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一百十

译《绎史》卷一百十。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十一。灵壁县知县马骕撰。申不害任韩国相国。战国时，魏国包围邯郸，申不害开始在韩国与韩王交往，但还不了解韩王的意图，担心自己说的话不合韩王心意。韩王问申子：“我应该和谁一起谋划才好？”申子回答：“这关系到安危，是国家的大事，请让我深入思考、苦苦考虑。”于是他私下对赵卓、韩鼂说：“你们都是国家的辩士。做人臣子的，说出的话一定要被君主采用，只要尽到忠心就够了。”两人于是向韩王进言，借此试探申子的意图，又暗中观察韩王所喜欢的事情，然后据此向韩王进言。韩王非常高兴。《韩非子》记载：赵国派人通过申子向韩国请求军队，准备进攻魏国。申子想把这件事告诉韩王，又担心韩王怀疑自己是在替赵国谋求私利；如果不说，又担心得罪赵国。于是派赵绍、韩沓先试探韩王的神色和意向，然后再进言。这样，对内可以了解昭侯的意思，对外又可以取得赵国的功劳。《史记》记载：申不害是京邑人，原来是郑国的卑微臣子。他学习刑名法术，以此求取韩国昭侯的任用。昭侯任命他为相国，对内修明政治教化，对外应对诸侯。昭侯在位十五年间，直到申子去世，韩国政治清明，军队强盛，没有诸侯侵扰韩国。申子的学说以黄帝、老子为本，而以刑名为主。他著书二篇，名叫《申子》。昭侯八年，申不害任韩国相国，修习权术、推行治国之道，国内因此得到治理，诸侯不来侵伐。《淮南子》记载：申子是韩昭厘侯的辅佐。韩国、晋国本来是分立的国家。韩国土地险要，百姓强悍，又夹在大国之间。晋国旧有的礼制尚未消失，韩国新制定的法令又不断出现；先君的命令尚未废止，后君的命令又颁布下来。新旧相反，前后错乱，百官背离混乱，不知道该遵从什么。因此产生了刑名之学的著作。【《汉书》：法家《申子》六篇。】《申子》说：“天道没有私心，这就叫常道。端正天道、恒守正道，所以清明。地道不妄动，所以常常安静。帝王因此端正自身，遇到事情便依照规律去做，于是有恒常的法则。符信一经接受，命令一经下达，就必须执行。君子之所以尊贵，是因为掌握命令。命令不能执行，就是没有君主。因此贤明的君主谨慎发布命令。一句话正确，天下就安定；一句话偏邪，天下就败坏。君主必须有明确的法令和公正的原则，就像悬挂权衡来称量轻重一样，以此统一群臣。尧治理天下，只是善于彰明法令、察看命令罢了。圣君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个人智谋，任用……” 任用法术而不任用个人私说。这说的是黄帝治理天下，设置法令而不随意改变，使百姓安定。过去七十九代君主，法制并不一致，号令也不相同，然而都能够在天下称王。天下为什么会这样呢？一定是因为国家富裕、粮食充足。四海之内、六合之间，什么最宝贵？回答说：土地最宝贵。土地是食物的根本。嫉妒的妻子不难毁掉家庭，作乱的臣子不难毁掉国家。一个妻子专擅丈夫，众妻都会混乱；一个臣子专擅君主，众臣都会受到蒙蔽。智慧相等，就不能互相役使；力量相等，就不能互相胜过。鼓不参与五音，却是五音的主宰。即使百代都有圣人，后世圣人仍会接踵而来；千里之内有贤者，他们也会并肩而立。【 ○申子之书已经亡佚，这些是各书所引用的内容。】《韩非子》记载，申子说：君主明察地观察人，臣下就会防备他；君主不明察地观察人，臣下就会迷惑他；君主知道地观察人，臣下就会修饰自己；君主不了解地观察人，臣下就会隐藏自己；君主无所欲求地观察人，臣下就会监视他；君主有所欲求地观察人，臣下就会以诱饵试探他。因此说：我没有办法知道他们，只有无为才能考察他们。另一种说法是：申子说，言语要谨慎，因为人们将会了解你；行为要谨慎，因为人们将会跟随你并知道你的意图；显露自己，人们将会隐藏自己而不让你了解；显露自己，人们将会揣度你；你有知识，人们将会把你藏起来；你没有知识，人们将会利用你。因此说，只有无为才能考察他们。韩昭侯对申子说：“法度很容易施行。”申子说：“法令的作用，是见到功劳便给予赏赐，依据才能授予官职。如今君主制定法度，却听从左右近臣的请托，这正是法度难以施行的原因。”昭侯说：“我从今以后知道怎样实行法令了。寡人还听谁的呢？” 战国时，申子请求为他的堂兄谋求官职，昭侯不答应。申子脸上露出怨色。昭侯说：“这不是你所教给我的道理。难道要听从你的请求而废弃你所说的道理吗？还是要不实行你的学说而废弃你的请求吗？你曾经教寡人遵循功劳、按照次序办事；如今又有个人请求，你说我该听从哪一方面呢？”申子于是退到客舍，请罪说：“君主真是懂得实行这些道理的人。”成午从赵国来，对韩国的申不害说：“您使韩国在赵国面前受到尊重，请让我使赵国在韩国面前受到尊重；这样，您就有两个韩国，而我就有两个赵国了。” 《吕氏春秋》记载：韩昭厘侯察看祭祀宗庙所用的牲畜，发现那头猪很小，便命令主管官员换一头。官员把这头猪送来时，昭厘侯说：“这不是刚才那头猪吗？”官员无言以对，昭厘侯命令官吏治他的罪。侍从问：“君王怎么知道的？”昭侯说：“我是从它的耳朵知道的。”申不害听说后说：“怎样知道它是聋的？正是从它的耳朵听见声音知道的。怎样知道他是瞎的？正是从他的眼睛明亮知道的。怎样知道他是狂妄的？正是从他说话恰当知道的。因此说：摒弃听觉而不凭听觉去听，才会真正听明白；摒弃视觉而不凭视觉去看，才会真正看清楚；摒弃智巧而不凭智巧去判断，才会公正。摒弃并不任用这三者，国家就能治理；任用这三者，国家就会混乱。这说明耳、目、心、智都不值得完全依赖。耳目心智用于获得知识，本来就有局限；它们所听见、所看见的范围本来就很浅薄。凭浅陋而有限的能力来治理天下、安抚不同风俗、治理万民，这种做法本来就行不通。十里之内，耳朵尚且不能听见；帷幕、墙壁之外，眼睛尚且不能看见；三亩宫室之内，心智尚且不能尽知。若要向东到开梧，向南安抚多▯，向西使夀靡归服，向北安抚儋耳，又怎么做得到呢？所以统治人民的君主不能不察知这番话。治乱、安危、存亡，其道理本来没有两种。因此最高的智慧是不自恃智慧，最高的仁爱是不自恃仁爱，最高的德行是不自以为有德；不发言，不思虑，安静地等待时机，时机到来便应对，内心从容的人才能取胜。” 凡是应对事物的道理，都应当清静、公正、质朴而端正，自始至终如此，这就是治理的纲纪。不要主动倡导，而要等待响应；不要抢先行动，而要等待跟随。古代的君王，亲自做的事情少，顺势因循的事情多。因循，是君主之术；亲自作为，是臣下之道。妄自作为就会扰乱，因循顺势就会安静。顺应冬天便是寒冷，顺应夏天便是暑热，君主还需要做什么呢？所以说，君主之道在于无所知、无所作为，却胜过自以为有知、有为；能够做到这一点，就掌握了治国之道。”

译《韩非子》记载：堂谿公对昭侯说：“现在有一只价值千金的玉杯，杯子贯通却没有底，可以用来盛水吗？”昭侯说：“不可以。”“有瓦器不漏水，可以用来盛酒吗？”昭侯说：“可以。”堂谿公回答：“瓦器极其低贱，只要不漏就能盛酒。即使有价值千金的玉杯，极其珍贵，但因为没有底，漏水而不能盛水，那么人们谁还会把浆液倒进去呢？如今做君主却泄露群臣的话，就像没有底的玉杯。即使有圣人的智慧，也无法把才能全部施展出来，因为君主会泄露他们的话。”昭侯说：“对。”昭侯听了堂谿公的话，从此以后想要谋划天下大事，从来不独自睡觉，因为担心梦中说出话来，使别人知道自己的谋略。另一种说法是，堂谿公拜见昭侯说：“如今有白玉杯却没有底，有瓦杯却有底，君主口渴时将用什么饮水？”昭侯说：“用瓦杯。”堂谿公说：“白玉杯精美，君主却不用它饮水，是因为它没有底吗？”昭侯说：“是。”堂谿公说：“做君主却泄露群臣的话，就如同玉杯没有底。”堂谿公每次拜见昭侯离开后，昭侯一定独自睡觉，只怕梦中说出的话泄露给妻妾。申子说：“能够独自观察，叫作明；能够独自听察，叫作聪；能够独自决断，所以可以成为天下的君主。”韩昭侯派骑兵到县中巡察，使者回来报告。昭侯问：“看见了什么？”使者回答：“没有看见什么。”昭侯说：“即使如此，究竟看见了什么？”使者说：“南门外有一头黄牛犊在吃苗，位于道路左边。”昭侯对使者说：“不许把我问你的话泄露出去。”于是下令说：“禾苗生长时，禁止牛马进入百姓田地。国家有法令而官吏不把它当回事，致使牛马大量进入百姓田中，赶快统计数目上报；不能这样做的，必定加重罪责。”于是三个乡把牛马统计上报。昭侯说：“还没有统计完。”他又派人前往仔细查验，才查出南门外那头黄牛犊。官吏认为昭侯明察秋毫，都对他的威严感到恐惧，不敢再作奸犯科。昭僖侯在位时，宰人进献食物，羹里有一块生肝，昭侯召来宰人。宰人按次序上前，昭侯责问他：“你为什么把生肝放进寡人的羹里？”宰人叩头认罪说：“我私下想要除掉尚宰人。”另一种说法是：僖侯洗浴时，汤水中有碎石。僖侯说：“尚浴免职后，有人可以接替他吗？”左右回答：“有。”僖侯说：“把他召来，责问道：‘为什么把碎石放进汤水里？’他回答：‘尚浴免职，我就可以接替他，所以把碎石放进汤水里。’”韩昭侯在位时，黍种常常十分昂贵。昭侯派人检查粮仓，官吏果然偷取了很多黍种拿去出售。韩昭侯握住自己的指甲，假装弄丢了一片指甲，急忙寻找；左右侍从中有人割下自己的指甲来冒充，昭侯因此察知左右臣下并不诚实。韩昭侯说：“吹竽的人很多，我没有办法知道谁吹得好。”田严回答：“让他们一个一个地吹，分别听。”韩昭侯让人把破旧的裤子藏起来，侍者说：“君主也太不仁慈了，破裤子不拿来赏赐左右，却把它藏起来。”昭侯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我听说贤明的君主珍视一个皱眉、一个微笑，皱眉有皱眉的理由，微笑有微笑的理由。如今这条裤子难道只是皱眉微笑那样的小事吗？裤子和皱眉微笑相差很远，我一定要等有功的人才赏赐它，所以先收藏起来，还没有赏给任何人。” 《吕氏春秋》记载：韩昭厘侯外出打猎，车轭的绳带一边松弛。昭厘侯坐在车上，对车夫说：“绳带是不是一边松了？”车夫说：“是。”到了休息处，昭厘侯射鸟，他右边的侍从把一条绳带拉紧，调正了它。昭厘侯射完鸟，驾车返回，上车后，隔了一会儿问：“刚才绳带一边松弛，现在为什么调正了？”右边的侍从从后面回答：“刚才是臣把它调正的。”昭厘侯回宫后，责问管理车库的官吏；众人都退避到客舍，因为他们擅自按照自己的猜测行事。即使遇到贤明的君主，也不应这样做。《韩非子》记载：从前韩昭侯喝醉后睡着了，掌管冠帽的官员看见君主怕冷，便把衣服加在君主身上。昭侯醒来后很高兴，问左右：“是谁给我加衣服的？”左右回答：“是掌管冠帽的人。”君主于是把掌管衣服和掌管冠帽的两个人都治罪。治掌管衣服的人，是认为他失职；治掌管冠帽的人，是认为他越权。昭侯并不是厌恶寒冷，而是认为越权的祸害比寒冷更严重。《庄子》记载：韩国和魏国互相争夺侵占的土地，子华子拜见昭僖侯。昭僖侯面带忧色，子华子说：“假如有人把一块写有铭文的木板放在君主面前，铭文说：‘用左手夺取它，右手就会残废；用右手夺取它，左手就会残废；然而只要夺取它，就能拥有天下。’君主能夺取它吗？”昭僖侯说：“寡人不夺取。”子华子说：“非常好。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贵重，而身体又比两条手臂贵重。韩国相对于天下，轻微得多；如今所争夺的土地，相对于韩国又轻微得多。君主本来不应为了忧虑这些事情而损伤身体、伤害生命。”昭僖侯说：“说得好！教导寡人的人很多，我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真正懂得轻重了。” 《说苑》记载：韩昭侯建造高门，屈宜咎说：“昭侯不会走出这道门。”有人问：“为什么？”他说：“不是我所说的时机不对；我所说的‘不时’，不是指日期，而是说人本来就有得利和不得利的时候。昭侯过去曾经得利，却没有建造高门；去年秦国防守宜阳，今年又遇大旱，百姓饥饿，正应当在这时救济百姓的急难，他反而更加奢侈。这就是所谓福不会接连到来，灾祸却必定接连发生。”高门建成后，昭侯最终果然没有走出这道门。《论衡》记载：韩国任用申不害，实行他的三种法术，军队十五年没有侵入国境。后来不能实行这些法术，又不查考他的著作，军队受挫、全军覆败，国家被秦国吞并。《绎史》卷一百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