欲见秦王子婴阍者许进焉子婴乃与言谓子婴曰余是天使也从沙邱来天下将乱当有同姓名欲相诛,暴翼日乃起。子婴则疑赵髙,囚高于咸阳狱,悬于井中七日不死,更以镬汤煮七日不沸,乃戮之。子婴问狱吏曰:「高其神乎?」狱吏曰:「初囚高之时,见高懐有一青丸,大如雀卵。时方士说云,赵高先世受韩终丹法,冬月坐于坚氷,夏月卧于炉上,不觉寒热。及高死,子婴弃高尸于九逹之路,泣送者千家。或见一青雀从高尸中出,直入云九转之验信于是乎。」子婴所梦,即始皇之灵所着玉舄,则安期先生所遗也。鬼昧之理,万世一时。○附会迂怪,子婴急遽除高,奚暇悬井煮镬哉】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闗,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余,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寳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于汉。新书: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鬭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防故业,因遗防,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寳、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呉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防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众,仰闗而攻秦。秦人开闗而延敌,九国之师逡廵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纵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伏,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荘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防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粤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防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匃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闗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渉,瓮牖绳枢之子,氓▯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闲,而俛起阡陌之中,率疲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掲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嬴粮而景从。
译阎乐说:“臣奉丞相之命,为天下诛杀您。您即使说得再多,臣也不敢答应。”于是挥手命令士兵上前,二世自杀。阎乐回来向赵高报告,赵高便召集全部大臣和公子,把诛杀二世的情况告诉他们,说:“秦本来是诸侯王国,始皇统治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又各自立国,秦的土地更加狭小,却只凭空有帝号,不可以这样,应当像过去一样称王。”于是拥立二世的兄长之子公子婴为秦王,把二世作为平民埋葬在杜县南面的宜春苑中。赵高命令子婴斋戒,届时到宗庙拜见,接受玉玺。斋戒五天后,子婴和他的两个儿子谋划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二世,害怕群臣诛杀他,于是假装依据义理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经同楚国约定,要灭掉秦的宗室而在关中称王。如今让我要斋戒后到宗庙去拜见,这是想借宗庙之机杀我。我假称有病不去,丞相一定会亲自来;他一来,就杀掉他。”赵高多次派人请子婴,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宗庙是重大之事,大王为什么不去?”子婴于是就在斋宫刺杀赵高,并把赵高三族在咸阳示众。史书所载秦末事迹,在纪传中互有不同,所以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拾遗记》说:秦王子婴即位,总共一百天。郎中赵高谋划杀害他。子婴住在望夷宫,夜里梦见一个身高十丈、胡须鬓发全为青色的人,纳着玉鞋,乘坐红色车子,驾着朱红色的马来到宫门,说想见秦王子婴。守门人允许他进入。子婴于是同他交谈,那人对子婴说:‘我是上天的使者,从沙丘而来。天下将要大乱,将有一个与您同姓名的人想杀您,明天就会发生。’ 子婴于是怀疑赵高,把赵高囚禁在咸阳狱中,悬在井中七天仍未死;又用镬中沸汤煮了七天,水仍没有沸腾,于是将他肢解。子婴问狱吏说:“赵高难道有神力吗?”狱吏说:“当初囚禁赵高时,看见他怀中有一颗青色药丸,大小如雀卵。当时方士说,赵高的先世接受了韩终的炼丹之法,冬天坐在坚冰上,夏天睡在炉火上,却感觉不到寒冷和炎热。赵高死后,子婴把赵高的尸体丢弃在九达之路,哭着送葬的人有千家。有人看见一只青雀从赵高尸体中飞出,直冲九重云霄,九转丹法的效验,难道确实在这里吗?”子婴所梦见的,就是始皇的魂灵所穿的玉鞋,是安期先生遗留下来的。鬼神昏昧难明的道理,万世之中也可能在同一时刻显现。这些说法属于附会和迂怪之谈。子婴仓促除掉赵高,哪里有时间把他悬在井中、再放进镬中煮呢?子婴做秦王四十六天,楚将沛公攻破秦军,进入武关,随后到达霸上,派人约定让子婴投降。子婴于是把丝带系在颈上,乘白马拉的素车,捧着天子的玉玺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进入咸阳,封闭宫室和府库,退军驻扎在霸上。过了一个多月,诸侯的军队到来,项籍作为合纵诸侯的首领,杀死子婴以及秦国其他公子和宗族,随后屠杀咸阳,焚烧秦宫,俘获秦王室的子女,收取珍宝货财,诸侯共同瓜分。灭秦之后,各自把秦地分为三部分,名称是雍王、塞王、翟王,号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持命令,分封天下诸侯为王。秦最终灭亡了。此后五年,天下平定于汉。《新书》说:秦孝公占据崤山、函谷关的险固,拥有雍州之地,君臣牢固守卫,窥伺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有吞并八方的雄心。当时商君辅佐他,在国内建立法度,致力于耕织,修治守城和作战的器具;在国外实行连横,挑拨诸侯相斗。于是秦人拱手便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原有事业,凭借遗留下来的基础,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土地,向北收取险要郡县。诸侯恐惧,聚会结盟谋划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器物、贵重宝物和肥沃土地,用来招致天下贤士;各国合纵结交,彼此联合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者而礼遇士人,约定合纵、瓦解连横,兼并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各国意图;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军队。他们曾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仰攻函谷关。秦人打开关门引敌,九国军队却徘徊不敢前进。秦军没有付出损失一支箭、遗失一枚箭头的代价,天下诸侯已经困窘了。于是合纵盟约瓦解,各国争相割地贿赂秦国。秦国有余力来制服他们的弊病,追击逃亡败军,倒伏的尸体达百万,流出的血多得能漂起盾牌。秦国趁着有利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屈服,弱国入朝称臣。到了孝文王、庄襄王时,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大事。等到始皇即位,他奋发施展六世积累的功业,振作长策以统御天下,吞并东周、西周,消灭诸侯,登上至尊之位而控制六合,手执刑具鞭笞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粤之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粤的君主低头束颈,把生命交给下级官吏处置。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下来放牧,士人也不敢弯弓来报仇。于是废弃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邑,杀害豪杰俊士;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刀剑锋刃,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天下百姓。然后登临华山,把黄河当作护城河,凭借高达亿丈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把它作为坚固屏障。良将和强弩守卫险要之处,可靠的大臣和精锐士卒排列锋利兵器,盘问来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始皇的内心自以为关中的险固、方圆千里的坚城,将成为子孙世代称帝称王的基业。始皇死后,余威仍震慑特殊地区。然而陈涉只是用破瓮作窗、以绳作门轴之家的子弟,是平民和奴隶一类的人,又是被迁徙的罪徒。他的才干能力比不上普通人,并没有孔子、墨翟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他跻身于军伍之间,突然在田野间起兵,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领几百人转而进攻秦国,砍下树木作兵器,举起竹竿作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从。
山东豪杰遂竝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渉之位,不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不铦于钩防长铩也。讁戍之众,非抗九国之师也。深谋逺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秦灭周祀,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四海养天下之士,斐然响风。若是何也?曰:近古而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劲强,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懐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权,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危者贵顺权。以此言之,取与守不同术也。秦虽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以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论上世之事,竝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犹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亡。夫寒者利短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嗸嗸,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孥汚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赈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循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盛徳与天下息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防惟恐有变,虽有狡害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弭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以无道,壊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吏治深刻,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百姓困。穷而主不収防,然后奸伪竝起,而上下相遁。防罪者众,刑僇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羣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懐自危之心,亲防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者见终始之变,知存亡之由,是以牧民以道,务在安之而已矣。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政之非也。是二世之过也。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修津闗,据险塞,善甲兵而守之。然陈渉率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防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闗梁不闭,长防不刺,强弩不射。楚沛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难。于是山东诸侯竝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其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羣臣之不相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而遂不悟。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材,而仅得中佐,山东虽乱,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宜未絶也。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此岂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昔日同心并力攻秦矣,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闗,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壊。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虽小邑伐并大城,得阨塞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名未附,名曰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士息民,以待其弊,収弱扶罢,以令国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身为擒者,其救败非也。秦王足已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之惑,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谋逺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也。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糜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聼,重足而立,箝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也。天下已乱,奸臣不上闻,岂不悲哉!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饬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征而诸侯从;
译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起兵,灭亡了秦的宗族。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仍然如旧。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耰和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也不能同九国军队抗衡。他们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策略,也比不上从前那些士人。然而成败发生不同变化,功业彼此相反,为什么呢?假如让崤山以东的各国同陈涉比较长短、大小,衡量权势和力量,那就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了。可是秦凭借区区之地,取得了万乘之国的权势,招致八州诸侯,使同列诸侯入朝,已经一百多年了。后来把六合作为家,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室。一个人发动叛乱,七庙就毁灭了;自身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嘲笑,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攻取天下和守卫天下的形势已经不同了。秦灭亡周朝祭祀,兼并天下,吞并诸侯,面向南方称帝,以四海的财富供养天下士人,天下人都显著地响应、归附。为什么会这样呢?回答说:距离上古已经很久没有圣王了。周王室衰微,五霸灭亡以后,政令不能行于天下,因此诸侯凭借力量变得强大,凌辱弱小,众多地欺压寡少,暴力和战争没有停止,士人百姓疲惫困苦。如今秦面向南方统治天下,这意味着上面有天子。即使普通百姓,也希望能够安保性命,没有谁不空着心仰望皇上。在这个时候,专擅威势、建立功业,国家安危的根本就在于此。秦王怀着贪婪鄙陋之心,施展自以为是的才智,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人百姓,废弃王道而树立个人权势,焚烧文书而施行严酷刑法,把诈术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义放在后面,以暴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的君主崇尚诈力,安定国家的君主重视顺应权势。由此说来,夺取天下和守卫天下所用的策略不同。秦虽然结束战国而统治天下,但治国之道没有改变,政治措施也没有改变,因此它夺取天下和守卫天下所采用的方式不相同。秦孤立地占有天下,所以它的灭亡很快就可以等待到了。假使秦王能够讨论上古的事情,参照殷、周的事迹来制定和驾驭政治,即使后来出现荒淫骄纵的君主,也还不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所以三王建立天下,名号显赫美善,功业长久。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观看它灭亡。寒冷的人喜欢粗布短衣,饥饿的人觉得酒糟米糠甘美;天下百姓哀号,这是新君主施行仁政的凭借。这就是说,使劳苦的百姓得到休息,很容易实行仁政。假如当时二世有普通君主的作为,任用忠臣贤士,专心一意忧虑天下的祸患,穿素服来纠正先帝的过错,分割土地、分封百姓来封赏功臣的后代,建立国家、设置君主,以礼对待天下,清空监狱、免除刑罚,除去收捕家属和污秽之罪,使人各自返回故乡;打开粮仓,散发财物,赈济孤独贫困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帮助百姓解除急难;简约法律、减少刑罚,以维持后续统治;使天下人都能够自我更新、改变节操,遵循法度、各自谨慎修身,满足万民的愿望,并以盛德同天下休养生息,那么…… 天下四海之内就都会欢欣喜悦,各自安居乐业,唯恐发生变故;即使有奸诈为害的人,也不会产生背离君上的心,那么不守法的臣子就无法施展他的智谋,暴乱的奸邪也会止息。二世没有实行这种办法,反而加重无道行为,毁坏宗庙,声称要同百姓重新开始;营造阿房宫,增加刑罚、严厉诛杀;官吏治理苛刻,赏罚不公,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繁多,官吏无法治理,百姓困苦。百姓困穷,而君主又不收抚,于是奸诈虚伪一齐兴起,上下互相逃避责任。被判罪的人很多,受刑被杀的人在道路上相望,天下人都苦于此事。从群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人人怀有自危之心,亲身遭受穷困痛苦,都不能安居其位,所以很容易被煽动。因此陈涉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不借助公侯的尊贵,只是在大泽中振臂高呼,天下便响应,是因为百姓处于危急之中。所以先王看见事物终始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原因,因此用正道治理百姓,所致力的只是使他们安定罢了。天下即使有采取逆行行为的臣子,也一定没有响应他的助力。所以说:百姓安定,就可以同他们实行义举;百姓危急,就容易同他们做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自身却死于刑戮,这是政治的过错,是二世的过错。秦兼并诸侯后,崤山以东有三十多个郡,修治津渡关隘,占据险要关塞,擅长使用铠甲兵器来守卫。然而陈涉率领数百名散乱的民众,振臂大呼,不使用弓弩兵器,只拿锄头、耰和白木棍,望见屋舍便取食,横行天下。秦人不凭借险要抵抗防守,关隘桥梁不关闭,长城不刺击,强弩不发射。楚国的沛公深入秦地,在鸿门交战,竟然没有遇到藩篱般的阻碍。于是崤山以东的诸侯一同起兵,豪杰相继自立。秦派章邯率军向东征讨,章邯凭借三军众多,在外部要挟秦廷,以谋求自己的利益。群臣之间互不信任,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即位后仍然没有醒悟。假使子婴有普通君主的才干,只得到一个中等的辅佐之臣,那么即使崤山以东发生混乱,三秦之地也可以保全占有,宗庙的祭祀大概还不会断绝。秦地山河环绕,作为险固,是四面有险的国家。从秦缪公以来直到秦王,共有二十多个君主,秦国常常成为诸侯中的强国,难道这些君主世代都贤明吗?只是由于形势有利罢了。况且天下过去曾经同心协力攻打秦国,但却被险阻困住而不能前进。秦国于是引他们入境交战,为他们打开关隘,百万军队向北败逃,秦国便因此毁坏。难道是勇力和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即使只是小城,也能攻取兼并大城,取得险要关塞并加以防守。诸侯从平民起兵,因利益联合,并没有古代圣王那样的德行。他们的交往还不亲密,名义上的归附也未形成;口头上说是要灭亡秦国,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看见秦国的险阻难以攻破,必定会退兵安抚军士、休养百姓,等待秦国自身的弊病暴露,收拢弱者、扶助疲困者,以命令诸侯,不担心不能在天下取得成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自己却成为俘虏,是因为挽救失败的方法不对。秦王满足于已有的一切,不再追问,终于犯了错误而不改变。二世承受了这一局面,因而也不改变,反而以暴虐加重祸患。子婴孤立无亲,危弱而没有辅佐,三位君主的迷惑,直到终身也没有醒悟,灭亡不是很应该吗?在这个时候,世上并不是没有深谋远虑、懂得时势变化的人。然而他们不敢竭尽忠心纠正过错,是因为秦国风俗中有很多忌讳和禁令。忠言还没有说完,人已经被杀戮毁灭。因此天下士人侧耳听闻,重叠着脚站立,闭紧嘴巴不敢说话。于是三位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进谏,智士不敢谋划。天下已经混乱,奸臣的情况却不能上达,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堵塞蒙蔽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等官职,用来整饬法令、设置刑罚,于是天下得到治理。国家强盛时,禁止暴乱、诛除叛逆,天下就服从;国家衰弱时,五霸出征,诸侯就跟从;
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王序得其道,而千余载不絶;秦本末竝失,故不能长久。由是观之,安危之统,相去逺矣。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观国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应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贾谊《过秦论》新书分上下篇,一本列为三篇:上篇论始皇,中篇论二世,下篇论子婴也。史迁全引用之,而置下篇于前,何邪?今仍新书之旧。】《史记》附论: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己丑日,周歴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用政令,施于后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圗,据狼弧,蹈参伐,佐攻驱除,距之称始皇。始皇既没,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防。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乗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戸牖之闲,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后,賔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闗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絶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此载泰纪之末,与班固典引意同,故或据为固所作,或言后人取固说为之,又或谓褚先生语也】淮南子》二世皇帝势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檝所通,莫不为郡县。然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匮也。兴万乘之驾,而作阿房之宫;发闾左之戍,收大半之赋。百姓之随逮肆刑,挽辂首路死者,一旦不知千万之数。天下敖然若焦热,倾然若苦烈,上下不相宁,吏民不相憀。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向应。当此之时,非有牢甲利兵,劲弩强冲也。伐棘枣而为矜,周锥凿而为刃,剡▯筡奋,儋镢以当修防。强弩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为之麋沸螘动,云彻席卷,方数千里。势位至贱,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应之者,积怨在于民也。法言或问陈胜吴广曰:乱。曰:不若是则秦不亡。曰:亡秦乎?恐秦未亡而先亡矣。或问六国竝其已久矣,一病一瘳,迄始皇三载而咸时?激地保人事乎?曰:具。请问事?曰:孝公以下,强兵力农,以蚕食六国,事也。保曰:东沟大河,南阻高山西,采雍梁,北卤泾垠,便则申,否则蟠,保也。激曰:始皇方斧将相,方刀六国,方水将相,方肉,激也。或问:秦伯列为侯,卫卒吞天下,而赧曾无以制乎?曰:天子制公侯伯子男也。庸节节莫差于僭,僭莫僭于祭,祭莫重于地,地莫重于天,则襄文宣灵其兆也。昔者襄公始僭西畤以祭白帝,文宣灵宗兴鄜宻,上下用事四帝,而天王不匡,反致文武胙,是以四疆之内,各以其力来侵攘肌及骨,赧独何以制秦乎?或问:嬴政二十六载,天下擅秦,秦十五载而楚,楚五载而汉,五十载之际而天下三擅,天邪?人邪?曰:具。周建子弟列名城,班五爵流之十二,当时虽欲汉得乎?六国蚩蚩为嬴弱姬,卒之屏营,嬴擅其政,故天下擅秦。秦失其猷,罢侯置守,守失其微,天下孤睽,项氏暴强,改宰侯王,故天下擅楚。擅楚之月,有汉剙业,山南发迹,三秦追项,山东故天下擅汉。天也?人曰:兼才尚权,右计左数,动谨于时,人也。天不人不困,人不天不成。或问:楚败垓下,方死,曰天也?谅乎?曰:汉屈羣防,羣防屈羣力,楚憞羣防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负,天曷故焉?防问:秦楚既为天典命矣,秦缢灞上,楚分江西,兴废何速也?曰:天胙光徳而陨明忒。昔在有熊、高阳、高辛、唐、虞、三代,咸有显懿,故天胙之为神明主,且着在天庭,是生民之愿也。厥飨国久长,若秦楚强阋,震扑胎借,三正播其虐于黎苗子弟,且欲防之,况于民乎?况于鬼神乎?废未速也。
绎史卷一百五十<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译国家削弱时,内部守卫、外部依附,社稷仍能保存。所以秦国强盛时,繁多的法令和严酷的刑罚使天下震恐;等到它衰弱时,百姓怨恨而天下反叛。因此周王室的秩序合乎正道,延续了一千多年而没有断绝;秦国从根本到末节都失误,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定和危亡的治理纲要,相差实在太远。鄙俗的谚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面事情的老师。”所以君子观察上古各国,拿它来验证当世,参照人事,考察盛衰的道理,审察权势是否适宜,进退都有次序,变化能够顺应时势,因此国家可以历时长久而社稷安定。《贾谊〈过秦论〉》收入《新书》时分为上下两篇,另一本列为三篇:上篇论述始皇,中篇论述二世,下篇论述子婴。司马迁全部引用了它,却把下篇放在前面,为什么呢?如今仍依照《新书》的旧本编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 《史记》附论说: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己丑日,周朝的历数已经转移,仁德不能取代母亲。秦正好处在应有的位置,吕政却残暴虐害。然而凭借诸侯十三国,兼并天下,放纵情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用兵无处不至,制定和施行政令,影响后世君王。大概是得到圣人的威势,河神授予图箓,占据狼弧星,践踏参、伐二星,辅佐攻伐驱除,因此称为始皇。始皇死后,胡亥极其愚昧,骊山陵墓尚未完成,又修建阿房宫,以完成先前的工程。大凡凡是贵为天下之主的人,放纵心意、穷极欲望,大臣竟想废止先君所做的事情,诛杀李斯和冯去疾,任用赵高。可悲啊!人头却发出畜牲般的叫声,不施威也不征伐,罪恶不深重也不会虚亡,阻挡它也不能成功,只留下残虐来缩短国运。即使处在地形便利的国家,仍然不能保存。子婴按次序应当继承帝位,戴玉冠、佩玉,穿华美的绶带,乘坐黄屋车,带领百官拜谒七庙。小人乘机处在不应有的位置,无不恍惚失守,只图每天苟且偷安,唯独子婴能够长久思虑、退而谋划。父子二人施展权谋,从门户之间取得机会,最终诛杀奸猾之臣,为君主讨伐叛贼。赵高死后,宾客和姻亲还没有来得及全部相互慰劳,饭还没有咽下,酒还没有沾唇,楚军已经屠杀关中,真人飞升。霸上停着素车,子婴系着组带、捧着符节玉玺,把它们交还给帝王。郑伯举着茅制旌旗,鸾刀在手,严王退避一舍。黄河决口后不能再堵住,鱼腐烂后不能再完整。贾谊、司马迁说:‘假使子婴有普通君主的才能,只得到一个中等的辅佐之臣,即使崤山以东混乱,秦国的土地也可以保全占有,宗庙祭祀本来不应当断绝。’秦国积累的衰败已经形成,天下土崩瓦解,即使有周公旦那样的才能,也没有地方再施展他的巧智,却把责任归给一日即亡的孤立君主,错了!世俗传说秦始皇开始了罪恶,胡亥把它发挥到了极致。又责备子婴说:‘秦地可以保全,这是所谓不通晓时势变化。’纪季因为用簋,孔子在《春秋》中不称他的名。我读秦国史书,读到子婴被车裂时,对于赵高未曾不赞赏他的决断,也怜悯他的志向。子婴在生死取舍上的道义已经完备了。这段文字载于《泰纪》末尾,与班固《典引》的意思相同,所以有人根据它认为是班固所作;有人说是后人采用班固的说法写成;又有人认为是褚先生的话。《淮南子》说:二世皇帝身居天子之势,富有天下,凡人迹所到、舟船所能通达的地方,无不设置为郡县。然而他放纵耳目欲望,穷尽奢侈靡费的变化,不顾百姓的饥寒穷困。兴建万乘车驾,营造阿房宫;征发闾左百姓戍边,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百姓被拘捕而受刑,拉车和在道路上服役至死的人,一天之内不知道有几千万。天下百姓哀号,好像被烈火灼烧,倾覆危急,好像承受酷烈痛苦;上下不能安宁,官吏和百姓不能相互和睦。戍卒陈胜在大泽乡起兵,挽袖露出右臂,自称大楚,而天下都向着他响应。当时他们没有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强劲的弩和坚固的冲车,只砍伐棘树、枣树作木棍,环绕锥子凿成刀刃,削尖竹木奋力作战,扛着锄头来抵挡长矛。即使强弩攻城、夺取土地,也没有不投降的。天下因此像麋群沸腾、蚂蚁骚动,像云一样冲散、像席子一样席卷,范围达到方圆数千里。他们的地位极其卑贱,器械也很不利,然而一个人首先发难,天下便响应,是因为长期积累的怨恨在百姓心中。《法言》有人问陈胜、吴广的事情。回答说:这是叛乱。又问:如果不是这样,秦国就不会灭亡。回答说:是要灭亡秦国吗?恐怕秦国还没有灭亡,自己就先灭亡了。有人问:六国联合起来,时间已经很久了,时而生病、时而痊愈,到始皇三年才同时灭亡吗?是地势、保卫和人事共同造成的吗?回答说:都有。又问:请问人事是什么?回答说:孝公以来,增强军队、致力农业,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渐侵吞六国,这就是人事。有人问:保卫是什么?回答说:东面有大河,南面有高山,西面据有雍、梁之地,北面控制泾水边地;形势便利时就伸展,不便利时就盘曲,这就是保卫。又问:激变是什么?回答说:始皇正在砍伐将相,正在刀割六国,正在把将相当作水,把六国当作肉,这就是激变。有人问:秦伯列为诸侯,秦国士卒吞并天下,周赧王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回答说:天子统治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平庸之失没有比僭越更严重的,僭越没有比祭祀更严重的,祭祀没有比土地更重要的,土地没有比上天更重要的;那么襄王、文王、宣王、灵王时期已经显露出征兆了。从前秦襄公开始僭越,在西畤祭祀白帝;秦文公、宣公、灵公在鄜密等地兴起宗庙,上下分别祭祀四帝,而周天子不加以匡正,反而送给他们文王、武王祭肉,因此四境之内,各国都凭自己的力量相互侵夺,祸害逐渐深入肌肤骨髓,周赧王独自又凭什么制止秦国呢?有人问:嬴政二十六年,天下专属于秦;秦十五年后归楚;楚五年后归汉;五十年之间天下三次易主,是天意吗?是人为吗?回答说:都有。周朝分封子弟,设置名城,颁行五等爵位,流传十二代;在那个时候,即使想让汉取得天下,能办得到吗?六国糊涂无能,使嬴政削弱姬姓周室,最终惶恐不安,嬴政独掌政权,所以天下归于秦。秦失去了治国之道,废除诸侯、设置郡守;郡守失去细微的控制,天下孤立离散;项氏暴虐强盛,改立诸侯和王,所以天下归于楚。楚专有天下的那段时间,汉已经创立基业,从山南起兵发迹,三秦追随项羽,崤山以东原来属于天下的土地归于汉。是天意吗?回答说:兼具才能而且崇尚权谋,重视计策、轻视武力,行动谨慎而顺应时势,这是人为。天不借助人,人就会困顿;人不借助天,事情就不能成功。有人问:楚军在垓下失败,将要灭亡时说是天意,可信吗?回答说:汉军使各路诸侯军屈服,各路诸侯军又使众人的力量屈服;楚军轻视各路诸侯军,反而使自己的力量屈服。能使别人屈服的人取胜,使自己屈服的人失败,这同天意有什么关系?又问:秦、楚既然承受上天的法则和命运,秦在灞上被迫自杀,楚在江西分裂,兴亡为什么这样迅速?回答说:上天赐福有光明德行的人,使明智而邪恶的人陨落。从前熊氏、高阳氏、高辛氏、唐尧、虞舜以及三代,都有显著美好的德行,所以天赐福给他们,使他们成为神明般的君主,并且把他们的功德记载在天庭,这是百姓的愿望。他们享有国家长久,而像秦、楚这样强大却相互争斗,震动扑击胎儿和借腹之物,三代正统把暴虐施加给百姓子弟,还想使他们灭亡,何况百姓呢?何况鬼神呢?所以废亡并不是很快的事。《绎史》卷一百五十。《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