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上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下。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韩非刑名之学【下】韩非子【定法】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于国?应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之衣食,孰急于人?则是不可一无也,皆养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羣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着扵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人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蔽扵上;臣无法,则乱于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问者曰:徒术而无法,徒法而无术,其不可何哉?对曰:申不害,韩昭侯之佐也。韩者,晋之别国也。晋之故法未息,而韩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则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则道之新故相反,前后相悖,则申不害虽十使昭侯用术,而奸臣犹有所谲其辞矣。故托万乘之劲,韩七十年而不至扵霸王者,虽用术于上,法不勤饰扵官之患也。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劳而不休,逐敌危而不却,故其国富而兵彊。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彊也资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败也,而张仪以秦殉韩、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城其汝南之封。自是以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商君虽十饰其法,人臣反用其资,故乗彊秦之资,数十年而不至扵帝王者,法不勤饰扵官,主无术于上之患也。问者曰:王用申子之术,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对曰:申子未尽于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虽知弗言,治不逾官谓之守职可也,知而弗言,是谓过也。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眀焉;以一国耳听,故听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者剂药也,而以斩首之功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于法术,皆未尽善也【○申商不死亦显当服膺斯言学】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顔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梁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舎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可复生,将谁使定后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舎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嵗,虞夏二千余嵗,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扵三千嵗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眀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眀主弗受也。墨者之塟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丧三月。世主以为俭,而礼之。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漆雕之议,不色桡,不目逃,行曲则违扵臧获,行直则怒扵诸侯。世主以为防,而礼之。宋荣子之议,设不鬭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寛而礼之。夫是漆雕之防,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寛,将非漆雕之暴也?今寛防、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礼之,自愚诬之学杂反之辞争而人主俱听之,故海内之士言无定术,行无常议。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安得无乱乎?听行如此,其扵治人又必然矣。今世之学士语治者多曰:“与贫穷地以实无资。”今夫与人相善也,无丰年旁入之利,而独以完给者,非力则俭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下。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韩非关于刑名的学说【下】。《韩非子·定法》说:有人问:“申不害和公孙鞅,这两家的学说,哪一种对国家更为紧要?”回答说:“这是无法衡量的。人十天不吃饭就会死亡,严寒盛行时不穿衣也会死亡;说到衣服和食物,哪一种对人更紧要呢?这两样缺一不可,都是养生的用具。如今申不害讲‘术’,公孙鞅推行‘法’。所谓术,就是根据人的才干任用并授予官职,依据名分考核实际,掌握生杀大权,考察群臣的才能;这是君主所掌握的东西。所谓法,就是把法令明确写在官府,把刑罚落实到民众心中,赏赐依靠慎重守法,刑罚施加于违犯法令的人;这是臣下所学习、遵守的东西。君主没有术,就会在上面受蒙蔽;臣下没有法,就会在下面作乱。这两者缺一不可,都是帝王的治国工具。”问者说:“只有术而没有法,只有法而没有术,为什么都不可以呢?”回答说:“申不害是韩昭侯的辅佐。韩国,是晋国分立出来的国家。晋国过去的法令还没有废止,韩国的新法又产生了;先君的命令还没有收回,后君的命令又下达。申不害不能专一地实行自己的法,不能统一法令制度,因此奸邪之事很多。利益在旧法和前令一边,就遵循旧法;利益在新法和后令一边,就遵循新法。新旧相反,前后相悖,那么即使申不害多次让昭侯施行术,奸臣仍然能够用诡诈言辞欺骗他。所以,凭借万乘大国的强盛,韩国七十年仍不能达到霸王的地位,虽然在上面使用了术,却有法令没有在官府中认真修治的弊病。公孙鞅治理秦国时,设置告发连坐来考察实情,使什伍相连而共同承担罪责,赏赐优厚而且守信,刑罚严重而且必定执行,因此秦民勤劳用力而不休息,追逐敌人时冒险前进而不退却,所以国家富足而军队强盛。然而,秦国没有术来察知奸邪,这样一来,秦国的富强只不过资助了臣下罢了。等到孝公、商君死去,惠王即位,秦国的法令还没有败坏,张仪却使秦国为韩国、魏国殉力。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又使秦国为周国殉力。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过韩、魏向东进攻齐国,五年之中秦国没有增加一尺土地,反而修筑城池来作为自己的陶邑封地。应侯攻打韩国八年,修筑城池来作为自己的汝南封地。从这以后,凡是利用秦国的人,都属于穰侯、应侯这一类。所以战胜了,大臣就尊贵;增加了土地,私人的封邑就建立起来,这都是君主没有术来察知奸邪的缘故。商君即使多次修饰他的法令,臣下反而利用这些资源。因此,凭借强秦的资力,几十年仍不能达到帝王之业,是因为法令没有在官府中认真修治,而君主在上面又没有术的祸患。”问者说:“君王采用申不害的术,同时推行商君的法,可以吗?” 回答说:“申不害对于法也没有完全弄清楚。申不害说,治理事务不能超越官职;即使知道也不说。治理事务不越出官职范围,说这是守职,可以;知道了却不说,这就是过错。君主凭借全国的眼睛来看,所以没有比他看得更明的;凭借全国的耳朵来听,所以没有比他听得更聪的。如今知道而不说,那么君主还怎么能够借助他人呢?商君的法令说:‘斩一颗首级,爵位升一级;想做官的,授予五十石之官;斩两颗首级,爵位升二级;想做官的,授予百石之官。’官职爵位的升迁与斩首的功劳相称。如今有法令说:‘斩首的人让他去做医者或工匠,那么房屋不能建成,疾病也不能治好。’工匠靠手巧,医者靠调配药剂,却把斩首的功劳作为授予这些职务的依据,这就与他的才能不相称。如今治理官府靠的是智慧才能,斩首靠的是勇力;凭勇力所取得的功劳却去治理需要智慧才能的官职,这就像把斩首的功劳用来任命医者和工匠一样。所以说:‘申不害和公孙鞅对于法术,都还没有完全做到完善。’【 ○假如申不害、公孙鞅没有死,也显达于世,应该牢记并奉行这番话。世上显赫的学说,是儒家和墨家。儒家达到最高成就的是孔丘,墨家达到最高成就的是墨翟。孔子死后,有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梁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墨子死后,有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所以孔子、墨子之后,儒家分成八派,墨家分成三派,取舍彼此相反,却都自称是真正的孔子、墨子。孔子、墨子不能再生,谁能使后世确定儒墨之学的是非呢?孔子、墨子都称说尧、舜,却取舍不同,也都自称真正继承尧、舜。尧、舜不能再生,谁能使人确定儒墨所说的尧、舜之道是否真实呢?殷、周相距七百多年,虞、夏相距两千多年,尚且不能确定儒墨的真伪,如今竟想考察三千年前的尧、舜之道,恐怕不可能确定吧?没有参照验证却硬要断定,是愚蠢;不能确定却把它当作依据,是欺诬。因此,那些明明依据先王之说、一定要断定尧、舜之道的人,不是愚蠢,就是欺诬。愚蠢欺诬的学说、杂乱相反的行为,明君不会接受。墨家安葬死者,冬天穿冬衣,夏天穿夏衣,桐木棺材厚三寸,服丧三个月。世上的君主认为他们节俭,便以礼相待。儒家却耗尽家产来安葬,服丧三年,身体大为毁损,扶杖而行。世上的君主认为这是孝,便以礼相待。这样看来,墨子的节俭,难道不是孔子的奢侈吗?孔子的孝,难道不是墨子的乖戾吗?如今,孝与乖戾、奢侈与节俭都存在于儒墨两家,而君上却一并以礼相待。漆雕氏的主张是:不因威势而屈服,不因目光而躲避;行为曲邪,就违背奴仆;行为正直,就触怒诸侯。世上的君主认为这是刚强,便以礼相待。宋荣子的主张是:不设置斗争,不因取舍而追随仇敌,不以受辱为羞耻;在监狱中受到侮辱,也不认为是耻辱。世上的君主认为这是宽厚,便以礼相待。这样看来,漆雕氏的刚强,难道不是宋荣子的宽恕吗?宋荣子的宽厚,难道不是漆雕氏的暴烈吗?如今,宽厚与刚强、宽恕与暴烈都存在于这两个人身上,而君主却一并以礼相待。由于愚蠢欺诬的学说、杂乱相反的言辞互相争辩,君主又一并听信,所以天下士人的言论没有确定的准则,行为没有固定的主张。冰和炭不能长久放在同一器物中,寒暑也不会在同一时节同时到来;杂乱相反的学说不能同时成立而使国家得到治理。如今兼听杂学,混乱地实行相同与不同的言论,怎么能不发生混乱呢?听取和实行既然如此,在治理民众方面也一定如此。如今世上的学士谈论治理,多说:“给贫穷的土地,使它充实而不缺乏资财。”一个人和别人相处友善,没有丰年以外的收入,却能独自保持完足供给,不是因为勤劳,就是因为节俭。
与人相善也,无饥馑疾疚祸罪之殃,独以贫穷者,非侈则堕也。侈而堕者贫,而力而俭者富。今上征敛于富人,以布施扵贫家,是夺力俭而与侈堕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节用不可得也。今有人于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世主必従而礼之,贵其智而髙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陈良田大宅,设爵禄,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贵轻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书策,习谈论,聚徒役,服文学而议説,世主必从而礼之,曰:“敬贤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税耕者也,而上之所养学士也。耕者则重税,学士则多赏,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谈不可得也。立节参名,执操不侵,怨言过扵耳,必随之以劒,世主必従而礼之,以为自好之士。夫斩首之劳不赏,而家鬪之勇尊显,而索民之疾战距敌而毋私鬭不可得也。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所养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飬,此所以乱也。且夫人主之听扵学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为是也而弗布扵官,以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乱亡之道也。澹台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防而取之,与处而行不称其貌。宰予之辞雅而文也,仲尼防而取之,与处而智不充其辩,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实之声。今之新辩滥乎宰予,而世主之听,▯乎仲尼为説。其言因任其身,则焉得无失乎?是以魏任孟邜之辩,而有华下之患;赵任马服之辩,而有长平之祸。此二者,任辩之失也。夫视鍜锡而察青黄,区冶不能以必劒;水击鹄鴈,陆断驹马,则臧获不疑;钝利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授车就驾,而观其末涂,则臧获不疑驽良;观容服,听辞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扵愚智。故眀主之吏宰相,必起扵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职治,王之道也。磐石千里,不可谓富;象人百万,不可谓彊。石非不大,数非不众也,而不可谓富彊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拒敌也。今商官技艺之士,亦不耕而食,是地不垦,与磐石一贯也。儒侠毋军劳显而荣者,则民不使与象人同事也。夫祸知磐石、象人,而不知祸商官、儒侠,为不垦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类者也。故敌国之君王,虽説吾义,吾弗入贡;而臣关内之侯,虽非吾行,吾必使执禽而朝。是故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故眀君务力。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恃人之为吾善也,境内不什数;用人不得为非,一国可使齐为治也。用众而舎寡,故不务徳而务法。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无矢;恃自圜之木,千嵗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何也?隠括之道用也。虽有不恃隠括,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贵也。何则?乗者非一人,射者非一发也。不恃赏罚,而恃自善之民,眀主弗贵也。何则?国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术之君,不随适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今或谓人曰:「使子必智而夀则世必以为狂。」夫智性也,夀命也,性命者,非所学于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为説人,此世之所以谓之为狂也。谓之不能,然则是谕也。夫谕性也,以仁义教人,是以智与夀説人,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嫱、西施之美,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言先王之仁义,无益于治;眀吾法度,必吾赏罚者,亦国之脂泽粉黛也。故眀主急其助而缓其颂,故不道仁义。今巫祝之祝人曰:「使若千秋万嵗。」千秋万嵗之声括耳,而一日之夀无征扵人,此人所以简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说人主,不言今之所以为治,而语已治之功;不审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传誉,先王之成功。儒者饰辞曰:「听吾言,则可以霸王。」此说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眀主举实事,去无用,不道仁义者,故不听学者之言。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为治,则是伊尹、管仲无所用也。将听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夫婴儿不剔首则腹痛,不防痤则寝益。剔首、防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犹啼呼不止。
译一个人与别人相处友善,没有饥荒、疾病、祸患和罪责的灾殃,却独自贫穷,不是因为奢侈,就是因为懒惰。奢侈懒惰的人贫穷,勤劳节俭的人富足。如今君上向富人征敛,再把它布施给贫困之家,这是夺取勤劳节俭者的财物而给予奢侈懒惰者,却想要求民众迅速劳作、节省使用,这是不可能的。如今有这样一种人:按所谓义理,不进入危城,不置身军旅,不肯用天下最大的利益换取自己小腿上的一根汗毛。世上的君主必定跟随他、以礼相待,尊崇他的智慧、抬高他的品行,认为他是轻视外物、重视生命的人。可是君上陈列良田大宅、设置爵禄,本来就是要使民众用性命换取这些东西。如今君上尊崇轻视外物、重视生命的人,却想要求民众冒死、重视为君上办事,这是不可能的。收藏书册,学习谈论,聚集门徒,穿着文士服饰并议论说教,世上的君主必定跟随而以礼相待,说:“尊敬贤士,是先王的道路。”官吏征收赋税,依靠的是耕作者;君上供养的却是学士。耕作者税重,学士赏多,却想要求民众迅速劳作、少说空谈,这是不可能的。树立节操、求取名声,持守操行不受侵犯,听到怨言就必定拔剑相随,世上的君主一定跟随而以礼相待,认为这是自我标榜的士人。斩首的劳苦得不到赏赐,家中争斗的勇士却尊贵显赫;于是想要求民众迅速作战、抵御敌人而不进行私斗,也是做不到的。国家太平时就供养儒士和侠客,危难到来时却使用披甲之士;所供养的不是所使用的,所使用的又不是所供养的,这就是国家混乱的原因。况且君主听取学说,如果认为它正确,就应当把它公布到官府并任用说这种话的人;如果认为它错误,就应当罢黜此人并消灭这种事端。如今认为正确却不公布实行,认为错误却不消灭其事端,正确的不用,错误的不止,这是乱亡的道路。澹台子羽有君子的容貌,孔子因为外貌而选取他;但与他相处、考察他的行为,却发现行为并不符合他的外貌。宰予的言辞雅正而有文采,孔子因为言辞而选取他;但与他相处、考察他的智慧,却发现智慧不能充实他的辩说。所以孔子说:“凭容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失误;凭言辞取人,在宰予身上失误。”因此,即使有孔子的智慧,也留下了判断失实的声名。如今新出现的辩士,其言辞泛滥超过宰予,而世上君主的听信,又被孔子的学说所迷惑。他们听信言辞而任用其人,怎么能不造成失误呢?因此魏国任用孟卯的辩说,造成华下的祸患;赵国任用马服君的辩说,造成长平的灾祸。这两件事,都是任用辩士的过失。观察锻造的锡,看它的青黄颜色,即使区冶也不能仅凭此确定剑的好坏;用水击打鹄雁、在陆地斩断驹马,即使奴仆也不会怀疑其能力;观察牙齿的锋利钝拙、嘴唇的发声和形貌,即使伯乐也不能仅凭此确定马的优劣。给马套上车、驾上车,然后观察它走完最后的路程,即使奴仆也不会怀疑它是劣马还是良马;观察人的容貌衣着、听他的言辞,即使孔子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士。把他放到官职上试用,考核他的功劳业绩,那么即使庸人也不会怀疑他的愚智。所以明君的官吏和宰相,一定从州部中选拔;勇猛的将领,一定从士卒队伍中产生。有功劳的人一定得到赏赐,那么爵禄越厚,人就越受鼓励;官职迁升、等级承袭,那么官职越高,治理就越好。爵禄优厚而官职治理得当,是君王的道路。磐石即使绵延千里,也不能称为富足;象人即使有百万人,也不能称为强大。石头并非不大,人数并非不多,但不能称为富强,是因为磐石不生长粮食,象人不能用来抵御敌人。如今从事商业、官职和技艺的人,也不耕作却要吃饭,使土地不能开垦,这与磐石没有区别。儒士和侠客没有军功却显贵荣宠,就会使民众不愿与象人做同样的事。只知道磐石、象人的祸害,却不知道商官、儒侠的祸害,造成不能开垦的土地和不能使用的民众,是不懂得事物类别相同的道理。因此,敌国的君王即使赞同我的义理,我也不接受他的贡纳;而关内的侯即使不赞同我的行为,我也一定让他执禽入朝。因此,力量多,别人就来朝见;力量少,就要朝见别人。所以明君致力于增强力量。严厉的家庭没有强悍的奴仆,慈爱的母亲却有败家的儿子;我由此知道,威势可以禁止暴行,而深厚的德行不足以制止混乱。圣人治理国家,不依赖人们主动为我行善,而是运用制度使他们不能作恶。依赖人们主动为我行善,境内这样的人不过十人;运用制度使人不能作恶,就可以使全国整齐地得到治理。因此要运用众人的力量而舍弃少数人的个别表现,不致力于德行而致力于法。若一定要依靠天然笔直的箭,那么百世也不会有箭;若一定要依靠天然圆正的木材,那么千年也不会有车轮。天然笔直的箭、天然圆正的木材,百世也未必有一件;然而世人都能乘车射禽,为什么?因为矫正弯曲的工具发挥了作用。即使有不依靠矫正工具、天然笔直的箭和天然圆正的木材,良工也不会看重它们。为什么?因为乘车的人不止一个,射出的箭也不止一支。不依靠赏罚,而依靠天然善良的民众,明君也不会看重。为什么?因为国家的法令不可废弃,而所治理的不是一个人。所以有术的君主,不跟随偶然出现的善行,而是实行必然有效的道路。如今有人对别人说:‘假使你一定聪明而且长寿,那么世人一定会认为你疯了。’聪明是人的天性,长寿是人的命数,天性和命数不是别人所能教给人的。拿人做不到的事情去劝说人,这就是世人认为他疯狂的原因。既然说人做不到,那么这种说法就是欺骗。把改变人的天性说成仁义教化,就是拿智慧和长寿来劝说人,有法度的君主不会接受。所以,知道毛嫱、西施美丽,并不能增加我面容的美;使用油脂、润泽物、粉和黛,才会使它超过原来的面貌。谈论先王的仁义,并不能有益于治理;明确我的法度,真正实行我的赏罚,也就是国家的油脂、润泽物、粉和黛。因此,明君急于采用有实际帮助的东西,而缓于听取颂扬,所以不谈仁义。如今巫祝祝愿人说:‘使你千秋万岁。’千秋万岁的声音充满耳朵,但一天的寿命也不能因此得到验证,所以人们轻视巫祝。如今世上的儒者游说君主,不谈当今治理所依靠的东西,却谈已经治理成功的功业;不考察官府法令的事务,不察看奸邪的实情,却都讲述上古流传的美誉和先王成功的事迹。儒者修饰言辞说:‘听从我的话,就可以成就霸王之业。’这种游说者就像巫祝,有法度的君主不会接受。因此明君举实行、去除无用,不谈仁义,所以不听学者的话。如今不懂治理的人,必定说:‘取得民众的心。’如果想取得民众的心就能治理国家,那么伊尹、管仲便没有用处了,只需听从民众罢了。民众的智慧不能用,就像婴儿的心一样。婴儿不剃头就会肚子疼,不防治痤疮就睡不好;剃头、防治痤疮,必须由一个人抱住他、慈母为他治疗,可他仍然哭叫不停。
婴儿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也,而以上为酷;修刑重罚,以为禁邪也,而以上为严;征赋钱粟,以实仓库,且以救饥馑、备军旅也,而以上为贪;境内教战陈、阅士防、幷力疾鬭,所以禽虏也,而以上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说也。夫求圣通之士者,为民智之不足,师用昔禹决江濬河,而民聚瓦石;子产开畞树桑,郑人谤訾。禹利天下,子产存郑,皆以受谤。夫民智之不足用,亦眀矣。故举士而求贤智,为政而期适民,皆乱之端,未可与为治也【○摛辞亹亹由其持论定故,难畅言之而不竭。势】慎子曰:飞龙乗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螾螘同矣,则失其所乗也。故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髙者,▯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扵众也。尧敎于隷属而民不听,至于南面而王天下,令则行,禁则止。由此观之,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任贤者也。应慎子曰:飞龙乗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于云雾之势也。虽然,夫择贤而专任势,足以为治乎?则吾未得见也。夫有云雾之势而能乗游之者,龙蛇之材美也。今云盛而螾弗能乘也,雾醲而螘不能逰也。夫有盛云醲雾之势而不能乘逰者,螾螘之材薄也。今桀纣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爲之云雾,而天下不免乎大乱者,桀纣之材薄也。且其人以尧之势治天下,何以异桀之势乱天下也?夫势者,非能必使贤者用已而不肖者不用已也。贤者用之,则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则天下乱。人之情性,贤者寡而不肖者众,而以威势之利济乱世之不肖人,则是以势乱天下者多,以势治天下者寡矣。夫势者,便治而利乱者也。故《周书》曰:毋为虎傅翼,将飞入邑,择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于势,是为虎傅翼也。桀纣为髙台深池,以尽民力;为炮烙,以伤民性。桀纣得成肆行者,南面之威为之翼也。使桀纣为匹夫,未始一行而身在刑戮矣。势者,养虎狼之心而成暴乱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势之于治乱,本末有位也。而语专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夫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逺矣。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以刑罚为鞭。防使尧舜御之,则天下治;桀纣御之,则天下乱。则贤不肖相去逺矣。夫欲追速致逺,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王良也。复应之曰:其人以势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贤乃治,则不然矣。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于自然,则无爲言于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今曰:尧舜得势而治,桀纣得势而乱。吾非以尧桀为不然也。虽然,非一人之所得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非人之所得设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势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眀其然也?客曰:人有鬻矛与楯者,誉其楯之坚,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有应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防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夫贤之为势,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势与无不禁之道,此矛楯之说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眀矣。且夫尧舜桀纣,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随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絶于中。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亦不为桀纣。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駬而分驰也,相去亦逺矣。夫弃隠括之法,去度量之数,使奚仲为车,不能成一轮。
译婴儿不知道应当忍受眼前的小痛苦,以获得长远的大好处。如今君上催促耕田、开垦荒草,是为了增加民众的产业,民众却认为君上残酷;修整刑法、加重刑罚,是为了禁止邪恶,民众却认为君上严厉;征收赋税钱粮,是为了充实仓库,并且救济饥荒、准备军旅,民众却认为君上贪婪;在境内训练战阵、检阅士卒、合并力量迅速作战,是为了擒获俘虏,民众却认为君上暴虐。这四件事都是用来治理国家、使国家安定的,可民众却不知道喜欢。之所以寻求通达圣明之士,是因为民众的智慧不足;古时大禹疏导江河,民众却聚集瓦石;子产开垦田亩、种植桑树,郑国人却诽谤指责他。大禹有利于天下,子产保存了郑国,却都因此受到诽谤。民众的智慧不足以采用,也就很清楚了。所以选拔士人而寻求贤能智慧,施行政事却期待迎合民众,都是祸乱的开端,不能拿这些来治理国家。【 ○辞藻连续不绝,是由于他的立论确定,因此虽然难以畅快地说尽,却不会枯竭。【势】慎子说:飞龙乘着云,腾蛇游行于雾中。云散雾开,龙蛇便和蚯蚓蚂蚁一样,这就是失去了所凭借的东西。所以贤人却被不肖之人压制,是因为权力轻、地位低;不肖之人却能使贤人服从,是因为权力重、地位尊。尧还是平民时,不能治理三个人;桀作为天子,却能使天下混乱。我由此知道,势力地位值得依靠,而贤能智慧不值得仰慕。弩力弱而箭飞得高,是因为借助风;自身不肖而命令能够施行,是因为得到众人的助力。尧在隶属者中教导时,民众不听;等到他面南而王天下,命令就施行,禁令就停止。由此看来,贤能智慧不足以使众人服从,而势力地位足以任用贤能。应慎子说:飞龙乘云,腾蛇游雾。我并不认为龙蛇不是凭借云雾的势力。虽然如此,选择贤人而专门依靠势力,难道就足以治理国家吗?我还没有见过这种情形。有云雾的势力而能乘游其中,是因为龙蛇的才质美好。如今云气盛大,蚯蚓却不能乘云;雾气浓厚,蚂蚁却不能游行。拥有盛云浓雾的势力却不能乘游其中,是因为蚯蚓蚂蚁的才质浅薄。如今桀、纣面南而统治天下,凭借天子的威势作为云雾,天下却仍不能免于大乱,是因为桀、纣的才质浅薄。况且,如果那个人凭借尧的势力治理天下,和桀凭借势力使天下混乱有什么不同?势力并不能保证一定使贤人使用它而不肖者不使用它。贤人使用它,天下就治理;不肖者使用它,天下就混乱。人的性情中,贤人少而不肖者多;用威势的利益来帮助乱世中的不肖之人,那么凭势力使天下混乱的多,凭势力治理天下的少。势力这种东西,有利于治理,也有利于混乱。所以《周书》说:不要给老虎添上翅膀,否则它将飞进城邑,选择人来吃。让不肖之人乘上势力,就是给老虎添翅膀。桀、纣修筑高台、深池,以耗尽民力;设置炮烙,以伤害人的性情。桀、纣能够肆意妄为,是因为面南而王的威势给他们添了翅膀。假使桀、纣只是平民,他们还没有做成一件坏事,身体就已经处在刑戮之中了。势力,是养成虎狼之心、促成暴乱之事的东西,这是天下的大患。势力对于治理和混乱,根本和末节各有位置。若只说势力足以治理天下,那么他的见识就太浅薄了。良马配坚固的车,让奴仆驾车,就会被人嘲笑;让王良驾车,就能每天行驶千里。车马并没有不同,有的能达到千里,有的却被人嘲笑,这是因为技巧高下相差很远。如今把国家的地位当作车,把势力当作马,把号令当作缰绳,把刑罚当作鞭子。假使尧、舜驾驭它,天下就治理;桀、纣驾驭它,天下就混乱。贤与不肖的差别就很远了。想要追求速度、到达远方,却不知道任用王良;想要推进有利之事、除去祸害,却不知道任用贤能,这就是不懂得事物类别的祸患。尧、舜也不过是治理民众的王良。又有人回答说:那个人把势力作为足以依靠的东西,用来治理官府。客人说:一定要等到贤人才能治理,并不是这样。势力这个词,名称只有一个,变化却有无数种。势力如果指自然形成的情势,就不必谈人为设置的势力了。我所说的势力,是指人所设置的势力。如今说尧、舜得到势力而治理,桀、纣得到势力而混乱,我并不认为尧、舜和桀、纣不是如此。虽然如此,这不是一个人所能设置的。尧、舜生来就在上位,即使有十个桀、纣也不能使天下混乱,这是势力本身能够治理;桀、纣也生来就在上位,即使有十个尧、舜也不能治理,这是势力本身造成混乱。所以说,势力治理的,就不能使它混乱;势力混乱的,就不能使它治理。这是自然形成的势力,不是人所能设置的。像我所说的,只是指人所能取得的势力罢了。贤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凭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客人说:有个人卖矛和盾,夸耀他的盾坚固,没有东西能够刺穿它;过了一会儿又夸耀他的矛,说:“我的矛锋利,没有东西不能刺穿。”有人应声问他:“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这个人无法回答,因为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不能刺穿”的盾和“没有东西不能刺穿”的矛作为名称,是不能同时成立的。贤能之人对于势力,不能禁止;而势力作为治道,却没有不能禁止的。因此,用不能禁止的贤能之势和没有不能禁止的势力之道相对立,就像矛盾的说法。贤与势不相容,也就很清楚了。况且尧、舜、桀、纣,千世才出一个,哪里能接踵并生?世上治理的情况在中间不断出现。我所说的势力,指的就是中间状态。中间状态,是上不及尧、舜,下也不至于桀、纣。掌握法令、处在势位上就能治理;背弃法令、舍弃势位就会混乱。如今废弃势位、背离法令而等待尧、舜,等尧、舜到来才治理,那就是千世混乱而只有一世治理;掌握法令、处在势位上而等待桀、纣,等桀、纣到来才混乱,那就是千世治理而只有一世混乱。治理一千世、混乱一世,与治理一世、混乱一千世相比,就像让骏马和劣马分道奔驰一样,差别也很远。抛弃矫正弯曲的方法,舍去度量的标准,即使让奚仲造车,也不能制成一个车轮。
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辩之,不能治三家。夫势之足用,亦眀矣。而曰必待贤,则亦不然矣。且夫百日之食以待粱。肉饿者不活,今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粱肉而救饿之説也。夫曰:良马固车,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则日取乎千里。吾不以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防者以救中国之溺人,越人善防矣,而溺者不济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驭今之马,亦犹越人救溺之説也,不可亦眀矣。夫良马固车,五千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逺,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则必使臧获败之;治非使尧舜也,则必使桀纣乱之。此味非饴蜜也,必苦菜亭歴也。此则积辩累辞,离理失术,两末之议也。奚可以难夫道理之言乎哉?客议未及此论也【备内】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人臣之于其君,非有骨肉之亲也,缚于势而不得不事也。故为人臣者,窥觇其君心也,无须臾之休。而人主怠傲处其上,此世所以有劫君弑主也。为人主而大信其子,则奸臣得乗扵子以成其私,故李兊傅赵王而饿主父。为人主而大信其妻,则奸臣得乗扵妻以成其私,故优施傅丽姬杀申生而立奚齐。夫以妻之近与子之亲,而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且万乘之主,千乗之君,后妃夫人适为太子者,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何以知其然?夫妻者,非有骨肉之防也,爱则亲,不爱则疏。语曰:其母好者其子抱,然则其为之反也。其母恶者其子释。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则身见疏贱,其子疑不为主,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兾其君之死者也。唯母为后而子为主,则令无不行,禁无不止,男女之乐不减于先君,而擅万乗不疑,此酖毒扼昧之所以用也。故桃左《春秋》曰:人主之疾死者,不能处半。人主弗知,则乱多资。故曰:利君死者众,则人主危。故王良爱马,越王勾践爱人,为战与。驰医善吮人之伤,含人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故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故后妃、夫人、太子之党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则势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故人主不可以不加心扵利已死者。故日月晕围于外,其贼在内。备其所憎,祸在所爱。是故眀主不举不参之事,不食非常之食,逺听而近视,以审外内之失,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执后以应前,按法以治众。众端以参观,士无幸赏,赏无逾行,杀必当罪。有罪不赦,则奸邪无所容其私矣。徭役多,则民苦;民苦,则权势起;权势起,则复除重复;除重则贵人富。苦民以富,贵人起势以借人臣,非天下长利也。故曰:徭役少,则民安;民安,则下无重权;下无重权,则权势灭;权势灭,则德在上矣。今夫水之胜火,亦眀矣。然而釡鬲间之水,煎沸竭尽其上,而火得炽盛,焚其下。水失其所以胜者矣。今夫治之禁奸,又眀于此。然守法之臣为釜鬲之行,则法独眀于胸中而已,失其所以禁奸者矣。上古之传言,《春秋》所记,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未甞不从尊贵之臣也。而法令之所以备,刑罚之所以诛,常扵卑贱,是以其民絶望,无所告愬。大臣比周蔽上,为一,隂相善而阳相恶,以示无私,相为耳目,以▯主隙。人主掩蔽无道,得闻有主名而无实。臣专法而行之,周天子是也。偏借其权势,则上下易位矣。此言人臣之不可借权势也【南面】人主之过,在已任在臣矣,又必反与其所不任者备之。此其说,必与其所任者为雠,而主反制于其所不任者。今所与备人者,且曩之所备也。人主不能眀法,而以制大臣之威,无道得小臣之信也。人主释法,而以臣备臣。则相爱者比周而相誉,相憎者朋党而相非。非誉交争,则主惑乱矣。人臣者,非名誉、请谒,无以进取;非背法、专制,无以为威;非假扵忠信,无以不禁。三者,惛主壊法之资也。人主使人臣,虽有智能,不得背法而专制;虽有贤行,不得逾功而先劳;虽有忠信,不得释法而不禁。此之谓眀法。人主有诱于事者,有壅扵言者,二者不可不察也。人臣易言事者,必索资以事,诬主。主诱而不察,因而多之,则是臣反以事制主也。如是者,谓之诱。
译没有庆赏的劝勉、刑罚的威势,舍弃势位、放弃法令,即使尧、舜挨家挨户劝说、人人辩论,也不能治理三户人家。势力足以发挥作用,也很清楚了。若说一定要等待贤人,却也不对。况且,百日的食物已经吃完却等待粮食和肉,饥饿的人不能活;如今等待尧、舜那样的贤人到来,才治理当世的民众,就像等待粮肉来救济饥饿一样。有人说:良马配坚车,让奴仆驾驭就被人嘲笑,让王良驾驭就每天行驶千里。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假如等待越人中善于游水的人来救中原的溺水者,越人确实善于游水,但溺水者已经不能得救了。等待古代的王良来驾驭今天的马,也和越人救溺水者的说法一样,显然不可行。良马配坚车,行驶五千里才设置一个驿站;即使让中等水平的人驾车,追求速度、到达远方,也可以做到,千里之路也可以一天到达。何必一定等待古代的王良呢?况且驾车如果不让王良驾驭,就必定让奴仆把车驾坏;治理国家如果不让尧、舜这样的人治理,就必定让桀、纣这样的人使它混乱。这种滋味不是饴糖蜂蜜,而必定是苦菜亭历。这是堆积辩说、累加言辞,离开道理、失去方法的两端之论,怎么能够拿它来诘难关于道理的言论呢?客人的议论还没有涉及这一层。【备内】君主的祸患,在于相信别人。相信别人,就会受制于别人。臣下对于君主,并没有骨肉亲情,只是被权势束缚而不得不侍奉他。所以做臣下的,总是在窥伺、观察君主的心意,没有片刻停息;而君主却懈怠傲慢地处在上位,这就是世上会有劫持君主、弑杀主上的原因。君主如果过分信任自己的儿子,奸臣就能借助这个儿子来成就私欲,所以李兑辅佐赵王而使主父饥饿致死。君主如果过分信任自己的妻子,奸臣就能借助这个妻子来成就私欲,所以优施辅佐骊姬,杀死申生而拥立奚齐。连妻子的亲近和儿子的亲爱尚且不能信任,那么其他人就更没有可以信任的了。况且万乘之主、千乘之君的后妃夫人以及作为嫡子之母的人,有的或许希望自己的君主早死,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夫妻并没有骨肉亲情的保障,受到宠爱就亲近,不受宠爱就疏远。俗话说:“喜欢那个母亲,就会抱起她的孩子。”那么反过来说,厌恶那个母亲,就会把她的孩子丢开。男子到了五十岁,喜好美色还没有消退;女子到了三十岁,美色已经衰减。让容貌衰退的妇人侍奉喜好美色的丈夫,她本人就会被疏远、轻贱,她的儿子也会被怀疑不能成为君主;这就是后妃夫人希望君主死亡的原因。只有母亲成为王后、儿子成为君主,命令才无不施行,禁令才无不停止;男女享乐不比先君减少,却能专擅万乘之权而不受怀疑,这就是毒药和扼杀昏昧之术得以使用的原因。所以桃左《春秋》说:君主因疾病死亡的,不能占一半。君主不知道这一点,祸乱就有很多凭借。因此说,盼望君主死亡的人多,君主就危险。所以王良爱马,越王勾践爱人,都是为了作战。驰医善于吮吸人的伤口、含饮人的血,并不是因为与伤者有骨肉亲情,而是因为利益所在。所以造车的人造车,就希望别人富贵;做棺材的人做棺材,就希望别人早死。并不是造车者仁慈、做棺材者狠毒,而是人不富贵,车就卖不出去;人不死亡,棺材就没人买。他们心里并非憎恨别人,只是利益在于别人死亡。因此后妃、夫人、太子的党羽形成之后,就希望君主死亡。君主不死,他们的势力就不能加重。他们心里并非憎恨君主,只是利益在于君主死亡。所以君主不能不留心那些以君主死亡为利的人。太阳、月亮外有晕圈,贼害却在内部;防备自己所憎恶的人,祸患反而在所宠爱的人那里。因此,明主不处理没有相互参验的事情,不吃异常的食物;从远处听取情况而在近处观察,以审查内外的过失;省察相同与不同的言论,以知道朋党的区别;把各种情况交互参验,以考核陈说的真实性;拿后来的情况来验证先前的话,按照法令治理众人。把各方面情况相互参照考察,士人就没有侥幸受赏的,赏赐不会超过功行,杀人必定与罪行相当。有罪而不赦免,奸邪之徒就没有地方容纳他们的私欲了。徭役多,百姓就困苦;百姓困苦,权势就兴起;权势兴起,免除徭役的特权就反复出现;特权越重,贵人就越富。使百姓困苦来使贵人富有,使贵人兴起势力来借此役使臣下,并不是天下长久的利益。因此说,徭役少,百姓就安定;百姓安定,臣下就没有过重的权力;臣下没有过重的权力,权势就消灭;权势消灭,德政就在君主一方了。水能胜过火,这是明白的。然而锅釜之间的水,被火煎熬到沸腾,水在上面耗尽,火便炽盛起来,焚烧锅釜下面。水失去了它原本能够胜火的条件。如今治理国家、禁止奸邪,也比这更加明白。但守法之臣如果采取锅釜那样的做法,使法律只明白在自己心中,就失去了法律禁止奸邪的作用。上古流传的言论和《春秋》记载的事,犯法作逆、成就大奸的人,没有一次不是出自尊贵之臣。而法令所以完备,刑罚所以诛杀的对象,却常常是卑贱之人,因此百姓绝望,无处申诉。大臣结党相连,蒙蔽君主,表面上同心,暗中相互亲善,表面上相互憎恶,以显示没有私心;彼此充当耳目,等待君主出现间隙。君主受到蒙蔽而行事无道,只能听到有君主的名声,却没有君主的实际权力。臣下专擅法律而推行自己的意志,周天子就是这样。如果偏偏把权势借给臣下,上下的地位就会颠倒。这是说臣下不可借用权势。【南面】君主的过错,在于自己任用了臣下;既然如此,又反过来把防备之责交给自己所不信任的人。这种做法,必然使君主所任用的人与所不任用的人结仇,而君主反被自己不任用的人控制。如今用来防备别人的人,又是先前被防备的人。君主不能明确法令,却用它来限制大臣的威势;君主无道,就会得到小臣的信任。君主抛开法律,用臣下防备臣下,那么相互亲爱的人就结党互相称誉,相互憎恨的人就结成朋党互相诋毁。诋毁和称誉交相争竞,君主就会迷惑混乱。臣下如果没有名誉和请托,就无法进取;没有违反法令、专擅权力,就无法建立威势;不假借忠信的名义,就无法逃避禁令。这三点,是使昏乱的君主毁坏法令的凭借。君主使用臣下,即使臣下有智慧才能,也不得违背法令而专擅;即使有贤能的行为,也不得超越功劳、凌驾于功绩之前;即使有忠信,也不得抛开法令而不受禁制。这就叫明确法令。君主有被事情诱惑的,有被言论堵塞的,这两点不能不察觉。臣下轻易谈论事情,一定会借事情索取资助,欺骗君主。君主受到诱惑而不察觉,因而不断增加对他的赏赐,这就是臣下反过来用事情控制君主。像这样的情况,叫作被事情诱惑。
诱扵事者,困扵患。其进言少,其退费多。虽有功,其进言不信。夫不信者,有罪。有功者必赏,则羣臣莫敢饰言以惛主。主道者,使人臣前言不复扵后,后言不复扵前。事虽有功,必伏其罪。谓之任下。人臣为主设事,而恐其非也,则先出説设言曰:「议是事者,妒事者也。」人主藏是言,不更听羣臣。羣臣畏是言,不敢议事。二势者用,则忠臣不听,而誉臣独任。如是者,谓之壅扵言。壅于言者,制扵臣矣。主道者,使人臣知有言之责,又有不言之责。言无端末,辩无参验者,此言之责也。以不言避责,持重位者,此不言之责也。人主使人臣,言者必知其端,以责其实;不言者必问其取舎,以为之资。则人臣莫敢妄言矣,又不敢黙然矣。言默则皆有责也。人主欲为事,不通其端末,而以眀其欲有为之意者,其为不得利,必以害反。知此者,举事有道,计其入多,其出少者,可为也。惑主不然,计其入不计其出,出虽倍其入,不知其害,则是名得而实亡。如是者,功小而害大矣。凡功者,其入多,其出少,乃可谓功。今大费无罪,而少得为功,则人臣出大费而成小功。小功成而主亦有害。不知治者,必曰:「无变古,毋易常。」变与不变,圣人不听,正治而已。然则古之无变,常之毋易,在常。古之可与不可,伊尹毋变殷,太公毋变周,则汤武不王矣。管仲毋变齐,郭偃无变晋,则桓文不霸矣。凡人难变,古者惮易民之安也。夫不变古者,袭乱之迹;适民心者,恣奸之行也。民愚而不知,乱上懦而不能,更是治之失也。人主者,眀能知治,严必行之,故虽拂于民,必立其治。説在商君之内外,而铁殳重盾而豫戒也。故郭偃之始治也,文公有官防;管仲始治也,桓公有武车,戒民之备也。是以愚戆窳惰之民,苦小费而亡大利也。故夤虎受阿谤而▯,小变而失长便。故邹贾非载旅,狎习于乱而容扵治,故郑人不能归醉【説林】昭绩昧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对曰:“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诰曰:‘毋彝酒者,彝酒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有献不死之药扵荆王者,谒者操之以入。中射之士问曰:“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説王曰:“臣问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是客欺王也。夫杀无罪之臣而眀人之欺王也,不如释臣。”王乃不杀。田驷欺邹君,邹君将使人杀之。田驷恐,告恵子。恵子见邹君曰:“今有人见君则防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杀之。”恵子曰:“瞽两目防,君奚为不杀?”君曰:“不能勿防。”恵子曰:“田驷东慢齐侯,南欺荆王,驷之于欺人,瞽也。君奚怨焉?”邹君乃不杀。张谴相韩,病将死,公乗无正懐三十金而问其疾。居一月,自问张谴曰:“若子死,将谁使代子?”答曰:“无正重法而畏上,虽然不如公子食我之得民也。”张谴死,因相公乘无正。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髪。以子之所长,逰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乎?”卫人嫁其子而敎之曰:“必私积聚,为人妇而出,常也;其成居,幸也。”其子因私积聚,其姑以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自反者,陪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扵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富。今人臣之处官者,皆是类也。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白公好士而乱荆;其好士则同,其所以为则异。公孙友自刖而尊,百里竖刁自宫而谄桓公;其自刑则同,其所以自刑之为则异。慧子曰:“往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则同,其所以东走之为则异。”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鸟有翢翢者,重首而屈尾,将欲饮扵河,则必颠,乃衔其羽而饮之。人之所有饮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桓赫曰:“刻削之道,鼻莫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举事亦然,为其不可复者也,则事寡败矣。宋之富贾有监止子者,与人争买百金之璞玉,因佯失而毁之,负其百金而理其毁瑕,得千镒焉。事有举之而有败,而贤其毋举之者,负之时也。有欲以御见荆王者,众驺妒之,因曰:“臣能撽鹿见王。”
译被事情诱惑,就会困于祸患。进言得到的少,退处所耗费的多;即使有功,先前的进言也不会被信任。不被信任,就是有罪。既然有功必定赏赐,群臣就不敢用修饰过的言辞来使君主昏乱。君主之道,是使臣下先前说的话不能在后来反悔,后来说的话不能与先前相矛盾。事情即使有功,也必须承担原有的罪责,这叫作任用臣下。臣下替君主谋划事情,又担心计划不能成功,就先发表议论说:“议论这件事的人,是嫉妒这件事的人。”君主把这话藏在心中,不再听取群臣的意见;群臣害怕这话,也不敢议论事情。两种势力一旦被利用,忠臣就得不到听取,而只任用称誉君主的臣下。像这样,叫作堵塞言论。堵塞言论,君主就被臣下控制了。君主之道,是使臣下知道进言有进言的责任,也有不进言的责任。进言没有始末、辩说没有相互验证,这是进言的责任;用不进言来逃避责任、占据重要职位,这是不进言的责任。君主使用臣下,进言的人必须说明事情的起因,以考核实际结果;不进言的人,必须追问他取舍的原因,把它作为追究的凭据。这样,臣下既不敢妄言,也不敢默然不语。进言和沉默都有责任。君主想要办事,却不弄清事情的始末,只凭借显明自己想要有所作为的意图去做,结果不能获利,必定反而造成祸害。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办事有一定原则;计算收入多、支出少的事情,才可以做。迷惑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只计算收入,不计算支出;支出即使超过收入一倍,也不知道其中的祸害,这就是表面上得到利益而实际上丧失根本。像这样,功劳小而祸害大。凡是功劳,收入多、支出少,才可以称为功劳。如今支出很大而没有罪责,所得很少却被当成功劳,于是臣下耗费巨大代价,只成就小功;小功成就,君主也受到祸害。不懂得治理国家的人一定说:“不要改变古法,不要更改常规。”改变还是不改变,圣人并不拘泥,只看是否能端正治理。既然如此,古法不可改变、常规不可更改,只是说常规本身不应轻易改变。古法有可变和不可变之处;如果伊尹不改变殷,太公不改变周,汤、武就不能称王;管仲不改变齐,郭偃不改变晋,齐桓公、晋文公就不能称霸。一般人难以改变旧制,古人是害怕改变百姓已经安定的生活。不改变古法的人,是承袭祸乱的踪迹;迎合民心的人,是放纵奸邪的行为。百姓愚昧而不知道,乱世的君主懦弱而不能改变,这更是治理上的过失。君主明智,能够知道治理的方法,严厉而一定推行,所以即使违背民意,也必定建立自己的治理。商君内外的做法,以及准备铁殳、重盾以预先戒备,就是这个道理。所以郭偃开始治理时,文公设置了官府防备;管仲开始治理时,桓公有武车,用来戒备百姓。这就是为什么愚昧、鲁钝、怠惰的百姓,只顾惜小的耗费,却丧失大的利益。所以夤虎听信阿谀诽谤而遭祸,只作小的改变便失去了长远的便利。邹贾没有乘坐旅车,习惯于混乱而容忍治理,所以郑国人不能归还醉者。【说林】昭绩昏昧而醉卧,丢失了他的皮衣。宋君说:“醉酒足以丢失皮衣吗?”回答说:“桀因醉酒而丧失天下,《康诰》说:‘不要把常饮酒当作常事。’常饮酒,会使天子丧失天下,使平民丧失自身。有献给荆王不死之药的人,谒者拿着药进入宫中。中射之士问:‘可以吃吗?’谒者说:‘可以。’于是中射之士夺过来吃了。荆王大怒,派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派人劝说荆王:‘我问谒者是否可以吃,谒者说可以,所以我才吃它。这样看来,我没有罪,罪在谒者。况且客人献来不死之药,我吃了而大王却杀我,这说明它是使人死亡的药,也是客人在欺骗大王。杀死无罪的臣下而让别人看见客人在欺骗大王,不如释放我。’荆王于是没有杀他。田驷欺骗邹君,邹君将要派人杀他。田驷害怕了,告诉惠子。惠子拜见邹君说:‘现在有个人见到您,就遮住自己的一只眼睛,您认为怎么样?’ 邹君说:“我一定杀了他。”惠子说:“如果有人两只眼睛都瞎了,您为什么不杀他?”邹君说:“他不能不遮眼睛。”惠子说:“田驷向东轻慢齐侯,向南欺骗荆王;田驷在欺骗人这件事上,就像瞎子一样。您为什么要怨恨他?”邹君于是没有杀田驷。张谴任韩国的相国,病重将死。公乘无正带着三十金去探问他的病情。过了一个月,公乘无正亲自问张谴:“如果您去世,将派谁来代替您?”张谴回答:“无正看重法令而畏惧君上,虽然如此,却不如公子食我那样能得到民众。”张谴死后,于是任命公乘无正为相。鲁国有个人擅长织鞋,他的妻子擅长织缟,于是迁徙到越国。有人对他说:“您一定会贫穷。”鲁人问:“为什么?”那人说:“鞋是用来穿的,可越人赤脚行走;缟是用来做帽子的,可越人披散头发。凭您的长处,游居在不用这些东西的国家,想要不贫穷,难道能做到吗?”卫国人嫁女儿时教导她说:“一定要私下积聚财物;做了人家的媳妇又被休出,这是常事;能够一直住下去,是幸运。”女儿于是私下积聚财物,婆婆认为她积聚得太多。后来她因私下积聚而被休出,她带回娘家的财物比出嫁时陪嫁的还多。她的父亲不责备自己教女儿的做法,反而认为这样使自己更加富有,这是不对的。如今臣下身居官位的,都属于这一类。田伯鼎喜爱士人而保全了他的君主,白公喜爱士人却使荆国发生祸乱;他们喜爱士人相同,但所作所为不同。公孙友自行割足而得到尊贵,百里竖刁自行阉割而向桓公谄媚;他们自我刑罚相同,但自我刑罚的目的不同。惠子说:“从前有人向东逃跑,追赶他的人也向东跑;他们向东跑相同,但向东跑的原因不同。”所以说:“做相同事情的人,不能不仔细考察。”有一种鸟叫翢翢,头很重而尾巴弯曲,想要到河边饮水时,必定会栽倒,于是它衔住自己的羽毛来饮水。人有不足以饮水的地方,不能不寻找他的羽毛。桓赫说:“雕刻的方法,鼻子不如大一些,眼睛不如小一些。鼻子大了可以削小,鼻子小了却不能加大;眼睛小了可以扩大,眼睛大了却不能缩小。”办事也是这样,要考虑那些不能恢复的部分;这样,事情失败的就少了。宋国有个富商叫监止子,同别人争买价值百金的璞玉,于是假装失手把玉毁坏,承担百金的价钱来整理它的毁瑕,结果得到千镒。事情有主动去做而失败的,也有赞美不去做而成功的,这是因为承担责任的时机不同。有个人想凭驾车的本领求见荆王,众驺嫉妒他,于是说:“我能驾车追上鹿来见大王。”
王为御不及鹿,自御及之,王善其御也,乃言众驺妒之。三虱相与讼,一虱过之曰:“讼者奚説?”三虱曰:“争肥饶之地。”一虱曰:“若亦不患腊之至而茅之燥耳,若又奚患?”于是乃相与聚嘬其母而食之。彘臞,人乃弗杀。虫有蚘者,一身两口,争相龁也,遂相食,因自杀。人臣之争事而亡其国者,皆蚘类也。宫有垩,器有涤,则洁矣;行身亦然,无涤垩之地,则寡非矣。有与悍者邻,欲卖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贯将满也,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我满贯也。”遂去之。故曰:“物之防者,非所靡也【内储説上七术】主之所用也,七术所察也,六微。七术: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眀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此七者,主之所用也。观听不参,则诚不闻;听有门户,则臣壅塞。其説在侏儒之梦见灶,哀公之称莫众而迷,故齐人见河伯与恵子之言,亡其半也。其患在竖牛之饿叔孙而江乞之説荆俗也。嗣公欲治,不知,故使有敌。是以眀主推积铁之类,而察一市之患【○参观一】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是以刑罚不必,则禁令不行。其説在董子之行石邑与子产之敎游吉也。故仲尼説陨霜,而殷法刑弃灰;将行去乐池,而公孙鞅重轻罪。是以丽水之金不守,而积泽之火不救。成欢以太仁弱齐国,卜皮以慈恵亡魏王。管仲知之,故断死人;嗣公知之,故买胥靡【○必罚二】赏誉薄而谩者,下不用;赏誉厚而信者,下轻死。其说在文子称若兽鹿。故越王焚宫室,而呉起倚车辕;李悝断讼以射宋,崇门以毁死。勾践知之,故式怒鼃;昭侯知之,故藏弊袴。厚赏之使人为贲诸也。妇人之拾蚕,渔者之握鳣,是以效之【○赏誉三】一听则愚智不分,责下则人臣不参。其説在索郑与吹竽。其患在申子之以赵绍韩沓为甞试。故公子泛议割河东,而应侯谋弛上党【○一听四】数见久待而不任奸,则鹿散;使人问他,则不鬻私。是以厐敬还公大夫,而戴讙诏视辒车。周主亡玉簮,商太宰论牛矢【○诡使五】挟智而问,则不智者至;深智一物,众隠皆变。其説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故必审南门,而三乡得。周主索曲杖,而羣臣惧。卜皮事庶子,西门豹详遗辖【○挟智六】倒言反事,以尝所疑,则奸情得。故阳山谩樛竖,淖齿为秦使齐人欲为乱,子之以白马;子产离讼者,嗣公过闗市【○倒言七右经】齐人有谓齐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试与之遇乎?臣请使王遇之。为坛场大水之上,而与王立之焉。有闲,大鱼动,因曰:此河伯夫矢来有乡,则积铁以备一乡;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备之则体不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以尽敌之无奸也。荆南之地,丽水之中,生金,人多窃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辄辜磔扵市,甚众。壅离其水也,而人窃金不止。夫罪莫重辜磔于市,犹不止者,不必得也。故今有于此曰:“予汝天下而杀汝身,庸人不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犹不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则虽辜磔,窃金不止。知必死,虽予之天下,不为也。宋崇门之巷,人服丧而毁甚瘠,上以为慈爱于亲,举以为官师。眀年,人之所以毁死者,嵗十余人。子之服亲丧者,为爱之也,而尚可以赏劝也,况君上之于民乎?鳣似虵,蚕似蠋。人见虵则惊骇,见蠋则毛起。然而妇人拾蚕,渔者握鳣,利之所在,则忘其所恶,皆为孟贲。庞敬,县令也。遣市者行,而召公大夫而还之。立有间,无以诏之。防遣行市者,以为令与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无奸。戴驩,宋太宰。夜使人曰:“吾闻数夜有乘辒车至李史门者,谨为我伺之。”使人报曰:“不见辒车,见有奉笥而与李史语者。”有闲,李史受笥。周主亡玉簮,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闲。周主曰:“吾知吏之不事事也。求簮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扵是吏皆悚惧,以为君神眀也。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顾反而问之曰:“何见扵市?”对曰:“无见也。”太宰曰:“虽然,何见也?”对曰:“市南门之外甚众,牛车仅可以行耳。”太宰因诫使者无敢告人吾所问扵女,因召市吏而诮之曰:“市门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惧其所也。周主下令索曲杖,吏求之数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谓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岂可谓忠哉?”吏乃皆悚惧其所以君为神眀。阳山君相衞,闻王之疑已也,乃伪谤樛竖以知之。齐人有欲为乱者,恐王知之,因诈逐所爱者,令走。王知之。【
译荆王让他驾车追鹿,他没有追上;荆王亲自驾车追上了鹿,认为自己的驾车技术好,于是说起众驺嫉妒他的事。三只虱子彼此争斗,一只虱子经过问:“你们争论什么?”三只虱子说:“争肥沃丰饶的地方。”那只虱子说:“你们难道不担心腊月到来、茅草干燥吗?又有什么可争的?”于是三只虱子一起聚集到猪身上,吸食猪的血肉。猪变瘦了,人们便不再杀它。虫中有蚘,一身有两个口,彼此争咬,最后互相吞食,因而自取灭亡。臣下争夺权势而使国家灭亡的,都属于蚘这一类。宫墙有粉饰,器物有洗涤,就洁净了;修养自身也是如此,没有洗涤粉饰的地方,过失就少。有个人与凶悍的人为邻,想卖掉住宅躲避他。有人说:“他的罪恶将要积满,你姑且等待。”那人回答:“我怕他把我也算作罪恶已满。”于是离开了那里。所以说:“事物有所防备的,不是用来磨灭的。”【内储说上七术】君主所使用的,是七种考察方法,也就是六种隐微情势。七术:第一,交互参照各种情况;第二,必定施罚以彰明威势;第三,赏赐取信而使才能得到充分发挥;第四,统一听取意见并责求臣下;第五,以疑诏和诡使试探臣下;第六,显示自己掌握某种知识来询问;第七,故意反说反做来试探。以上七种,是君主所使用的。观察和听取如果不相互参验,就不能听到真实情况;听取言论有了门户和隔阂,臣下就会被堵塞。相关说法在侏儒梦见灶、哀公说“没有比众人更多”而迷惑的故事中;所以齐人见河伯以及惠子的言论,失去了其中一半。其祸患在于竖牛使叔孙挨饿,以及江乞所说的荆国风俗。嗣公想治理国家,却不懂得方法,所以反而使国家有了敌人。因此明主推究积铁之类的事情,并考察整个市场的祸患。【 ○交互参观一】宠爱过多,法令就不能确立;威势太少,臣下就会侵犯君上。因此刑罚不能坚决施行,禁令就不能推行。相关说法在董子到石邑任职以及子产教导游吉的故事中。所以仲尼解释陨霜之事,殷法规定把遗弃灰土的人处刑;将要实行而撤去乐池,又使公孙鞅加重轻罪。于是丽水的金子无人守护,积泽的火也无法扑灭。成欢因为过分仁慈而使齐国衰弱,卜皮因为慈惠而使魏王灭亡。管仲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处死罪犯;嗣公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买来胥靡。【 ○必罚二】赏赐和称誉微薄而又不守信用,臣下就不会效力;赏赐和称誉丰厚而且守信用,臣下就会轻视死亡。相关说法在文子称说像兽鹿的故事中。所以越王焚烧宫室,吴起倚着车辕;李悝通过射向宋国来断决诉讼,又因崇门之事使人毁坏而死。勾践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扶轼对发怒的蛙表示敬意;昭侯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收藏破旧的裤子。厚重的赏赐能使人像孟贲那样勇猛。妇女捡拾蚕,渔人握住鳣鱼,都是因为利益所在,所以能够做到。【 ○赏誉三】只听一方,愚人与智者就不能区分;不责求臣下,臣下就不会相互参验。相关说法在索郑和吹竽的故事中。其祸患在申子把赵绍、韩沓当作试验。于是公子泛泛议论割取河东,应侯谋划放弃上党。【 ○一听四】多次召见而长期等待,却不任用奸人,奸党就会离散;派人去询问他人,他人就不会贩卖私情。因此庞敬使公大夫返回,戴讙下诏查看辒车。周主丢失玉簪,商太宰谈论牛粪。【 ○诡使五】显示自己知道某事再行询问,不明智的人就会出现;深入了解一件事,众多隐藏的情况都会改变。相关说法在昭侯握住一根指爪的故事中。所以一定要仔细查问南门之事,三乡就能得到;周主索求曲杖,群臣便会恐惧。卜皮侍奉庶子,西门豹假装遗失辖。【 ○挟知六】故意反说反做,以此试探所怀疑的人,就能发现奸情。所以阳山欺骗樛竖,淖齿假称秦国使者,使齐人想要作乱,子之用白马试探;子产使争讼者分离,嗣公经过关市。【 ○反说反做七,以上为《经》】齐国有人对齐王说:“河伯是大神,大王为什么不试着同他相遇呢?” 我请求让大王同他相遇。于是就在大水边筑起坛场,让大王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大鱼游动,那人便说:“这就是河伯。”箭矢如果有固定的来处,就用积铁来防备一个方向;箭矢如果没有固定的来处,就筑铁屋来全面防备。防备周全,身体就不会受伤。因此,敌人把一切都防备起来,就不会受伤;君主把敌人全部考察清楚,就不会有奸邪。荆国南部的地方、丽水之中出产金子,很多人偷偷采金。禁止采金,抓到便在市上施行辜磔刑,受刑的人很多。即使堵塞丽水,使人不能通行,偷金仍没有停止。罪行没有比在市上施行辜磔更重的了,仍然不能停止,是因为未必会被抓到。假如现在有人说:“我把天下给你,却杀死你自己。”普通人也不会答应。天下是最大的利益,尚且没人答应,是因为知道必定会死。由于不一定被抓到,即使会被辜磔,偷金也不会停止;知道必死,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会答应。宋国崇门的巷子里,有人服丧时过度毁瘠,君上认为他慈爱亲人,便提拔他担任官师。第二年,人们因为毁瘠而死的,每年有十多人。这个人服丧,是因为爱亲人,尚且可以用赏赐来鼓励,何况君上对百姓呢?鳣鱼像蛇,蚕像尺蠖。人见到蛇会惊恐,见到尺蠖会汗毛竖起。然而妇女会捡蚕,渔人会握鳣鱼;利益所在,就会忘记自己所厌恶的事,都能成为孟贲那样勇猛的人。庞敬是县令。他派市场管理者出行,又召公大夫让他返回。公大夫站立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什么诏令。庞敬防备市场管理者离开后,以为县令曾和公大夫有话说;由于彼此不信任,便不会发生奸邪。戴讙是宋太宰。夜里派人说:“我听说连续几个晚上有乘辒车的人来到李史门前,你谨慎替我伺察。”那人回来报告:“没有看见辒车,却看见有人捧着箱子同李史说话。”过了一会儿,李史收下了箱子。周主丢失玉簪,命令官吏寻找,三天也没找到。周主派人寻找,在家人的屋隙中找到了。周主说:“我知道官吏没有办事。找玉簪三天还找不到,我派人去找,不到一天就找到了。”于是官吏都惊恐不安,认为君主神明。商太宰派少庶子到市场去,等他回来便问:“你在市场看见了什么?”回答:“没有看见什么。”太宰说:“即使如此,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回答:“市场南门外人很多,牛车仅仅能够通行。”太宰于是告诫使者,不许把我问你的事告诉别人;随后召来市场官吏责问:“市场门外为什么有那么多牛粪?” 市场官吏非常惊讶。太宰知道他把事情办得很差,于是他也因自己的处境而恐惧。周主下令寻找曲杖,官吏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周主暗中派人寻找,不到一天便找到了。于是对官吏说:“我知道你们没有办事。曲杖很容易找到,你们却找不到;我派人去找,不到一天就找到了,难道能说你们忠诚吗?”官吏于是都惊恐不安,认为君主神明。【
○右传○诸事已见别卷者不録下内储説同下六防】六防:一曰权借在下,二曰利异外借,三曰托扵似类,四曰利害有反,五曰参疑内事,六曰敌国废置。此六者,主之所察也。权势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为百故。臣得借,则力多。力多,则内外为用。内外为用,则人主壅其説。在老耼之言失鱼也。是以人主久语而左右鬻懐刷其患,在胥僮之諌。厉公与州侯之一言,而燕人浴矢也【○权借一】君臣之利异,故人臣莫忠。故臣利立而君利灭。是以奸臣者,召敌兵以内除,举外事以▯主,茍成其私利,不顾国患。其説在衞人之妻夫祷祝也。故戴歇议子弟而三桓劫昭公,公叔内齐军而翟黄召韩兵,太宰嚭説大夫种,大成牛教申不害,司马喜告赵王,吕仓规秦楚,宋石遗卫君书,白圭敎暴谴【○利异二】似类之事,人主之所以失诛而大臣之所以成私也。是以门人捐水而夷射诛,济阳自矫而二人罪。司马喜杀爰骞而季辛死,郑袖言恶臭而新人劓。费无忌敎郄宛而令尹诛,陈需杀张夀而犀首走。故烧刍廥而中山罪,杀老儒而济阳赏也【○似类三】事起而有所利,其尸主之;有所害,必反察之。是以眀主之论也。国害则省其利者,臣害则察其反者。其説在楚兵至而陈需相,黍种贵而廪吏覆,是以昭奚恤执贩茅而僖侯谯。其次文公髪烧炙而穰侯请立帝【○有反四】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故眀主慎之。是以晋骊姬杀太子申生而郑夫人用毒药,卫州吁杀其君完,公子根取东周,王子职甚有▯而商臣果作乱。严遂、韩廆争而哀侯果遇贼,田常、阚止、戴讙、皇喜敌而宋君简公杀其。説在狐突之称二好与郑昭之对未生也【○参疑五】敌之所务,在淫察而就靡。人主不察则敌废置矣。故文王资费仲而秦王患楚使,黎且去仲尼而干象沮甘茂。是以子胥宣言而子常用内美人而虞虢亡,佯遗书而苌▯死,用鸡猳而郐杰尽【○废置六】参疑废置之事,眀主絶之于内而施之扵外,资其轻。者辅其弱者,此谓庙攻。参伍既用扵内,观听又行于外,则敌伪得其説,在秦侏儒之告恵文君也。故襄疵言袭邺,而嗣公赐令蓆【○庙攻七右经】势重者,人主之渊也。臣者,势重之鱼也。鱼失扵渊而不可复得也,人主失其势重于臣而不可复收也。古之人难正言,故托之扵鱼。赏罚者,利器也。君▯之以制臣,臣得之以拥主。故君先见所赏,则臣鬻之以为德。君先见所罚,则臣鬻之以为威。故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燕人无惑,故浴狗矢。燕人其妻有私通于士,其夫早自外而来,士适出。夫曰:何客也?其妻曰:无客。问左右,左右言无有,如出一口。其妻曰:公惑易也。因浴之以狗矢。一曰:燕人李季好逺出,其妻私有通扵士。季突至,士在内中,妻患之。其室妇曰:令公子裸而解髪,直出门,吾属佯不见也。于是公子従其计,疾走出门。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曰:无有。季曰:吾见鬼乎?妇人曰:然,为之奈何?曰:取五姓之矢浴之。季曰:诺,乃浴以矢。一曰:浴以兰汤。衞人有夫妻祷者而祝曰:使我无故得百束布。其夫曰:何少也?对曰:益是子将以买妾。荆公欲宦诸公子于四邻,戴歇曰:不可。宦公子于四邻,四邻必重之。曰子出者重重,则必为所重之国党,则是教子于市外也,不使。吕仓,魏王之臣也,而善扵秦。荆微讽秦荆,令之攻魏,因请行和以自重也。宋石,魏将也。卫君,荆将也。两国构难,二子皆将。宋石遗衞君书曰:二军相当,两旗相望,唯毋一战,战必不两存。此乃两主之事也,与子无有私怨也。善者相避也。魏王臣二人不善,济阳君济阳君因伪令人矫王命而谋攻也。王使人问济阳君曰:谁与恨?对曰:无敢与恨。虽然,尝与二人不善,不足以至于此。王问左右,左右固然。王因诛二人者。中山有贱公子马,甚瘦车甚弊,左右有私不善者,乃为之。请曰:「公子甚贫,马甚瘦,王何不益之马食?」
译○以上为《传》。○各种事例已经见于别卷的,这里不再记录。以下为《内储说》同下六术。六种防备:第一,权势借在臣下;第二,内外利益不同而互相借力;第三,托名于相似的事情;第四,利益和祸害相反;第五,内廷事务彼此参疑;第六,敌国的废置。这六种情况,是君主所要考察的。权势不可以借给别人;君主一旦失去其中一点,臣下就会凭借它制造百般事端。臣下得到借来的权势,力量就多;力量多,内外就都能被他利用;内外都被利用,君主的言论就会受到堵塞。相关说法在老聃所说失鱼的故事中。因此君主长久与人谈话,左右之臣就会卖弄心意、迎合君主,造成祸患,相关事例在胥僮进谏的故事中。厉公只因州侯一句话,燕国人便洗浴狗粪。【 ○权借一】君主与臣下的利益不同,所以臣下没有不忠的。因此臣下的利益建立起来,君主的利益就会毁灭。奸臣于是召来敌军从内部铲除异己,举出外部事务来欺骗君主,只要成就自己的私利,就不顾国家的祸患。相关说法在卫国妇人为丈夫祷祝的故事中。因此戴歇议论公子弟,三桓便劫持昭公;公叔在国内召来齐军,翟黄召来韩国军队;太宰嚭游说大夫种,大成牛教导申不害,司马喜告诉赵王,吕仓为秦、楚谋划,宋石给卫君送信,白圭教导暴谴。【 ○利益不同二】相似的事情,是君主失去诛罚而大臣成就私利的凭借。因此门人泼水,夷射便被杀;济阳假传命令,两个人都获罪。司马喜杀了爰骞,季辛也死去;郑袖说新人身上有恶臭,新人便被割掉鼻子。费无忌教郄宛,令尹因此诛杀郄宛;陈需杀张寿,犀首因此逃走。所以烧掉草料仓库,中山获罪;杀死老儒,济阳反而得到赏赐。【 ○相似三】事情发生而有人从中获利,就要追查主使者;有人受到损害,就一定反过来考察其中的受益者。这就是明主判断事情的方法。国家受到损害,就考察从中获利的人;臣下受到损害,就反过来考察获利的人。相关说法在楚军到来而陈需任相、黍种价格上涨而粮仓官吏被查办的故事中。因此昭奚恤逮捕贩卖茅草的人,僖侯责问他。其次,文公烧灼头发,穰侯请求立帝。【 ○有反四】彼此参杂猜疑的势力,是祸乱产生的根源。所以明主对此谨慎。晋国的骊姬杀太子申生,郑夫人使用毒药;卫国州吁杀死国君完;公子根夺取东周,王子职极有野心,商臣果然发动叛乱。严遂、韩廆相争,哀侯果然遭到贼害;田常、阚止、戴讙、皇喜相互为敌,宋君简公被杀。相关说法在狐突称说二好,以及郑昭回答尚未出生的故事中。【 ○参疑五】敌国所致力的,是过度侦察并使人归于衰败。君主不加察觉,敌国就会造成废置。周文王资助费仲,秦王便忧虑楚国使者;黎且使仲尼离开,干象使甘茂受阻。因此伍子胥公开宣扬,子常便在国内使用美人,虞国、虢国因而灭亡;假装遗失书信,苌弘因此死亡;使用鸡和猪,郐国的杰出人物全部灭亡。【 ○废置六】对彼此参杂猜疑、互相废置的事情,明主在内部断绝它,在外部施行它;资助轻弱的一方,辅佐衰弱的一方,这叫作庙攻。在内部运用交互参验,在外部又施行观察听取,敌人的虚伪就能被发现。相关说法在秦国侏儒告诉惠文君的故事中。因此襄疵说要袭击邺,嗣公赏赐令簟。【 ○庙攻七,以上为《经》】势力过重,是君主的深渊。臣下,是势力过重的鱼。鱼一旦失去深渊,就不能再得到;君主一旦失去臣下的重势,就不能再收回。古人不便直说,所以把它托喻为鱼。赏罚,是锋利的权器。君主用它来控制臣下,臣下得到它便用来蒙蔽君主。所以君主先让人看见将要赏赐的对象,臣下就会借此卖弄恩德;君主先让人看见将要惩罚的对象,臣下就会借此卖弄威势。因此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先给人看。燕国人没有疑虑,所以用狗粪给人洗浴。燕国人的妻子私下与士人通奸,她的丈夫一早从外面回来,士人正好出去。丈夫问:“什么客人?”妻子说:“没有客人。”丈夫问左右,左右众口一词说没有。妻子说:“您容易疑惑。”于是用狗粪给他洗浴。一种说法是:燕国人李季喜欢远行,他的妻子私下与士人通奸。李季突然回来,士人在屋里,妻子很担忧。她的侍女说:“让公子裸体披发,径直走出门去,我们假装看不见。”于是公子听从计策,快步出门。李季问:“这是什么人?”全家人都说:“没有人。”李季说:“我见到鬼了吗?”妇人说:“是的,那该怎么办?”李季说:“取五种姓氏的粪来给他洗浴。”李季说:“好。”于是用粪给他洗浴。一种说法是,用兰汤洗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卫国有夫妻一起祷告,妻子祝祷说:“使我无缘无故得到一百束布。”丈夫问:“为什么这么少?”妻子回答:“多一些,因为你将拿它买妾。”荆公想把公子们安置到四邻诸国做官,戴歇说:“不可以。把公子安置到四邻,四邻一定会看重他们。”又说:“把公子派出去而使他们受重视,就必定成为重视他的国家的党羽;这等于教导公子在市外结党。”于是没有这样做。吕仓是魏王的臣子,却善于同秦国交往。荆国暗中讥刺秦、荆两国,叫它们攻打魏国,自己便请求出使讲和来提高身价。宋石是魏国将领,卫君是荆国将领。两国交战,两人都是将领。宋石给卫君送信说:“两军相当,两面旗帜相望,只要不要交战;一旦交战,必定不能两全。这是两位君主之间的事情,同您没有私怨。善于作战的人会彼此避让。”魏王的两个臣子彼此不和,济阳君于是伪造命令,假托魏王命令而谋划进攻。魏王派人问济阳君:“你同谁有仇?”回答:“没有人敢同我有仇。虽然如此,我曾经同那两个人不和,但不至于到这种地步。”魏王又问左右,左右仍然这样回答。魏王于是诛杀了那两个人。中山有个卑贱的公子叫马,十分瘦弱,车子也很破旧;左右有私下不喜欢他的人,于是为他谋划,请求说:“公子十分贫穷,马十分瘦弱,大王为什么不增加给他的马料?”
王不许,左右因防令夜烧刍廏。王以为贱公子也,乃诛之。魏有老儒,不善济阳君。客有与老儒私怨者,因攻老儒杀之,以德扵济阳君曰:「臣为其不善君也,故为君杀之。」济阳君因不察而赏之。一曰:济阳君有少庶子者,不见知,欲入爱扵君者。齐使老儒掘药于马梨之山,济阳少庶子欲以为功,入见于君曰:「齐使老儒掘药扵马梨之山,名掘药也,实闲君之国。君杀之,是将以济阳君抵罪扵齐矣。臣请刺之。」君曰:「可。」于是眀日得之城隂而刺之。济阳君还益亲之。郑君问郑昭曰:「太子亦何如?」对曰:「太子未生也。」君曰:「太子已置,而曰未生,何也?」对曰:「太子虽置,然而君之好色不已,所爱有子,君必爱之,爱之则必欲以为后。臣故曰太子未生也。」邺令襄疵隂善赵王左右,赵王谋袭邺,襄疵常辄闻而先言之。魏王魏王备之,赵乃辄还【○右外储説传左上】眀主之道,如有若之应宓子也。眀主之听言也,美其辩;其观行也,贤其逺。故羣臣士民之道,言者迂▯其行,身也离世。其説在田鸠对荆王也。故墨子为木鸢,讴癸筑武宫。夫药酒用言,眀在圣主之以独知也。人主之听言也,不以功用为的,则説者多棘刺白马之説;不以仪的为闗,则射者皆如羿也。人主于説也,皆如燕主学道也,而长説者皆如郑人争年也。是以言有纤察防难而非务也,故李恵、宋墨皆画防也。论有迂深闳大非用也,故畏震、瞻车状皆鬼魅也。言而拂难坚确非功也,故务卞、鲍、介、墨翟皆坚瓠也。且虞庆诎匠也,而屋壊;范且穷工而弓折。是故求其诚者,非归饷也不可。夫挟相为则责,望自为则事行。故父子或怨噪,取庸作者进美羮。説在文公之先宣言,与勾践之称如皇也。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呉起懐瘳实而吮伤。且先王之赋。颂钟鼎之铭,皆潘吾之迹,华山之博也。然先王所期者利也,所用者力也。筑社之谚,目辞説也。请许学者而行,宛曼于先生,或者不宜。今乎如是,不能更也。郑县人得车轭也,衞人佐弋也,卜子妻为弊袴也,而其少者也。先王之言,有其所为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为大,而世意之小者,未可必知也。説在宋人之解书,与梁人之读记也。故先王有郢书,而后世多燕説。夫不适国事而谋先王,皆归取度者也。利之所在,民归之;名之所彰,士死之。是以功外扵法而赏加焉,则上不能得所利;于下名外扵法而誉加焉,则士劝名而不畜之于君。故中章胥已仕,而中牟之民弃田圃而随文学者,邑之半。平公腓痛足痹,而不敢壊坐,晋国之辞仕托慕者,国之锤。此三士者,言袭法则官府之籍也;行中事则如令之民也。二君之礼太甚,若言离法而行逺功,则绳外民也。二君又何礼之礼之当亡?且居学之士,国无事不用力,有难不被甲。礼之则惰,修耕战之功;不礼则周。主上之法,国安则尊显,危则为屈。公之威,人主奚得于居学之士哉?故眀王论李疵视中山也。诗曰:「不躬不亲,庶民不信。」傅説之以无衣,紫子产之以郑简,宋襄责之以尊厚耕战。夫不眀分,不责诚,而以躬亲涖下,且为下走,睡卧与夫揜弊防服。孔丘不知,故称犹盂;邹君不知,故先自戮。眀主之道,如叔向赋猎,与昭侯之奚听也。小信成则大信立,故眀主积于信。赏罚不信,则禁令不行。説在文公之攻原,与箕郑救饿也。是故呉起须故人而食,文侯防虞人而猎。故眀主表信,如曾子杀彘也。患在厉王击警鼓,与李悝谩两和也【○右经】夫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扵耳而眀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宋人有请为燕王以棘刺之端为母猴者,必三月斋然后能观之。燕王因以三乘养之。右御冶工言王曰:「臣闻人主无十日不燕之斋,今知王不防久斋以观无用之器也。故以三月为期,凡刻削者以其所以削必小。今臣冶人也,无以为之削,此不然物也。王必察之。」王因囚而问之,果妄,乃杀之。冶人谓王曰:「计无度量,言谈之士多棘刺之説也。」一曰好防巧,衞人有能以棘刺之端为母猴,燕王説之,养之以五乗之奉。王曰:「吾试观客为棘刺之母猴。」客曰:「人主欲观之,必半嵗不入宫,不饮酒食肉,雨霁日出,视之晏隂之间而棘刺之母猴乃可见也。」燕王因养衞人,不能观其母猴。郑有台下之冶者谓燕王曰:「臣为削者也,诸防物必以削削之,而所削必大扵削。今棘刺之端不容削锋,王试观客之削,能与不能可知也。」
译中山王没有答应,左右便暗中派人夜里烧掉草料仓。中山王认为这是贱公子所为,于是杀了他。魏国有个老儒生,不与济阳君和睦。有个客人同老儒生私下结怨,便借机攻击并杀死老儒生,向济阳君邀功说:“因为他不与您和睦,所以我替您杀了他。”济阳君没有察觉其中的私情,因而赏赐了他。一种说法是:济阳君有个少庶子,不被君主知晓,想要取得君主的宠爱。齐国派老儒生到马梨山采药,济阳的少庶子想把这件事作为功劳,入宫拜见君主说:“齐国派老儒生到马梨山采药,名义上是采药,实际上是在窥伺您的国家。您杀了他,这将使济阳君因齐国之事获罪。我请求刺杀他。”君主说:“可以。”第二天,果然在城北抓到老儒生并刺杀了他。济阳君回来后更加亲近少庶子。郑君问郑昭:“太子怎么样了?”郑昭回答:“太子还没有出生。”郑君说:“太子已经确定了,却说没有出生,为什么?”郑昭回答:“太子虽然已经确定,但君主喜爱美色没有止境;如果所宠爱的人生了儿子,君主一定会宠爱他;宠爱他,就一定想立他为后嗣。所以我说太子还没有出生。”邺县令襄疵暗中同赵王的左右亲近,赵王谋划袭击邺,襄疵总能事先听到消息并先行报告。魏王做好防备,赵国于是每次都退兵。【 ○以上为《外储说传左上》】明主的原则,就像有若回答宓子的事情一样。明主听取言论时,赞美它的辩说;观察行为时,称许它的高远。因此群臣、士人和百姓所走的道路,就是进言者使言论迂曲宏大,使自己的行为脱离世俗。相关说法在田鸠回答荆王的故事中。所以墨子制作木鸢,讴癸修筑武宫。用言语来试探药酒,明白显示圣主凭借独自掌握的知识作判断。君主听取言论,如果不以功用为标准,游说者就会多讲棘刺刻猴、白马之类的学说;如果不以礼法标准来限制,射手都可以自比后羿。君主对游说之辞都像燕王学习道术那样,冗长游说的人都像郑人争论年龄那样。因此有些言论纤细苛察、设置防难,却不是事务所需要的,所以李惠、宋墨都只是在画防;有些议论迂曲深奥、宏大高远,却没有实际用途,所以畏震、瞻车状都像鬼魅;有些言论抵触困难、坚硬确凿,却没有功效,所以卞、鲍、介、墨翟所致力的都像坚硬的瓠。虞庆使工匠屈服,房屋却倒塌;范且使工匠困穷,弓却折断。因此要寻求真实,不能只看归来的馈赠。存心帮助别人就会被责求,只希望自己做事事情才会实行。相关说法在文公事先公开宣言、勾践称许如皇的故事中。所以桓公把蔡国的怒意藏在心里而攻打楚国,吴起怀抱伤口的脓血而吮吸它。况且先王的赋…… 歌颂钟鼎铭文的,都只是潘吾一类的事迹,是华山博大的说法。然而先王所期待的是利益,所使用的是力量。筑社的谚语,是只看言辞的说法。请允许学者学习并实行,若在先生面前迂曲铺陈,或许并不合适。如今既然如此,不能再改变。郑县人得到车轭,卫国人帮助射鸟,卜子的妻子制作破旧的裤子,这些都只是小事。先王的言论,有本来所作很小而世人认为意义很大的;也有本来所作很大而世人认为意义很小的,不能一定知道。相关说法在宋人解释书本、梁人诵读记载的故事中。所以先王有郢书,后世却多有燕说。凡是不合本国事务而谋求先王之道的,都是归来取法的人。利益所在,百姓就归附;名声显耀的地方,士人就为之而死。因此功劳在法令之外却给予赏赐,君上就不能得到真正的利益;臣下的名声在法令之外却给予称誉,士人就只追求名声,而不把名声积累在君主身上。所以中章、胥已做了官,中牟的百姓却抛弃田地,跟随学习文学的人,达到全邑的一半。平公腿痛脚麻,却不敢改变坐姿,晋国借辞谢做官而托言仰慕他的人,占全国很大一部分。这三类士人,说起合乎法令的话,就像官府名册中的人;行为合乎事务,就像遵守命令的百姓。两位君主对他们的礼遇过分,如果有人说离开法令而追求远大的功劳,就会纠正外部百姓。两位君主又为什么要礼遇那些本来应当被抛弃的人?况且居处求学的士人,国家无事时不出力,有危难时不披甲。礼遇他们,他们就懒惰而不修习耕战之功;不礼遇他们,他们就会周全应对。君上的法令,在国家安定时使人尊显,在国家危急时使人屈服。公室的威势,君主从居处求学的士人那里能得到什么呢?所以明王评论李疵观察中山的事。《诗》说:“不亲自做,不亲自参与,百姓就不会信服。”傅说以没有衣服来劝说,紫子产以郑简公的事来劝说,宋襄公以尊崇厚待、重视耕战来责备。不能明确区分,也不责求真实,却亲自到下属面前做事,甚至替下属奔走,又睡卧并掩盖弊陋、遮蔽服饰。孔丘不懂这个道理,所以称它像盂;邹君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先自我杀戮。明主的原则,就像叔向赋猎,以及昭侯询问该听什么。小的信用建立起来,大的信用就会确立,所以明主不断积累信用。赏罚不守信用,禁令就不能实行。相关说法在文公攻打原邑、箕郑救济饥民的故事中。因此吴起等待故人而后进食,文侯防备虞人而去打猎。所以明主以行动表明信用,就像曾子杀猪。祸患在于周厉王击鼓报警,以及李悝欺骗两军讲和。【 ○以上为《经》】良药苦口,但有智慧的人会劝自己喝下去,因为知道药进入体内就能治好疾病。忠言逆耳,但明主会听取,因为知道它能够取得功效。宋国有人请求替燕王在棘刺尖端雕刻母猴,说必须斋戒三个月以后才能看见。燕王于是用三乘车的俸养供养他。右御冶工对燕王说:“我听说君主没有连续十天不享乐斋戒的。如今我知道大王不能长久斋戒,却想观看没有用的器物。所以他把期限说成三个月。凡是雕刻,都必须用工具削刻,而削刻的部分一定比工具大。我是冶工,没有能够雕刻棘刺尖端的工具;这不可能是真的东西。大王一定要查察。”燕王于是把那人囚禁起来审问,果然是胡说,便杀了他。冶工对燕王说:“没有尺度和限度的游说之士,大多讲棘刺刻猴一类的话。”一种说法是:燕王喜好奇巧,有个卫国人能在棘刺尖端刻出母猴,燕王喜欢他,用五乘车的俸禄供养他。燕王说:“我想试着看看客人刻的棘刺母猴。”客人说:“君主要观看它,必须半年不入宫、不饮酒、不吃肉;等雨停日出,在晏阴之间观看,棘刺母猴才可以看见。”燕王于是供养卫人,却始终不能看见母猴。郑国有个台下的冶工对燕王说:“我是削刻东西的工匠。所有微小的东西都必须用工具削刻,而被削刻的部分一定要大于工具。如今棘刺尖端容不下削刻的锋刃,大王试着看看客人的工具,就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王曰:「善。」谓衞人曰:「客为棘刺之端以削,吾欲观见之。」客曰:「臣请之舎取之。」因逃。夫新砥砺杀矢彀弩而射,虽防而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莫能复其处,不能谓善射。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逺,非羿逢防不能必全者,有常仪的也。有度难而无度易也。有常仪的则羿防以五寸为巧,无常仪的则以妄发而中秋毫为拙。故无度而应之,则辩士繁説;设度而待之,虽知者犹畏失也不敢妄言。今人主听説,不应之以度,而説其辩;不度之以功,而誉其行,此人主所以长欺,而説者所以长养也。客有敎燕王为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学之。所使学者未及学而客死,王大怒诛之。王不知客之欺已,而诛学者之晚也。夫信不然之物而诛无罪之臣,不察之患也。且人所急无如其身,不能自使其无死,安能使王长生哉?郑人有相与争年者,其一人曰:「我与黄帝之兄同年。」讼此而不决以后息者为胜耳。客有为周君画防者,三年而成。君观之,与髹防者同状。周君大怒。画防者曰:「筑十版之墙,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时加之其上,而观。」周君为之,望见其状,尽成龙蛇禽兽车马万物之状,备具。周君大説。此画防之功,非不微难也,然其用与素髹防同。客有为齐王画者,齐王问曰:「画孰最难者?」曰:「犬马难。」「孰易者?」曰:「鬼魅最易。」夫犬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神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虞庆为屋,谓匠人曰:「屋太尊。」匠人对曰:「此新屋也,涂濡而椽生。夫濡涂重,而生椽桡,以桡椽任重涂,此宜卑。」虞庆曰:「不然。」更日久,则涂干而椽燥。涂干则轻,椽燥则直。以直椽任轻涂,此益尊。匠人诎,为之而屋壊。一曰,虞庆将为屋,匠人曰:「材生而涂濡。夫材生则桡,涂濡则重,以桡任重,今虽成,久必坏。」虞庆曰:「材干则直,涂干则轻,今诚得干日以轻直,虽久必不壊。」匠人诎,作之。成有间,屋果壊。范且曰:「弓之折,必于其尽也,不于其始也。夫工人张弓也,伏檠三旬而蹈▯一日,犯机。是节之其始,而暴之其尽也,焉得无折?」范且曰:「不然。伏檠一日而蹈▯三日,而犯机。是暴之其始,而节之其尽也。」工人穷也,为之弓折。范且、虞庆之言,皆文辩辞胜,而反事之情。人主説而不禁,此所以败也。夫不谋治彊之功,而艳乎辩説、文丽之声,是却有术之士,而任壊屋折弓也。故人主之扵国事也,皆不达乎工匠之构屋、张弓也。然而士穷乎范且、虞庆者,为虚辞,其无用而胜实事,其无易而穷也。人主多无用之辩,而少无易之言,此所以乱也。今世之为范且、虞庆者不辍,而人主説之不止,是贵败折之类,而以知术之人为工匠也。不得施其技巧,故屋壊弓折;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术,故国乱而主危。夫婴儿相与戏也,以尘为饭,以涂为羮,以木为胾,然。至日晚,必归饟者,尘饭涂羮,可以戏而不可食也。夫称上古之传,颂辩而不慤,道先王仁义而不能正国者,此亦可以戏而不可以为治也。夫慕仁义而弱乱者,三晋也;不慕而治彊者,秦也。然而秦彊而未帝者,治未毕也。人为婴儿也,父母养之,简子长而怨,子壮盛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怒而诮之。子父至亲也,而或谯或怨者,皆挟相为而不周于为已也。夫卖庸而播耕者,主人费家而美食,调布而求易钱者,非爱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尽巧而正畦陌畴畤者,非爱人主也,曰:如是羮且美,钱布且易云也。此其养功力有父子之泽矣,而心调于用者,皆挟自为心也。故人行事施予以利之为心,则越人易和;以害之为心,则父子离且怨。郑县人卜子使其妻为袴,其妻问曰:“今袴何如?”夫曰:“象吾故袴。”其妻因毁新令如故袴。郑县人有得车轭者,而不知其名,问人曰:“此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俄又复得一,问人曰:「此是何种也?」对曰:「此车轭也。」问者大怒曰:「曩者曰车轭,今又曰车轭,是何众也?此女欺我也。」遂与之鬭。衞人有佐弋者,鸟至,因先以其裷麾之,鸟惊而不射也。郑县人乙,子妻之,市买鼈以归,过颍水,以为渇也,因縦而饮之,遂亡其鼈。夫少者侍长者饮,长者饮亦自饮也。一曰:鲁人有自喜者,见长者饮酒,不能釂,则唾之,亦效唾之。一曰: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则见长者饮无余,非斟酒余也,而欲尽之。
书曰:「绅之束之。」宋人有治者,因重帯自绅束也。人曰:「是何也?」对曰:「书之言固然。」
译燕王说:“好。”于是对卫人说:“客人要在棘刺尖端用工具雕刻,我想看见它。”客人说:“我请求回住所取来。”于是逃走了。刚磨利的箭射入强弩,虽然箭端很小,随意发射也未尝射不中秋毫,但不能再次复现当时的部位,不能说是善于射箭,因为没有固定的尺度和靶子。设置五寸的靶子,拉开十步的距离,不是后羿、逢蒙这样的射手,就不能保证每次命中,因为有固定的尺度和靶子。有尺度时困难,没有尺度时容易。有固定的尺度和靶子,后羿、逢蒙以射中五寸为技巧;没有固定的尺度和靶子,却以随意发射而射中秋毫为笨拙。所以没有尺度而应对它,辩士就会繁复游说;设置尺度来等待它,即使有知识的人也害怕失误,不敢妄言。如今君主听取游说,不用尺度来回应,却赞美他的辩才;不以功效来衡量,却称誉他的行为,这就是君主长期受欺骗、游说者长期得到助长的原因。有个客人教燕王求不死的方法,燕王派人向他学习。派去学习的人还没有学成,客人就死了。燕王大怒,杀了学习的人。燕王不知道客人在欺骗自己,却杀死了来晚的无罪臣下。相信不可能的东西,又诛杀无罪的臣下,是不加察觉的祸患。况且人所急切的事没有比自身更重要的,连自己都不能使自己不死,怎么能使燕王长生呢?郑国有人互相争论年龄,其中一人说:“我和黄帝的兄长同年。”他们为此争论不决,后来停止争论的人就算胜了。有个客人为周君画防,三年才完成。周君观看它,发现它和涂漆的防一样。周君大怒。画防的人说:“筑起十版高的墙,凿开八尺高的窗,在太阳刚出来时把它放到窗上照射,再来观看。”周君照做,远远看去,图画全都变成龙、蛇、禽、兽、车、马以及各种事物的形状,齐备完整。周君非常高兴。这幅画防的功夫并不是不精微艰难,但它的用途同白漆涂防一样。有个客人为齐王作画,齐王问:“什么最难画?”回答:“犬马最难。”“什么最容易?”回答:“鬼魅最容易。”犬马是人们所熟知的,早晚都出现在眼前,不能只依样摹画,所以难;鬼神没有形体,不呈现在眼前,所以容易。虞庆建造房屋,对工匠说:“房屋太高了。”工匠回答:“现在房屋是新建的,泥还湿,椽木还未干。湿泥很重,未干的椽木会弯曲,用弯曲的椽木承受沉重的湿泥,这样房屋应当低些。”虞庆说:“不是这样。”过些日子,泥干了,椽木也干了;泥干就变轻,椽木干就变直。用笔直的椽木承受较轻的泥,这样房屋会更高。工匠被说服了,照这样做,房屋却倒塌了。一种说法是,虞庆将要建房,工匠说:“木材未干而泥还湿。木材未干就会弯曲,湿泥就重;用弯曲的木材承受重泥,现在即使建成,时间久了也一定会坏。”虞庆说:“木材干了就会直,泥干了就会轻;如果确实等到干燥的日子,使轻泥由直木承受,即使时间久也不会坏。”工匠被说服,便建造了房屋。建成不久,房屋果然倒塌。范且说:“弓折断,一定发生在承受极限时,不发生在开始时。工匠张弓时,弓伏在檠上三十天,却只用一天踏弦、触动扳机。这是在开始时节制,在最后时突然使用,怎么能不折断?”范且又说:“不是这样。应该让弓伏在檠上一天,却用三天踏弦、触动扳机。这是在开始时突然使用,在最后时节制。”工匠困窘了,照这样做,弓便折断。范且、虞庆的言论,都是文辞辩说取胜,却违背事情的真实情况。君主喜欢这种言论而不加禁止,这就是失败的原因。不谋求治理国家、使国家强盛的功效,却艳羡辩说和文辞华丽的声调,就是拒斥有治术的士人,任用使房屋倒塌、弓折断的人。因此君主处理国事,竟然都不懂得工匠建房、张弓的道理。然而士人被范且、虞庆一类的人压制,只因他们用空虚言辞取胜;他们的话没有用,却能胜过实际事情,原因是他们没有改变而只是使人困穷。君主多喜欢没有用的辩说,少听不能改变的实话,这就是国家混乱的原因。如今世上做范且、虞庆那类人的还没有停止,君主喜欢他们也没有停止,这是把房屋倒塌、弓箭折断之类的事看得尊贵,把懂得治术的人当成工匠,却不给他们施展技巧的机会,所以房屋倒塌、弓箭折断;懂得治理的人不能实行自己的方法,所以国家混乱、君主危险。婴儿彼此游戏,把尘土当饭,把泥土当羹,把木头当肉;然而到了天晚,一定要回去吃饭,因为尘土饭、泥土羹只能游戏,不能食用。那些称颂上古传说、赞美辩说却不诚实,讲先王仁义却不能端正国家的人,也只能用来游戏,不能用来治理国家。仰慕仁义却使国家衰弱混乱的,是三晋;不仰慕仁义却治理强盛的,是秦国。然而秦国强盛却还没有称帝,是因为治理还没有完成。人就像婴儿,父母养育他;他渐渐长大便产生怨恨;儿子壮盛成人,供养父母减少,父母就恼怒责备他。父子是至亲,却有互相责备、互相怨恨的情况,都是因为彼此只想着帮助对方,而没有完全为自己着想。卖工劳动、播种耕田的人,主人耗费家财给他美食,调理布匹并希望换取钱财,并不是因为爱护雇工,而是说:“这样,耕作的人就会耕得深,锄草的人就会勤于耘田。”雇工尽力而快速除草,耕作者尽力把田畦、田界、田间小道整理端正,也不是因为爱护主人,而是说:“这样,羹就会更美味,钱和布也更容易得到。” 这说明,养成功力本来有父子般的恩泽;至于心中调和而用于行事的,全都夹杂着自私自利的用心。因此,人做事、施予他人,如果存心使人得利,那么即使是越人也容易和睦;如果存心使人受害,那么即使父子也会离散并相互怨恨。郑县人卜子让妻子做裤子,妻子问:“现在裤子怎么样了?”丈夫说:“像我原来的裤子。”妻子于是把新裤子毁坏,使它像原来的裤子。郑县有个人得到一副车轭,却不知道它的名称,便问别人:“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回答:“这是车轭。”不久他又得到一副,便问别人:“这又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这是车轭。”问的人大怒说:“刚才说是车轭,现在又说是车轭,怎么会有这么多车轭?这个人是在欺骗我。”于是同那人争斗起来。卫国有个佐弋,鸟飞来时,他先用衣袖向鸟挥动,鸟受惊飞走,因而没有射中。郑县人乙把女儿嫁给人,买了一只鳖带回家,经过颍水时,认为鳖口渴,便放开它让它喝水,结果鳖逃掉了。年轻人陪长者饮酒,长者饮酒时,年轻人也自己饮酒。有一种说法:鲁国有个自以为聪明的人,看见长者饮酒,不能把酒喝尽,就向酒中吐唾沫,自己也仿效吐唾沫。又一种说法:宋国有个年轻人,也想仿效善行,看见长者把酒喝得没有剩余;那并不是斟酒后剩下的酒,他却想把它喝尽。《书》中说:“束上带子,再把它捆好。” 宋国有个讲求治办的人,于是加重衣带,自己束上腰带。有人问:“这是为什么?”他回答:“书上说的本来就是这样。”
书曰:「既雕既琢,还归其朴。」梁人有治者,动作言学举事于文,曰难之,顾失其实。人曰:「是何也?」对曰:「书之言固然。」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夜书火不眀,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説之曰:「举烛者,尚眀也。尚眀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説,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举学者多似此类。郑人有且置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反归取之,及反,市罢,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无自信也。」郑县人有屈公者,闻敌恐,因死;恐已,因生。邹君好服长缨,左右皆服长缨,甚贵。邹君患之,问左右,左右曰:「君好服,百姓亦多服,是以贵。」君因先自断其缨而出国中,皆不服长缨。君不能下令为百姓服度以禁之,乃断缨出以示民,是先戮以涖民也【○右外储説传左下】以罪受诛,人不怨;上跀危,生子臯,以功受赏,臣不德君。翟璜操右契而乘轩,襄王不知。故昭卯五乗而履屩,上不过任,臣不诬能,即臣将为失。少室周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议管仲;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故有术之士,信赏以尽能,必罚以禁邪,虽有駮。行必得所利,简主之相阳虎。哀公问:「一足失臣主之理?」则文王自履而矜,不易朝燕之处,则季孙终身荘而遇贼。利所禁,禁所利,虽神不行;誉所罪,毁所赏,虽尧不治。夫为门而不使入,委利而不使进,乱之所以产也。齐侯不听左右,魏王不听誉者,而眀察照羣臣,则钜不费金钱,孱不用玉璧。西门豹请复治邺,足以知之。犹盗婴儿之矜裘,与跀危子荣衣,子绰左右画去蚁,驱蝇,安得无桓公之忧,索官与宣王之患?臞马也。臣以卑俭为行,则爵不足以劝赏;▯光无节则臣下侵偪説在苗贲皇,非献伯。孔子议晏婴,故仲尼论管仲与叔孙敖而出入之容变。阳虎之言见其臣也,而简主之应人臣也,失主术。朋党相和,臣下得欲,则人主孤;羣臣公举,下不相和,则人主眀。阳虎将为赵武之贤,解狐之公,而简主以为枳棘,非所以教国也。公室卑,则忌直言;私行胜,则少公功。説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子产忠諌,子国谯怒;梁车用法,而成侯收玺;管仲以公而国人谤怨【○右经】讵者,齐之居士;孱者,魏之居士。齐魏之君不眀,不能亲照境内,而听左右之言,故二子费金璧而求入仕也。齐有狗盗之子与跀危子戏而相夸。盗子曰:「吾父之裘,独有尾。」危子曰:「吾父独冬不失袴。」子绰曰:「人莫能左画方而右画圆也。」以肉去蚁,蚁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郑县人卖豚,人问其价,曰:「道逺日暮,安暇语汝【○右外储説传右上】君所以治臣者有三,势不足以化,则除之。师旷之对,晏子之説,皆合势之易也,而道行之难,是与兽逐走也。未知除患,患之可除,在子夏之説春秋也。善持势者蚤絶其奸萌,故季孙让仲尼以遇势,而况错之于君乎?是以太公望杀狂矞,而臧获不乗骥;嗣公知之,故而驾鹿;薛公知之,故与二栾博。此皆知同异之反也。故眀主之牧臣也,説在畜马。人主者,利害之轺毂也,射者众,故人主共矣。是以好恶见,则下有因而人主惑矣。辞言通,则臣难言而主不神矣。説在申子之言六慎与唐易之言弋也。患在国羊之请变与宣王之太息也。眀之以靖郭氏之献十珥也,与犀首、甘茂之道宂闻也。堂谿公知术,故问玉巵。昭侯能术,故以听独寝。眀主之道,在申子之劝独断也。术之不行有故,不杀其狗则酒酸。夫国亦有狗,且左右皆社鼠也。人主无尧之再诛与荘王之应太子,而皆有薄媪之决蔡妪也。知贵,不能以敎歌之法先揆之,呉起之出爱妻,文公之斩颠颉,皆违其情者也。故能使人弹疽者,必其忍痛者也【○右经】赏之誉之不劝,罚之毁之不畏,四者加焉不变,则除之。国羊重于郑君,闻君之恶已也,侍饮因先谓君曰:「臣适不幸而有过,愿君幸而告之,臣请变更,则臣免死罪矣。」夫敎歌者,使先呼而诎之,其声反清征者,乃敎之。一曰:敎歌者,先揆以法,疾呼中宫,徐呼中徴,疾不中宫,徐不中征,不可谓敎。夫痤疽之痛也,非刺骨髓则烦心不可支也,非如是不能使人以半寸砥石弹之。今人主之于治亦然,非不知有苦则安欲治其国,非如是不能听圣知而诛乱臣。乱臣者,必重人;重人者,必人主所甚亲爱也。人主所甚亲爱也者,是同坚白也。夫以布衣之资,欲以离人主之坚白所爱,是犹以解左髀説右髀者,是身必死而説不行者也【○右外传储説右下】赏罚共,则禁令不行。
译《书》中说:“已经雕刻,已经琢磨,还要恢复它的朴素本性。” 梁国有个讲求治办的人,做事、说话、学习和举动,一切都模仿文辞,遇事便说困难,反而失去了事物的实际。有人问:“这是为什么?”他回答:“书上说的本来就是这样。郢地有个人给燕相国写信,夜里写信时火光不明,便对拿蜡烛的人说:“举烛。”说完后竟把“举烛”二字写进信里;“举烛”并不是信中原本的意思。燕相国收到信后很高兴,说:“举烛,就是崇尚光明;崇尚光明,就是选拔贤能并任用他们。”燕相国把这件事告诉燕王,燕王非常高兴,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国家确实治理好了,但这并不是信中的本意。现在世上那些推举学说的人,很多都像这一类人。郑国有个人准备买鞋,先量好自己的脚,把尺码放在座位上;到了集市却忘了带尺码,已经拿到鞋后才说:“我忘了带尺码。”于是返回家中取尺码,等他回来时,集市已经散了,终于没有买到鞋。有人问:“为什么不用脚试一试呢?”他回答:“我宁可信尺码,也不相信自己的脚。”郑县有个叫屈公的人,听到敌人来了就害怕,于是装死;恐惧过去后,又活了过来。邹君喜欢佩戴长缨,身边的人都佩戴长缨,长缨因此十分昂贵。邹君为此忧虑,询问左右的人。左右回答:“君主喜欢佩戴,百姓也多佩戴,所以价格昂贵。”邹君于是先割断自己的长缨,走到都城中,大家就都不再佩戴长缨。邹君不能下令规定百姓佩戴的规格来禁止这种行为,却割断长缨出来给百姓看,这是先自我戮辱而后统治百姓。○以上是《外储说传左下》。因犯罪而受到诛罚,人们并不怨恨。【“上跀危”一语有疑】生了子臯;有功劳便受到赏赐,臣下不以德报君主。翟璜拿着右契乘坐轩车,襄王却不知道。因此,昭卯有五辆车却穿着草鞋;君主如果不能超过任用臣下的限度,臣下就不会虚报才能,否则君主就将犯错。少室周依仗势力而不依仗信用,所以东郭牙议论管仲;依仗权术而不依仗信用,所以浑轩非难晋文公。因此,有权术的臣士,必须用可信的赏赐来使人竭尽才能,用必然实行的惩罚来禁止奸邪。即使有驳杂的行为,也必定能得到应得的利益;这就是简主任用阳虎的道理。哀公问:“一只脚也能失去臣主的道理吗?”于是文王亲自穿鞋而自矜其能,不改变朝廷和燕居的处所,季孙终身庄重,却遭遇了盗贼。把利益施给应当禁止的人,把禁令施给应当获利的人,即使神明也不能使事情成功;把荣誉给应当治罪的人,把毁谤加给应当奖赏的人,即使尧也不能治理国家。设置门却不让人进去,放置利益却不让人取得,这是混乱产生的原因。齐侯不听左右近臣的话,魏王不听誉者的言论,能够明察照见群臣,那么钜就不必耗费金钱,孱也不必使用玉璧。西门豹请求重新治理邺地,足以说明这一点。又如盗婴儿夸耀狐裘,和跀危的儿子夸耀华丽衣服;子绰在左右两边画蚂蚁,驱赶苍蝇,怎么能没有桓公的忧患、索官和宣王的祸患呢?这是瘦马。【“▯光”字有疑】臣下如果以卑下节俭为行为准则,那么爵位就不足以劝勉奖赏;如果光耀没有节制,臣下就会侵逼君主。这一点在苗贲皇身上有所说明,而不在献伯身上。孔子议论晏婴,所以仲尼谈论管仲和叔孙敖时,出入进退的仪态有所变化。阳虎的话,是在谈论他的臣下;简主的应对,是对待臣下的方式,却失去了君主的权术。朋党相互唱和,臣下都能满足私欲,君主就会孤立;群臣公正推举人才,下面不相互结党,君主就会明察。阳虎将要成为像赵武那样贤能、像解狐那样公正的人,简主却把他看作荆棘,这不是用来教导国家的办法。公室卑弱,就会忌惮直言;私行胜过公事,公家的功劳就会减少。这些道理,在文子的直言、武子使用刑杖,子产的忠谏、子国的呵斥发怒,梁车依法行事而成侯收回玉玺,管仲为了公事而受到国人诽谤怨恨等事中都有说明。○以上是《经》。讵,是齐国的居士。【“讵”字及相关释义有疑】孱,是魏国的居士。齐、魏两国的君主不明察,不能亲自照察境内的情况,却听信左右近臣的话,所以这两个人耗费金钱玉璧,谋求进入仕途。齐国有盗跖的儿子和跀危的儿子嬉戏,彼此夸耀。盗跖的儿子说:“我父亲的皮裘,只有尾部最特别。”跀危的儿子说:“我父亲的裤子,唯独冬天也不会破损。”子绰说:“没有人能够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用肉驱除蚂蚁,蚂蚁反而更多;用鱼驱赶苍蝇,苍蝇反而更聚集。郑县人卖小猪,有人问价钱,他说:“路远天晚,哪里有空告诉你呢?” ○以上是《外储说传右上》。君主治理臣下的方法有三种:如果威势不足以使人改变,就除掉他。师旷的回答、晏子的言论,都符合顺应威势变化的道理,但说明顺应形势容易,实行正道困难,就像同野兽赛跑一样。不了解如何除去祸患,祸患就无法除去;这一点在子夏解释《春秋》的言论中有说明。善于掌握威势的人,很早就截断奸邪的萌芽,所以季孙把孔子让给仲尼,是因为懂得顺应形势,更何况把这种情况置于君主面前呢?因此太公望杀死狂矞,臧获不乘骏马;嗣公懂得这一点,所以驾鹿;薛公懂得这一点,所以同二栾赌博。这些都是懂得同异相反的道理。明君治理臣下,相关道理在于驯养马匹。君主是利害的车轴,向他射箭的人很多,所以君主容易受到共同牵制。因此,君主的好恶一旦显露,臣下就会乘机行事,君主也会受到迷惑;言辞可以畅通无阻地传递,臣下就难以进言,君主也就不能明察。这些道理在申子所说的“六慎”和唐易所说的射箭中都有说明。祸患在于国羊请求改变制度和宣王的叹息。要明白这些道理,可以看靖郭君献上十只耳环,以及犀首、甘茂使隐秘言论传播的事情。堂谿公懂得权术,所以询问玉杯;昭侯能够运用权术,所以在独自睡觉时仍能听取意见。明君的治国之道,在于申子所说的劝导君主独断。权术不能实行,是有原因的:不杀死看守酒的狗,酒就会变酸。国家也有这样的狗,左右近臣又都像社神旁的老鼠。君主没有尧再次诛罚和楚庄王应对太子的办法,却都有薄媪决定蔡妪命运的情况。知道什么是尊贵,却不能用教歌的方法先行测验,吴起离开所爱的妻子、晋文公斩杀颠颉,都是违背他们真实感情的做法。因此,能够使人弹治毒疮的,必定是能够忍受疼痛的人。【“知贵”句部分语义有疑】奖赏他、赞誉他都不能使他受到劝勉,惩罚他、诋毁他都不能使他畏惧;四种手段都施加了仍不改变,就除掉他。国羊在郑君那里地位很高,听说君主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便陪君主饮酒,先对君主说:“臣最近不幸犯了过错,希望君主恩准告诉我;臣请求改正,这样臣就可以免于死罪了。”教人唱歌时,要先让他发出声音,再使声音收敛;如果他急呼时声音合于宫调,慢呼时反而清越如征调,才可以教他。又一种说法:教人唱歌,先按照规律测验;急呼如果合于宫调,慢呼就应合于征调;如果急呼不合宫调,慢呼也不合征调,就不能说是可以教导的。毒疮的疼痛,如果不刺入骨髓,就不能使人烦闷难忍;不是这样,就不能让人用半寸砥石去弹治它。现在君主治理国家也是这样:如果不知道有痛苦便想安定地治理国家,就不能听取圣智之人的意见并诛杀乱臣。乱臣必定是有地位的人;有地位的人,必定是君主非常亲爱的人。君主非常亲爱的人,就像认定坚与白不可分离一样。一个布衣,想要使君主放弃他所坚定、所偏爱的东西,就像解说左大腿来劝说右大腿一样,自己必定会死,劝说也不会成功。○以上是《外传储说右下》。赏罚混乱,禁令就不能实行。
何以眀之?眀之以造父于期,子罕为出彘,田恒为圃池,故宋君简公弑。患在王良造父之共车,田连成窍之共琴也。治彊生于法,弱乱生于阿。君眀于此,则正赏罚而非不仁也。爵禄生于功,诛罚生于罪。臣眀扵此,则尽死力而非忠君也。君通于不仁,臣通于不忠,则可以王矣。昭襄知主情而不发,五苑田鲔知臣情,故敎田章而公仪辞鱼。眀主者,鉴于外也,而外事不得不成,故苏代非齐王。人主鉴于上也,而居者不适不显,故潘夀言禹情。人主无所觉悟方,吾知之,故恐同衣于族,而况借扵权乎?呉章知之,故説以佯,而况借于诚乎?赵王恶虎目,而壅眀主之道,如周行人之郤衞侯也。人主者,守法责成以立功者也。闻有吏虽乱,而有独善之民;不闻有乱民,而有独治之吏。故眀主治吏不治民,説在摇木之本与引网之纲。故失火之啬夫不可不论也。救火者,吏操壶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使人,则役万夫。故所遇术者,如造父之遇驾马、牵马、推车,则不能进;代御执辔、持防,则马咸骛矣。是以説在椎鍜平夷、榜檠矫直,不然败在淖齿用齐、戮闵王,李兑用赵、饿主父也。因事之理,则不劳而成。故兹郑之踞辕而歌,以上髙梁也。其患在赵简主税吏,请轻重薄疑之言,国中饱,简主喜而府库虚,百姓饿而奸吏富也。故桓公巡民而管仲省腐财怨女,不然则在延陵乗马不得进,造父过之而为之泣也【○右经】造父御四马,驰骤周旋,而恣欲于马。恣欲于马者,擅辔防之制也。然马惊扵出彘,而造父不能禁制者,非辔防之严不足也,威分于出彘也。王子于期为驸驾,辔防不用,而择欲于马,擅刍水之利也。然马过于圃池,而驸马败者,非刍水之利不足也,徳分于圃池也。故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然而使王良操左革而叱咤之,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马不能行十里共故也。田连成窍,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连鼓上成窍,檝下而不能成曲,亦共故也。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辔而御,不能使马,人主安能与其臣共权以为治?以田连成窍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与其臣共势以成功乎?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渇马服成効驾圃中,渇马见圃池,去车走池,驾败。王子于期为简主取道,争千里之表。其始发也,彘伏沟中。王子于期齐辔防而进之,彘突出于沟中,马惊,驾败。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与,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诛罚,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宋君曰:「诺。」于是出威令,诛大臣。君曰:「问子罕也。」于是大臣畏之,细民归之。处期年,子罕杀宋君而夺政。故子罕为出彘以夺其君国。简公在上位,罚重而诛严,厚敛赋而杀戮民。田成恒设慈爱眀寛厚,简公以齐民为渇马,不以恩加民,而田成恒以仁厚为圃池也。一曰:造父为齐王驸驾,以渇服马,百日而服成。服成请効驾,齐王王曰:「効驾于圃中。」造父驱车入圃,马见圃池而走,造父不能禁。造父以渇服马久矣,今马见池駻而走,虽造父不能治。今简公之法禁其众久矣,而田成恒利之,是田成恒倾国池而示渇民也。一曰:王子于期为宋君为千里之逐,已驾察手吻文,且发矣,驱而前之,轮中绳引而郤之,马掩迹拊而发之,彘逸出扵窦中,马退而郤防,不能进前也,马駻而走,辔不能止也。一曰:司城子罕谓宋君曰:「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诛罚杀戮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于是戮细民而诛大臣。君曰:「与子罕议之。」居期年,民知杀生之命制于子罕也,故一国归焉。故子罕劫宋君而夺其政法不能禁也。故曰:子罕为出彘,而田成恒为圃池也。今令王良、造父共车人,操一边辔而入门闾,驾必败而道不至也。令田连成窍共琴人,抚一▯而挥,则音必败,曲不遂矣。田鲔教其子田章曰:「欲利而身先,利而君;欲富而家先,富而国。」一曰:田鲔敎其子田章曰:「主卖官爵,臣卖智力,故自恃无恃人。」方吾子曰:「吾闻之,古礼行不与同服者同车,不与同族者共家,而况君人者,乃借其权而外共势乎。」揺木者,一一摄其叶,则劳而不徧。左右拊其本,而叶徧揺矣。临渊而揺木,鸟惊而髙,鱼恐而下。
译怎样说明这一点?可以用造父在期地、子罕让猪出栏、田恒设置园池的事情来说明,所以宋君简公被弑杀。祸患在于王良和造父共同驾车,也在于田连和成窍共同弹琴。治理强盛产生于法令,衰弱混乱产生于阿私。君主明白这一点,就会端正赏罚,这并不是不仁;臣下明白这一点,就会竭尽死力,这也不是忠于君主。君主通晓“不仁”的道理,臣下通晓“不忠”的道理,就可以成就王业。昭襄懂得君主的真实心情却不说出来,五苑的田鲔懂得臣下的真实心情,所以教导田章,而公仪辞谢鱼。明君要以外界为鉴,外在的事情不能不成功,所以苏代非难齐王;君主要以上位为鉴,居于其中的人如果不适当就不会显露,所以潘寿谈论禹的真实心情。君主没有觉察醒悟的方法,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担心同穿衣服会导致灭族,更何况借助权势呢?吴章知道这一点,所以用假装的办法进说,更何况凭借真诚呢?赵王厌恶虎目,因而堵塞了明君的治国之道,就像周朝行人拒绝卫侯一样。君主是守住法令、责成臣下来建立功业的人。只听说有官吏虽然混乱,却有独善其身的百姓;没有听说百姓混乱而有官吏能够独自治理。所以明君治理官吏而不直接治理百姓;相关道理在于摇树要摇树根、拉网要拉网纲。因此,失火时负责治安的啬夫不能不追究。救火时,官吏拿着水壶奔向火场,只能发挥一个人的作用;拿着鞭子指挥别人,则可以役使万夫。因此,遇到懂得权术的人,就像造父遇到驾马、牵马、推车的情况一样,车不能前进;如果让他代替御者执缰、持防,马就全都奔驰起来了。这一点在椎锻用来磨平不平、榜檠用来矫直弯曲的道理中有所说明;否则就会像淖齿在齐国掌权而杀死闵王、李兑在赵国掌权而使主父饿死一样。顺着事情的规律行事,就能不劳累而成功。因此兹郑坐在车辕上唱歌,车子就能登上高梁。祸患在于赵简主听信征税官吏关于税赋轻重和减薄疑虑的言论,国中看似饱足,简主很高兴,但府库空虚,百姓饥饿,奸吏却富足。所以桓公巡行民间,管仲查验腐败财物和怨女;否则就会像延陵乘车时车子不能前进,造父经过那里而为之哭泣一样。○以上是《经》。造父驾驭四匹马,使它们奔驰、疾行、旋转,随意驱使马匹。所谓随意驱使马匹,就是独自掌握缰绳和防御装置的控制权。然而,马在猪突然出现时受惊,造父不能控制,并不是缰绳和防御装置不够严密,而是控制马匹的威势被分散给了猪。王子于期替人驾车,虽然不用缰绳和防御装置,却能使马按自己的意愿行进,是因为独自掌握了草料和饮水的利益。然而马跑过园池时车驾败坏,并不是草料和饮水的利益不够,而是威德被园池分散了。所以王良、造父是天下善于驾车的人,但如果让王良拿着左边的缰绳喝斥,让造父拿着右边的缰绳鞭打,马连十里也走不了,原因在于权力被分割。田连、成窍是天下善于弹琴的人,但如果田连弹琴上部、成窍拨动下部,也不能弹成曲调,同样是因为权力被分割。凭王良、造父的技巧共同掌握缰绳驾车,却不能使马前进;君主又怎能同臣下共同掌握权力来治理国家?凭田连、成窍的技巧共同弹琴,却不能弹成曲调;君主又怎能同臣下共同掌握势力来成就功业?另一种说法:造父为齐王驾车。驸马驾着已经驯服的渴马在园中试车,渴马看见园池,离开车子奔向水池,车驾于是败坏。王子于期替简主赶路,争取达到千里的目标。刚出发时,猪伏在沟中;王子于期整齐缰绳和防御装置催马前进,猪突然从沟中冲出,马受惊,车驾败坏。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庆赏、赐予,是百姓喜欢的事情,请君主亲自办理;杀戮、诛罚,是百姓厌恶的事情,请允许臣来承担。”宋君说:“好。”于是子罕发布威令,诛杀大臣。君主说:“都去问子罕。”于是大臣畏惧子罕,百姓归附子罕。过了一年,子罕杀死宋君,夺取政权。所以子罕让猪出栏,是为了夺取君主的国家。简公处在君位,刑罚严厉、诛杀苛酷,重重征收赋税并杀戮百姓。田成恒表现出慈爱、明察、宽厚,简公把齐国百姓当作渴马,不用恩惠施加给百姓,而田成恒却把仁厚当作园池。另一种说法:造父替齐王驾车,用使马口渴的办法驯服马匹,经过一百天才驯服成功。驯服成功后,请求试车。齐王说:“在园中试车。”造父赶车进入园中,马看见园池便奔去,造父无法制止。造父长久用使马口渴的办法驯马,如今马看见水池便惊奔,即使造父也无法治理。现在简公的法令禁制百姓已经很久了,而田成恒利用百姓的利益;这就是田成恒倾倒国家的水池给口渴的百姓看。另一种说法:王子于期替宋君驾车进行千里奔驰,车已驾好,察看马口的纹理,正要出发;驱马前进时,车轮被绳索牵住而后退,马遮着蹄印,用手拍打催发,猪从洞穴中逃出,马退却并拉紧防御装置,不能前进;马惊奔而走,缰绳也不能使它停下。另一种说法:司城子罕对宋君说:“庆赏、赐予,是百姓所喜爱的,请君主亲自办理;诛罚、杀戮,是百姓所厌恶的,请允许臣来承担。”于是他杀戮百姓、诛罚大臣。君主说:“同子罕商议。”过了一年,百姓知道杀生的权力掌握在子罕手中,于是全国都归附他。所以子罕劫持宋君,夺取了他的政权,法令也不能禁止他。因此说:子罕造成猪出栏,田成恒造成园池。现在如果让王良、造父共同驾车,各自只掌握一边缰绳进入城门,车驾必定败坏,车道也到不了;如果让田连、成窍共同弹琴,各自只拨弄一根弦,声音必定败坏,曲调也不能完成。田鲔教他的儿子田章说:“想要自己获利,就要先使君主获利;想要自己的家族富裕,就要先使国家富裕。”另一种说法:田鲔教他的儿子田章说:“君主出卖官爵,臣下出卖智力,所以要依靠自己,不要依靠别人。”方吾子说:“我听说,古代礼制规定,行为不同的人不能同车,不同宗族的人不能共居,何况统治人的君主,怎么能借出自己的权力而同别人共同掌握势力呢?”摇树时,如果一片一片地摘叶子,就会劳累而不能遍及;拍打树根,树叶就会全部摇动。临近水边摇树,鸟会受惊飞高,鱼会害怕潜下去。
善张网者,引其纲,若一一摄万目而后得则是劳而难。引其纲而鱼已囊矣。故吏者,民之本,纲者也。故圣人治吏不治民。救火者,令吏挈壶瓮而走火,则一人之用也。操鞭棰,指麾而趣使人,则制万夫。是以圣人不亲细民,眀主不躬小事。造父方耨,时有子父乗车过者,马惊而不行。其子下车牵马,父子推车,请造父助我推车。造父因收器辍而寄载之,援其子之乗,乃始检辔持防,未之用也,而马辔骛矣。使造父而不能御,虽尽力劳身助之推车,马犹不肯行也。今使身佚,且寄载,有德扵人者,有术而御之也。故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无术以御之,身虽处劳,犹不免乱;有术以御之,身防佚乐之地,又致帝王之功也。椎鍜者,所以平不夷也;榜檠者,所以矫不直也。圣人之为法也,所以平不夷,矫不直也。淖齿之用齐也,擢闵王之筋;李兑之用赵也,饿杀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椎鍜榜檠,故身死为戮,而为天下笑。一曰:入齐则独闻淖齿,而不闻齐王;入赵则独闻李兑,而不闻赵王。故曰:人主者,不操术,则威势轻而臣擅名。兹郑子引辇上髙梁而不能支,兹郑据辕而歌,前者止,后者趋,辇乃上。使兹郑无术以致人,则身虽絶力至死,辇犹不上也。今身不至劳苦而辇以上者,有术以致之故也。延陵卓子乗苍龙挑文之乘,钩饰在前,错錣在后。马欲进则钩饰禁之,欲退则错錣贯之,马因旁出。造父过之而为之泣涕曰:古之治人亦然矣。夫赏所以劝之,而毁存焉;罚所以禁之,而誉加焉。民中立而不知所由,此亦圣人之所为泣也。一曰:延陵卓子乘苍龙,与翟文之乘,前则有错饰,后则利錣。防进则引之,退则防之,马前不得进,后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脚,造父见之而泣,终日不食,因仰天而叹曰:「防所以进之也,错饰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錣在后。今人主以其清洁也进之,以其不适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誉之,以其不听従也废之。民惧中立而不知所由,此圣人之所为泣也【
译善于张网的人只要拉住网纲,鱼就已经进入网囊;如果一只一只地抓取网眼,等全部抓完才有收获,那就既劳累又困难。因此,官吏是百姓的根本,是网纲。所以圣人治理官吏而不直接治理百姓。救火时,让官吏提着壶和瓮奔向火场,只能发挥一个人的作用;拿着鞭子指挥并催促别人,就能控制万夫。因此圣人不亲自处理百姓的琐事,明君不亲自办理小事。造父正在锄地,恰好有父子二人驾车经过,马受惊而不肯前进。儿子下车牵马,父子推车,请造父帮助推车。造父于是收起农具停止锄地,把他们装载到车上,扶着儿子上车,然后才整理缰绳、拿起防御装置,还没有使用,马就已经奔驰起来了。假如造父不能驾驭,即使他竭尽力量、劳累身体去帮助推车,马仍然不会前进。现在使自身安逸,又能承载别人,是因为有恩德于人,并且有驾驭的权术。因此,国家是君主的车,势力是君主的马;没有权术来驾驭它,即使身体处于劳苦之中,也仍然不能避免混乱;有权术来驾驭它,身体处在安逸快乐之地,又能取得帝王的功业。椎锻是用来磨平不平之物的,榜檠是用来矫正不直之物的;圣人制定法令,就是用来平治不平、矫正不直。淖齿在齐国掌权时,抽断了闵王的筋;李兑在赵国掌权时,使主父饿死。这两位君主都不能使用椎锻、榜檠,所以自身死后还遭受戮辱,并被天下人嘲笑。另一种说法:进入齐国,只听到淖齿的名声,听不到齐王;进入赵国,只听到李兑的名声,听不到赵王。因此说,君主如果不掌握权术,威势就会减轻,臣下就会擅自取得名声。兹郑牵引车辇登上高梁,开始无法支撑;兹郑坐在车辕上唱歌,前面的人停止,后面的人加快,车辇才登上去。假如兹郑没有召集和指挥人的方法,即使身体竭尽力量直到死,车辇仍然不能上去。如今自身不用劳苦而车辇能够上去,是因为有权术可以役使人的缘故。延陵卓子乘坐苍龙、翟文的车,前面有钩饰,后面有错錣。马想前进,钩饰就阻止它;想后退,错錣就刺入它;马只好从旁边逃走。造父经过,看见后哭泣说:“古代治理人也是这样。赏赐本来用来劝勉人,却夹杂着毁谤;刑罚本来用来禁止人,却又加上赞誉。百姓处在进退两难之间,不知道应当遵循什么,这也是圣人所要哭泣的事情。”另一种说法:延陵卓子乘坐苍龙和翟文的车,车前有错饰,车后有锋利的錣;马想进,就被牵制,想退,就被阻挡,前进不得,后退不得,于是从旁逃走,车上的人便下车。那匹马抽刀割断自己的脚,造父看见后哭泣,整天不吃饭,于是仰天叹息说:“防御装置本来是用来使马前进的,错饰却安置在前面;牵引装置本来是用来使马后退的,锋利的錣却安置在后面。如今君主因为臣下清廉洁净而提拔他,因为臣下不迎合左右近臣而贬退他;因为臣下公正而赞誉他,因为臣下不听从君主而废弃他。百姓因此恐惧,处在进退两难之中而不知道原因,这就是圣人所为之哭泣的事情。
○右传○储説经文,比物连类,后世连珠之托始也。传错出生,姿意味隽永,如出彘圃池,共御共琴一叚,倐分倐合,叠见侧出,变幻廽环,莫可端倪,诚所谓巧极天工。错守者道】圣王之立法也,其赏足以劝善,其威足以胜暴,其备足以完法。治世之臣,功多者位尊,力极者赏厚,情尽者名立。善之生如春,恶之死如秋,故民劝极力而乐尽情,此之谓上下相得。上下相得,故能使用力者自极于权衡,而务至扵任鄙。战士出死而愿为贲育,守道者皆懐金石之心,以死子胥之节。用力者为任鄙,战如贲育;守为金石,则君人者髙枕而守已完矣。古之善守者,以其所重禁其所轻,以其所难止其所易。故君子与小人俱正,盗跖与曾史俱防。何以知之?夫贪盗不赴谿而掇金,赴谿而掇金则身不全;贲育不量敌则无勇名;盗跖不计可则利不成。眀主之守禁也,贲育见侵于其所不能胜,盗跖见害于其所不能取。故能禁贲育之所不能犯,守盗跖之所不能取,则暴者守愿,邪者反正。大勇愿,巨盗贞,则天下公平而齐民之情正矣。人主离法失人,则危于伯夷,不妄取而不免于田成、盗跖之祸也。今天下无一伯夷而奸人不絶,世故立法度量。度量信,则伯夷不失是而盗跖不得非法分眀,则贤不得夺不肖,彊不得侵弱,众不得暴寡。托天下于尧之法,则贞士不失分,奸人不徼幸;寄千金于羿之矢,则伯夷不得亡而盗跖不敢取。尧眀于不失奸,故天下无邪;羿巧于不失发,故千金不亡,邪人不售而盗跖止如。此故圗不载,宰予不举六卿,书不着子胥,不眀夫差,孙吴之略废,盗跖之心伏。人主甘服于玉堂之中,而无瞠目切齿倾取之患;人臣垂拱金城之内,而无扼捥聚唇嗟唶之祸。服虎而不以柙,禁奸而不以法,塞伪而不以符。此贲育之所患,尧舜之所难也。故设柙,非所以备防也,所以使怯弱能服虎也;立法,非所以备曽史也,所以使庸主能止盗跖也;为符,非所以豫尾生也,所以使众人不相谩也。不恃比干之死节,不幸乱臣之无诈也;持怯士之所能服,握庸主之所易守。当今之世,为人主忠计,为天下结徳者,利莫长扵此。故君人者,无亡国之圗,而忠臣无失身之画。眀扵尊位,必法故能,使人尽力扵权衡,死节于官职,通于贲育之情,不以死易生;眀扵盗跖之贪,不以财易身,则守国之道毕备矣【用人】闻古之善用人者,必循天顺人而眀赏罚。循天则用力寡而功立,顺人则刑罚省而令行。眀赏罚,则伯夷盗跖不乱。如此则白黑分矣。治国之臣,效功扵国,以履位;见能于官,以受职;尽力于权衡,以任事。人臣皆宜其能,胜其官,轻其任,而莫懐余力扵心,莫负兼官之责于君。故内无伏怨之乱,外无矫服之患。眀君使事不相干,故莫讼;使士不兼官,故技长;使人不同功,故莫争。讼争讼止,技长立,则彊弱不觳力,冰炭不合形,天下莫得相伤。治之至也。释法术而心治,尧不能正一国;去规矩而妄意度,奚仲不防成一轮;废尺寸而差长短,王尔不能半中。使中主守法术,拙匠守规矩尺寸,则万不失矣。君人者,能去贤巧之所不能,守中拙之所万不失,则人力尽而功名立。眀主立可为之赏,设可避之罚,故贤者劝赏而不见。子胥之祸,不肖者少罪而不见伛,剖背、盲者处平而不遇深谿,愚者守静而不陷险危,如此则上下之恩结矣。古之人曰:「其心难知,喜怒难中也。」故以表示目,以鼓语耳,以法敎心。君人者,释三易之数,而行一难知之心,如此则怒积扵上,怨积扵下。以积怒而御积怨,则两危矣。人主立难为而罪不及,则私怨生;人臣失所长而奉难给则伏怨,结劳苦不抚循,忧悲不哀怜,喜则誉小人,贤不肖俱赏,怒则毁君子,使伯夷与盗跖同辱,故臣有叛主。夫人主不塞隙宂,而劳力于赭垩,暴雨疾风必坏,不去眉睫之祸,而慕贲育之死,不谨萧墙之患,而固金城于逺境,不用近贤之谋,而外结万乘之交于千里,飘风一旦起,则贲育不及救,而外交不及至,祸莫大扵此。当今之世,为人主忠计者,必无使燕王説鲁人,无使近世慕贤于古,无思越人以救中国,溺者如此,则上下亲,内功立,外名成【功名】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势位。非天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虽贲育不能尽人力。故得天时则不务而自生,得人心则不趣而自劝,因技能则不急而自疾,得势位则不推进而名成。若水之流,若▯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穷之令。
译○以上是《传》。《储说》的经文,通过比拟事物、联缀同类来说明道理,是后世“连珠”文体的开端。《传》中错综交替地叙述事物,产生于自然,情趣意味深长;比如猪出栏、园池,以及共同驾车、共同弹琴的一段,忽而分开,忽而合拢,反复出现而从旁展开,变化回环,无法看出端绪,确实可以说是巧妙到了如同天工。守道的人说:圣王建立法令,赏赐足以劝善,威势足以压制暴行,防备足以使法令完备。治理时代的臣下,功劳多的地位尊贵,力量竭尽的赏赐丰厚,感情和精力全部奉献的名声得以树立。善行的产生如同春天,恶行的消亡如同秋天,所以百姓都劝勉自己竭尽力量,乐于竭尽心情,这叫作上下相得。上下相得,所以能够使出力量的人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权衡所能达到的极限,并努力达到任鄙那样的程度。战士拼死作战,愿意成为孟贲、夏育;守道的人都怀有金石般坚定的心,愿意以死守护伍子胥的节操。出力的人成为任鄙,作战时像孟贲、夏育;守道如金石,那么君主就可以高枕无忧,国家的守备也完成了。古代善于守国的人,用人们所重视的东西去禁止人们轻视的事情,用人们认为困难的东西去制止容易发生的事情。所以君子和小人都能守正,盗跖和曾参、史鱼也都受到防范。怎么知道呢?贪婪的盗贼不会跳入深谷去拾取金子,因为跳入深谷拾金,身体就不能保全;孟贲、夏育如果不估量敌我力量,就不能获得勇士的名声;盗跖如果不计算可行与否,利益就不能实现。明君设置禁令,是使孟贲、夏育在自己不能战胜的地方受到限制,使盗跖在自己不能取得的地方受到祸害。所以,能够禁止孟贲、夏育所不能冒犯的事情,守住盗跖所不能夺取的利益,就能使暴徒守愿守分,使邪恶之人转为正直。最大的勇士守愿守分,巨大的盗贼也守正,那么天下就会公平,齐国百姓的心志也会归于正直。君主如果脱离法令、失去人才,就会比伯夷还危险;即使不妄取东西,也不能避免田成恒、盗跖那样的祸患。如今天下没有一个伯夷,而奸人却没有绝迹,所以世上才要建立法度、尺度。尺度可信,伯夷就不会失去正当分际,盗跖也不能非法取物;是贤能的人不能夺取不肖者的职位,强者不能侵害弱者,多数不能暴虐少数。把天下托付给尧的法令,守正之士就不会失去自己的分际,奸人也不能侥幸;把千金交给后羿的箭术保管,伯夷不能使它遗失,盗跖也不敢夺取。尧明察而不使奸邪漏网,所以天下没有邪恶;后羿技艺高强而不使箭失误,所以千金不会丢失,邪人无从获利,盗跖因此止息。所以,图籍不记载,宰予不举荐六卿,书籍不彰显伍子胥、不明说夫差,孙武、吴起的谋略被废置,盗跖的贪心也受到压制。君主安然享受在玉堂之中,不会有瞪眼咬牙、倾覆夺取的祸患;臣下垂手拱立在金城之内,不会有扼腕聚唇、叹息悲伤的灾祸。不用牢笼制服老虎,却想制服老虎;不靠法令禁止奸邪,却想禁绝奸邪;不凭符信堵塞虚伪,却想杜绝欺诈。这是孟贲、夏育所忧虑的,也是尧、舜难以做到的。所以设置牢笼,并不是用来防备老虎,而是使胆怯柔弱的人也能够制服老虎;建立法令,并不是用来防备曾参、史鱼,而是使平庸的君主也能够制止盗跖;制作符信,并不是为了防备尾生,而是使众人彼此不能欺骗。不依靠比干以死守节,也不侥幸认为乱臣不会欺诈;掌握怯弱之士能够做到的事情,遵守平庸君主容易守住的法令。在当今时代,为君主作忠诚的谋划、为天下积累德业,没有比这更有利、更长久的了。所以统治人的君主,不会有亡国的图谋;忠臣也不会有使自身陷入危险的计划。明白尊贵地位的作用,就一定要依法施为,使人竭尽力量于权衡,死守官职,通晓孟贲、夏育的心情,不以死换生;明白盗跖的贪婪,不以财物交换自身,那么守国之道就完备了。【用人】听说古代善于用人的人,一定顺应天时、顺应人情,并且明辨赏罚。顺应天时,就用很少的力量而能建立功业;顺应人情,就可以少用刑罚而使命令实行。明辨赏罚,伯夷和盗跖就不会混乱。这样,黑白就分明了。治理国家的臣下,在国家建立功劳,凭此取得职位;在官职上显示才能,凭此接受职务;在权衡之中竭尽力量,凭此承担事务。臣下都适合自己的才能,胜任自己的官职,能够承担自己的职责,没有人把剩余力量藏在心中,也没有人向君主辜负兼任官职的责任。所以,内部没有潜伏的怨恨造成的混乱,外部没有虚假服从造成的祸患。明君使各项事务互不干涉,所以没有争讼;使士人不兼任官职,所以技艺能够增长;使人不承担相同的功劳,所以没有争夺。争讼停止,技艺增长,强弱就不会彼此争力,冰和炭也不会处于相合的形态,天下就没有人能够互相伤害。这就是治理的最高境界。放弃法术而只凭内心治理,即使尧也不能使一个国家端正;除去规矩而凭主观臆测长度,即使奚仲也不能造出一个合格的车轮;废弃尺寸而任意比较长短,即使王尔也不能使一半符合标准。让中等的君主守法术,让笨拙的工匠守规矩和尺寸,万事就不会失误。君主能够放弃贤能巧智也做不到的事情,守住中等、笨拙之人也万无一失的办法,就能使人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功业和名声也能建立。明君确立能够实行的赏赐,设置可以避免的刑罚,所以贤能之人受到赏励而不必被迫显现。伍子胥的祸患在于,不肖之人罪责较少而不显现弯曲;剖开背部的人、盲人处在平地而不会遇到深谷;愚笨的人安静守分而不会陷入险境。这样,上下之间的恩情就能结成。古人说:“人的内心难以知道,喜怒也难以恰当地把握。”所以用表征来让眼睛看,用鼓声和言语让耳朵听,用法令来教化人心。统治人的君主,放弃三种容易明白的准则,却实行一种难以测知的内心判断,这样,怒气就积聚在上面,怨恨就积聚在下面。用积累的怒气驾驭积累的怨恨,双方都会危险。君主制定难以做到的事情,罪责却不相应,私怨就会产生;臣下丧失自己的长处,却要奉行……【原文未完】难以供给,就会积存怨恨;结下劳苦却不加抚慰,忧愁悲伤却不加怜悯;君主高兴时赞誉小人,不论贤能与不肖都一概赏赐;发怒时诋毁君子,使伯夷和盗跖一同受辱,所以臣下会背叛君主。君主不堵塞缝隙和孔穴,却把力气耗费在涂红涂白上,暴雨狂风一来必定毁坏;不除去眉睫之前的祸患,却仰慕孟贲、夏育那样的死力;不谨慎处理宫墙内部的祸患,却在远方边境修筑坚固城池;不用近处贤能之人的谋略,却在千里之外同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结交。一旦狂风骤起,孟贲、夏育来不及救援,外交援军也来不及到达,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当今时代,为君主作忠诚谋划的人,一定不能让燕王喜欢鲁国人,不能让当世之人仰慕古代贤者,不能指望越人来救援中原。能够这样做,上下就会亲近,内部功业建立,外部名声成就。【功名】明君建立功业、成就名声有四个条件:一是天时,二是人心,三是技能,四是势位。没有天时,即使有十个尧,也不能在冬天生出一穗;违背人心,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使人竭尽力量。所以得到天时,不用督促事物也会自行生长;得到人心,不用驱赶人也会自行受到劝勉;凭借技能,不必急迫催促,事情也会自行迅速完成;取得势位,不必推进,名声也会自然成就。它就像水流动、像【“▯”字有疑】漂浮,守住自然的道理,实行没有穷尽的命令。
故曰明主。夫有材而无势,虽贤不能制不肖,故立美材于髙山之上,而下临千仞之谿,材非长也,位髙也。桀为天子,能制天下,非贤也,势重也。尧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千钧得▯则浮,锱铢失船则沉,非千钧轻,锱铢重也,有势之与无势也。故短之临髙也以位,不肖之制贤也以势。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载之,故安;众同心以共立之,故尊。人臣守所长,尽所能,故忠。以尊主,御忠臣,则长乐生,而功名成名,实相待而成,形影相应而立。故臣主同欲而异使。人主之患在莫之应,故曰一手独拍,虽疾无声。人臣之忧在不得一,故曰右手画圎,左手画方,不能两成。故曰至治之国,君若桴,臣若鼓,技若车,事若马。故人有余力,易于应;而技有余巧,易于事。立功者不足于力,亲近者不足于信,成名者不足于势。近者已亲,而逺者不结,则名不称实也。圣人德若尧舜,行若伯夷,而位不载于世,则功不立,名不遂故,古之能致功名者,众人助之以力,近者结之以成,逺者誉之以名,尊者载之以势。如此,故太山之功长立于国家,而日月之名久着于天地。此尧之所以南面而守名,舜之所以北面而收功也【大体】古之全大体者,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时所行,云布风动,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已,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不逆天理,不伤性情,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难知,不引绳之外,不推绳之内,不急法之外,不缓法之内,守成理,因自然。祸福生乎道法,而不出乎爱恶,荣辱之责在乎已,而不在乎人。故至安之世,法如朝露,纯朴不散,心无结怨,口无烦言。故车马不疲弊扵逺路,旌旗不乱扵大泽,万民不失命于寇戎,雄骏不创夀于旗幢,豪杰不著名于圗书,不録功于盘盂,记年之牒空虚。故曰:利莫长扵简,福莫久于安。使匠石以千嵗之夀,操钩视规矩,举墨而正太山;使贲育帯千将而齐万民。虽尽力于巧,极盛于夀,太山不正,民不能齐。故曰:古之牧天下者,不使匠石极巧以败太山之体,不使贲育尽威以伤万民之性。因道全法,君子乐而大奸止,澹然闲静,因天命,持大体,故使人无离法之罪,鱼无失水之祸。如此,故天下无不治【六反】畏死逺难降北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贵生之士;学道立方,离法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文学之士;游居厚养,牟食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有能之士;语曲牟知,伪诈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辩智之士;行劒攻杀,暴憿之民也,而世尊之曰磏勇之士;活贼匿奸,尝死之民也,而世尊之曰任誉之士。此六臣者,世之所誉也。赴险殉诚,死节之民,而世少之曰失计之民;也寡闻従令,全法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朴陋之民;力作而食,生利之民也,而世少之曰寡能之民;也嘉厚纯粹,整谷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愚戆之民也;重命畏事,尊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怯慑之民也;挫贼遏奸,眀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讇防之民也。此六民者,世之所毁也。奸伪无益之民六,而世誉之;如彼耕战有益之民六,而世毁之。如此,此之谓六反。布衣循私利而誉之,世主听虚声而礼之。礼之所在,利必加焉。百姓循私害而訾之,世主壅扵俗而贱之。贱之所在,害必加焉。故名赏在乎私,恶当罪之民而毁;害在乎公,善宜赏之士。索国之富彊,不可得也。古者有谚曰: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爱。爱弃发之费,而忘长髪之利,不知权者也。夫弹痤者痛,饮药者苦,为苦惫之故,不弹痤、饮药,则身不活,病不已矣。夫奸必知,则备必诛,则止;不知,则肆,不诛,则行。夫陈轻货于幽隠,虽曾史可疑也;悬百金于市,虽大盗不取也。不知,则曾史可疑扵幽隠;必知,则大盗不敢攫悬金扵市。故明主之治国也,众其守而重其罪,使民以法禁而不以防耻。母之爱子也,倍父;父令之行于子也,十母吏之扵民无爱;令之行扵民也,万父母父母积爱而令穷,吏用威严而民听。严爱之防,亦可决矣。且父母之所以求于子也,动作则欲其安利也;行身则欲其逺罪也。君上之扵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亲以厚爱闗子于安利而不听,君以无爱利求民之死力而令行。眀主知之,故不养恩爱之心,而增威严之势。故母厚爱处子多败,推爱也;父薄爱教笞子多善,用严也。今家人之治产也,相忍以饥寒,相彊以苦劳,虽犯军旅之难、饥馑之患,温衣美食者,必是家也。
译所以称为明君。有才能却没有势位,即使贤能也不能制服不肖之人;因此,把美材立在高山之上,向下俯临千仞深谷,木材并没有变长,是位置变高了。桀做天子,能够制服天下,并不是因为贤能,而是因为势位重大;尧做平民,不能使三家端正,并不是因为不肖,而是因为地位卑下。千钧之重放在船上就能漂浮,锱铢之轻失去船只就会沉没;并不是千钧变轻、锱铢变重,而是有势和无势的区别。因此,短小之物能够居高,是凭借地位;不肖之人能够制服贤能,是凭借势力。君主是天下众人共同用力量承载的,所以安稳;众人同心共同拥立他,所以尊贵。臣下守住自己的长处,竭尽自己的才能,所以忠诚。用尊贵的君主来统御忠臣,长久的快乐就会产生,功业和名声也会成就。名声和实际相互等待而成就,形式与影子相互呼应而建立。所以臣下和君主有共同的欲望,却承担不同的役使。君主的忧患在于没有人响应,所以说:“一只手独自拍击,即使拍得很快也没有声音。”臣下的忧患在于不能专一,所以说:“右手画圆,左手画方,不能两者都完成。”所以说,治理达到最高境界的国家,君主像鼓槌,臣下像鼓;技能像车,事务像马。因此,人有剩余力量,就容易响应;技能有剩余巧力,就容易办理事务。建立功业的人,不能只依靠力量;亲近君主的人,不能只依靠信用;成就名声的人,不能没有势位。近处的人已经亲近,远处的人却没有结交,那么名声就不能与实际相称。圣人有尧、舜那样的德行,有伯夷那样的行为,但如果地位不能为世人所承载,功业就不能建立,名声也不能成就。所以古代能够取得功业和名声的人,众人用力量帮助他,近处的人以成就来亲近他,远处的人以声誉来称扬他,尊贵的人以势位来承载他。这样,所以泰山般的功业长久建立在国家之中,日月般的名声长久显著于天地之间。这就是尧面南而守住名声、舜面北而收取功业的原因。【大体】古代能够保全大体的人,仰望天地,观察江海,顺应山谷,顺应日月所照耀、四时所运行、云气布散、风势发动的规律;不让智巧劳累内心,不让私欲劳累自身,把治乱寄托于法术,把是非托付给赏罚,把轻重交给权衡;不违背天理,不伤害人的性情,不吹毛求疵,不洗垢索求难以知道的隐情,不超越法度之外,也不推入法度之内,不急于法度之外的事情,也不放缓法度之内的事情,守住已经形成的道理,顺应自然。祸福产生于道法,而不出于个人的爱憎;荣辱的责任在自己,而不在别人。所以极其安定的时代,法令如同朝露,纯朴之风不散;人心没有结怨,口中没有烦琐的怨言。因此车马不会因远路而疲弊,旌旗不会在大泽中混乱,万民不会因寇戎而丧失性命,雄骏不会被旗幢撞伤而早死,豪杰不会在图籍中留下姓名,也不会在盘盂上记录功劳,记年之册空无所载。所以说:利益没有比简约更长久的,福分没有比安定更持久的。假使让匠石凭借千岁的寿命,拿着钩并观察规矩,举起墨线来校正泰山;让孟贲、夏育带着千辆兵车来整齐万民,即使把技巧发挥到极致,把寿命延长到极限,泰山也不能被校正,百姓也不能被整齐。所以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不让匠石把技巧发挥到极致而损坏泰山的本体,不让孟贲、夏育把威势用尽而伤害万民的本性。顺应道理、完备法令,君子就会快乐,大奸就会停止;清淡安静,顺应天命,守住大体,所以使人不犯脱离法令的罪,使鱼不遭受失去水的祸患。这样,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六反】害怕死亡、远避灾难、投降败逃的百姓,世人却尊称他们为“珍爱生命的人”;学习道术、建立方术、脱离法令的百姓,世人却尊称他们为“文学之士”;游荡居处、享受丰厚供养、谋求食利的百姓,世人却尊称他们为“有才能之士”;言语曲折、以奇巧谋取知识、虚伪欺诈的百姓,世人却尊称他们为“辩智之士”;行剑攻杀、凶暴轻薄的百姓,世人却尊称他们为“廉勇之士”;养活盗贼、藏匿奸邪、曾经被判死罪的百姓,世人却尊称他们为“任誉之士”。这六类臣民,是世人所称誉的。奔赴险境、为诚信殉死、守节而死的百姓,世人却轻视他们,说是“失计之民”;没有多少见闻、听从命令、保全法令的百姓,世人却轻视他们,说是“朴陋之民”。努力劳作来获取食物、创造利益的百姓,世人却轻视他们,说是“才能少的百姓”;【“也嘉厚纯粹,整谷”原文疑有脱误】品德厚重纯粹、整理谷物的百姓,世人却轻视他们,说是“愚笨鲁莽的百姓”;重视性命、畏惧事务、尊奉上级的百姓,世人却轻视他们,说是“怯弱畏惧的百姓”;挫败盗贼、遏制奸邪、彰明君上的百姓,世人却轻视他们,说是“谄媚防备的百姓”。这六类百姓,是世人所毁谤的。奸诈虚伪、没有益处的六类百姓,世人却称誉他们;像那六类耕作、作战、有益于国家的百姓,世人却毁谤他们。这就叫作“六反”。平民遵循私利而称誉这些人,世上的君主听信虚浮的声誉而礼遇他们;礼遇所在之处,利益一定会增加。百姓遵循私害而诋毁那些人,世上的君主被世俗蒙蔽而轻视他们;轻视所在之处,祸害一定会增加。所以,名声和赏赐落在私利一边,罪恶却落在应当治罪的人身上;祸害落在公义一边,善行却落在应当赏赐的人身上。这样就不可能求得国家富强。古代有谚语说:治理政事就像洗头,即使有脱落的头发,也一定要爱惜它。只爱惜脱落头发的花费,却忘记长发的利益,是不懂得权衡。弹治毒疮会疼,喝药会苦;正因为苦痛疲惫,如果不弹治毒疮、不喝药,身体就不能存活,疾病也不能痊愈。奸邪如果被发现,就一定会防备并诛罚,奸邪就会停止;如果不知道,奸邪就会肆行;如果不诛罚,奸邪就会继续施行。把轻便贵重的货物放在幽暗隐蔽处,即使曾参、史鱼也可能产生怀疑;把价值百金的东西悬挂在集市上,即使大盗也不敢拿取。不知道时,即使曾参、史鱼在幽暗处也可能被怀疑;一旦必定被发现,即使大盗也不敢在集市上攫取悬挂的百金。因此,明君治理国家,使百姓的守法者多起来,并加重奸邪的罪,使百姓因法令而受到禁制,而不是因防备和羞耻而被约束。母亲爱孩子,比父亲深一倍;父亲的命令施行于孩子,比母亲的命令强十倍。官吏对于百姓没有母亲般的爱,但命令施行于百姓,却比父母的命令强万倍。父母不断积累爱意,命令就会穷尽;官吏使用威严,百姓就会听从。严厉和爱护哪一个更能防止祸患,也就可以判断了。父母向孩子提出要求,是希望孩子一举一动都安稳有利,做人行事都远离罪过。君上对于百姓,有难时使用他们的死力,安定时用尽他们的力量。亲近的人以深厚的爱把孩子关在安全有利之处,孩子却不听;君主没有爱,却要求百姓贡献死力,命令反而能够实行。明君懂得这一点,所以不培养恩爱之心,而增强威严的势力。因此,母亲过分宠爱孩子,孩子往往多有败坏,是因为推行爱护;父亲爱护较少、用教训鞭笞孩子,孩子往往多有善行,是因为使用严厉。现在普通人治理家产,彼此忍受饥寒,彼此勉强承受苦劳;即使遭遇战争之难、饥荒之患,能够穿暖衣、吃美食的,必定是这样的家庭。
相怜以衣食,相恵以佚乐,天饥嵗荒,嫁妻卖子者,必是家也。故法之为道,前苦而长利;仁之为道,偷乐而后穷。圣人权其轻重,出其大利,故用法之相忍,而弃仁人之相怜也。学者之言皆曰:轻法,此乱亡之术也。凡赏罚之必者,劝禁也。赏厚,则所欲之得也;疾罚重,则所恶之禁也,急。夫欲利者,必恶害;害者,利之反也。反扵所欲,焉得无恶?欲治者,必恶乱;乱者,治之反也。是故,欲治甚者,其赏必厚矣;其恶乱甚者,其罚必重矣。今取扵轻刑者,其恶乱不甚也;其欲治又不甚也。其欲治又不甚也者,此非特无术也,又乃无行。是故,决贤不肖、愚知之分,在赏罚之轻重。且夫重刑者,非为罪人也,明主之法揆也。治贼,非治所揆也;治所揆也者,是治死人也。刑盗,非治所刑也;治所刑也者,是治胥靡也。故曰:重一奸之罪,而止境内之邪,此所以为治也。重罚者,盗贼也;而悼惧者,良民也。欲治者,奚疑于重刑?若夫厚赏者,非独赏功也,又劝一国受赏者甘利,未赏者慕业。是报一人之功,而劝境内之众也。欲治者,何疑扵厚赏?今不知治者,皆曰:重刑伤民,轻刑可以止奸,何必于重哉?此不察扵治者也。夫以重止者,未必以轻止也;以轻止者,必以重止矣。是以上设重刑者,而奸尽止。奸尽止,则此奚伤扵民也?所谓重刑者,奸之所利者细,而上之所加焉者大也。民不以小利防大罪,故奸必止者也。所谓轻刑者,奸之所利者大,上之所加焉者小也。民慕其利,而傲其罪,故奸不止也。故先圣有谚曰:「不踬扵山,而踬于垤。山者大,故人顺之;垤防小,故人易之也。」今轻刑罚,民必易之;犯而不诛,是驱国而弃之也;犯而诛之,是为民设陷也。是故,轻罪者,民之垤也。以轻罪之为民道也,非乱国也,则设民陷也。此则可为伤民矣。老耼有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以殆辱之故,而不求扵足之外者,老耼也。今以为足民而可以治,是以民为皆如老耼也。故桀贵在天子,而不足扵尊;富有四海之内,而不足扵寳。君人者,虽足民,不能足;使为天子,而桀未必以天子为足也。则虽足民,何可以为治也?故眀主之治国也,适其时事以致财物,论其税赋以均贫富,厚其爵禄以尽贤能,重其刑罚以禁奸邪,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贵,以过受罪,以功致赏,而不念慈恵之赐,此帝王之政也。人皆寐,则盲者不知;皆黙,则喑者不知。觉而使之视,问而使之对,则喑盲者穷矣。不听其言也,则无术者不知;不任其身也,则不肖者不知。听其言而求其当,任其身而责其功,则无术、不肖者穷矣。夫欲得力士而听其自言,虽庸人与乌获不可别也。授之以鼎俎,则罢健效矣。故官职者,能士之鼎俎也。任之以事,而愚智分矣。故无术者得于不用,不肖者得扵不任。言不用而自文以为辩,身不任而自饰以为髙,世主▯其辩,滥其髙而尊贵之,是不须视而定眀也,不待对而定辩也,喑盲者不得矣。眀主听其言,必责其用;观其行,必求其功。然则虚奋之学不谈,矜诬之行不饰矣【八説】为故人行私,谓之不弃;以公财分施,谓之仁人;轻禄重身,谓之君子;枉法曲亲,谓之有行;弃官▯交,谓之有侠;离世遁上,谓之髙傲;交争逆令,谓之刚材;行恵取众,谓之得民。不弃者,吏有奸也;仁人者,公财损也;君子者,民难使也;有行者,法制毁也;有侠者,官职旷也;髙傲者,民不事也;刚材者,令不行也;得民者,君上孤也。此八者,匹夫之私誉,人主之大败也。反此八者,匹夫之私毁,人主之公利也。人主不察社稷之利害,而用匹夫之私誉,索国之无危乱,不可得矣。博习辩智如孔墨,孔墨不耕耨,则国何得焉?修孝寡欲如曾史,曾史不战攻,则国何利焉?匹夫有私便,人主有公利。不作而养足,不仕而名显,此私便也。息文学而眀法度,塞私便而一功劳,此公利也。错法以道民也,而又贵文学,则民之师法也。疑赏功以劝民也,而又尊行修,则民之产利也。惰夫贵文学以疑法,尊行修以贰功,索国之富彊,不可得也。搢笏干戚,不适有方;铁铦登降,周旋不逮。日中奏百,狸首射侯不当;彊弩趋发,千城距冲不若;堙宂伏櫜,古人极于德,中世逐于智,当今争于力。古者寡事而备简,朴陋而不尽,故有珧铫而推车者。古者人寡而相亲,物多而轻利易让,故有揖让而传天下者。然则行揖让,髙慈恵而道仁厚,皆推政也。处多事之时,用寡事之器,非智者之备也。当大争之世,而循揖让之轨,非圣人之治也。故智者不乗推车,圣人不行推政也。
译彼此以衣食相怜悯,彼此以安逸快乐相施惠,到了天灾饥荒的年岁,嫁妻卖子的,必定是这样的家庭。所以法令之道,是先苦而后获得长久利益;仁爱之道,是暂时快乐而后来陷入困穷。圣人权衡轻重,取出最大的利益,所以采用法令使人彼此忍耐,而舍弃仁人之间彼此怜悯的做法。学者们都说:“减轻法令,这是导致混乱灭亡的方法。”一切赏罚坚定实行,都是为了劝善和禁止。赏赐丰厚,想要的东西就能得到;刑罚严厉,所厌恶的事情就会被迅速禁止。想获利的人,必定厌恶祸害;祸害是利益的反面。事情违背所欲,怎么能不厌恶?想要治理的人,必定厌恶混乱;混乱是治理的反面。因此,越想治理,赏赐就应越丰厚;越厌恶混乱,刑罚就应越严厉。现在采取轻刑的人,厌恶混乱并不深,想治理的心也不强。想治理却不强的人,不只是没有权术,而且也没有行动。因此,判定贤能与不肖、愚昧与智慧的区别,就在于赏罚的轻重。重刑并不是专门为了惩罚罪人,而是明君用来衡量治理的法则。治理盗贼,并不是只治理已经被衡量出来的罪行;只治理已经确定的罪行,就等于只治理死人。刑罚盗贼,也不是只治理已经受到刑罚的人;只治理已经受刑的人,就等于只治理服劳役的人。所以说:加重一个奸人的罪,就能制止境内的邪恶,这就是治理国家。重刑所针对的是盗贼,而真正感到畏惧的是良民。想要治理国家,为什么要疑虑重刑?至于厚赏,并不只是奖赏一个人的功劳,还能劝导全国已经受赏的人甘心追求利益,使尚未受赏的人羡慕建立功业。这是报答一个人的功劳,却劝勉境内所有人。想要治理国家,为什么要疑虑厚赏?如今不懂得治理的人都说:“重刑会伤害百姓,轻刑就可以制止奸邪,何必加重呢?”这是没有考察治理道理的人。用重刑才能制止的事情,未必用轻刑也能制止;用轻刑就能制止的事情,一定也可以用重刑制止。因此,君主在上面设置重刑,奸邪就会全部停止。奸邪全部停止,这对百姓有什么伤害呢?所谓重刑,就是奸邪能够得到的利益很小,而君主施加的刑罚很大。百姓不愿为了小利而承担大罪,所以奸邪一定会停止。所谓轻刑,就是奸邪得到的利益很大,而君主施加的刑罚很小;百姓贪图利益而轻视罪责,所以奸邪不能停止。古代圣人有谚语说:“不在山上绊倒,却在小土堆上绊倒。山很大,所以人会顺着它;土堆很小,所以人容易轻视它。”如今刑罚轻,百姓一定会轻视;犯法而不诛罚,就是把国家赶出去而抛弃它。犯法而诛罚,就是给百姓设置陷阱。因此,轻罪就是百姓面前的小土堆。把轻罪作为引导百姓的道路,如果不是使国家混乱,就是给百姓设置陷阱;这才真正会伤害百姓。老聃说过:“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陷入危险。”正因为担心危险和耻辱,所以不再追求满足之外的东西,这是老聃的做法。现在认为只要使百姓满足就可以治理国家,就是把百姓都看作老聃一样。所以桀贵为天子,却不满足于尊贵;富有四海之内,却不满足于珍宝。统治人的君主即使使百姓满足,百姓也不一定满足;即使让桀做天子,桀也未必认为天子之位足够满足。既然如此,即使使百姓满足,又怎么可以凭此治理国家呢?所以明君治理国家,顺应当时的事务来取得财物,核定税赋来调节贫富,优厚爵禄来使贤能竭尽才力,加重刑罚来禁止奸邪,使百姓凭力量获得富足,凭事业取得尊贵,因过错受到罪罚,因功劳得到赏赐,而不寄希望于慈惠的赐予;这就是帝王的政治。所有人都在睡觉,盲人就不知道谁是盲人;所有人都沉默,哑人就不知道谁是哑人。使他们醒来并让他们看,询问并让他们回答,哑人和盲人的缺陷就显露出来了。不听取他们的言论,就不知道没有权术的人;不任用他们做事,就不知道不肖的人。听取一个人的言论而考察它是否恰当,任用这个人而考核他的功绩,那么没有才能、没有品行的人就会走投无路了。想得到力士,却只听他自己夸说,即使是庸人和乌获,也无法辨别。把鼎俎交给他使用,他的强弱勤惰就会显现出来。所以官职,就是能士的鼎俎。把事情交给他办理,愚笨和聪明就会分辨出来。因此,没有才能的人得利于不被任用,不肖的人得利于不被委任。言论没有被采用,却自我粉饰,认为这是善辩;本人没有被任用,却自我装饰,认为这是高明;世上的君主被他的辩说迷惑,滥用他的高明而尊贵他。这就像不用察看便判定明暗、不用交谈便判定辩才一样,昏聩盲目的人就会得到机会。明君听取言论,一定考察它能否实行;观察行为,一定追求它的功绩。这样一来,空泛自夸的学说就无人谈论,矜夸欺诈的行为也不能再粉饰了。【八说】替故人办私事,称作不弃旧交;拿公家财物分送给人,称作仁人;看轻俸禄而重视自身,称作君子;枉曲法令而偏袒亲属,称作有德行;抛弃官职而结交朋友,称作有侠气;离开社会而逃避君上,称作高傲;相互争斗、违抗命令,称作刚强有才;施行小恩小惠来取得众人,称作得民心。不弃旧交,是官吏有奸私;仁人,是公家财物受到损失;君子,是百姓难以役使;有德行,是法制遭到破坏;有侠气,是官职荒废;高傲,是百姓不肯办事;刚强有才,是命令不能施行;得民心,是君主孤立。这八种情形,是平民的私下赞誉,却是君主的大失败。与这八种情形相反的,是平民的私下诋毁,却是君主的公共利益。君主不察看国家的利害,却采用平民的私下赞誉,想求得国家没有危乱,是不可能的。即使像孔子、墨子那样博学多闻、善于辩智,孔、墨不耕种劳作,国家又能得到什么呢?修养孝行而少有欲望,像曾参、史鱼那样,曾参、史鱼不参加战争攻伐,国家又能得到什么利益呢?平民有私人的便利,君主有国家的公共利益。不劳作却能养活自己,不做官却能名声显赫,这是私人的便利。停止空谈文学而申明法度,堵塞个人便利而使功劳归于一统,这是国家的公共利益。改变法令来引导百姓,又尊崇空谈文学,就会使百姓以文学为师法。对功劳的赏赐存疑,却用来劝勉百姓;又尊崇品行修养,就会使百姓把修养当作谋利之道。懒惰的人尊贵文学而使法令受到怀疑,尊崇品行修养而使功劳分裂,想求国家富强,是不可能的。手持笏板、干戚,不能适应实际需要;拿着铁器上下进退,周旋也不能及时。正午奏乐百遍,演奏《狸首》却射不中侯;强弩接连发射,千座城池也抵挡不住冲车;堵塞地道、埋伏军队、储藏甲兵。古人极力推崇德行,中世追逐智谋,当今争逐武力。古代事务少而装备简略,质朴简陋而不完备,所以有拿着珧铫却推车的人。古代人口少而彼此亲近,财物多而轻视利益、容易谦让,所以有通过揖让而传承天下的人。因此,实行揖让,推崇慈惠,倡导仁厚,都是推行政教。处在事务繁多的时代,却使用事务稀少时代的器具,不是智者的准备;处在大争之世,却遵循揖让的轨道,不是圣人的治理。所以智者不乘推车,圣人不实行推行政教。
法所以制事,事所以名功也。法立而有难,权其难而事成,则立之。事成而有害,权其害而功多,则为之。无难之法,无害之功,天下无有也。是以拔千丈之都,败十万之众,死伤者军之乗,甲兵折挫,士防死伤而贺战胜,得地者出其小害,计其大利也。夫沐者有弃髪,除者伤血肉,为人见其难,因释其业,是无术之事也。先圣有言曰:「防有摩而水有波,我欲更之,无奈之何。」此通权之言也。是以説有必立而旷扵实者,言有辞拙而急扵用者。故圣人不求无害之言,而务无易之事。人之不事衡石者,非贞防而逺利也。石不能为人多少,衡不能为人轻重,求索不能得,故人不事也。眀主之国,官不敢枉法,吏不敢为私利,货赂不行者,境内之事尽如衡石也。此其臣有奸者必知,知者必诛,是以有道之主不求清洁之吏,而务必知之术也。书约而弟子辩,法省而民颂简,是以圣人之书必著论,明主之法必详事尽思虑,揣得失,智者之所难也。无思。无虑挈前言而责后功,愚者之所易也。眀主操愚者之所易,以责智者之所难,故智虑不用而国治也。酸甘咸淡,不以口断,而决于宰尹,则厨人轻君而重于宰尹矣。上下清浊,不以耳断,而决于乐正,则瞽工轻君而重于乐正矣。治国是非,不以术断,而决于宠人,则臣下轻君而重扵宠人矣。人主不亲观听,而制断在下,托食扵国者也。使人不衣不食,而不饥不寒,又不恶死,则无事上之意。意欲不宰于君,则不可使也。今生杀之柄在大臣,而主令得行者,未甞有也。虎豹必不用其爪牙,而与鼷鼠同威。万金之家,必不用其富厚,而与监门同资。有土之君,説人不能利,恶人不能害,索人欲畏重已,不可得也。史记》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蠧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廼遣非使秦。韩非子【初见秦】臣闻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唯大王裁其罪。臣闻天下隂燕阳魏,连荆固齐,收韩而成従,将西面以与彊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十百万,白刃在前,斧锧在后,而郤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信,故士民不死也。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功无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懐衽之中,生未尝见防耳,闻战鬭顿足徒裼,犯白刃,蹈鑪炭,断死扵前者皆是也。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死也。夫一人奋死,可以对十;十可以对百;百可以对千;千可以对万;万可以尅天下矣。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战未甞不尅,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开地数千里,此其大功也。然而兵甲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其谋臣皆不尽其忠也。臣敢言之。往者齐南破荆,东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伏韩魏,土地广而兵彊,战尅攻取,诏令天下。齐之清济浊河,足以为限;长城巨防,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尅而无齐。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乗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迹无遗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湖江南,荆王君臣亡走,东服扵陈。当此时也,随荆。以兵则荆可举,荆可举则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弱齐燕,中以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荆人为和,令荆人得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天下又比周而军华下,大王以诏破之,兵至梁郭下,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意絶。荆赵之意絶则赵危,赵危而荆狐疑。东以弱齐燕,中以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魏氏为和,令魏氏反收亡国,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庙,令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
译法令是用来制约事务的,事务是用来彰明功劳的。法令确立后遇到困难,权衡困难而事情能够成功,就应当确立它。事情成功却会带来危害,权衡危害而功劳更多,就应当去做。没有困难的法令、没有危害的功劳,天下是不存在的。因此,攻拔千丈高城,击败十万军队,死伤者达到军队的十分之一,铠甲兵器折损,士卒死伤,却仍庆贺战胜;这是因为取得土地的人排除了小害,计算了大利。洗头的人会有头发脱落,刮除的人会伤及血肉;因为看见困难就放弃事业,这是没有才能的做法。先圣有话说:‘堤岸会有磨损,水面会有波浪;我想改变它,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通晓权变的话。因此,有些学说必然可以建立,却脱离实际;有些言辞辞藻笨拙,却急于实用。所以圣人不追求没有危害的言论,而致力于没有改变的事业。人们不从事称量石头的工作,不是因为守持正道而远离利益,而是因为石头不能替人增加或减少,秤不能替人减轻或增加,求取也得不到,所以人们不做这种事。明君治理的国家,官员不敢枉曲法令,官吏不敢谋求私利,货赂不能流通;境内的事务全都像由秤和石头衡量一样。这是因为臣下有奸邪的,必定会被发现;被发现的,必定诛杀。因此,有道的君主不寻求清白无瑕的官吏,而致力于必定察知奸邪的办法。书籍简约,弟子却能辩说;法令简省,百姓便称赞其简明。因此,圣人的书一定写明论说,明君的法一定详尽记载事务。把一切事情都思考,权衡得失,是智者所难做到的;不思考、不忧虑,只拿前面的话来责求后来的功效,是愚者所容易做到的。明君采用愚者容易做到的办法,来责求智者难以做到的事情,所以不必使用智谋思虑,国家也能治理。酸、甜、咸、淡,不由口来判断,而由宰尹决定,那么厨师就会轻视君主而尊重宰尹。上下清浊,不由耳来判断,而由乐正决定,那么盲乐师就会轻视君主而尊重乐正。治理国家的是非,不由君主的权术判断,而由受宠之人决定,那么臣下就会轻视君主而尊重受宠之人。君主不亲自观察、听取,而把裁决权交给下面的人,就是把食禄寄托在国家上的人。即使使人不穿衣、不吃饭,却不让他饥饿寒冷,也不使他厌恶死亡,他也不会有侍奉君上的心意。人的意志如果不受君主管辖,就不能役使他。如今生杀大权掌握在大臣手中,而君主的命令能够施行的,从来没有过。虎豹如果不用爪牙,便会同鼷鼠一样失去威势。拥有万金的富家如果不用其财富,也会同守门人一样贫乏。有土地的君主,如果不能使人因喜爱而获利、因厌恶而受害,想使人敬畏并尊重自己,是不可能的。《史记》说:有人把他的书传到了秦国,秦王看见《孤愤》《五蠹》,说:‘唉!如果我能见到这个人,同他交游,死也没有遗憾了。’李斯说:‘这是韩非所著的书。’秦国于是加紧攻打韩国,韩王起初不任用韩非,到了危急时才派韩非出使秦国。韩非子【初见秦】臣听说,不明白却发表言论,是不智;明白却不说,是不忠。作为臣子而不忠,应当处死;言论不恰当,也应当处死。即便如此,臣仍愿把所听到的全部说出,只请大王裁断臣的罪过。臣听说天下阴结于燕、阳结于魏,联合楚国、巩固齐国,收服韩国而形成合纵,将向西面对强秦来制造困难。臣私下笑他们,世上有三种导致灭亡的情形,而天下都具备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臣听说:‘以混乱进攻治理好的国家,就会灭亡;以邪道进攻正道,就会灭亡;以逆势进攻顺势,就会灭亡。’如今天下的府库不能充满囷仓,仓库空虚,却把全部士民征集起来,扩张军队数十万、百万,白刃在前,斧钺在后,而他们退却逃走,不能战死。这不是士民不能死战,而是君上没有做到。说到赏赐却不给,谈到惩罚却不执行,赏罚不可信,所以士民不肯死战。如今秦国发布号令,施行赏罚,有功无功都能区别对待。秦国把士民从父母怀抱中带出来,他们出生以来从未见过战阵,却听到战斗便跺脚,只穿短衣,冲犯白刃,踩踏炉炭,决心死战在前的人到处都是。决心死战和决心求生不同,而百姓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把奋勇赴死看得尊贵。一个人奋勇死战,可以抵挡十个人;十个人可以抵挡一百人;一百人可以抵挡一千人;一千人可以抵挡一万人;一万人就可以战胜天下。如今秦国土地取长补短,方圆数千里,精锐军队数十万、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没有谁比得上。凭这些同天下相争,天下不足以不被兼并。因此秦国作战从未不取胜,进攻从未不攻取,所对抗的从未不击破,开拓土地数千里,这就是秦国的大功。然而兵器铠甲疲敝,士民困苦,积蓄耗尽,田地荒芜,囷仓空虚,四方诸侯不服,霸王的名号不能成就;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秦国的谋臣没有尽到忠心。臣冒死进言。过去齐国南面击破楚国,东面击破宋国,西面使秦国屈服,北面击破燕国,中间压制韩国、魏国,土地广阔而兵力强盛,战胜、攻取,号令天下。齐国的清济、浊河足以作为界限,长城和巨大的防御工事足以作为屏障。齐国是经过五战的国家,只要一战不能取胜,齐国就会灭亡。由此看来,战争关系到万乘之国的存亡。况且臣听说:‘削除祸患而不留下根苗,不同祸患为邻,祸患才不会存在。’秦国同楚人交战,大败楚军,袭取郢都,夺取洞庭、五湖、江南,楚王和群臣逃亡,向东退守陈地。当时,楚国已经随时可以被秦军消灭。用军队消灭楚国,楚国一旦被消灭,百姓和土地都足以取得;向东可以削弱齐、燕,中间可以压制三晋。这样一来,一举便可成就霸王之名,四方诸侯都可以来朝见。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引军退却,又同楚人讲和,使楚人得以收集亡国的百姓,聚拢离散的民众,重新立社稷之主,设置宗庙,使楚国率领天下诸侯向西面对秦国制造困难。这确实是第一次失去成就霸王之业的机会。天下诸侯又联合起来驻军华阳之下,大王凭借诏令击破他们,军队抵达大梁城下,围攻大梁几十天,那么大梁就可以攻拔。攻拔大梁,魏国就可以消灭;消灭魏国,楚、赵的意图就会断绝。楚、赵的意图断绝,赵国就危急;赵国危急,楚国就会疑惧。向东可以削弱齐、燕,中间可以压制三晋。这样一来,一举便可成就霸王之名,四方诸侯都可以来朝见。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引军退却,又同魏氏讲和,使魏氏重新收集亡国的百姓,聚拢离散的民众,立社稷之主,置宗庙,使魏国率领天下诸侯向西面对秦国制造困难。这确实是第二次失去成就霸王之业的机会。
前者穣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露扵外,士民疲病扵内,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下不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萌,悉其士民军扵长平之下以争韩上党,大王以诏破之,拔武安。当是时也,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也,然则邯郸不守,拔邯郸筦山东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肠,降代上党,代四十六县,上党七十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代上党不战而毕反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毕反为齐矣,中山呼沱以北不战而毕为燕矣。然则是赵举,赵举则韩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壊韩蠧魏,拔荆,东以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沃魏氏,是一举而三晋亡従者败也。大王垂拱以须之,天下徧随而服矣,霸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复与赵氏为和,夫以大王之眀,秦兵之彊,弃霸王之业,地曽不可得,乃取欺扵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而不亡秦当霸而不霸,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士卒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负弩,战竦而郤。天下固已量秦力二矣。军乃引而复幷于李下,大王又幷军而至,与战不能尅之也,又不能反,军罢而去。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为天下之従防不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皆比意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且臣闻之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茍慎其道,天下可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将率天下甲兵百万,左饮于淇溪,右饮扵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王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战一日而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伤。知伯率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而灌之,三月城且拔矣。襄主钻▯筮占兆,以示利害,何国可降,乃使其臣张孟谈。于是乃潜行而出,反知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知伯,禽其身以复襄主之初。今秦地折长补短,方数千里,名师数十百万,秦国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诚听其説,一举而天下之従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为王谋不忠者也【○战国防以此为张仪初存见秦王韩】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蓆荐,秦特出鋭师取韩地而随之,怨悬扵天下,功归扵彊秦。且夫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也。今臣窃闻贵臣之计,举兵将伐韩。夫赵氏聚士防养従徒,欲赘天下之兵,眀秦不弱,则诸侯必灭宗庙,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计也。今释赵之患而攘内臣之韩,则天下眀赵氏之计矣夫!韩,小国也,而以应天下四击,主辱臣苦,上下相与同忧久矣。脩守备,戒彊敌,存蓄积,筑城池,以固守。今伐韩未可,一年而灭,拔一城而退,则权轻扵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韩叛则魏应之,赵据齐以为原。如此,则以韩魏资赵,假齐以固其従,而以与争彊。赵之福,而秦之祸也。夫进而击赵,不能取;退而攻韩,弗能拔,则陷鋭之卒勤于野战,负任之旅罢扵内攻,则合羣苦弱以敌,而共二万乗,非所以亡赵之心也。均如贵臣之计,则秦必为天下兵质矣。陛下虽以金石相弊,则兼天下之日未也。今贱臣之愚计,使人使荆,重币用事之臣,眀赵之所以欺秦者,与魏质以安其心,従韩而伐赵。赵虽与齐为一,不足患也。二国事毕,则转可以移书定也。是我一举,二国有亡形,则荆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也。以秦与赵敌衡,加以齐,今又背韩,而未有以坚荆魏之心。夫一战而不胜,则祸构矣。计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韩秦彊弱在今年耳。且赵与诸侯隂谋久矣。夫一动而弱扵诸侯,危事也。为计而使诸侯有意我之心,至殆也。见二疏,非所以彊于诸侯也。臣窃▯陛下之幸,熟圗之。夫攻伐而使従者闲焉,不可悔也。诏以韩客之所上书言韩之未可举,下臣斯。臣斯甚以为不然。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虚处则防然,若居湿地,着而不去,以极走则发矣。夫韩虽臣扵秦,未尝不为秦病。今若有防报之事,韩不可信也。秦与赵为难,荆苏使齐,未知何如。以臣观之,则齐赵之交未必以荆苏絶也。
译从前穰侯治理秦国,使用一个国家的军队,却想成就两个国家的功业,所以军队终年暴露在外,士民在内疲惫困病,霸王的名号不能成就;这确实是第三次失去成就霸王之业的机会。赵国处在天下中央,是各地人民杂居之处,它的百姓轻浮而难以使用,号令不能治理,赏罚没有信用,地形也不便利,下面不能充分发挥民力;它本来就是亡国的形势,却不忧虑民众,反而把全部士民集中到长平城下,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凭诏令击破赵军,攻下武安。当时赵国上下不能相亲,贵贱互不信任;这样一来,邯郸就守不住了。攻下邯郸,便可以控制崤山东部和河间;引军离开,再向西进攻修武,越过羊肠,降服代地和上党;代地四十六县,上党七十县,不用一领铠甲,不使一个士民劳苦,这些都将归秦所有。代地、上党不用交战便全部归秦,东阳、河外不用交战便全部归齐,中山呼沱以北不用交战便全部归燕。这样一来,赵国就可以全部取得;赵国被消灭,韩国就会灭亡;韩国灭亡,楚、魏就不能独立;楚、魏不能独立,就可以一举毁灭韩国、魏国,攻取楚国,向东削弱齐、燕,决开白马津的堤口来灌溉魏地。这就是一举使三晋灭亡、合纵失败。大王只需垂衣拱手等待,天下就会纷纷归顺,霸王的名号也可以成就。然而谋臣没有这样做,反而引军退却,又同赵国讲和。凭大王的明智、秦军的强盛,却放弃霸王的事业,土地竟然不能得到,反而被亡国之君欺骗,这是谋臣的拙劣。况且赵国本应灭亡却没有灭亡,秦国本应称霸却没有称霸,天下已经第一次衡量出秦国谋臣的能力了。后来又调集全部士卒进攻邯郸,却不能攻下,丢弃铠甲,背负弩弓,战栗退却;天下已经第二次衡量出秦军的力量了。军队于是退回,在李下重新集结;大王又合并军队前往,同赵军交战却不能取胜,又不能回撤,军队疲惫后离去;天下已经第三次衡量出秦军的力量了。对内,秦国的谋臣已被天下看轻;对外,秦国的兵力也已被天下摸清。由此看来,臣认为天下的合纵并不难形成。对内,秦国铠甲兵器疲敝,士民困病,积蓄耗尽,田地荒芜,囷仓空虚;对外,天下诸侯都已联合,意志十分坚定。愿大王对此深思。况且臣听说:‘战战兢兢,每天比前一天更加谨慎;如果谨慎地遵循正道,天下就可以拥有。’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纣王做天子,率领天下百万铠甲之士,左边的军队饮水于淇水,右边的军队饮水于洹水,淇水干涸而洹水不流,用来同周武王抗争。武王率领穿着白色铠甲的三千人,交战一天便击破纣王的国家,俘获纣王本人,占据他的土地并拥有他的百姓,天下没有人能够伤害他。知伯率领三国军队在晋阳进攻赵襄主,决水灌城,三个月后城池将要攻下。赵襄主钻龟占筮,观察吉凶,把情况拿来显示利害,问哪一国可以降服,于是派他的臣子张孟谈。张孟谈秘密出城,反过来破坏知伯的约盟,取得两国军队来进攻知伯,俘获知伯本人,使赵襄主恢复到原来的地位。如今秦国土地取长补短,方圆数千里,精锐军队数十万、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没有谁比得上。凭这些同天下相争,天下完全可以兼并拥有。臣冒死希望能够见到大王,陈说攻破天下合纵、攻取赵国、灭亡韩国、使楚魏称臣、亲近齐燕,以成就霸王之名、使四方诸侯来朝的办法。大王如果确实听取臣的说法,却一举不能攻破天下的合纵,不能攻取赵国,不能灭亡韩国,不能使楚魏称臣,不能亲近齐燕,霸王的名号不能成就,四方诸侯不能来朝,请大王斩臣示众,以表明臣为君王谋划而不忠。【 ○《战国策》所载,以此作为张仪初次谒见秦王、游说韩国的内容。韩国侍奉秦国三十多年,对外出兵时充当秦国的屏障,对内则如同秦国的席垫草荐;秦国只是派出精锐军队夺取韩国土地,便跟随其后,怨恨归于天下,功劳归于强秦。况且韩国向秦国进贡纳职,同秦国的郡县没有区别。如今臣私下听说贵臣的计策,要发兵攻打韩国。赵国聚集士卒,修筑防御,豢养合纵之徒,想要聚合天下军队;只要显示秦国不弱,诸侯就一定会灭掉秦国宗庙,想向西施行他们的意图,这不是一天两天的计划。如今放下赵国的祸患,却排除内臣韩国,那么天下就会明白赵国的计策了。韩国是小国,却要应对天下从四面八方的攻击;君主受辱,臣民困苦,上下共同忧虑已经很久了。于是修治守备,警戒强敌,保存积蓄,修筑城池,以求坚守。如今攻打韩国,即使不能当年消灭,攻下一座城便退兵,也会使秦国的权势在天下减轻,天下便会摧毁秦军。韩国反叛,魏国就会响应;赵国占据齐国,把齐国作为后援。这样一来,就是用韩、魏资助赵国,借助齐国来巩固合纵,然后同秦国争强,是赵国的福分、秦国的灾祸。进攻赵国而不能取胜,退而攻韩又不能攻下,锐利的士卒疲于野战,负担军需的军队困于内攻;秦国便以疲弱之众对抗合纵诸侯,共同面对二万乘之国,这不是消灭赵国的办法。完全依照贵臣的计策,秦国必定成为天下军队俘获的对象。陛下即使用金石般坚固的力量相互消耗,兼并天下的日子也还没有到来。如今依照臣这个卑贱之人的愚计,可以派人出使楚国,用厚重财币收买楚国执政大臣,说明赵国欺骗秦国的原因;同魏国交换人质以安定其心,联合韩国攻打赵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赵国即使同齐国联合,也不足以忧虑。两国的事情办完后,再转而发布文书便可以平定它们。这是秦国的一举;两国已有灭亡的形势,楚、魏也一定会自行屈服。所以说,兵器是凶器,不能不慎重使用。秦国同赵国势均力敌,又加上齐国,如今还背弃韩国,却没有办法坚定楚、魏的心。一战如果不能取胜,祸患就会形成。谋划是用来决定事情的,不能不仔细考察。韩国、秦国的强弱,就在今年决定。况且赵国同诸侯暗中谋划已经很久了。只要一有所行动,却在诸侯面前显示出弱势,就是危险的事情;制定计策却让诸侯产生图谋秦国的心思,更是极其危险。现在显出两种疏漏,不是用来在诸侯面前增强秦国力量的办法。臣私下希望陛下幸而仔细谋划。进攻讨伐却让合纵诸侯有了空隙,不能后悔。诏令把韩国客卿所上书、说韩国还不能攻取的内容交给我李斯。我李斯认为并不是这样。秦国拥有韩国,就像人有腹心之病;平时空虚时还只是隐隐作痛,像处在湿地,附着在那里而不离去;一旦极力奔走,病就会发作。韩国虽然臣服于秦,却从来没有不成为秦国的祸患。如今如果发生警报,韩国是不可信任的。秦国同赵国为难,楚国派苏秦出使齐国,不知道会怎样。依臣看来,齐、赵的交往未必会因苏秦而断绝。
若不絶,是悉赵而应二万乗也。夫韩不服秦之义,而服扵彊也。今专扵齐赵,则韩必为腹心之病而发矣。韩与荆有谋,诸侯应之,则秦必复见崤寒之患。非之来也,未必以其能存韩也,为重扵韩也。辩説属辞,饰非诈谋,以钓利于秦,而以韩利闚。陛下,夫秦、韩之交,亲则非重矣,此自便之计也。臣视非之言,文其淫説,靡辩才甚。臣恐陛下淫非之辩,而听其盗心,因不详察事情。今以臣愚议,秦发兵而未名所伐,则韩之用事者以事秦为计矣。臣斯请往见韩王,使来入见大王,见因内其身而勿遣,稍召其社稷之臣,以与韩人为市,则韩可深割也。因令象武发东郡之卒,闚兵于境上,而未名所之,则齐人惧而従苏之计,是我兵未出,而劲韩以威擒,彊齐以义従矣,闻于诸侯也。赵氏破胆,荆人狐疑,必有忠计,荆人不动,魏不足患也,则诸侯可蚕食而尽,赵氏可得与敌矣。愿陛下幸审愚臣之计,无忽。秦遂遣斯使韩也。李斯往诏韩王,未得见,因上书曰:「昔秦、韩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数世矣。前世五诸侯尝相与共伐韩,秦发兵以救之。韩居中国地,不能满千里,而所以得与诸侯班位于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时五诸侯共伐秦,韩反与诸侯先为鴈行,以向秦军于闗下矣。诸侯兵困力极,无奈何,诸侯兵罢,杜仓相秦起兵发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失攻荆。荆令尹患之曰:『夫韩以秦为不义,而与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为鴈行以攻闗。韩则居中国,展转不可知,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解其兵。』夫韩尝一背秦而国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听奸臣之浮説,不权事实,故虽杀戮奸臣,不能使韩复彊。今赵欲聚兵士防,以秦为事,使人来借道,言欲伐秦,欲伐秦其势必先韩而后秦。且吾闻之,唇亡则齿寒,夫秦、韩不得无同忧,其形可见。魏欲发兵以攻韩,秦使人将使者于韩。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恐左右袭曩奸臣之计,使韩复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见,请归报秦,韩之交必絶矣。斯之来使,以奉秦王之欢心,▯效便计,岂陛下所以逆贱臣者耶?」臣斯愿一得见,前进道,愚计退,就葅戮。愿陛下有意焉。今杀臣扵韩,则大王不足以彊;若不听臣之计,则祸必构矣。秦发兵不留行,而韩之社稷忧矣。臣斯暴身扵韩之市,则虽欲察贱臣愚忠之计,不可得已。边鄙残国,固守鼔铎之声闻于耳,而乃用臣斯之计晚矣。且夫韩之兵于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彊秦,夫弃城而败军,则反掖之防必袭城矣。城尽则聚散,聚散则无军矣。使城固守,则秦必兴兵而围王一都,道不通则难必谋其势必不救。左右计之者不用,愿陛下熟圗之。若臣斯之所言有不应事实者,愿大王幸使得毕辞于前,乃就吏诛,不晚也。秦王饮食不甘,游观不乐,意专在圗赵,使臣斯来言,愿得身见,因急与陛下有计也。今使臣不通,则韩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释赵之患而移兵扵韩,愿陛下幸复察圗之而赐臣报决【○非既入秦,李斯忌而闲之,幷载斯语,然不宜在韩非书中】战国·防四国为一,将以攻秦。秦王召羣臣賔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为一,将以圗秦,寡人屈扵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羣臣莫对。姚贾对曰:“贾愿出使四国,必絶其谋而案其兵,乃资车百乗,金千斤,衣以其衣,舞以其劒。”姚贾辞行,絶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説,贾封千户,以为上卿。韩非知之曰:“贾以珍珠重寳南使荆齐,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寳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外自交扵诸侯,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扵梁,臣扵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羣臣也。”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王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
译如果不断绝,那就等于整个赵国联合起来应对二万乘之国。韩国并不是出于道义而服从秦国,而是屈服于强力。如今秦国专门对付齐、赵,韩国必定会像腹心之病一样发作。韩国同楚国有谋划,诸侯响应,秦国一定会再次遭遇崤山之险。韩非这次来,未必是因为他有能力保存韩国,而是因为他想在韩国取得更高的地位。他铺陈辩说、修饰言辞,粉饰错误和欺诈的谋略,想从秦国钓取利益,并借韩国的利益窥伺秦国。陛下,秦、韩两国交好,韩非就会受到重视,这只是他为自己谋利的计策。臣看韩非的言论,文辞虽华美,却是淫邪之说,巧辩过分。臣担心陛下沉溺于韩非的辩说,听信他的盗窃之心,因而不能详细察考事实。如今如果臣下令秦军出发,却不说明要攻打谁,韩国的执政者就会把侍奉秦国作为计策。臣李斯请求前往韩国会见韩王,使他来秦国朝见大王;借机把他本人留在秦国,不让他回去,再逐渐召集韩国掌管社稷的大臣,同韩国人做交易,那么韩国就可以被深深割取。于是命令象武调发东郡的士卒,在边境上窥伺军势,却不说明去向;齐人便会害怕而跟从苏秦的计策。这样秦军尚未出动,便可用威势擒服强大的韩国,用道义使强大的齐国归顺,声威传到诸侯那里。赵氏会吓破胆,楚人会疑惧,必然会有忠于秦国的计策;楚人不动,魏国就不足忧虑。这样诸侯便可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渐吞并,赵国也可以取得而与之抗衡。希望陛下幸而审察愚臣的计策,不要忽视。于是秦国派李斯出使韩国。李斯前往传达秦王的诏命,却没有能够见到韩王,于是上书说:“过去秦、韩同心协力,专意于不相互侵伐,天下没有谁敢侵犯我们,像这样已经有好几代了。前代五国诸侯曾经联合攻打韩国,秦国发兵救援韩国。韩国处在中原地区,土地还不到一千里,却能够同诸侯并列于天下,君臣彼此保全,是因为世世代代相互教导、侍奉秦国的缘故。先前五国诸侯共同攻打秦国时,韩国反而同诸侯走在前面,列成雁行,在关下迎击秦军。后来诸侯军队困顿、力量耗尽,没有办法,诸侯于是撤兵。杜仓任秦相后,起兵派将,以报复天下诸侯的怨恨,却没有攻下荆国。荆国令尹担忧地说:‘韩国把秦国看作不义之国,却又同秦国像兄弟一样共同承受天下的苦难;后来又背叛秦国,抢先列成雁行攻打秦国的关塞。韩国处在中原,反复无常,难以预料。天下各国共同割让韩国上等土地十座城来向秦国谢罪,使秦国撤兵。’韩国曾经有一次背叛秦国,国家便受到逼迫、土地被侵夺,军队衰弱直到今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听信奸臣的浮泛言论,不根据事实权衡,所以即使杀了奸臣,也不能使韩国重新强盛。如今赵国想聚集军队防守,以对付秦国,并派人来借道,说想攻打秦国;但如果要攻打秦国,势必先攻韩国,然后才攻秦国。况且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秦、韩两国不能不共同忧患,这种形势是很明显的。魏国想要发兵攻打韩国,秦国已经派人带着使者来到韩国。如今秦王派臣李斯前来,却不能见到韩王,恐怕左右近臣又采取从前奸臣的计策,使韩国再次遭受丧失土地的祸患。臣李斯不能见到韩王,只好回去向秦王报告,那么韩国同秦国的邦交必然断绝。李斯这次奉命出使,是为了奉承秦王的心意,愿意献上有利的计策,难道这就是陛下拒绝、轻视臣下的理由吗?”臣李斯希望能够见陛下一面,当面陈说这番道理;如果我的愚计不能被采纳,我就退下接受刑戮。希望陛下对此加以考虑。如今如果在韩国杀了臣李斯,那么大王还不足以使国家强盛;如果不听从我的计策,祸患一定会形成。秦国一旦发兵,必定不会停留,韩国的社稷就要忧危了。臣李斯如果暴尸于韩国的市集,即使大王后来想察知臣下愚忠的计策,也已经不可能了。等到边境残破的国家只能坚守,战鼓和金铎的声音传到耳中时,才采用臣李斯的计策,就已经晚了。况且韩国的军事实力在天下是众所周知的。如今又背叛强大的秦国,若军队弃城败退,秦军就会反过来掩袭并攻取城池。城池全部失守,聚集的军队就会离散;军队离散,就没有军队了。假如坚守城池,秦国必定发兵围困大王的一座都城;道路不通,困难必然接踵而来,而秦国必定会谋划这种形势,使救援无法到达。左右近臣筹划的计策如果不被采用,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如果臣李斯所说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希望大王幸而让我在面前把话说完,然后再交给司法官吏诛杀,也还不晚。秦王饮食没有滋味,游览观赏也不快乐,心思专门放在谋划攻取赵国上,所以派臣李斯前来游说,希望亲自见到大王,趁机赶快同陛下商议计策。如今使臣不能通见,那么韩国的命运就难以预料了。秦国必定会解除赵国带来的忧患,把军队转移到韩国,希望陛下再次仔细察看、谋划此事,并赐给臣答复裁决。○非已经进入秦国后,李斯嫉妒他而离间他,并把李斯的话一并载录在这里;但这段话不应放在《韩非子》中。战国时期:四国联合起来,准备攻打秦国。秦王召集群臣和宾客六十人,问他们说:“四国联合起来,准备谋划攻打秦国,我在国内受到牵制,百姓又在国外疲敝不堪,该怎么办呢?”群臣没有人回答。姚贾回答说:“我愿意出使四国,一定断绝它们的谋划并使它们停止用兵。只需给我车一百辆、黄金一千斤,穿着供给我的衣服,佩带供给我的宝剑。”姚贾辞行后,断绝了四国的谋划,阻止了它们的军队,并同它们结交,以此报效秦国。秦王非常高兴,封姚贾食邑千户,任命他为上卿。韩非知道后说:“姚贾带着珍珠重宝,向南出使荆、齐,向北出使燕、代之间,经过三年,四国的邦交未必能够联合起来,但珍珠重宝却全都耗费在外面了。这是姚贾借助大王的权力,在外面私自同诸侯结交,希望大王察明此事。况且他原本是大梁看守城门人的儿子,曾在大梁盗窃;后来在赵国做臣子,又被赵国驱逐。世代都是看守城门人的儿子,是大梁的大盗,又是赵国的被逐之臣,却让这样的人参与谋划国家大事,这不是用来激励群臣的办法。”秦王召见姚贾问道:“我听说你拿寡人的财物同诸侯结交,有这回事吗?”姚贾回答:“有。”秦王说:“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寡人?”姚贾回答:“曾参孝敬父母,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儿子;伍子胥忠于君主,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臣子;贞洁的女子擅长女工,天下人都愿意让她做自己的妃子。”
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听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雠,不庸。文王用之而王;管仲,其鄙人之贾人也;南阳之敝,幽鲁之免囚。桓公用之而霸;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文公用中山盗而胜于城濮。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天下,眀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也。使若卞随、务光、申屠狄,人主岂得其用哉?故眀主不取其汚,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髙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是以羣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秦王曰:“然。”乃复使姚贾而诛韩非。史记》秦王説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扵无为,故着。」书辞称微妙难识,荘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眀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逺矣【法言或问:韩非作説难之书,而卒死乎説难?敢问何反也?曰:説难,盖其所以死乎?曰:何也?曰:君子以礼动,以义止,合则进,否则退,确乎不忧其不合也。夫説人而忧其不合,则亦无所不至矣。曰:説之不合,非忧邪?曰:説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
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下<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译如今姚贾忠于大王,而大王却不知道。姚贾如果不去四国,您还派谁去出使?姚贾如果不忠于君主,四国的君王又为什么要任用他呢?夏桀听信谗言而杀死他的良将,商纣听信谗言而杀死他的忠臣,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有忠臣了。”秦王说:“你是看守城门人的儿子,是大梁的大盗,是赵国的被逐之臣。”姚贾说:“太公望,是齐国被驱逐的男子;朝歌被废弃的屠夫子良,是被驱逐的臣子;棘津的仇人,不受任用。周文王任用太公望而成就王业。管仲,是鄙野之人、商贾;南阳的穷困之人,是从鲁国逃脱的囚徒。齐桓公任用他们而成就霸业。百里奚,是虞国的乞丐,曾被作为货物用五张羊皮买来。秦穆公任用他为相,使西戎诸国来朝。晋文公任用中山的盗贼,在城濮取得胜利。这四个人,都有被天下人诟病、丑化和大肆非议的地方;但贤明的君主任用他们,知道他们可以用来建立功业。假使像卞随、务光、申屠狄那样的人,君主哪里能够得到他们的实际任用呢?所以贤明的君主不取用人的污点,不听信对他的非议,只察看他是否能为自己所用,因此可以保存社稷。即使有来自外界的诽谤也不听信,即使有高出世人的名声、却没有尺寸功劳的人也不奖赏,因此群臣没有谁敢用空泛的愿望向君主求取东西。”秦王说:“对。” 于是秦王再次派姚贾出使,并杀死韩非。《史记》说:秦王喜欢韩非,却没有信任、任用他。李斯、姚贾嫉恨韩非,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大王想吞并诸侯,韩非终究会忠于韩国,而不会忠于秦国,这是人之常情。如今大王不任用他,却长期留着他,最后又放他回去,这等于自己留下祸患。不如借他触犯法律的罪名把他杀掉。”秦王认为有道理,交给司法官吏审治韩非。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让他自杀。韩非想亲自向秦王申辩,却不能见到秦王。后来秦王后悔,派人赦免韩非,但韩非已经死了。太史公说:“老子所看重的是道的虚无,顺应变化而采取无为,所以著书立说。” 书中所说的道理微妙而难以认识;庄子阐发道德,放开论述其要旨,也归结到自然。申不害反复讲求名实,把它施用于政治。韩非引用法度准绳,切合实际事务,辨明是非;他的理论极其严酷苛刻而少有恩惠,但都源出于道德的旨意,只是老子的道更加深远。【《法言》有人问:韩非写作《说难》一书,最后却死于游说的困难,请问这是什么反常呢?回答说:他大概就是因为游说困难而死的吗?又问:为什么?回答说:君子按照礼来行动,依据义来停止;意见相合就进取,不相合就退处,坚定而不忧虑对方不接受。游说别人却忧虑对方不接受,那么也就会无所不至了。又问:游说不被接受,不是值得忧虑吗?回答说:游说不遵循正道,才值得忧虑;遵循正道而不被接受,并不值得忧虑。】《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下。《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