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五十一上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五十一下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晋文公霸业【下襄公▯霸附】史记》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十三年,以骊姬故,重耳备蒲城守。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谗之,恐不辞献公而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余不名者数十人。《左传》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懐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乃馈盘飧,寘璧焉。公子受飧,反璧。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乗。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及楚,楚子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寛,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内外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秦伯纳女五人,懐嬴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国语文公在翟十二年,狐偃曰:“日吾来此也,非以翟为荣,可以成事也。吾曰:奔而易达,困而有资,休以择利,可以戾也。今戾久矣,戾久将底,底箸滞滛,谁能兴之?盍速行乎?吾不适齐、楚,避其逺也。蓄力一纪,可以逺矣。齐侯长矣,而欲亲晋,管仲没矣,多谗在侧,谋而无正,衷而思始。夫必追择前言,求善以终,厌迩遂逺,逺人入服,不为邮矣。防其季年可也,兹可以亲。”皆以为然,乃行。过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举块以与之。公子怒,将鞭之。子犯曰:“天赐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天事必象,十有二年必获此土,二三子志之。嵗在夀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天以命矣。复于夀星,必获诸侯,天之道也。由是始之,有此其以戊申乎?所以申土也。再拜稽首,受而载之,遂适齐。齐侯妻之,甚善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五十一下,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晋文公霸业》【附襄公继承霸业】。《史记》:晋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他从小喜爱士人,十七岁时有五位贤士跟随他,分别是赵衰、狐偃、咎犯(狐偃是文公的舅父)、贾佗、先轸、魏武子。晋献公还是太子时,重耳已经成年。献公即位时,重耳二十一岁。献公十三年,因为骊姬的缘故,重耳守卫蒲城。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诬陷重耳,重耳害怕不能向献公告辞,于是守卫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派宦官履鞮催促杀死重耳。重耳翻墙逃走,宦官追赶,斩断了他的衣袖。重耳于是逃奔狄国,狄国是他母亲的国家。这时重耳四十三岁。从此以后,五位士人跟随他,其余没有记名的有几十人。《左传》:晋公子重耳遭逢祸难时,晋人攻打蒲城。蒲城人想交战,重耳不同意,说:「依靠君父的命令而享受他的俸禄,因此得到人民;有了人民却同君父对抗,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还是逃走吧。」于是逃奔狄国,跟随者有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攻打廧咎如,俘获他的两个女儿叔隗、季隗,把她们送给公子。公子娶季隗,生下伯鯈、叔刘;又把叔隗嫁给赵衰,生下赵盾。重耳将要前往齐国,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如果我还不回来,你再嫁人。」季隗回答:「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这样等二十五年再嫁,就要进棺材了。请让我等你。」重耳住在狄国十二年后出发。经过卫国时,卫文公没有以礼相待。出了五鹿,他在野外向乡人乞食,乡人给他一块土。公子发怒,想用鞭子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赐给你的。」于是重耳叩首接受,把土块装上车。到达齐国后,齐桓公把女儿嫁给他,又给他马二十乘。公子安于齐国,跟随者认为不应该。重耳准备离开时,众人在桑树下谋划,养蚕女子在树上听见,便告诉姜氏。姜氏杀死养蚕女子,对公子说:「你有周游四方的志向,听到这件事的人我已经杀掉了。」公子说:「没有这回事。」姜氏说:「你应当出发,留恋和安逸确实会败坏名声。」公子不肯。姜氏便同子犯谋划,把公子灌醉后送走;公子醒来,拿戈追赶子犯。到达曹国,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连成一片,想看他裸体洗澡,便轻慢地偷看。僖负羁的妻子说:「我看晋公子的随从,都足以辅佐一个国家;如果让他们辅佐公子,一定能使他回到自己的国家;回国后一定会在诸侯中取得志向,取得志向后就会诛罚无礼之人,曹国恐怕会是第一个。您为什么不及早另作打算呢?」 于是僖负羁送给重耳一盘饭,在其中放了一块玉璧。公子接受饭食,退还玉璧。到了宋国,宋襄公赠给他马二十乘。到了郑国,郑文公也没有礼遇他。叔詹进谏说:「我听说上天所启示的人,人力无法阻挡。晋公子有三种征兆,上天或许将要立他为君,君王应当以礼相待。男女同姓,所生子女不繁盛;晋公子出自姬姓,却活到今天,这是第一点。遭受流亡在外的祸患,而上天没有使晋国安定,恐怕是将要启用他,这是第二点。有三位士人足以胜过常人,却跟随他,这是第三点。晋国、郑国地位相等,尚且应当礼遇他,何况这是上天所启用的人呢?」郑文公不听。到了楚国,楚王设宴款待重耳,说:「公子如果回到晋国,将用什么报答我?」重耳回答:「子女、玉帛,君王已有;羽毛、象牙、皮革,君王的土地上自然出产。若有流及晋国的,只是君王余下的恩惠。我拿什么报答君王呢?」楚王说:「即使如此,你拿什么报答我?」重耳回答:「如果凭借君王的威灵得以回到晋国,晋、楚两国交战,在中原相遇,我将退避君王三舍;如果仍不能得到您的命令,我左手执鞭和弓,右手系好箭囊,同君王周旋作战。」子玉请求杀掉他。楚王说:「晋公子外表宽厚而内心节俭,文雅而有礼;他的随从严肃而宽厚,忠诚而有才能。」 晋侯没有亲近的臣属,国内外都厌恶他。我听说姬姓是唐叔的后代,后来衰落的,恐怕将由晋公子振兴吧?上天要兴起他,谁能废掉他?违背上天一定有大祸。」于是把重耳送到秦国。秦伯把五个女子送给他,怀嬴也在其中。怀嬴捧着匜为他浇水洗手,洗完后却把水挥洒在他身上,愤怒地说:「秦、晋地位相当,你为什么轻视我?」公子害怕,脱去礼服,像囚犯一样。后来秦穆公设宴款待他,子犯说:「我的文采不如赵衰,请让赵衰跟随。」公子吟诵《河水》,秦穆公吟诵《六月》。赵衰说:「重耳拜谢君王的恩赐。」公子下堂拜谢并叩首,秦穆公下一级台阶辞谢。赵衰说:「君王称说辅佐天子的事来授命重耳,重耳怎敢不拜。」 《国语》:文公在狄国十二年,狐偃说:「当初我们来到这里,并不是把狄国当作荣耀,而是希望在这里成就事情。我说:逃亡容易到达目的,困顿时可以取得资财,休息之后选择有利时机,就能有所成就。如今停留太久了,停留久了就会沉滞;沉滞淫逸,谁能振兴它?何不赶快出发?我不去齐国、楚国,是因为它们距离太远。积蓄力量已有一纪,已经可以到远方去了。齐侯年长而想亲近晋国,管仲已经去世,身边多有谗臣,谋划却没有正道,内心忧思而想追溯旧业。他一定会重新选择从前的话,寻求善道来成就终局;厌弃近处而追求远方,远方的人来归服,就不是过错。趁他晚年还可以这样做,现在正是亲近他的时机。」众人都认为有理,于是出发。经过五鹿,向野人乞食,野人举起土块给他。公子发怒,准备鞭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的赏赐。百姓用土地表示归服,还要求什么呢?上天的事情一定有征象。十二年后必定得到这块土地,诸位记住。岁星在寿星、鹑尾之次时,或许会得到这块土地吧?上天已经用此命定。再次到寿星之次,必定能得到诸侯,这是天道。由此开始,得到土地或许就在戊申年吧?戊申有申土之意。」重耳再拜叩首,接受土块并装上车,于是前往齐国。齐侯把女儿嫁给他,对他非常好。
有马二十乗,将死于齐而已矣。曰:“民生安乐,谁知其它?”桓公卒,孝公即位,诸侯畔齐。子犯知齐之不可以动,而知文公之安齐而有终焉之志也。欲行而患之,与从者谋于桑下,蚕妾在焉,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言于公子曰:“从者将以子行,其闻之者吾已除之矣。子必从之,不可以贰。贰无成命。《诗》云:‘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先王其知之矣,贰将可乎?”子去晋难而极于此,自子之行,晋无寜嵗,民无成君,天未丧晋,无异公子,有晋国者非子而谁?子其勉之上帝临子矣,贰必有咎。”公子曰:“吾不动矣,必死于此。”姜曰:“不然。《周诗》曰:‘莘莘征夫,每懐靡及,夙夜征行,不遑启处,犹惧无及。’况其顺身纵欲,懐安将何及矣?人不求及,其能及乎?日月不处,人谁获安?西方之书有之曰:‘懐与安,实疚大事。’《郑诗》云:‘仲可懐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管敬仲有言,小妾闻之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懐如流,民之下也;见懐思威,民之中也。畏威如疾,乃能威民,威在民上,弗畏有刑;从懐如流,去威逺矣。’”故谓之下,其在辟也,吾从中也。郑诗之言,吾其从之。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纪纲齐国,裨辅先君而成覇者也。子而弃之,不亦难乎?齐国之政败矣。晋之无道久矣。从者之谋忠矣,时日及矣,公子几矣。君国可以济百姓而释之者,非人也。败不可处,时不可失,忠不可弃,懐不可从。子必速行。吾闻晋之始封也,嵗在大火,阏伯之星也,实纪商人。商之飨国三十一王,瞽史之记曰:「唐叔之世将如商数,今未半也。」乱不长世,公子唯子,子必有晋,若何?懐安,公子弗听。姜与子犯谋,醉而载之以行,醒以戈逐子犯曰:「若无所济,吾食舅氏之肉,其知厌乎?」舅犯走,且对曰:「若无所济,余未知死所,谁能与豺狼争食?若克有成,公子无亦晋之柔嘉,是以甘食偃之肉,腥臊将焉用之?」遂行。过卫,卫文公有邢翟之虞,不能礼焉。▯荘子言于公曰:「夫礼,国之纪也,亲民之结也,善德之建也。国无纪不可以终,民无结不可以固,德无建不可以立。此三者,君之所慎也。今君弃之,无乃不可乎?」晋公子善人也,而卫亲也。君不礼焉,弃三德矣。臣故云,君其图之。康叔文之昭也,唐叔武之穆也。周之大功在武,天胙将在武族。茍姬未絶,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武族唯晋实昌,晋▯公子实德。晋仍无道,天胙有德,晋之守祀必公子也。若复而脩其德,镇抚其民,必获诸侯以讨无礼。君弗蚤图,卫而在讨小人是惧,敢不尽心?公弗听,自卫过曹,曹共公亦不礼焉。闻其骿胁,欲观其状,止其舍,谍其将浴,设微薄而观之。僖负羇之妻言于负羇曰:「吾观晋公子贤人也,其从者皆国相也。以相一人,必得晋国。得晋国而讨无礼,曹其首诛也。子盍蚤自贰焉?」僖负羇餽飧寘璧焉,公子受飧,反璧。负羇言于曹伯曰:「夫晋公子在此,君之匹也。君不亦礼焉?」曹伯曰:「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谁不过此?亡者皆无礼。」者也,余焉能尽礼焉?对曰:臣闻之,爱亲,明贤政之榦也;礼賔,矜穷,礼之宗也;礼以纪政,国之常也。失常不立,君所知也。国君无亲,国以为亲。先君叔振,出自文王;晋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实建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废亲。今君弃之,是不爱亲也。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亾,卿材三人从之,可谓贤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贤也。晋公子之亡,不可不怜也;比之賔客,不可不礼也。失此二者,是不礼賔、不怜穷也。守天之聚,将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阙。玉帛酒食,犹粪土也。爱粪土以毁三常,失位而阙聚,是之不难,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公弗听。公子过宋,与司马公孙固相善。公孙固言于襄公曰:晋公子亡,长幼矣,而好善不厌;父事狐偃,师事赵衰,而长事贾它。狐偃,其舅也,而惠以有谋;赵衰,其先君之戎御,赵氏之弟也,而文以忠贞;贾它,公族也,而多识以恭敬。此三人者,实左右之。公子居则下之,动则咨焉,成幼而不倦,殆有礼矣。树于有礼,必有艾。《商颂》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降有礼之谓也。君其图之。襄公从之,赠以马二十乘。公子过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之,亲有天用,前训礼兄弟,资穷困,天所福也。
译重耳有马二十乘,打算老死在齐国而已。他说:「百姓生活安乐,谁还知道其他事情?」齐桓公去世,孝公即位,诸侯背叛齐国。子犯知道齐国不能有所行动,也知道文公安于齐国而有终老于此的志向。众人想离开却为此忧虑,便同随从在桑树下谋划,养蚕女子正在树上,众人不知道她在那里。养蚕女子告诉姜氏,姜氏杀死她,并对公子说:「随从们将要让您出发,听见这件事的人我已经除掉了。您一定要跟随他们,不能怀有二心。怀有二心就不会成功。《诗》说:『上帝注视着你,不要有二心。』先王大概已经知道这一点了,怎么可以有二心呢?您离开晋国的灾难,却陷入今天的安逸;自从您出奔以来,晋国没有安宁的岁月,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上天还没有灭亡晋国,除了公子之外,谁能拥有晋国?公子努力吧,上帝正在注视您,有二心一定有灾祸。」公子说:「我不走了,一定死在这里。」姜氏说:「不对。《周诗》说:『众多出征的士卒,常常担心来不及;早晚奔走,没有空闲休息,尚且害怕赶不上。』何况放纵自身、留恋安逸,又怎么能赶得上呢?人如果不求赶上,怎么能赶上?日月不停留,谁能获得长久安逸呢?」 西方的书中有这样的话:“贪图安逸,实际上会耽误大事。”《郑诗》说:“仲可以使人怀念,但人们的许多议论,也同样令人畏惧。”从前管敬仲说过这话,小妾听见后说:“像害病一样畏惧威严,是百姓中最上等的;像水流一样顺从安逸,是百姓中最下等的;受到安抚却想到威严,是百姓中等的。像害病一样畏惧威严,才能威服百姓;威严高居百姓之上,百姓不畏惧就会受刑;像水流一样顺从安逸,就离威严远了。”所以说顺从安逸是下等,在国君那里也是这样;我赞成取其中等。郑诗所说的话,我也要奉行。这正是大夫管仲用来治理齐国、辅佐先君而成就霸业的原因。您如果抛弃这些,不也太难了吗?齐国的政事已经败坏了。晋国无道已经很久了。跟随您的人的谋划是忠诚的,时机和日期也已经到了,公子您的条件也成熟了。身为一国之君,能够救济百姓却放弃这个机会,不是人所应有的行为。败局不可安处,时机不可错失,忠言不可抛弃,安逸不可顺从。您一定要赶快出发。我听说晋国开始受封时,岁星在大火,正是阏伯的星,实际上记录的是商人的命运。商享有国祚,共有三十一王,瞽史记载说:‘唐叔的世代将与商王的数目相等,如今还没有过半。’祸乱不会长久延续。公子只有您,您一定能拥有晋国,您还犹豫什么呢?重耳没有听从关于贪图安逸的劝告。姜氏和子犯商议后,把他灌醉,装上车带走;他醒来后拿着戈追赶子犯,说:“如果你不能使我成功,我就吃舅父您的肉,难道那样您才知道满足吗?”舅犯逃走,并且回答说:“如果您不能成功,我还不知道会死在哪里,谁能和豺狼争食?如果您能够成功,公子您就是晋国的美食,我因此甘愿吃您的肉;偃的肉腥臭,又有什么用呢?”于是继续前行。经过卫国时,卫文公正有邢、翟的忧患,不能以礼相待。宁庄子对卫文公说:“礼,是国家的纲纪,是亲近百姓的纽带,是建立善德的根本。国家没有纲纪,就不能长久;百姓没有纽带,就不能稳固;德行没有建立,就不能立身。这三件事,是君主应当慎重对待的。如今君主抛弃它们,恐怕不可以吧?晋公子是有德之人,而卫国又是亲属之国。君主不以礼相待,就是抛弃了三种德行。因此臣请您考虑。康叔是周文王的昭系,唐叔是周武王的穆系。周代的大功在武王,天赐的福祚将归于武王的族人。只要姬姓没有断绝,周室要使人守护上天所聚集的福祚,必定是武王的族人。武王族中,只有晋国确实会昌盛;晋国的后代公子又确实有德。晋国如果仍然无道,天的福祚就会归于有德者;晋国守护宗庙祭祀的,必定是这位公子。如果他回国后重新修养德行,镇抚百姓,一定能得到诸侯拥护,用来讨伐无礼之国。” “君主若不及早谋划,卫国一旦被讨伐,我只怕小人会因此恐惧,哪里敢不尽心呢?”卫文公没有听从。公子离开卫国经过曹国,曹共公也没有以礼相待。他听说公子有骈胁,想看看他的形状,便让公子停宿在自己的住所,暗中侦察他将要沐浴,设置隐蔽的薄帘来观看。僖负羁的妻子对负羁说:“我看晋公子是贤人,他的随从将来都是国相。凭借一个国相,就一定能得到晋国。得到晋国后又要讨伐无礼者,曹国恐怕就是首先被诛伐的。您为什么不及早另作打算呢?”僖负羁送给公子早餐,并把玉璧放在食物中。公子接受了早餐,却把玉璧退还。负羁对曹伯说:“晋公子在这里,是和您地位相等的君主。您难道不应以礼相待吗?”曹伯说:“诸侯逃亡的公子很多,谁没有经过这里?逃亡者都是无礼的人。”负羁回答说:“臣听说,爱护亲族、明辨贤能,是治理政事的根本;礼遇宾客、怜悯穷困,是礼的根本;用礼来整治政事,是国家的常法。失去常法,国家就不能建立,这一点君主是知道的。国君没有亲族,国家就把亲族视为亲族。先君叔振出自文王,晋国的祖先唐叔出自武王。文王、武王的功业,确实建立在诸姬之国之上,所以两位先王的后代,世世代代都不能废弃亲亲之道。如今君主抛弃他,就是不爱护亲族。晋公子十七岁就逃亡,三位卿才跟随他,可以说是贤能了。” “而君主却轻视他,就是不明辨贤能。晋公子逃亡,不能不怜悯;把他当作宾客,也不能不以礼相待。失去这两点,就是不礼遇宾客、不怜悯穷困。守护上天所聚集的福祚,应当施用于合宜之人;合宜而不施用,福祚必然有所缺失。玉帛、酒食,不过像粪土一样。爱惜粪土而毁掉三种常道,失去君位而使福祚缺失,这种事难道做不到吗?恐怕不可以吧?君主还是考虑一下吧。”曹共公没有听从。公子经过宋国,同司马公孙固相处得很好。公孙固对宋襄公说:“晋公子逃亡,虽已年长,却喜好善行而不厌倦;把狐偃当作父亲侍奉,把赵衰当作老师侍奉,把贾它当作长者侍奉。狐偃是他的舅父,仁惠而且有谋略;赵衰是先君的戎车御者,也是赵氏的弟弟,文雅而且忠贞;贾它是公族,见识广博而且恭敬。这三个人,实际上都在辅佐他。公子平居时把他们置于自己之下,行动时就向他们咨询;无论长幼,都始终不倦怠,大概很有礼吧。树立在有礼的基础上,必定能有所成就。《商颂》说:‘汤降生得不迟,圣德恭敬日益升高。’所谓‘降’,就是指有礼。君主还是考虑一下吧。”襄公听从了,赠给公子马二十乘。公子经过郑国,郑文公也没有以礼相待。叔詹劝谏说:“臣听说,亲族有天意所用,遵循先前关于礼待兄弟的训诫,资助穷困者,是上天所福佑的。”
今晋公子有三胙焉,天将启之。同姓不婚,恶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实生重耳,成而儁才,离违而得所,久约而无衅,一也。同出九人,唯重耳在,离外之患,而晋国不靖,二也。晋侯日载其怨,外内弃之;重耳日载其德,狐赵谋之,三也。在《周颂》曰:“天作髙山,大王荒之”,荒大之也,大天所作,可谓亲有天矣。晋郑兄弟也,吾先君武公与晋文侯勠力一心,股肱周室,夹辅平王。平王劳而德之,而赐之盟质曰:“世相起也。”若亲有天,获三胙者,可谓大天;若用前训,文侯之功,武公之业,可谓前训;若礼兄弟,晋郑之亲,王之遗命,可谓兄弟;若资穷困,亡。在长幼还轸,诸侯可谓穷困。弃此四者,以徼天祸,无乃不可乎?君其图之。弗听。叔詹曰:「若不礼焉,则请杀之。」谚曰:「黍稷无成,不能为荣。黍不为黍,不能蕃庑;稷不为稷,不能蕃殖。所生不疑,唯德之基。」公弗听,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礼享之,九献,庭实旅百。公子欲辞,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飨之。亡人而国荐之,非敌而君设之,非天谁启之?」心既飨。楚子问于公子曰:「子若克复晋国,何以报我?」公子再拜稽首,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旄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又何以报?」王曰:「虽然,不谷愿闻之。」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复晋国,晋楚治兵,防于中原,其避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令尹子玉曰:「请杀晋公子。」弗杀而反晋国,必惧楚师。王曰:「不可。楚师之惧,我不修也。我之不德,杀之何为?天之胙楚,谁能惧之?楚不可胙冀州之土,其无令君乎?且晋公子敏而有文,约而不谄,三才傅之,天胙之矣。天之所兴,谁能御之?」子玉曰:「则请止狐偃。」王曰:「不可。」曹诗曰:「彼己之子,不遂其媾。」邮之也。夫邮而效之,邮又甚焉。效邮非义也。于是懐公自秦逃归。秦伯召公子于楚,楚子厚币以送公子于秦。秦伯归女五人,懐嬴与焉。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挥之。嬴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囚命。秦伯见公子曰:「寡人之适此,为才子圉之辱,备嫔嫱焉,欲以成婚,而惧离其恶名,非此则无故,不敢以礼致之。」欢之故也。公子有辱寡人之辠,唯命是聼。公子欲辞,司空季子曰:「同姓为兄弟。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其同生而异姓者四母之子,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祈、已、滕、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阳与仓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同德之难也,如是。昔少典取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异德之故也。异姓则异德,异德则异类。异类虽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则同德,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同志虽逺,男女不相及,畏黩敬也。黩则生怨,怨乱毓灾,灾毓灭姓。是故取妻避其同姓,畏乱灾也。故异德合姓,同德合义。义以道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迁,乃能摄固保其土。方今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弃,以济大事,不亦可乎?公子谓子犯曰:何如?对曰:将夺其国,何有于妻?唯秦所命,从也。谓子余曰:何如?对曰:礼志有之曰:将有请于人,必先有入焉。欲人之爱己也,必先爱人;欲人之从己也,必先从人。无德于人而求用于人,辠也。今将婚媾以从秦,受好以爱之,听从以德之,惧其未可也,又何疑焉?乃归女而纳币,且逆之。他日,秦伯将飨公子,公子使子犯从。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乃使子余从。秦伯飨公子,如飨国君之礼。子余相如賔,卒事。秦伯谓其大夫曰:为礼而不终,耻也。中不胜貌,耻也。华而不实,耻也。不度而施,耻也。施而不济,耻也。耻门不闭,不可以封。非此用师,则无所矣。二三子敬乎!明日燕,秦伯赋采叔。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余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余使公子赋黍苗。子余曰:重耳之卬君也,若黍苗之卬隂雨也。若君实庇防膏泽之使,能成嘉谷,荐在宗庙,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之荣,东行济河,整师以复疆,周室重耳之望也。
译“如今晋公子有三种上天所赐的福祚,天将要启用他。同姓不通婚,是厌恶同类繁殖。狐氏出自唐叔,狐姬是伯行之女,确实生了重耳;重耳成年后才智出众,离散违难却得到了归宿,长期受困却没有发生祸患,这是第一点。同族出生的九个人中,只有重耳还在;他遭受外部祸患,而晋国又不得安宁,这是第二点。晋侯每天都在积累自己的怨恨,内外都抛弃了他;重耳每天都在积累自己的德行,狐偃、赵衰为他谋划,这是第三点。《周颂》说:‘上天造就高山,太王扩大了它。’‘荒’就是扩大;高山是上天所造,可以说亲族有上天的意旨。晋、郑是兄弟之国。我们的先君武公和晋文侯同心协力,成为周室的股肱,辅佐平王。平王慰劳并嘉奖他们,赐下盟约作为凭证说:‘世世代代相互扶持。’如果亲族有天意,获得三种福祚,就可说是大受上天眷顾;如果采用先前的训诫,文侯的功劳、武公的事业,就可说是遵循先训;如果礼待兄弟,晋、郑的亲近关系以及周王留下的命令,就可说是兄弟之道;如果资助穷困者,逃亡在外、处于长幼秩序中的重耳和诸侯,便可说是穷困之人。抛弃这四点,招来上天的灾祸,恐怕不可以吧?君主还是考虑一下吧。”郑文公没有听从。叔詹说:“如果不以礼相待,就请杀掉他。”谚语说:“黍稷不能成熟,就不能成为荣耀。” “黍若不能成黍,就不能繁茂;稷若不能成稷,就不能繁殖。所生之物不发生疑乱,唯有德行才是根基。”郑文公不听,公子于是前往楚国。楚成王按照周礼设宴款待他,献酒九次,庭中陈列的礼物多达百数。公子想推辞,子犯说:“这是天命,君主您还是享用吧。逃亡的人而有国家为他进献礼物,不是敌国却有君主为他设置礼仪,除了上天还有谁能启发他们这样做呢?”公子于是内心接受了这番礼遇。楚成王问公子:“您如果能够恢复晋国,将用什么报答我?”公子拜了两拜,叩头回答:“女子、玉帛,君王您都有;羽旄、象齿、皮革,君王的土地上自然出产。至于波及晋国的,只是君王剩余的恩惠,我又拿什么报答呢?”楚王说:“即使如此,我仍想听听。”公子回答:“如果凭借君王的威灵,使我得以恢复晋国,晋、楚交战而在中原相遇,我将退避君王三舍。如果不能得到君王的命令,我就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弭,右手系好箭囊,与君王周旋交战。”令尹子玉说:“请杀掉晋公子。”不杀他而让他回到晋国,必定会害怕楚军。楚王说:“不可以。楚军令人畏惧,不是靠我修养德行得来的;我自己没有德,杀他又有什么用?上天赐福给楚国,谁能使它畏惧?楚国不可能把冀州的土地据为己有,难道上天不让楚君称为君主吗?况且晋公子敏捷而有文采,简约而不谄媚,三方面的才德都有人辅导,上天已经赐福给他了。” “上天所兴起的人,谁能抵挡呢?”子玉说:“那么请留下狐偃。”楚王说:“不可以。”曹国的诗说:“那个人,不能成就他的婚姻。”这是说被流放的人。把被流放的人当作榜样,错误就更加严重了;效法被流放者,是不合义的。此时,怀公从秦国逃回。秦伯召公子到楚国,楚成王送给他厚重的财币,再送公子到秦国。秦伯把五个女子送还给公子,怀嬴也在其中。公子让她捧着匜为自己浇水洗手,洗完后又把水甩掉。怀嬴发怒说:“秦、晋是地位相等的国家,您为什么要轻视我?”公子害怕了,脱下礼服,像囚徒一样听候命令。秦伯见公子说:“寡人来到这里,是因为才子圉受到侮辱,准备把嫔妾送给他,想借此成婚;但又担心因此留下恶名。若不是这个缘故,本来没有别的原因,我不敢按礼仪把她送来。”这是由于欢爱之事的缘故。公子有辱没寡人的罪过,只有听从命令。公子想推辞,司空季子说:“同姓就是兄弟。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同姓的只有两人,即青阳和夷鼓,都是己姓。青阳是方雷氏的外甥,夷鼓是彤鱼氏的外甥。他们同父所生却姓氏不同,是四位母亲的儿子,分别成为十二姓。黄帝的二十五个儿子共为二十五宗,其中得到姓氏的有十四人,形成十二姓:姬、酉、祈、已、滕、葴、任、荀、僖、姞、儇、依。” “只有青阳和仓林氏未列其中。青阳、仓林都与黄帝同族,所以都姓姬。同德者难以通婚,就是如此。从前少典娶有蟜氏之女,生下黄帝和炎帝。黄帝因姬水而成长,炎帝因姜水而成长。成年后德性不同,所以黄帝姓姬,炎帝姓姜。两位帝王用军队相互救助,也是因为德性不同。姓氏不同,德性就不同;德性不同,类别就不同。类别不同的男女,即使相近,也可以相互婚配而繁衍人民。同姓则德性相同,德性相同就同心,同心就有共同志向。志向相同,即使相距遥远,男女也不相互婚配,是因为害怕亵渎敬意。亵渎就会产生怨恨,怨恨和混乱就会滋生灾祸,灾祸滋生就会使姓族灭亡。所以娶妻要避开同姓,是害怕发生混乱和灾祸。因此,德性不同可以合为一个姓族,德性相同可以合于义理。义理用来引导利益,利益用来使姓族繁盛。姓与利益相互成就而不迁移,才能牢固地统摄并保有自己的土地。如今您对于子圉,只是道路上的陌生人。娶他所抛弃的女子来成就大事,不也可以吗?”公子对子犯说:“怎么样?”子犯回答:“将要夺取他的国家,对他的妻子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秦国怎样命令,就怎样服从。”公子又问子余:“怎么样?”子余回答:“礼书上说:‘将要向别人有所请求,必须先给别人一些东西。想要别人爱自己,必须先爱别人;想要别人顺从自己,必须先顺从别人。’ “自己对别人没有德,却要求别人任用自己,是罪过。如今将要与秦国结为婚姻来顺从秦国,接受秦国的友好来爱戴秦国,听从秦国来报答秦国的恩德,尚且担心还不够,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于是送还女子并交纳聘礼,同时迎娶她。后来有一天,秦伯将宴请公子,公子让子犯随从。子犯说:“我的文才不如赵衰,请让赵衰随从。”于是派子余随从。秦伯宴请公子,采用宴请国君的礼仪。子余作为宾客的赞相,礼仪完毕。秦伯对大夫们说:“行礼而不能完成,是耻辱;内在不能胜过外表,是耻辱;华美而没有实际,是耻辱;不估量自身能力便施行,是耻辱;施行而不能成功,是耻辱。耻辱之门若不关闭,就不能封国。如果不是为了这些而用兵,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们都要敬慎啊!”第二天举行燕礼,秦伯赋《采叔》。子余让公子下阶拜谢,秦伯也下阶辞谢。子余说:“君主按照天子的命令,以服饰和使命命令重耳,重耳怎敢安然处之,怎敢不下阶拜谢?”拜礼完成后才登堂。子余让公子赋《黍苗》。子余说:“重耳仰望君主,正如黍苗仰望阴雨。若君主确实庇护施加膏泽,使它长成嘉谷,进献到宗庙,那是君主的力量。君主如果彰明先君的荣耀,向东行进渡过黄河,整顿军队以恢复疆土,这也是周室对重耳的期望。”
重耳若获集德而归,载使主晋民,成封国,其何实不从?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诸侯,其谁不惕惕以从君命?秦伯叹曰:是子将有焉,岂专在寡人乎?秦伯赋鸠飞。公子赋河。水秦伯赋六月。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余曰:「君称所以佐天子匡王国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从德【符子】公子重耳奔齐,与五臣游乎大泽之中,见蜘蛛布网,曵绳执豸而食之。公子重耳乃抚仆之手,驻驷而观之,顾其臣咎犯曰:「此虫也,智之德薄矣,而犹役其智,布其网,曵其绳,执豸以食之。况乎人之智而不能廓垂天之网,布络地之绳,以供方丈之御,是曽不如蜘蛛之智,孰不可谓之人乎?」咎犯曰:「公子慎勿言也,君终行之,则有邦有嗣也。」《淮南子》晋公子重耳过曹,曹君欲见其骿胁,使之袒而捕鱼】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吉,闭而不通,爻无为也。司空季子曰:「吉是在易,皆利建侯。不有晋国以辅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晋国』,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国之务也,吉孰大焉?震车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乐也。车班外内顺以训之,泉原以资之,土厚而乐,其实不有晋国,何以当之?震雷也,车也,坎劳也,水也,众也。主雷与车而尚水与众,车有震武也,众而顺文也,文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繇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主震雷长也,故曰元众而顺,嘉也,故曰亨。内有震雷,故利贞。车上水下,必伯小事不济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众顺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坤母也,震长男也,母老子彊,故曰豫。其▯曰:『利建侯』,行师居乐,出威之谓也。是二者得国之卦也。」十月惠公卒。《诗》「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诗序》渭阳: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晋献公之女。文公遭丽姬之难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纳文公,康公时为太子,赠送文公于渭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诗也】左传》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纳之,不书,不告入也。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絏,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国语》十二月,秦伯纳公子,及河,子犯授公子载璧曰:「臣从君还轸,巡于天下,恶其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不忍其死,请由此亾。」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沈璧以质。】《史记》重耳出亾,凡十九嵗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共者,河伯视之!」乃投璧河中,以与子犯盟。是时介子推従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隠】韩非子文公反国至河,令笾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者后之。咎犯闻之而夜哭。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国。咎犯闻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国邪?”犯对曰:“笾豆所以食也,席蓐所以卧也,而君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劳有功者也,而君后之。今臣有与在后中,不胜其哀,故哭。且臣为君行诈伪以反国者众矣,臣尚自恶也,而况于君?”再拜而辞。文公止之曰:“谚曰:‘筑社者攓撅而置之,端冕而祀之。’今子与我取之而不与我治之,与我置之而不与我祀之,焉可觧?”左骖而盟于河。国语》董因迎公于河,公问焉曰:“吾其济乎?”对曰:“嵗在大梁,将集天行。元年始受,实沈之星也。实沈之虚,晋人是居,所以兴也。今君当之无,不济矣。君之行也,嵗在大火,大火阏伯之星也。是谓大辰,辰以成善,后稷是相,唐叔以封,瞽史记曰:‘嗣续其祖,如谷之滋。’必有晋国臣筮之,得泰之八,曰:‘是谓天地配亨,小往大来。’今及之矣,何不济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参入,皆晋祥也,而天之大纪也。济且秉成,必霸诸侯,子孙頼之,君无惧矣。”
译“重耳如果能够积聚德行而归国,再让他主持晋国百姓,成就封国大业,那么还有什么实际事情不会听从君主呢?君主如果放纵自己的志向任用重耳,四方诸侯谁不会战战兢兢地听从君主的命令呢?”秦伯叹息说:“这个人将来会有所成就,难道只在于寡人吗?”秦伯赋《鸠飞》。公子赋《河》。秦伯又赋《六月》。子余让公子下阶拜谢秦伯,秦伯下阶辞谢。子余说:“君主称说自己能够辅佐天子、匡正王国,并以此命令重耳。重耳怎敢有懈怠之心,怎敢不遵从君主的德意?”【符子】公子重耳逃亡到齐国,和五位大臣在大泽中游玩,看见蜘蛛结网,拖着丝绳捕捉小虫来吃。公子重耳于是抚摸车夫的手,让四匹马停下观看,对他的臣子咎犯说:“这只虫子,智慧的德性本来很微薄,却还要运用智慧,布置它的网,拖着它的丝绳,捕捉小虫来吃。何况人的智慧,却不能张开笼罩上天的网,布下遍及大地的绳网,以供方丈之内的享用,这简直连蜘蛛的智慧都不如,谁还能不说它是人呢?”咎犯说:“公子千万不要这样说。您最终实行了这些话,就会拥有国家和后嗣。”《淮南子》说:晋公子重耳经过曹国,曹君想看他的骈胁,叫他袒露身体去捕鱼。公子亲自占筮说:“我还将拥有晋国,得到本卦屯、变卦豫,爻数都是八。” 筮史为此占断,都说不吉,认为闭塞而不通,爻没有变化。司空季子说:“吉就在《易》中,卦辞都说有利于建立诸侯。如果没有晋国来辅佐王室,怎么能够建立诸侯?我命令占筮说‘还将拥有晋国’,筮辞告诉我‘有利于建立诸侯’,这是得到国家的关键,还有什么吉祥能比它更大呢?震是车,坎是水,坤是土,屯是厚重,豫是快乐。车在内外交错而顺从,以此教导;泉水从源头流出以资助;土地厚重而喜乐,若不是拥有晋国,怎么能与这些相当呢?震是雷,也是车;坎是劳,也是水和众人。卦以雷和车为主,却崇尚水和众人:车具有震动和武力,众人具有顺从和文德,文武兼备而厚重,是最完善的。所以屯卦的卦辞说:‘大亨通,利于守正,不要有所前往,利于建立诸侯。’震主雷,雷为长,所以说‘元’;众人顺从而美好,所以说‘亨’;内卦有震雷,所以利于守正。车在上、水在下,必然会因小事不成而受阻,所以说‘不要有所前往’,只是一个人的行动。众人顺从而有武威,所以说‘利于建立诸侯’。坤是母,震是长子,母亲年老而儿子强壮,所以是豫卦。它的卦辞说‘利于建立诸侯’,出兵作战而居于快乐之中,说的是出兵显示威力。这两个卦都是得到国家的卦。” 十月,惠公去世。《诗》中“我送舅氏”一诗说:“到了渭水北岸,拿什么赠送给您?用黄色四马驾的路车。我送舅氏,思念之情悠长,拿什么赠送给您?用琼瑰和玉佩。”【《诗序》解释“渭阳”:康公思念母亲。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文公遭遇骊姬之难,尚未返回晋国便到了秦国,母亲去世。秦穆公接纳文公时,康公当时还是太子,曾在渭水北岸为文公送行,因思念母亲不能相见而作此诗;他看见舅氏,就像母亲仍然活着。等到康公即位后,又因思念母亲而作这首诗。】《左传》记载:鲁僖公二十四年春,周王正月,秦伯把重耳送回晋国;经文不记载这件事,是因为没有报告入境。到达黄河时,子犯把玉璧交给公子说:“臣背负着缰绳,跟随君主周游天下,臣的罪过很多,臣自己还知道,何况君主呢?请允许臣从这里离开。”公子说:“如果我不与舅父同心,就让白水作证!”于是把玉璧投入黄河。【《国语》记载:十二月,秦伯送公子回国。到达黄河时,子犯把装有玉璧的匣子交给公子说:“臣跟随君主辗转奔走,周游天下,罪过很多,臣自己还知道,何况君主呢?臣不忍心看着您死去,请允许臣从这里离开。”公子说:“如果我不与舅父同心,就让河水作证!”于是沉下玉璧作为凭证。】《史记》说:重耳逃亡,共十九年才得以入国,当时六十二岁。晋国人多归附他。文公元年春,秦国送重耳到黄河,咎犯说:“臣跟随君主周旋天下,过错也很多,臣自己还知道,何况君主呢?请允许臣从此离开。”重耳说:“如果我回到晋国,凡是不与子犯共同享有的,就让河神看见!”于是把玉璧投入河中,与子犯盟誓。当时介子推也在船中随行,他笑着说:“实在是上天开启了公子,子犯却把功劳归于自己,还想向君主邀功求赏,这本来就足以羞耻了。我不忍心与他同列,于是自行隐退。” 我不忍心和他处在同一地位,所以自行隐退。《韩非子》说:文公回国到达黄河时,下令把笾豆丢弃,把席褥丢弃;手脚长满老茧、面目黧黑的人,安排在后面。咎犯听说后,夜里哭泣。文公说:“寡人逃亡二十年,到今天才得以回国。咎犯听说后不高兴反而哭泣,难道是不希望寡人回国吗?”咎犯回答:“笾豆是用来进食的,席褥是用来睡卧的,君主却丢弃它们;手脚长满老茧、面目黧黑,是辛劳而有功的人,君主却把他们安排在后面。如今臣处在被安排在后面的人中,禁不住悲哀,所以哭泣。况且臣为君主用欺诈和伪计帮助您回国的人很多,臣自己尚且厌恶这种做法,何况君主呢?”拜了两拜便告辞。文公挽留他说:“谚语说:‘筑造社坛的人,用铲子和锄头把土堆起来;戴着端正冠冕的人,却来祭祀它。’如今您和我一起取得国家,却不和我一起治理;和我一起安置国家,却不和我一起祭祀,怎么可以呢?”于是让左骖与自己在黄河边盟誓。《国语》记载:董因在黄河边迎接文公,文公问他:“我能够渡过黄河吗?”董因回答:“岁星在大梁,将要汇集上天的运行。元年开始接受天命,实沈是它的星宿。实沈的分野,是晋人所居之地,也是晋国兴起的原因。如今君主正遇上这种时运,没有不能渡过的道理。君主出行时,岁星在大火,大火是阏伯的星。这叫作大辰,辰星有助于成就善事,后稷辅佐它,唐叔凭此受封。瞽史记载说:‘继承延续祖先,如同谷物滋长。’晋国一定会归于您,我为您占筮,得到泰卦的八,筮辞说:‘这是天地相配而亨通,小的离去,大的到来。’如今时机已经到来,还有什么不能渡过的呢?况且从大辰星出现,到参星隐没,都是晋国的祥瑞,也是上天的大纪。您渡河后还将掌握成就,必定称霸诸侯,子孙也会依赖您的功业,君主不必害怕。”
左传》济河,围令狐,入桑泉,取臼衰。二月甲午,晋师军于庐栁。秦伯使公子挚如晋师,师退,军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戊申,使杀懐公于髙梁。不书,亦不告也【国语:公子济河,召令狐、臼衰、桑泉皆降。晋人惧,懐公奔髙梁。吕甥、冀芮帅师,甲午军于庐栁。秦伯使公子挚如师,师退次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入于晋师。甲辰,秦伯还。丙午,入于曲沃。丁未,入于绛,即位于武宫。戊申,刺懐公于髙梁】吕郤畏偪,将焚公宫而弑晋侯。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濵,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尺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公见之,以难告。三月,晋侯潜防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国语:初,献公使寺人勃鞮伐公于蒲城,文公逾垣,勃鞮斩其袪。及入,勃鞮求见,公辞焉,曰:「骊姬之谗尔,射余于屏内,困余于蒲城,斩余衣袪,又为惠公从余于渭濵,命曰三日若宿而至,若干二命以求杀余,余于伯楚屡困,何旧怨也?▯而思之。」异日见,我对曰:「吾以君为已知之矣。」故入,犹未之知,又将出矣。事君不贰,是谓臣;好恶不易,是谓君。君君,臣臣,是谓明训。明训能终,民之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翟人,余何有焉?除君之所恶,唯力所及,何贰之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伊尹放大甲而卒以为明王,管仲贼桓公而卒以为侯伯。干时之役,申孙之矢集于桓钩,钩近于祛而无怨言,佐相以终,克成令名。今君之德宇,何不寛裕也?恶其所好,其能久矣。君实不能明训而弃民主,余辠戾之人也,又何患焉?且不见我君其无悔乎?于是吕甥、冀芮畏偪,悔纳公谋,作乱,将以己丑焚公宫。公出救火,而遂杀之。伯楚知之,故求见公。公惧,遽见之,曰:“岂不如女言?然是吾恶心也,吾请去之。”伯楚以吕郤之谋告公,公惧,乘驲自下,脱防秦伯于王城,告之乱。故及己丑,公宫火。二子求公不获,遂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韩非子或曰:齐、晋絶祀,不亦宜乎?齐桓能用管仲之功,而忘射钩之怨;文公能听寺人之言,而弃斩袪之罪。桓公、文公能容二子者也。后世之君,明不及二公;后世之臣,贤不如二子。以不忠之臣事不明之君,君不知,则有燕操、子罕、田常之贼;知之,则以管仲、寺人自觧。君必不诛,而自以为有桓、文之德。是臣雠君,而明不能烛,多假之资,自以为贤而不戒,则虽无后嗣,不亦可乎?且寺人之言也,直饰君今而不贰者,则是贞于君也。死君复生,臣不愧而后为贞。今惠公朝卒而暮事文公,寺入之不贰,何如?”○不以成败论人,非也。善辩矣】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国语·元年春,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秦伯纳卫三千人,实纪纲之仆。公属百官,赋职任功,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轻关易道,通商寛防,茂穯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德,以厚民性。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类,昭旧族,爱亲戚,明贤良,尊贵宠,赏功劳,事耉老,礼賔旅,友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寔掌近官;诸姬之良,掌其中官;异姓之能,掌其逺官。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皁隷食职,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财用不匮【○似内传】左传》初,晋侯之竖头湏,守藏者也。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沐,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絏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雠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国语文公之出也,竖头须守蔵者也,不从公入,乃求见公,辞焉。以沐】【谓谒者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从者为羁绁之仆,居者为社稷之守,何必辠居者?国君而雠匹夫,惧者众矣。谒者以告公,遽见之】
译《左传》记载:渡过黄河,包围令狐,进入桑泉,攻取臼衰。二月甲午,晋军驻扎在庐柳。秦伯派公子挚到晋军中去,晋军退走,驻扎在郇。辛丑,狐偃和秦、晋两国的大夫在郇结盟。壬寅,公子进入晋军。丙午,进入曲沃。丁未,到武宫朝见。戊申,派人把怀公杀死在高梁。不记载这件事,也没有报告。【《国语》记载:公子渡过黄河,召令狐、臼衰、桑泉都投降。晋人恐惧,怀公逃到高梁。吕甥、冀芮率军,甲午驻扎在庐柳。秦伯派公子挚到军中,晋军退走,驻扎在郇。辛丑,狐偃和秦、晋大夫在郇结盟。壬寅,公子进入晋军。甲辰,秦伯回国。丙午,进入曲沃。丁未,进入绛,在武宫即位。戊申,在高梁刺杀怀公。】吕甥、郤芮害怕被逼迫,准备焚烧文公的宫殿并弑杀晋侯。寺人披请求进见,文公让人责备他,并且拒绝他说:“蒲城之战时,君主命令你一夜赶到,你立即就到了。后来我跟随狄君在渭水边打猎,你替惠公来请求杀我,惠公命令你三夜到达,你却在第二夜就到了。即使有君主的命令,为什么这样快?被你割下的衣袖还在,你还是走吧!” 寺人披回答:“臣以为君主入国时,已经知道其中的道理了。如果还没有知道,尺长的祸患将要临身。君主的命令不能有两样,这是古代的制度。除掉君主所厌恶的人,只看力量能做到什么。蒲人、狄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如今君主即位,难道就没有蒲人、狄人了吗?齐桓公放下被射中衣带钩的仇怨,让管仲辅佐君主;如果君主改变这种做法,又何必辱没君命呢?”文公说:“这样做的人很多,难道只有受过刑的臣子吗?”文公接见寺人披,寺人披把祸难告诉他。三月,晋侯秘密到王城迎接秦伯。己丑晦日,文公宫殿起火。瑕甥、郤芮没有找到文公,便逃到黄河边。秦伯诱骗他们并将其杀死。【《国语》记载:起初,献公派寺人勃鞮到蒲城攻打公子,文公翻墙逃走,勃鞮斩断了他的衣袖。文公入国后,勃鞮请求进见,文公拒绝,说:“骊姬的谗言使你在宫内向我放箭,在蒲城困迫我,斩断我的衣袖;后来又替惠公在渭水边追我,惠公命令三天到达,你却两天就到,为了杀我而多次奉行命令。我在伯楚那里屡遭困厄,这些旧怨怎么办?你退下去想一想。”过了一天,文公接见他。寺人披回答说:“我以为君主已经知道这些道理了。”所以君主入国后,如果还不知道,我又将离开。侍奉君主不能有二心,这才叫臣子;好恶不能改变,这才叫君主。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这是明训。” “能够贯彻明训到底,才是百姓的君主。在两位君主的时代,蒲人、翟人,与我有什么关系?除掉君主所厌恶的人,只看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哪里有二心?如今君主即位,难道就没有蒲人、狄人了吗?伊尹放逐太甲,最终使他成为明王;管仲曾经得罪齐桓公,最终却使他成为诸侯之长。干时之战中,申孙的箭射中了桓公的衣带钩,箭钩接近衣袖,却没有怨言;管仲辅佐桓公直到最后,成就了美名。如今君主的德量为什么不能宽裕一些呢?厌恶自己所喜好的人,怎么能够长久呢?君主确实不能明白这个训诫而抛弃百姓的君主身份,臣是有罪过的人,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呢?而且不见我,君主难道不会后悔吗?”于是吕甥、冀芮害怕被逼迫,后悔当初采纳文公的谋划,发动叛乱,准备在己丑日焚烧文公宫殿。文公出宫救火,叛乱者于是杀了他们。伯楚知道这件事,所以请求进见文公。文公害怕了,立即接见他,说:“难道不正如你所说吗?然而这是我的厌恶之心,我请求除去它。”伯楚把吕甥、郤芮的谋划告诉文公,文公害怕,乘驿车从下方出行,到王城迎接秦伯,把叛乱报告给他。因此到了己丑日,文公宫殿起火。那两个人找不到文公,于是逃到黄河边。秦伯诱骗并杀死了他们。《韩非子》有人说:齐国、晋国断绝宗庙祭祀,不也是应当的吗?齐桓公能够任用管仲的功劳,却忘掉射中衣带钩的怨恨;“文公能够听从寺人披的话,却抛弃斩断衣袖的罪过。桓公、文公是能够容纳这两个人的君主。后世的君主,明智比不上这两位公;后世的臣子,贤能也不如这两个人。用不忠的臣子侍奉不明智的君主,君主不知道,就会有燕操、子罕、田常那样的奸贼;君主知道了,就拿管仲、寺人披来为自己辩解。君主一定不诛杀他们,反而自认为具有桓公、文公的德行。这样的臣子仇视君主,而君主的明智不能照察,又接受许多借口,自以为贤明却不戒备,那么即使没有后嗣,不也是应当的吗?况且寺人披的话,只是直接粉饰君主如今不怀二心;如果这样,便算是忠贞于君主了。假如死去的君主复活,臣子不感到惭愧,然后才算忠贞。如今惠公早晨死去,寺人披晚上就侍奉文公,他的不怀二心又怎么样呢?” ○不根据成败来评论人物,是不对的。善于辩论了】晋侯迎接夫人嬴氏回国,秦伯送给晋国卫士三千人,实际上是掌管纲纪的仆役。《国语·元年》记载:春天,文公和夫人嬴氏从王城回来。秦伯送来三千名卫士,实际上是掌管纲纪的仆役。文公任命百官,分配职务、责成事功;废除苛责,减轻赋税;施舍财物,分给贫少者;救济匮乏,振兴困滞;扶助困顿者,资助无依者;减轻关卡,简化道路;疏通商业,放宽禁防;鼓励农业,劝导分财;节省开支,使财物充足;改良器用,彰明德行,以厚待百姓的本性。举荐善人,援引能者;确定官职,辨定事物;端正名分,培育同类;彰明旧族,爱护亲戚;明辨贤良,尊重贵族,宠信有功者;奖赏功劳,侍奉老人,礼待宾客,友善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等族,确实掌管近官;诸姬中的贤良者,掌管中官;异姓中的能人,掌管远官。公食用贡赋,大夫食用采邑,士食用田地,庶人凭劳力取得食物,工商食用官府俸禄,皂隶食用职禄,官宰食用加禄。政事公平,百姓富足,财用不匮乏。【 ○似乎是《内传》。《左传》记载:起初,晋侯的竖头须是看守府库的人。文公逃亡时,他偷取府库财物逃走,把财物全部用来请求接纳文公。文公回国后,他请求进见,文公拒绝了他。他借口正在沐浴,对仆人说:“沐浴时心意会反转,心意反转就会谋划反省,看来我不能进见了。”留下来的人是守护国家社稷的臣子,出行的人是负担缰绳的仆役,这也可以了,何必责罚留下来的人?国君却要与平民为仇,害怕的人就会很多。仆人把这些话告诉文公,文公立即接见了他。【《国语》记载:文公出亡时,竖头须是看守府库的人,没有跟随文公入国,后来请求进见,文公拒绝了他。文公以正在沐浴为由,竖头须对传达者说:“沐浴时心意会反转,心意反转就会谋划反省,看来我不应当被接见。跟随出行的人是负担缰绳的仆役,留下的人是守护社稷的臣子,何必责罚留下的人?国君如果与平民为仇,害怕的人就会很多。”传达者把这话告诉文公,文公立即接见了他。】
韩诗外传》晋文公重耳亡过曹,里凫湏从,因盗重耳资而亡。重耳无粮,馁不能行,子推割股肉以食重耳,然后能行。及重耳反国,国中多不附重耳者,于是里凫湏造见曰:「臣能安晋国。」文公使人应之曰:「子尚何面目来见寡人,欲安晋也?」里凫湏曰:「君沐邪?」使者曰:「否。」凫湏曰:「臣闻沐者其心倒,心倒者其言悖。今君不沐,何言之悖也?」使者以闻,文公见之。里凫湏仰首曰:「离国久,臣民多过君。君反国而民皆自危。」里凫湏又袭竭君之资,避于深山,而君以馁,介子推割股,天下莫不闻。臣之为贼,亦大矣,罪至十族未足塞责。然君诚赦之,罪与骖乗游于中国,百姓见之必知不念旧恶,人自安矣。于是文公大说,从其计,使骖乗于国中。百姓见之皆曰:「夫里凫湏且不诛而骖乗,吾何惧也?」是以晋国大宁。左传》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懐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絶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防,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隠,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隠。」遂隠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緜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史记》文公脩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亾未至隠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緜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緜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吕氏春秋】晋文公反国,介子推不肯受赏,自为赋诗曰:「有龙于飞,周徧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悬书公门而伏于山下。文公闻之,曰:「譆!此必介子推也。」避舍变服,令士庶人曰:「有善得介子推者,爵上卿,田百万。」或遇之山中,负釡盖簦,问焉曰:「请问介子推安在?」应之曰:「夫介子推茍不欲见而欲隐,吾独焉知之。」遂背而行,终身不见。《新序》晋文公反国,酌士大夫酒,召咎犯而将之,召艾陵而相之,授田百万。介子推无爵齿而就位。觞三行,介子推奉觞而起曰:「有龙矫矫,将失其所有;虵从之,周流天下;龙既入深渊,得其安所;虵脂尽干,独不得甘雨。此何谓也?」文公曰:「嘻!是寡人之过也。吾为子爵与待旦之朝也,吾为子田与河东阳之间。」介子推曰:「推闻君子之道,谒而得位,道士不居也;争而得财,防士不受也。」遂去而之介山之上。文公使人求之,不得,为之避寝三月,号呼朞年。诗曰:「逝将去汝,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此之谓也。文公待之不肯出,求之不能得,以谓焚其山宜出。及焚其山,遂不出而焚死。《说苑》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五蛇从之,周徧天下;龙饥无食,一蛇割股;龙反其渊,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处所,一蛇无穴,号于中野。○龙蛇之歌,诸书各别,备载以志同异。《琴操》:介子绥割其腓股,以饵重耳,重耳复国,子绥独无所得,绥甚怨恨,乃作龙蛇之歌以感之,终匿于山。文公令燔山求之,子绥遂抱木而烧死。文公令民五月五日不得发火。《韩非子》:介子推无爵禄而义随文公,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故人主结其德,书图着其名。《淮南子》:介子歌龙蛇,而文君垂泣。《拾遗记》:晋文公焚林以求介之推,有白鵶绕▯而噪,或集之推之侧,火不能焚。晋人嘉之,起一髙台,名曰思▯台,种仁夀木,木似栢而枝长柔软,其花堪食,戒所焚之山数百里,居人不得设网罗,呼曰仁乌。《列仙传》:介子推者,姓王,名光,隠而无名。说赵成子与游,旦有黄雀在门上,公子重耳异之,与出居外十余年,劳苦不辞。及还,介山伯子常晨来呼推曰:可去矣。推辞母入山中,从伯子常游。
译《韩诗外传》记载:晋文公重耳逃亡经过曹国时,里凫须跟随他,后来偷走重耳的财物逃走。重耳没有粮食,饿得不能行走,介子推割下大腿上的肉给重耳吃,重耳这才能够继续前进。重耳回国后,国内有很多人不归附他。于是里凫须前来求见,说:“臣能够安定晋国。”文公派人答复他:“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见寡人,还想安定晋国吗?”里凫须说:“君主正在沐浴吗?”使者说:“没有。”里凫须说:“臣听说,沐浴时心意会颠倒,心意颠倒的人说话就违背常理。如今君主没有沐浴,为什么说话反而违背常理呢?”使者把这话报告文公,文公接见了他。里凫须抬头说:“君主离开国家很久,臣民对君主多有过错。君主回国后,百姓都感到自身危险。里凫须又偷尽君主的资财,躲到深山中,使君主因饥饿难行;介子推割下大腿肉给君主吃,天下没有不知道的。臣做盗贼,罪过也很大,即使罪及十族也不足以抵偿责任。然而君主如果确实赦免我,把我安排在车右,和您一起游行国内,百姓看见后一定知道君主不记旧恶,人们自然就会安定。”于是文公非常高兴,采纳了他的计策,让他担任车右在国内巡行。百姓看见他,都说:“像里凫须这样的人尚且不被诛杀,反而让他担任车右,我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因此晋国非常安宁。《左传》记载:晋侯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介之推不提禄位,禄位也没有轮到他。介之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如今只有君主还在。惠公、怀公没有亲信,内外都抛弃了他们。上天没有断绝晋国,必定将为它安排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不是君主还会是谁?实在是上天安置了他,然而你们却把功劳当成自己的力量,不也是欺骗吗?偷窃别人的财物还被称为盗贼,何况贪取上天的功劳来作为自己的力量呢?下层把这种罪行当作义,上层却奖赏这种奸诈,上下互相防范,这样的人很难相处。”他的母亲说:“你为什么不也去求取禄位?难道要等死了才怨恨吗?”他回答:“责怪别人却又效法别人,罪过就更加严重了。况且我已经发出怨言,就不吃他们的食物。”他的母亲说:“那么也让君主知道这件事,怎么样?”他回答:“言语是身体的文饰;身体将要隐退,还要用什么来文饰它呢?这样做就是求取显达。”他的母亲说:“你能这样做吗?我和你一起隐居。”于是母子隐居,介之推最终死去。晋侯寻找他没有找到,就把绵上作为他的祭田,说:“用来记下我的过错,并且表彰善人。” 《史记》记载:文公修明政事、施行恩惠,百姓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和功臣,大的封给采邑,小的授予尊贵爵位,赏赐还没有完全施行。周襄王因弟弟带的祸难,出居郑地,来向晋国告急。晋国刚刚安定,文公想要发兵,又害怕其他祸乱发生,因此先赏赐跟随逃亡者,尚未顾及介子推。介子推也不提禄位,禄位也没有给他。随从们怜悯他,于是在宫门悬挂书信说:“龙想要升天,五条蛇作为辅佐;龙已经升入云中,四条蛇各自回到自己的居处,只有一条蛇独自怨恨,始终找不到安身之处。”文公出来看见这封书信,说:“这是介子推。寡人正忧虑王室,还没有考虑他的功劳。”派人召见他,他却已经逃走。于是寻找他的所在,听说他进入绵上山中。文公便把绵上山四周封起来,作为介子推的祭田,称为介山,用来记载自己的过错,并且表彰善人。【《吕氏春秋》记载:晋文公回国,介子推不肯接受赏赐,自己作诗说:“有龙飞翔,遍及天下,五条蛇跟随它,作为它的辅佐;龙回到自己的故乡,得到安身之处,四条蛇跟随它,得到雨露;一条蛇感到羞惭,横死在荒野。”他把诗悬挂在宫门上,自己藏在山下。文公听说后说:“唉!” “这一定是介子推。”于是文公退避正殿,改换服装,命令士人和平民说:“有谁能找到介子推,爵位授至上卿,田地赏给百万。”有人在山中遇见他,见他背着锅、戴着斗笠,便问他说:“请问介子推在哪里?”他回答:“介子推如果不愿意见人而想隐居,我一个人怎么会知道呢?”说完便转身离去,终身没有再出现。《新序》记载:晋文公回国,给士大夫斟酒,召见咎犯并任命他为将,召见艾陵并任命他为相,赏给田地百万。介子推没有爵位,也没有按年龄资序取得职位。酒过三巡,介子推举杯起身说:“有一条矫健的龙,将要失去它所拥有的东西;蛇跟随它,周游天下;龙已经进入深渊,得到安身之处;蛇的脂膏燃尽了,独自得不到甘雨。这是什么意思呢?”文公说:“唉!这是寡人的过错。我给你爵位,使你在天亮时入朝;我给你田地,在黄河以东、阳城之间。”介子推说:“我听说君子的道义是,通过求见而得到职位,有道之士不接受;通过争夺而得到财物,有德之士不接受。”于是离去,前往介山之上。文公派人寻找,没有找到,为他避开正寝三个月,呼唤他满一年。《诗》说:“我将离开你,前往那快乐的郊野;快乐的郊野,快乐的郊野,谁在那里长久哀号!” 说的就是这件事。文公等待他,却不肯出来;寻找他,也不能找到,于是认为焚烧山林他就会出来。等到焚烧山林时,他最终没有出来,反而被烧死。《说苑》记载:随从们怜悯介子推,于是在宫门悬挂书信说:“有一条矫健的龙,忽然失去了安身之处;五条蛇跟随它,周游天下;龙饥饿而没有食物,一条蛇割下自己的大腿肉;龙返回深渊,得到安宁。”那四条蛇进入洞穴,各自都有安身之处;一条蛇没有洞穴,在荒野中号哭。○龙蛇之歌,各种书籍记载不同,现全部载录下来,以记明它们的异同。《琴操》说:介子绥割下自己的小腿和大腿肉,给重耳充饥;重耳复国后,子绥独自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十分怨恨,于是作《龙蛇之歌》来感动文公,最终隐居山中。文公下令烧山寻找他,子绥于是抱着树木被烧死。文公下令百姓五月五日不得生火。《韩非子》说:介子推没有爵禄,却出于义跟随文公;不忍心让文公挨饿,出于仁而割下自己的肌肉。因此君主记住他的德行,书写并图绘他的事迹,彰显他的名声。《淮南子》说:介子推歌唱龙蛇之歌,文君流下眼泪。《拾遗记》说:晋文公焚烧树林寻找介子推,有一只白鸦绕着火焰鸣叫,有时停集在介子推身旁,火不能烧到他。晋人赞美它,修建一座高台,名叫思鸦台;种植仁寿木,这种树像柏树,枝条长而柔软,花可以食用;并划定被焚烧山林周围数百里,居民不得设置网罗,称它为仁乌。《列仙传》说:介子推姓王,名光,隐居而不求名声。他曾与赵成子交游,早晨有黄雀停在门上,公子重耳认为奇异,便带着介子推出门,在外居住十多年,辛劳困苦而不推辞。后来重耳回国,介山伯子常早晨来呼唤介子推说:“可以离开了。”介子推推辞母亲,进入山中,跟随伯子常游历。
文公遣人以玉帛礼之,不出。后三十年,见东海边卖扇,后莫知所在。《说苑》:晋文公出亡,周流天下,舟之侨去虞而从焉。文公反国,择可爵而爵之,择可禄而禄之,舟之侨独不与焉。文公酌诸大夫酒,酒酣,文公曰:二三子盍为寡人赋乎?舟之侨进曰:君子为赋,小人请陈其辞。辞曰: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一蛇从之,周流天下。龙反其渊,安寜其处,一蛇耆干,独不得其所。文公瞿然曰:子欲爵邪,请待旦日之期;子欲禄邪,请今命廪人。舟之侨曰:请而得其赏,防者不受也。言尽而名至,仁者不为也。今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草兴起,莫之能御。今为一人言,施一人,犹为一块土下雨也,土亦不生之矣。遂歴阶而去。文公求之不得,终身诵甫田之诗。○此亦介子推之讹】从亡贱臣壶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此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説苑:晋文公亡时,陶叔狐从文公反国,行三赏而不及陶叔狐。陶叔狐见咎犯曰:“吾从君而亡,十有三年,顔色黎黒,手足胼胝。今君反国,行三赏而不及我也。意者君防我,与我有大故与?子试为我言之。”君咎犯言之。文公文公曰:“嘻!我岂忘是子哉?夫髙明至贤,徳行全诚,耽我以道,说我以仁,暴浣我行,昭明我名,使我为成人者,吾以为上赏。防我以礼,誎我以谊,蕃援我,使我不得为非,数引我而请于贤人之门,吾以为次赏。夫勇壮强御,难在前则居前,难在后则居后,免我于患难之中者,吾又以为之次。且子独不闻乎?死人者不如存人之身,亡人者不如存人之国。三行赏之后,而劳苦之士次之。夫劳苦之士,是子固为首矣。岂敢忘子哉?”周内史叔舆闻之曰:“文公其霸乎?昔先王先德而后力,文公其当之矣】国语》襄王使大宰文公及内史兴赐晋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晋侯郊劳,馆诸宗庙,馈九牢,设庭燎。及期,命于武宫,设桑主,布几筵。大宰涖之。晋侯端委以入,大宰以王命命冕服,内史赞之。三命而后即冕服。既毕,賔飨赠饯如公命,侯伯之礼而加之以宴好。内史兴归以告王曰:「晋不可不善也,其君必霸。逆王命,敬奉礼义,成敬王命,顺之道也。成礼义,德之则也。则德以道诸侯,诸侯必归之。且礼所以观忠信仁义也。忠所以分也,仁所以行也,信所以守也,义所以节也。忠分则均,仁行则报,信守则固,义节则度。分均无怨,行报无匮,守固不偷,节度不▯。若民不怨而财不匮,令不偷而动不携,其何事不济?中能应外,忠也;施三服,义仁也;守礼不滛,信也;行礼不疚,义也。臣入晋境,四者不失,臣故曰晋侯其能礼矣。王其善之,树于有礼,艾人必丰。」王从之,使于晋者道相逮也。及惠后之难,王出在郑,晋侯纳之。襄王十六年立,晋文公二十一年,以诸侯朝于衡雝,且献楚捷,遂为践土之盟,于是乎始霸。左传【二十五年】秋,秦、晋伐鄀。楚鬭克、屈御寇以申、息之师戍商宻。秦人过析隈,入而系舆人以围商宻。昏而傅焉,宵坎血,加书,伪与子仪、子边盟者。商宻人惧曰:“秦取析矣,戍人反矣。”乃降秦师。秦师囚申公子仪、息公子边以归。楚令尹子玉追秦师,弗及,遂围陈,纳顿子于顿【公羊传:何以不言遂?两之也。谷梁传:纳者,内弗受也。围一,二十事也。纳一事也,而遂言之。盖纳顿子者,陈也。六年】宋以其善于晋侯也叛楚,即晋。冬,楚令尹子玉、司马子西帅师伐宋,围缗【公羊传:邑不言围,此其言围何?刺道用师也。谷梁传:伐国不言围邑,此其言围何也?以吾用其师目。二十其事也,非道用师也。七年】楚子将围宋,使子文治兵于暌,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子玉复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
译文公派人带着玉帛,按照礼仪去聘请他,他仍不出来。三十年后,有人在东海边看见他卖扇子,后来便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说苑》说:晋文公逃亡,周游天下,舟之侨离开虞国跟随他。文公回国后,选择应当授爵的人授予爵位,选择应当给禄的人给予禄位,唯独舟之侨没有得到。文公给大夫们斟酒,酒兴正浓时说:“你们为什么不替寡人作赋呢?”舟之侨上前说:“君子可以作赋,小人请陈述我的辞意。”辞说:“有一条矫健的龙,忽然失去安身之处;一条蛇跟随它,周游天下。龙返回深渊,安宁地处在自己的居所;一条蛇年老而干枯,独自找不到安身之处。”文公惊讶地说:“您想要爵位吗?请等到明日入朝;您想要禄位吗?我现在就命令廪人发给您。”舟之侨说:“通过请求而得到赏赐,有德之士不接受;言语说尽而声名传来,仁者不这样做。如今上天油然兴云,沛然降雨,禾苗野草便兴盛起来,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它。现在只为一个人说话,只施恩于一个人,就像只给一块土下雨一样,那块土也不会生长。于是登上台阶离去。文公寻找他没有找到,终身吟诵《甫田》诗。” ○这也可能是把介子推的故事讹传了。跟随文公逃亡的卑微臣子壶叔说:“君主已经三次行赏,赏赐却没有轮到臣,臣冒昧请求说明罪过。” 文公回答:“用仁义引导我,用德惠劝止我,这是上等赏赐;辅佐我完成行动,使我建立这番事业,这是次等赏赐;在箭石交加的危险中出力、立下汗马功劳,这是再次等的赏赐;如果只是用力量侍奉我,却没有弥补我的缺失,这也是再次等的赏赐。三等赏赐之后,才轮到您。”晋国人听说后,都很高兴。【《说苑》记载:晋文公逃亡时,陶叔狐跟随文公回国。文公实行三等赏赐,却没有赏赐陶叔狐。陶叔狐见咎犯说:“我跟随君主逃亡十三年,面色黧黑,手脚长满老茧。如今君主回国,实行三等赏赐,却没有赏赐我。难道君主防备我,或者我对君主有重大过错吗?请您替我问一问。”咎犯把这件事告诉文公。文公说:“唉!我难道忘了这个人吗?那些高明而极其贤能、德行完备而真诚的人,用道义引导我,用仁爱使我喜悦,洗涤并改正我的行为,彰明我的名声,使我成为完人的,我把他们列为上等赏赐。用礼节防止我,用正义劝谏我,广泛援助我,使我不能做坏事,多次引导我去请教贤人,我把他们列为次等赏赐。那些勇猛强壮、能够抵御强敌的人,困难在前就站在前面,困难在后就站在后面,使我免于患难,我又把他们列为次等赏赐。” “况且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使死者活过来,不如保全活人的生命;使亡国者复国,不如保全国家。实行三等赏赐之后,才轮到劳苦之士。劳苦之士,您本来就是第一位。我哪里敢忘记您呢?”周内史叔舆听说后说:“文公大概要称霸了吧?从前先王把德行放在前面,把武力放在后面,文公正符合这一点。”】《国语》记载:襄王派太宰文公和内史兴赐给晋文公王命,上卿到边境迎接。晋侯到郊外慰劳使者,把他们安置在宗庙,馈赠九牢,并在庭中点燃大火炬。到了规定的日期,在武宫接受王命,设置桑木神主,铺设几案和席子。太宰亲临主持。晋侯穿着端衣、玄衣入内,太宰以王命命他穿戴冕服,内史兴在旁赞礼。三次宣命之后,晋侯才戴上冕服。仪式完毕,宾客宴饮、赠送、饯行,都依照国君的命令办理;礼数采用侯伯之礼,又加上宴饮亲好之礼。内史兴回去把这些事告诉周王说:“晋国不可不亲善,它的国君一定会成为霸主。他迎接王命,恭敬地奉行礼义,完成对王命的敬意,这是顺从的道理;完成礼义,是树立德行的准则。树立德行来引导诸侯,诸侯必然归附。况且礼是用来观察忠信仁义的:忠用来区分职分,仁用来施行,信用来守持,义用来节制。职分区分得当就会均平,仁爱施行就会得到报答,信义守持坚定就不会怠慢,义的节制合度就不会偏失。职分均平便没有怨恨,施行仁爱便不会匮乏,守信坚定便不会苟且,节制合度便不会失当。若百姓没有怨恨、财物不致匮乏,命令不被怠慢、行动不相牵累,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内心能够回应外在事务,是忠;施行三种服制,是义和仁;守礼而不淫乱,是信;行礼而没有愧疚,是义。我进入晋国境内,看到这四点都没有失掉,所以说晋侯大概很懂得礼了。” 大王应当赞许他;树立在有礼之国,治理人民一定会丰盛。”周王听从了他,此后出使晋国的人前后相接。到了惠后的变难时期,周王出奔居住在郑国,晋侯把他迎接回来。襄王十六年即位,晋文公二十一年,晋文公率诸侯朝见周王于衡雍,并献上攻取楚国的俘获,于是订立践土之盟,从这时开始成为霸主。《左传》记载:【僖公二十五年】秋季,秦、晋进攻鄀国。楚国的鬭克、屈御寇率领申、息两地的军队戍守商密。秦军经过析地的山隈,进入后捆绑车夫,包围商密。天黑后修筑土垒,夜间挖坑,用血涂抹,又加上书信,假装同子仪、子边订立盟约。商密人害怕地说:“秦军已经攻取析地,戍守的人回来了。”于是向秦军投降。秦军囚禁申公子仪、息公子边,押送回国。楚国令尹子玉追赶秦军,没有追上,于是包围陈国,把顿子送回顿国。【《公羊传》说:为什么不说“于是”?因为这里有两件事。《谷梁传》说:“纳”是送入而对方并不接受;“围”是一件事,“纳”又是一件事,却用“遂”把它们连说,大概是因为送顿子回国这件事是陈国所为。】六年,宋国因为晋侯曾善待自己而背叛楚国,归附晋国。冬季,楚国令尹子玉、司马子西率军攻打宋国,包围缗邑。【《公羊传》说:邑通常不说“围”,这里为什么说“围”?是讥刺不合道义地用兵。《谷梁传》说:攻打国家不说包围邑,这里为什么说“围”?是把楚国用兵的行为明白指出来。“二十”是说这件事并非合道义地用兵。】七年,楚成王准备包围宋国,派子文在暌地整治军队,一个早晨就完成,没有杀一个人。子玉又在蒍地整治军队,用了一整天才完成,鞭打了七个人,还把三个人的耳朵穿起来示众。
国老皆贺子文。子文饮之酒,蒍贾尚幼,后至,不贺。子文问之,对曰:“不知所贺。子之传政于子玉曰:‘以靖国也。’靖诸内而败诸外,所获几何?子玉之败,子之举也。举以败国,将何贺焉?”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过三百乗,其不能以入矣。茍入而贺,何后之有?冬,楚子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于是乎搜于被庐,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郤縠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夏书》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君其试之。”乃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公羊传:此楚子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为执宋公贬,故终僖之篇贬也。谷梁传:楚人者,楚子也。其曰人何也?人楚子所以人诸侯也?其人诸侯何也?不正其信夷狄而伐中国也。《国语》:公问元帅于赵衰,对曰:「郤縠可行,年五十矣,守学弥惇。夫先王之法,志德义之府也。夫德义,生民之本也。能惇笃者,不忘百姓也。请使郤縠。」公从之。公使赵衰为卿,辞曰:「栾枝贞慎,先轸有谋,胥臣多闻,皆可以为辅。臣弗若也。」乃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取五鹿。先轸之谋也。郤縠卒,使先轸代之,胥臣佐下军】晋侯始入,而敎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懐生矣。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征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搜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民听不惑而后用之。出谷戍,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敎也【国语》:文公即位二年,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义,盍纳天子以示之义?」乃纳襄王于周。公曰:「可矣乎?」对曰:「民未知信,盍伐原以示之信?」乃伐原。曰:「可矣乎?」对曰:「民未知礼,盍大搜备师尚礼以示之?」乃大搜于被庐,作三军,使郤縠将中军,以为大政,郤溱佐之。子犯曰:「可矣。」遂伐曹、卫,出谷戍,释宋围,败楚师于城濮,于是乎遂伯】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南河济,侵曹,伐卫。正月戊申,取五鹿【公羊传》:曷为再言晋侯?非两之也。然则何以不言遂?未侵曹也。未侵曹则其言侵曹何?致其意也。其意侵曹则曷为伐卫?晋侯将侵曹,假涂于卫,卫曰:「不可得。」则固将伐之也。《谷梁传》:再称晋侯,忌也】二月,晋郤縠卒,原轸将中军,胥臣佐下军,上德也。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于襄牛,公子买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公惧于晋,杀子丛以说焉,谓楚人曰:「不卒戍也。」【公羊传》不卒戍者,何?不卒戍者,内辞也。不可使往也。不可使往,则其言戍卫何?遂公意也。刺之者,何?杀之也。杀之,则曷为谓之刺之?内讳杀大夫,谓之刺之也。《谷梁传》先名后刺,杀有罪也。公子启曰:「不卒戍者,可以卒也。可以卒而不卒,讥在公子也。刺之可也】诗》:「彼候人兮,何戈与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维鹈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鸤鸠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其带伊丝,其弁伊骐。」「鸤鸠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鸤鸠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忾我寤叹,念彼京周。」「冽彼下泉,浸彼苞蓍。忾我寤叹,念彼京师。」「芃芃黍苗,隂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劳之【诗序:《▯人》刺近小人也。共公逺君子而好近小人焉。《鸤鸠》刺不壹也,在位无君子,用心之不壹也。《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忧而思明王贤伯也】
译楚国的国老们都向子文祝贺。子文请他们饮酒,蒍贾当时还年轻,来得晚了,也没有祝贺。子文问他,他回答说:“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祝贺的。您把政权传给子玉时说:‘这是为了安定国家。’在国内求安定,却在国外失败,这样得到的究竟有多少?子玉的失败,是您荐举他的结果。荐举一个导致国家失败的人,还要祝贺什么呢?”子玉刚愎而不懂礼,不能治理百姓;一旦超过三百乘战车,他就无法率军进入敌境了。假如他果真进入敌境而您还祝贺,哪里还来得及后悔呢?冬季,楚成王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公孙固到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恩惠、救援患难,取得威望、奠定霸业,机会正在这里。”狐偃说:“楚国刚刚取得曹国,又新近同卫国结为婚姻;如果我们攻打曹、卫,楚国一定会救援它们,那么齐国、宋国就可以免于危难。”于是晋国在被庐检阅军队,编成三军,并商议元帅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我多次听到他的言论,他喜好礼乐而笃重《诗》《书》;《诗》《书》是义的府库,礼乐是德的准则,德义是利益的根本。《夏书》说:‘根据言论征收赋税,以实际功绩明确考核,按照功劳授予车服。’君王不妨试用他。”于是派郤縠统率中军,郤溱辅佐他;派狐偃统率上军,狐偃谦让给狐毛,自己担任辅佐;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谦让给栾枝。先轸派栾枝统率下军,自己辅佐他。荀林父驾驭戎车,魏犨担任车右。【《公羊传》说:这里明明是楚成王,为什么称“人”?是贬低他。为什么贬低?因为他拘执宋公,所以贬低他;因此《僖公篇》始终贬低他。《谷梁传》说:所谓楚人,就是楚成王。为什么称“人”?是把楚成王当作一般诸侯来称人。为什么把诸侯称作人?因为不赞成他信奉夷狄而攻打中原。《国语》记载:晋公问元帅人选,赵衰回答说:“郤縠可以任用,他五十岁了,守学更加笃厚。先王的法度,是德义的府库;德义是养育百姓的根本。能够笃厚坚定的人,不会忘记百姓。请任用郤縠。”晋公听从了。晋公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辞谢说:“栾枝忠贞谨慎,先轸有谋略,胥臣见闻广博,都可以担任辅佐,我不如他们。”于是派栾枝统率下军,先轸辅佐他,攻取五鹿;这是先轸的谋略。郤縠去世后,派先轸代替他,胥臣辅佐下军。】晋侯刚回国时,先教导百姓。过了两年,想要任用他们作战。子犯说:“百姓还不懂得义,也还没有安定自己的生活;现在应当出兵安定襄王,回国后致力于使百姓获利。”百姓于是产生了求生和安居的愿望。晋侯准备任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懂得信,晋国的作用还没有显示出来;现在应当攻打原国,以此显示信用。” 百姓中轻易交换财物的人不再求取过多,晋侯明确公布了自己的言辞。晋公问:“可以了吗?”子犯说:“百姓还不懂得礼,敬意还没有产生;现在应当大规模检阅军队,以此显示礼。”于是制定执秩之制来整顿官职,百姓听从命令而不再疑惑,然后才任用他们出兵。晋军出兵攻取谷地的戍守,解除宋国之围,一战而成为霸主,这是晋文公教导百姓的结果。【《国语》记载:晋文公即位两年,想要任用百姓。子犯说:“百姓还不懂得义,何不迎接天子,以此显示义?”于是把襄王迎回周国。晋公问:“可以了吗?”回答说:“百姓还不懂得信,何不攻打原国,以此显示信?”于是攻打原国。晋公又问:“可以了吗?”回答说:“百姓还不懂得礼,何不大规模检阅军队,整备军队而崇尚礼,以此显示礼?”于是晋国在被庐大规模检阅军队,编成三军,派郤縠统率中军,任命他主持大政,郤溱辅佐。子犯说:“可以了。”于是攻打曹、卫,赶走谷地的戍军,解除宋国之围,在城濮击败楚军,于是终于成为霸主。】二十八年春,晋侯准备攻打曹国,向卫国借道,卫国人不答应。晋军从南河渡河回来,侵入曹国,攻打卫国。正月戊申日,攻取五鹿。【《公羊传》说:为什么两次称晋侯?不是把他当作两个人。那么为什么不说“于是”?因为当时还没有侵入曹国。】还没有侵入曹国,为什么却说侵入曹国?是为了说明他的意图。他的意图既然是侵入曹国,为什么又攻打卫国?晋侯准备侵入曹国,向卫国借路,卫国说:“不能给你。”那么晋侯本来就要攻打卫国。《谷梁传》说:再次称晋侯,是有所忌讳。】二月,晋国的郤縠去世,原轸统率中军,胥臣辅佐下军,这是尊重有德之人的表现。晋侯和齐侯在敛盂结盟,卫侯请求参加盟会,晋国人不答应。卫侯想同楚国结盟,卫国人不愿意,所以赶走卫侯,以此向晋国表示顺服。卫侯出居襄牛,公子买戍守卫国,楚人来救卫国,没有成功。卫侯害怕晋国,杀死子丛来向晋国表示顺服,并对楚人说:“没有完成戍守任务。”【《公羊传》说:“不卒戍”是什么意思?是内辞,表示不应当让他前往。既然不应当让他前往,为什么还说戍守卫国?是为了成全卫侯的意愿。为什么要讥刺他?因为杀了他。既然杀了他,为什么说是‘刺’?国内忌讳说杀大夫,所以称为刺。《谷梁传》说:先称名,后说刺,是因为所杀之人有罪。公子启说:‘没有完成戍守任务,本来是可以完成的;既然可以完成却没有完成,责难在公子身上。说刺是可以的。】《诗经》说:“那守候在边地的人啊,手持戈和殳;那些人啊,竟有三百人穿着赤色蔽膝。鹈鹕停在鱼梁上,翅膀却没有沾湿;那些人啊,穿着这样的服饰却不相称。鹈鹕停在鱼梁上,嘴巴却没有沾湿;那些人啊,不能成就他们的婚配。云气浓密,南山早晨升起云霞;女子美好娇艳,却正处在饥饿之中。”“布谷鸟停在桑树上,子鸟有七只;善人君子,仪容始终如一;仪容始终如一,内心坚贞如结。”“布谷鸟停在桑树上,子鸟在梅树上;善人君子,腰带是丝织的;腰带是丝织的,礼帽上的玉石光彩鲜明。”“布谷鸟停在桑树上,子鸟在棘树上;善人君子,仪容没有差错;仪容没有差错,足以端正四方国家。”“布谷鸟停在桑树上,子鸟在榛树上;善人君子,足以端正国人;足以端正国人,为什么不能享有万年长寿?”“寒冷的泉水流淌,浸湿了丛生的禾莠;我醒来长叹,思念周王朝的京城。”“寒冷的泉水流淌,浸湿了丛生的蒿草;我醒来长叹,思念京城周都。”“寒冷的泉水流淌,浸湿了丛生的蓍草;我醒来长叹,思念京师。”“茂盛的黍苗,阴雨滋润它;四方国家有周王,郇伯辛劳地治理它。【《诗序》说:《候人》是讥刺亲近小人。共公疏远君子而喜欢亲近小人。” 《鸤鸠》是讥刺用心不专一,指在位者没有君子,心志不专一。《下泉》是表达对政治清明的思念。曹国人痛恨共公侵扰刻薄百姓,使他们不得其所,因此忧愁而思念贤明的王和贤能的霸主。
左传》晋侯围曹,门焉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师迁焉。曹人凶惧,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乗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圗,报于何有?”▯僖负羁氏。魏犨伤于胷,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且视之,病将杀之。魏犨束胷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三百,曲踊三百,乃舍之。杀颠颉以徇于师,立舟之侨以为戎右【韩非子》重耳即位三年,举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悬叔瞻而出之,我且杀而以为大戮。”又令人告厘负羁曰:“军旅薄城,吾知子不违也。其表子之闾,寡人将以为令,令军勿敢犯。”曹人闻之,率其亲戚而保厘负羁之闾者七百余家。《史记》三月丙午,晋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厘负羁言而用美女乗轩者三百人也。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韩非子《晋文公问于狐偃曰:寡人甘肥周于堂,巵酒豆肉集于宫,壶酒不清,生肉不布,杀一牛遍于国中,一嵗之功尽以衣士卒,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防闗市之征而缓刑罚,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民之有丧资者,寡人亲使郎中视事,有罪者赦之,贫穷不足者与之,其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不足。此皆所以慎产也,而战之者杀之也。民之从公也为慎产也,公因而迎杀之,失所以为从公矣。」曰:「然则何如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令无得不战。」公曰:「无得不战,奈何?」狐子对曰:「信赏必罚,其足以战。」公曰:「刑罚之极,安至?」对曰:「不辟亲贵,法行所爱。」文公曰:「善。」明日令田于圃陆,期以日中,为期后期者行军法焉。于是公有所爱者曰颠颉,后期,吏请其罪,文公陨涕而忧,吏曰:「请用事焉。」遂斩颠颉之脊以徇百姓,以明法之信也。而后百姓皆惧曰:「君于颠颉之贵重如彼甚也,而君犹行法焉,况于我则何有矣!」文公见民之可战也,于是遂兴兵伐原,克之;伐卫,东其畞,取五鹿;攻阳,胜虢;伐曹,南围郑,反之陴;罢宋围,还与荆人战城濮,大败荆人,返为践土之盟,遂成衡雍之义,一举而八有功。所以然者,无他故,异物从狐偃之谋,假颠颉之脊也【○杀颠颉与传大异,圃陆当即被庐之误,声相近耳】左传》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絶,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借之告楚,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能无战乎?”公説,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国语文公·立四年》楚成王伐宋,公率齐秦伐曹卫以救宋。宋人使门尹班告急于晋,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则宋絶,告楚则不许我,我欲击楚,齐秦不欲,其若之何?”先轸曰:“不若使齐秦主楚怨。”公曰:“可乎?”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借之告楚,我分曹卫之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齐秦齐秦不得其请,必属怨焉,然后用之,蔑不欲矣。”公说是故以曹田、卫田赐宋人。《公羊传》“畀者,何?与也。其言畀宋人,何?与使听之也。曹伯之罪,何?甚恶也。其甚恶奈何?不可以一罪言也。”《谷梁传》“入者,内弗受也。日入,恶入者也。以晋侯而厈执曹伯,恶晋侯也。畀与也。其曰‘人’,何?也不以晋侯畀宋公也】楚子入居于申,使申叔去谷,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子玉使伯棼请战,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闲执谗慝之口。”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
译《左传》记载:晋侯包围曹国,攻打城门时死了很多人,曹国人把尸体陈列在城墙上。晋侯为此忧虑,听从车夫们的建议,说:“把军队移驻到墓地旁。”军队于是迁到那里。曹国人凶惧不安,把被晋军俘获的人装入棺材送出城,晋军趁曹国人恐惧而进攻。三月丙午日,晋军进入曹国,列举曹国的罪状,责备他们不用僖负羁,却让三百名乘轩车的人享受优待,并说:“献上你们的罪状。”下令不许进入僖负羁的宫室,并赦免他的族人,以报答他的恩惠。魏犨、颠颉恼怒地说:“劳苦我们却不谋划奖赏,谈什么报答?”于是焚烧僖负羁的住宅。魏犨胸部受伤,晋公想杀他,但爱惜他的才能,便派人去询问并察看;如果伤势严重,便准备杀掉他。魏犨包扎胸部来见使者,说:“承蒙国君的威灵,我还没有安宁。”他连续跳跃三百次,又曲身跳跃三百次,晋公于是放过了他。晋军杀死颠颉,在军中示众;任命舟之侨为戎车右。【《韩非子》说:重耳即位第三年,发兵攻打曹国。他派人告诉曹君:“把叔瞻从悬挂处放下来交给我,否则我将杀死他,把他作为大辱。”又派人告诉僖负羁:“军队已迫近城墙,我知道您不会违抗我。我要在您的里门外立表彰牌,寡人将以此作为命令,命军队不敢侵犯。”曹国人听说后,带着亲族保护僖负羁的里门,共有七百多家。】《史记》记载:三月丙午日,晋军进入曹国,列数曹国的罪过,责备他们不听僖负羁的劝告,却任用乘轩车的美女三百人。下令军队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宗族住宅,以报答他的德行。《韩非子》记载:晋文公问狐偃:“我在堂上享用甘美肥厚的食物,宫中摆满了酒樽、酒器和肉食;壶中的酒不澄清,生肉不陈列;杀一头牛,肉可以分遍全国;一年所得的功劳全用来供给士卒。这样足以让百姓作战吗?”狐偃说:“不够。”文公说:“我减免关市的征税,放宽刑罚,这样足以让百姓作战吗?”狐偃说:“不够。”文公说:“百姓中有丧失财产的,我亲自派郎中去处理;有罪的人赦免他们;贫穷不足的人救济他们。这样足以让百姓作战吗?”狐偃回答:“不够。这些做法都是为了谨慎地保护百姓的生计,而作战却是要杀死他们。百姓跟随您,是因为您保护他们的生计;您却借此让他们去送死,就失去了他们跟随您的原因。”文公说:“那么怎样才足以让百姓作战呢?”狐偃回答:“让他们不能不作战。”文公说:“让他们不能不作战,应该怎么办?”狐偃回答:“赏赐一定兑现,刑罚一定执行,这样才足以让他们作战。”文公说:“刑罚最严厉时,应当严厉到什么程度?”回答说:“不回避亲近和显贵的人,即使是所爱的人也依法处理。”文公说:“好。”第二天,他命令在圃陆举行田猎,约定中午集合;迟到的人执行军法。于是文公有一个宠爱的人叫颠颉,他迟到了,官吏请求治他的罪,文公流泪而忧伤。官吏说:“请允许我执行法令。” 于是砍断颠颉的脊骨,在百姓面前示众,以表明法令确实执行。此后百姓都害怕地说:“国君对颠颉这样尊贵、这样看重,尚且还依法处置他,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文公看出百姓已经可以作战,于是发兵攻打原国并攻克它;攻打卫国,使田地的垄亩方向改为向东,攻取五鹿;攻打阳国,战胜虢国;攻打曹国,从南面包围郑国,后来退到城上防守;解除宋国之围,回师同楚军在城濮交战,大败楚军;回去后订立践土之盟,于是完成衡雍的盟约,一次行动便取得八项功劳。之所以如此,没有别的缘故,只是采用了狐偃的谋略,借助颠颉的脊骨。【 ○杀死颠颉的记载同《左传》大不相同;“圃陆”应当就是“被庐”的讹误,只是读音相近罢了。《左传》记载:宋国派门尹般到晋军中告急。晋公说:“宋国来告急,若舍弃它,宋国就会同我们断绝;把这件事告诉楚国,楚国又不会答应,我想要交战了。齐、秦两国还不能确定,怎么办?”先轸说:“让宋国舍弃我们而去贿赂齐、秦,请齐、秦替它把告急之事告诉楚国;我拘捕曹伯,把曹、卫两国的土地分给宋人。楚国爱护曹、卫,必然不会答应。这样既能使齐、秦因得到贿赂而高兴,又会因楚国顽固而愤怒,难道还不能交战吗?”晋公高兴了,于是拘捕曹伯,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人。【《国语·文公·立四年》记载:楚成王攻打宋国,晋公率齐、秦攻打曹、卫来救宋。宋国派门尹般向晋国告急,晋公告诉大夫们:“宋国告急,舍弃它,宋国就会同我们断绝;把这件事告诉楚国,楚国又不会答应我们。我想攻打楚国,但齐、秦不愿意,怎么办?”先轸说:“不如让齐、秦承担楚国的怨恨。”晋公说:“可以吗?”先轸说:“让宋国舍弃我们而贿赂齐、秦,请它们替宋国把告急之事告诉楚国;我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人。楚国爱护曹、卫,必然不会答应。齐、秦得不到它们所求,必然产生怨恨;然后再利用这一点,没有谁会不愿意交战。”晋公很赞同,因此把曹田、卫田赐给宋人。《公羊传》说:“‘畀’是什么意思?就是给予。为什么说把土地给宋人?” 是给他们,让他们听从自己的安排。曹伯有什么罪?罪恶极其严重。为什么说极其严重?因为不能只用一项罪名来说明。”《谷梁传》说:“‘入’是送入而对方不接受。记载‘日入’,是厌恶入侵者。以晋侯的身份强行拘执曹伯,是厌恶晋侯。‘畀’就是给予。为什么称‘人’?因为不把晋侯所给的土地说成是给宋公。”楚成王进入申国居住,命申叔离开谷地,命子玉离开宋国,并说:“不要追随晋军。”晋侯在国外十九年,如今终于取得晋国,艰险困苦都已经尝遍,百姓的真情和虚伪也都完全了解了。上天又给他寿命并为他除去祸害,既然是上天所安置的,难道可以废弃吗?《军志》说:“确实处于有利地位就归还。”又说:“知道困难就退却。”又说:“有德之人不可抵敌。”这三条军志,说的就是晋国。子玉派伯棼请求交战,说:“不敢保证一定取胜,只希望借此堵住那些进谗言、作恶之人的嘴。”楚王发怒,只给他很少的军队,只有西广、东宫和若敖氏的六卒确实跟随他。子玉派宛春告诉晋军:“请恢复卫侯的地位,封还曹国,我也解除宋国之围。”子犯说:“子玉太无礼了!国君取得一项,臣下取得两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先轸说:“如果答应他,便是成全他安定三国的礼义。”
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雠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圗之。”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絶于楚。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避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其雠,我曲,楚直,其众素饱,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憖次于城濮。楚师背酅而舍,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曰:“汉阳诸姬,楚实尽之。思小惠而忘大耻,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已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子玉使鬭勃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乗,敬尔君事。诘朝将见,晋车七百乗,韅靷鞅靽。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晋师陈于莘北,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将左,子上将右。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斾而退之。栾枝使舆曵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収其卒而止,故不败。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国语】令尹子玉使宛春来告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舅犯愠曰:“子玉无礼哉!臣取二,君取一,必击之。”先轸曰:“子与之,我不许曹卫之请,是不许释宋也。宋众无乃彊乎?是楚一言而有三施,子一言而有三怨,怨已多。矣,难以击人,不若私许复曹、卫以防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是,故拘宛春于卫。子玉释宋围,从晋师。楚既陈,晋师退舍。军吏请曰:「以君避臣,辱也,且楚师老矣,必败,何故退?」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偃也闻之战鬬,直为壮,曲为老。未报楚惠而抗宋,我曲,楚直,其众莫不生气,不可谓老。若我以君避臣而不去,彼亦曲矣。」退三舍避楚,楚众欲止,子玉不肯。至于城濮,果战,楚众大败。君子曰:「善以德劝。」《公羊传》此大战也,曷为使微者?子玉得臣也。子玉得臣,则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大夫不敌君也】说苑》城濮之战:文公谓咎犯曰:“吾卜战而▯熸,我迎嵗,彼背嵗,彗星见,彼操其柄,我操其标。吾又梦与荆王搏,彼在上,我在下。吾欲无战,子以为何如?”咎犯对曰:“▯战,▯熸是荆人也。我迎嵗,彼背嵗,彼去我从之也。彗星见,彼操其柄,我操其标,以扫则彼利,以击则我利。君梦与荆王搏,彼在上,君在下,则君见天而荆王伏其罪也。且吾以宋、卫为主,齐、秦辅我,我合天道,独以人事,固将胜之矣。”文公从之,荆人大败。韩非子晋文公与楚战,至黄凤之陵,履系觧,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所与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其所侮也。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一作周文王事《吕览》,又作武王】左传》甲午至于衡雍,作王宫于践土。乡役之三月,郑伯如楚,致其师。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行成于晋。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丁未,献楚俘于王:驷介百乗,徒兵千。郑伯傅王,用平礼也。己酉,王享醴,命晋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防,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防以出,出入三觐。《史记》周作《晋文侯命》:“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能慎明德,昭登于上,布闻在下。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武,恤朕身继,予一人永其在位。’”于是晋文公称伯【○书《文侯之命》是平王命晋文侯仇之语,去此逺矣】
译楚国一句话就安定三个国家,我们若用一句话毁掉它们,就是我们无礼,还凭什么交战?不答应楚国的话,就是抛弃宋国。救了宋国却又抛弃它,怎么向诸侯交代?楚国有三项施惠,我们有三项怨恨,怨仇已经太多,还凭什么交战?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以此离间它们;拘捕宛春来激怒楚国,交战以后再作打算。”晋公高兴了,于是把宛春拘禁在卫国,同时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曹、卫便向楚国宣布断绝关系。子玉发怒,追随晋军。晋军退却,军吏说:“国君躲避臣下,是耻辱;况且楚军已经疲惫,为什么还要退?”子犯说:“军队所处立场正当就强盛,不正当就衰弱,难道在于作战时间长短吗?若非承受楚国以前的恩惠,我们也不会有今天。退后三舍避开楚军,是为了报答它。背弃恩惠、违背诺言而抗拒仇敌,是我们理亏、楚国有理;楚军众多且一向饱满,不能说它已经疲惫。我若退却而楚军回去,我还能要求什么?如果楚军不回去,国君退让而臣下进攻,理亏的就是他们。”晋军退后三舍避开楚军,楚军想停战,子玉不肯。夏季四月戊辰日,晋侯、宋公、齐国的归父和崔夭、秦国的小子憖驻扎在城濮。楚军背靠酅地驻扎,晋侯对此忧虑。他听到车夫们吟诵:“田野原本茂盛,要舍弃旧地而谋求新的。” 晋公对此感到疑惑。子犯说:“应当交战。交战而取胜,一定能得到诸侯拥戴;如果不能取胜,晋国山河险固,内外有屏障,也一定不会受害。”晋公说:“那么怎样报答楚国的恩惠呢?”栾贞子说:“汉水以北、南阳一带的姬姓诸国,楚国实际上已经全部吞并了。若只考虑小恩小惠而忘记大耻,不如交战。”晋侯梦见同楚成王搏斗,楚成王把他压倒后吸食他的脑髓,因此感到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兆。我得到上天帮助,楚王伏受自己的罪过,我们将要使他柔服了。”子玉派鬭勃请求交战,说:“请让我同您的士卒比试一番,您凭轼观看,让得臣也亲眼看看。”晋侯派栾枝回答:“寡君已经听到了您的命令。楚君的恩惠不敢忘记,所以我们才驻扎在这里。既然是为了大夫而退让,哪里敢同楚君交战呢?”既然没有得到交战的命令,又怎敢劳烦大夫?请转告各位,整顿你们的车辆,恭敬地办理你们君主交付的事务。明早将要相见。晋军有战车七百乘,战车的韅、靷、鞅、靽都已整备齐全。晋侯登上有莘的废墟观察军队,说:“军中老少都有礼法,这支军队可以使用。”于是砍伐当地树木来补充军需。己巳日,晋军在莘地北面列阵,胥臣率下军的辅佐部队迎击陈、蔡军。子玉率若敖氏的六卒统领中军,说:“今天一定要消灭晋军。”子西统率左军,子上统率右军。胥臣给战马披上虎皮,首先冲击陈、蔡军,陈、蔡军逃跑,楚军右军溃败。狐毛设置两面旗帜,假装退却。栾枝让士卒拖着柴薪假装逃跑,楚军追赶。原轸、郤溱率中军和公族军横向攻击楚军,狐毛、狐偃率上军夹击子西,楚军左军溃败。楚军大败,子玉收拢士卒停止退却,所以没有全军覆没。晋军在楚地住了三天,取食当地粮食,到癸酉日才回军。【《国语》记载:令尹子玉派宛春来告诉晋军:“请恢复卫侯的地位,封还曹国,我也解除宋国之围。”舅犯恼怒地说:“子玉太无礼了!臣下取得两项,国君取得一项,一定要攻打他。”先轸说:“您若答应他,我们不答应恢复曹、卫,就是不答应解除宋围;宋国的军队难道不会因此强大吗?楚国一句话就施恩三项,您一句话却造成三项怨恨,怨恨已经太多,难以攻打别人。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来防备楚国,拘禁宛春来激怒楚国,交战以后再作打算。”晋公赞同,所以把宛春拘禁在卫国。子玉解除宋国之围,追随晋军。楚军列阵后,晋军退后三舍。军吏请求说:“国君躲避臣下,是耻辱;况且楚军已经疲惫,必然会失败,为什么还退?”子犯说:“诸位忘记楚国的恩惠了吗?” 我狐偃听说,交战时,立场正当就强盛,理亏就衰弱。我们还没有报答楚国的恩惠,却反过来抗拒它、救援宋国;我们理亏,楚国有理,楚军没有不怒气旺盛的,不能说它已经疲惫。如果我们因为国君躲避臣下却不退走,楚军也就理亏了。”晋军退后三舍避开楚军,楚军想停战,子玉不肯。到了城濮,果然交战,楚军大败。君子说:“善于用德行劝导人。”《公羊传》说:这是一次大战,为什么使一个地位低微的人出场?因为子玉就是得臣。既然子玉就是得臣,为什么称作“人”?是贬低他。为什么贬低?因为大夫不应当同国君匹敌。《说苑》记载城濮之战:文公对咎犯说:“我占卜交战,龟甲烧裂;我迎着岁星,楚军背着岁星;彗星出现,楚军握着彗星的柄,我握着它的梢。我又梦见同楚王搏斗,他在上面,我在下面。我想不交战,你认为怎么样?”咎犯回答:“龟甲烧裂,说明楚国人会败。我迎着岁星,楚军背着岁星,说明他们离去而我们追随。彗星出现,楚军握着它的柄,我握着它的梢;用来扫除时对他们有利,用来攻击时对我们有利。您梦见同楚王搏斗,楚王在上、您在下,说明您能看见上天,而楚王伏受自己的罪过。况且我们以宋、卫为主,齐、秦辅助我们;我们合乎天道,只凭人事,也必然会取胜。”文公听从了他,楚军大败。《韩非子》记载:晋文公同楚军交战,到达黄凤之陵时,鞋带松脱了,便亲自把它系好。左右侍从说:“不能让别人来做吗?”文公说:“我听说上等国君身边所共处的,都是他所敬畏的人;中等国君身边所共处的,都是他所喜爱的人;下等国君身边所共处的,都是他所轻侮的人。我虽然没有才能,但先君留下的人都还在,所以难以让他们代劳。【 ○《吕氏春秋》把这件事写作周文王的事,另一本又写作武王的事。《左传》记载:甲午日到达衡雍,在践土修建王宫。同年乡役后的第三个月,郑伯到楚国,把军队交给楚国。由于楚军已经战败而恐惧,便派子人九到晋国求和。晋国的栾枝进入郑国,与郑伯结盟。五月丙午日,晋侯和郑伯在衡雍结盟。丁未日,把楚国俘虏献给周王:披甲战车一百乘,步兵一千人。郑伯扶持周王,使用的是平等之礼。己酉日,周王享用甜酒,命令晋侯宽赦。周王命尹氏、王子虎、内史叔兴父主持仪式,命晋侯为侯伯,赐给他大辂车服、戎辂车服,彤弓一张、彤矢一百支,玈弓和箭一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周王说:“王对叔父说:恭敬地接受王命,以安抚四方国家,纠正并远离王室的过失。”晋侯三次辞谢,最后接受命令说:“重耳再拜叩首,奉行并宣扬天子的盛大美好命令。”接受策命后出宫,出入朝见天子三次。《史记》记载周王作《晋文侯命》说:“王这样说:父义和啊,文王、武王的德业极其显明,能够谨慎地彰明德行,使之昭著于上,传播于下。上帝于是把使命交给文王、武王,忧恤我,使我这个人得以继续长久在位。”于是晋文公成为诸侯之长。【 ○《尚书》的《文侯之命》是周平王命令晋文侯仇的文辞,同这里相距很远。
左传》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皆奬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其▯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公羊传》其言如会何?后防也。曷为不言公如京师?天子在是也。天子在是,则曷为不言天子在是?不与致天子也。《谷梁传》讳会天王也。如防,外乎防也。于防受命也。朝不言所,言所者,非其所也】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之麋。」弗致也。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諌,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谷而死。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蒍吕臣实为令尹,奉已而已,不在民矣。《史记》晋焚楚军,火数日不息。文公叹左右曰:「胜楚而君犹忧,何?」文公曰:「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是以惧。且子玉犹在,庸可喜乎?」子玉之败而归,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贪与晋战,让责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曰:「我击其外,楚诛其内,内外相应,于是乃喜【说苑》晋文公与楚人战,大胜之,烧其军火三日不灭。文公退而有忧色,侍者曰:「君大胜楚,今有忧色,何也?」文公曰:「吾闻能以战胜而安者,其唯圣人乎?若夫诈胜之徒,未尝不危也,吾是以忧】晋侯渡河北归国,行赏,狐偃为首。或曰:「城濮之战,先轸之谋。」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说我毋失信。」先轸曰:「军事胜为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说,偃言万世之功,奈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是以先之。」吕氏春秋》昔晋文公将与楚人战于城濮,召咎犯而问曰:“楚众我寡,奈何而可?”咎犯对曰:“臣闻繁礼之君不足于文,繁战之君不足于诈,君亦诈之而已。”文公以咎犯言告雍季,雍季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诈伪之道,虽今偷可,后将无复,非长术也。”文公用咎犯之言,而败楚人于城濮,反而为赏,雍季在上。左右谏曰:“城濮之功,咎犯之谋也,君用其言而赏后其身,或者不可乎?”文公曰:“雍季之言,百世之利也;咎犯之言,一时之务也。焉有以一时之务先百世之利者乎?”孔子闻之曰:“临难用诈,足以却敌;反而尊贤,足以报德。文公虽不终始,足以霸矣。”韩非子晋文公将与楚人战,召舅犯问之曰:“吾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舅犯曰:“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陈之闲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文公辞舅犯,因召雍季而问之曰:“我将与楚人战,彼众我寡,为之奈何?”雍季对曰:“焚林而田,偷取多兽,后必无兽;以诈遇民,偸取一时,后必无复。”文公曰:“善。”辞雍季,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归而行爵,先雍季而后舅犯。羣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谋也,夫用其言而后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时之权也,雍季言万世之利也。”仲尼闻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利。”或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凡对问者,有因,因小大缓急而对也。所问髙大,而对以卑狭,则明主弗受也。今文公问以少遇众,而对曰‘后必无复’,此非所以应也。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又不知万世之利,战而胜,则国安而身定,兵强而威立,虽有后复,莫大于此万世之利,奚患不至?战而不胜,则国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万世之利。待万世之利,在今日之胜。今日之胜,在诈于敌。诈敌,万世之利而已。故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谓不厌诈伪者,不谓诈其民,谓诈其敌也。敌者,所伐之国也,后虽无复,何伤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邪?则所以胜楚破军者,舅犯之谋也;以其善言邪?则雍季乃道其后之无复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则以兼之矣。舅犯曰:“繁礼君子不厌忠信者,忠所以爱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爱而不欺矣,言孰善于此?然必曰出于诈伪者,军旅之计也。”舅犯前有善言,后有战胜,故舅犯有二功,而后论雍季无一焉,而先赏。文公之霸,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赏也。
译《左传》记载:癸亥日,王子虎在王庭同诸侯结盟,盟约说:“大家都要帮助王室,彼此不要互相伤害。谁违背这项盟约,明神将惩罚他,使他的军队溃败,不能保有国家,直到他的玄孙,无论老幼都不得幸免。”君子认为这项盟约是可信的,认为晋国在这次战役中能够用德行来进攻。【《公羊传》说:为什么说“如会”?是后来才接受策命。为什么不说“公如京师”?因为天子在那里。天子既然在那里,为什么不说“天子在是”?因为不赞成把天子送到那里。《谷梁传》说:讳言会见天王。说“如防”,是说天子在防地之外;在防地接受王命。朝见时不说地点,若说出地点,就不是天子应当所在的地方。】起初,楚国子玉亲自制作了琼玉冠和玉缨,还没有来得及佩戴。交战前,他梦见河神对他说:“把它给我,我赐给你孟诸的麋鹿。”子玉没有把它献给河神。大心和子西派荣黄劝谏他,他不听。荣季说:“死了而能有利于国家,尚且有人愿意这样做,何况琼玉呢?这不过是粪土,却可以用来成就军队,还要爱惜什么?”子玉仍不听。荣黄出来告诉大心、子西说:“不是神使令尹失败,令尹不体恤百姓,实际上是自己导致失败。”楚军失败后,楚王派人对他说:“大夫如果入国,将怎样面对申、息两地的老人?”子西、孙伯说:“得臣将要死了。” 两位臣下阻止他说:“君王大概将把您作为戮尸示众。”子玉到了连谷就自杀了。晋侯听说后,才明显地高兴起来,说:“没有人再能毒害我了!”蒍吕臣实际担任令尹,只顾奉养自己,不再把百姓放在心上。《史记》记载:晋军焚烧楚军,火烧了几天仍不熄灭。文公叹息,问左右说:“战胜楚国了,国君却还忧虑,为什么?”文公说:“我听说能够通过作战取胜并使国家安定的,只有圣人,所以我害怕。况且子玉还活着,怎么能高兴呢?”子玉战败回国,楚成王恼怒他不听自己的话,责备并斥责子玉贪图同晋军交战,子玉于是自杀。晋文公说:“我在外面攻击楚国,楚国在内部诛杀子玉,内外相应,于是我才高兴。”【《说苑》记载:晋文公同楚人交战,大胜,焚烧楚军,火三天不灭。文公退兵后面有忧色,侍从说:“君王大胜楚国,如今却面有忧色,为什么?”文公说:“我听说能够通过作战取胜而使国家安定的,大概只有圣人;至于靠欺诈取胜的人,没有不陷入危险的,我因此忧虑。”】晋侯渡过黄河北归晋国,论功行赏,狐偃排在第一。有人说:“城濮之战,是先轸的谋略。”文公说:“城濮之战的事情,狐偃劝我不要失信。” 先轸说:“军事上以取胜为首要,我采用我的谋略使军队取胜;但这只是当时的计策,狐偃所说的是万世之功,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利益而压过万世的功劳呢?所以应当先奖赏他。” 《吕氏春秋》记载:从前晋文公准备同楚国人在城濮交战,召见咎犯问道:“楚军人多,我们人少,怎么办才好?”咎犯回答:“我听说,礼节繁多的君主不足以凭文饰取胜,频繁作战的君主不足以凭诈术取胜;君王只要对他们使用诈术就行了。”文公把咎犯的话告诉雍季,雍季说:“把湖泽的水排干来捕鱼,难道不能捕到鱼吗?但第二年就没有鱼了;烧掉草泽来打猎,难道不能捕到野兽吗?但第二年就没有野兽了。欺诈虚伪的办法,虽说眼下可以苟且奏效,日后却不能再使用,不是长久之策。”文公采用咎犯的计策,在城濮击败楚军。回国后论功行赏,雍季的名次却在咎犯之前。左右近臣进谏说:“城濮的功劳,是咎犯的谋略;君王采用他的计策,却把他的名次排在后面,难道可以吗?”文公说:“雍季的话,是百世的利益;咎犯的话,只是解决一时事务的办法。哪有把一时事务放在百世利益之前的道理呢?”孔子听说后说:“面临危难时使用诈术,足以击退敌人;事情结束后尊重贤者,足以报答德行。文公虽然不能始终如一,但也足以成为霸主了。” 《韩非子》记载:晋文公准备同楚国人交战,召来舅犯问道:“我将同楚国人交战,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应该怎么办?”舅犯说:“我听说,礼节繁多的君子并不排斥忠信,在战阵之间并不排斥欺诈,君王只管对他们使用诈术。”文公辞别舅犯,又召来雍季问道:“我将同楚国人交战,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应该怎么办?”雍季回答:“烧毁树林来打猎,暂时可以捕获很多野兽,但以后必定没有野兽;用欺诈对待百姓,暂时可以取得利益,但以后不能再这样做。”文公说:“好。”辞别雍季后,采用舅犯的谋略同楚国人交战,把他们击败。回国后授予爵位,先赏雍季,后赏舅犯。群臣说:“城濮的事情,是舅犯的谋略;采用他的计策却把他排在后面,可以吗?”文公说:“这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舅犯说的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雍季说的是万世的利益。”孔子听说后说:“文公成为霸主,是应该的啊!他既懂得一时的权宜,又懂得万世的利益。”有人说:“雍季的回答不切合文公的问题。凡是回答问题,都要根据问题,按照事情的大小、缓急来回答。所问的是高远重大的事,却拿卑下狭小的事来回答,那么明智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 现在文公问的是以少数对抗多数,雍季却回答说‘以后必定不能再这样做’,这不是用来回答文公问题的话。况且文公既不了解一时的权宜,也不了解万世的利益。交战而取胜,那么国家安定、自身稳固,军队强大、威势树立;即使以后不能再使用欺诈,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万世利益了,哪里还担心得不到呢?交战而不胜,那么国家灭亡、军队衰弱,自身死亡、名声断绝;要排除今天的死亡尚且来不及,哪里有空等待万世的利益?所谓万世的利益,要以今天的胜利为基础;今天的胜利,要靠对敌人施行欺诈。欺诈敌人,正是为了万世的利益。因此说,雍季的回答不切合文公的问题。况且文公又不了解舅犯的话。舅犯所说‘不排斥欺诈’,不是说欺诈自己的百姓,而是说欺诈敌人。敌人就是要攻打的国家,即使以后不能再次使用这种欺诈,又有什么妨碍?文公把雍季排在前面,是因为他的功劳吗?如果论功劳,使楚军失败、打破楚军的正是舅犯的谋略;如果论言论的好处,雍季不过说明以后不能再这样做,这还算不上善言。舅犯却兼有这两方面。舅犯说:‘礼节繁多的君子不排斥忠信’,忠是用来爱护臣下,信是用来不欺骗百姓。既然已经做到爱护而不欺骗了,还有什么话比这更好呢?” 然而一定要说出欺诈虚伪的话,那只是军队作战时的计策。”舅犯先提出了善言,后来又取得了战争胜利,所以舅犯有两项功劳,而评论雍季却没有一项,文公反而先赏雍季。文公成为霸主,不也是应当的吗?孔子并不懂得正确地论功行赏。
左传》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斾之左旃。祁瞒奸命,司马杀之,以徇于诸侯,使茅茷代之。师还,壬午济河。舟之侨先归,士防欇右。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征防讨贰,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不失刑赏之谓也。冬,会于温,讨不服也【谷梁传讳防天王也】是防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公羊传狩不书,此何以书?不与再致天子也。鲁子曰:温近而践土逺也谷梁传全天王之行也,为若将守而遇诸侯之朝也,为天王讳也。水北为阳,山南为阳,温河阳也。史记:冬,晋侯防诸侯于温,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壬申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孔子读史记至文公曰:“诸侯无召王,王狩河阳者,《春秋》讳之也】壬申,公朝于王所【公羊传其日何?録乎内也】谷梁传》朝于庙,礼也;于外,非礼也。独公朝与诸侯尽朝也。其日,以其再致天子,故谨而日之。主善以内,目恶以外。言曰:‘公朝’,逆辞也,而尊天子。防于温,言小诸侯温。河北地以河阳言之,大天子也。日系于月,月系于时。壬申,公朝于王所。其不月,失其所系也。以为晋文公之行事,为已傎矣。”说苑》晋文公合诸侯而盟曰:「吾闻国之昏,不由声色,必由奸利。好乐声色者,滛也;贪奸者,惑也。夫滛惑之国,不亡必残。自今以来,无以美妾疑妻,无以声乐妨正,无以奸情害公,无以货利示下。其有之者,是谓伐其根,素流于华叶。若此者,有患无忧,有寇勿弭。不如言者,盟示之。」于是君子闻之曰:「文公其知道乎?其不王者,犹无佐也。」《左传》丁丑,诸侯围许。晋侯有疾,曹伯之竖侯獳货筮史,使曰:「以曹为觧,齐桓公为防,而封异姓。今君为防,而灭同姓。曹叔振铎,文之昭也;先君唐叔,武之穆也。且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也。与卫偕命而不与偕复,非信也;同罪异罚,非刑也。礼以行义,信以守礼,刑以正邪。舍此三者,君将若之何?」公说,复曹伯,遂防诸侯围许【谷梁传】遂继事也,复者复中国也,天子免之,因与之二十防,其曰复,通王命也,遂继事也九年】夏,公防王子虎、晋狐偃、宋公孙固、齐国归父、陈辕涛涂、秦小子憖盟于翟泉,寻践土之盟,且谋伐郑也。卿不书,罪之也。在礼,卿不防,公侯防伯子男可也。三十年春,晋人侵郑,以观其可攻与否。狄闲晋之有郑虞也。夏,狄侵齐。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泛南。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逺,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説,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扬孙戍之,乃还。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国语文公诛观状,以伐郑反其埤。郑人以名宝行成,公弗许,曰:“予我詹而师还。”詹请往,郑伯弗许。詹固请曰:“一臣可以赦百姓而定社稷,君何爱于臣也?”郑人以詹予晋人。晋人将亨之,詹曰:“臣愿获尽辞而死,固所愿也。”公听其辞,詹曰:“天降郑祸,使滛观状弃礼违亲。臣曰不可。夫晋公子贤明,其左右皆卿才,若复其国而得志于诸侯,祸无赦矣。今祸及矣,尊明胜患,知也。杀身赎国,忠也。”乃就亨,据鼎耳而疾号曰:“自今以往,知忠以事君者,与詹同。”乃命弗杀,厚为之礼而归之。郑人以詹伯为将军【史记晋于是欲得叔詹为僇,郑文公恐,不敢谓詹叔言。詹闻言于郑君曰:“臣谓君,君不聼臣。”晋卒为患。然晋所以围郑以詹,詹死而赦郑国,詹之愿也。乃自杀。郑人以詹尸与晋。晋文公曰:“必欲一见郑君辱之而去。”郑人患之,乃使人私于秦曰:“破郑益晋,非秦之利也。”秦兵罢。○史云詹自杀,与国语异】
译《左传》记载:城濮之战时,晋国中军在泽地遭遇大风,丢失了大旗左边的旗帜。祁瞒违背军令,司马把他杀死,在诸侯面前示众,派茅茷代替他。军队回师,壬午日渡过黄河。舟之侨先回国,士防担任车右。秋季七月丙申日,整顿军队,奏着凯歌进入晋国;献上俘虏,割取敌人的左耳,饮酒庆贺,大加赏赐;追究逃避军役、讨伐怀有二心的人,杀死舟之侨,在国人面前示众。于是国人非常服从。君子说,文公大概能够严明刑罚,三项罪行都处理后,百姓便服从了。《诗经》说:“惠及中原,以安定四方。”说的就是刑罚和赏赐没有失当。冬季,在温地会合,这是为了讨伐不服从者。【《谷梁传》讳言会见天王。】这次会合,晋侯召来周王,让诸侯朝见他,并且让周王举行巡狩。孔子说:“以臣下召唤君主,不可以作为后世规范。”所以《春秋》记载说:“天王狩于河阳。”这是说巡狩地点并非其正常所在之地,同时也是为了彰明德行。【《公羊传》说:巡狩通常不记载,这里为什么记载?是不赞成再次把天子送到诸侯那里。鲁子说:温地近而践土远。《谷梁传》说:这是完整记载天王的行动,仿佛天王本来要巡守,却遇上诸侯朝见;也是为天王避讳。水的北面叫阳,山的南面叫阳,温地在黄河以北,所以称河阳。《史记》记载:冬季,晋侯在温地会合诸侯,想率领他们朝见周王,但力量不足,害怕诸侯中有人反叛,于是派人宣称周襄王在河阳巡狩。壬申日,便率诸侯在践土朝见周王。” 孔子读《史记》读到文公时说:“诸侯不能召唤周王,周王却巡狩河阳,《春秋》对此加以避讳。”壬申日,鲁公在周王所在之处朝见。【《公羊传》说:为什么记载这一天?是记录鲁国国内的事情。】《谷梁传》说:在宗庙朝见,是合乎礼的;在宗庙之外朝见,不合乎礼。这里只有鲁公朝见,实际上诸侯都朝见了。记载这一天,是因为周王被再次送到诸侯之处,所以谨慎地记下日期。对内的事情称善,对外的事情显示恶。说“公朝”,是倒置的文辞,却尊崇天子。在温地会合,只说小诸侯所在的温地。黄河以北的地方用“河阳”来称说,是尊大天子。日属于月,月属于时令;壬申日,鲁公在周王所在之处朝见。这里不记月份,是因为失去了它所属的层次。把它看作晋文公的行为,已经是颠倒了。《说苑》记载:晋文公集合诸侯结盟说:“我听说国家昏乱,不是由于声色享乐,必定是由于奸邪和贪利。喜好音乐女色,是淫;贪图奸利,是惑。淫乱迷惑的国家,不灭亡就一定残破。从今以后,不要因为美妾而怀疑妻子,不要因为声乐而妨害正事,不要因为私情而损害公义,不要把财货利益拿给下属炫示。凡是有这些行为的,就是损伤根本、徒然流于华美枝叶。像这样做,有祸患却没有忧虑,有敌寇也不加防备。不遵守这些话的人,就让盟约显示给他看。”于是君子听说后说:“文公大概懂得治国之道吧?他之所以没有成为天子,只是因为还没有辅佐者。”《左传》记载:丁丑日,诸侯包围许国。晋侯生病,曹伯的宦官侯獳用财物买通筮史,派人对晋侯说:“因为曹国可以作为解说:齐桓公曾经作为诸侯之长而防护王室,却封立异姓;如今君王作为诸侯之长,却要灭亡同姓。曹叔振铎是周文王的后代,先君唐叔是周武王的后代。况且集合诸侯而灭掉兄弟之国,不合礼;同卫国一起接受命令,却不同它一起恢复其君位,不合信;同样的罪行却施行不同的刑罚,不合刑。礼用来施行义,信用来守持礼,刑罚用来端正邪恶。舍弃这三者,君王将怎么办?”晋公高兴了,恢复曹伯的君位,于是解散诸侯对许国的包围。【《谷梁传》说:‘遂’表示继续前一件事;‘复’是恢复中原诸侯国,天子免除其罪,因此又同他订立二十项盟约。说‘复’,是通达王命;说‘遂’,是继续前一件事。】九年夏季,晋公同王子虎、晋国狐偃、宋国公孙固、齐国国归父、陈国辕涛涂、秦国小子憖在翟泉结盟,重申践土之盟,并且谋划攻打郑国。卿没有被记载,是因为要责罪他们。按照礼制,卿不应当参加会盟;公、侯可以会盟,伯、子、男也可以会盟。三十年春,晋国人侵入郑国,以观察郑国是否可以攻打。狄人趁晋国担忧郑国而有所戒备时侵扰晋国。夏季,狄人侵入齐国。九月甲午日,晋侯、秦伯包围郑国,因为郑国对晋国无礼,而且又对楚国怀有二心。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泛水以南。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秦军一定会撤退。”郑伯听从了他。烛之武推辞说:“我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如今老了,已经不能做什么了。”郑伯说:“我没有及早任用您,如今情况危急才来求您,这是寡人的过错。然而郑国如果灭亡,对您也有不利。”烛之武答应了,当夜有人用绳子把他从城墙上放下去。他见到秦伯说:“秦、晋包围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自己将要灭亡了。如果灭掉郑国对您有好处,怎敢因此烦劳您的下属?越过一个国家,把远方的郑国作为秦国的边邑,您知道这很困难。为什么要灭掉郑国来增加邻国晋国的土地?邻国势力增强,就是您的力量削弱。如果放过郑国,让它作为东方道路上的主人,秦国使者往来时,它可以供给缺少的物资,对您也没有害处。况且您曾经给予晋君恩惠,您曾许诺把焦、瑕两地给晋君,晋君早晨渡河,晚上就修筑城墙防备您,这是您所知道的。晋国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它已经把郑国作为东部边界,又想向西扩张边界。” 如果不削弱秦国,晋国将从哪里取得土地呢?削弱秦国来使晋国获利,请您仔细考虑这件事。”秦伯很高兴,便同郑国人订立盟约,派杞子、逢孙、扬孙戍守郑国,于是回去了。子犯请求追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假如没有那个人的力量,我就不会有今天;借助别人的力量却反过来损害他,是不仁义;失去自己的同盟者,是不明智;用混乱代替整齐有序,是不勇武。我们还是回去吧。”秦军也离开了郑国。《国语》记载:晋文公诛杀观状,把讨伐郑国所得的土地还给了郑国。郑人拿著名宝物来求和,晋文公不答应,说:“把詹交给我,我的军队就回去。”詹请求前往,郑伯不答应。詹坚持请求说:“一个臣子可以使百姓获赦、社稷安定,君王为什么要爱惜我这个臣子呢?”郑人便把詹交给晋人。晋人将要把他烹死,詹说:“我希望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再死,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晋文公允许他说话。詹说:“上天降祸于郑国,使观状这个淫乱的人抛弃礼义、违背亲族。我曾说这样不行。晋国公子贤明,他身边的人也都有卿大夫的才干;如果他恢复国家并在诸侯中得志,灾祸就不会得到赦免。如今灾祸已经降临,尊崇贤明的人胜过忧患,这是明智;牺牲自身来赎救国家,这是忠诚。”于是他走向烹刑,抓住鼎耳大声喊道:“从今以后,知道以忠诚侍奉君主的人,都应当同詹一样。”晋文公于是命令不要杀他,并厚加礼遇后送他回国。郑人便任命詹伯为将军。【《史记》记载:晋国于是想得到叔詹来辱杀,郑文公害怕,不敢把此事告诉叔詹。詹听说后,对郑君说:“我曾劝告君王,君王没有听我的话。”晋军终于因此造成祸患。然而,晋国之所以围攻郑国,是因为詹;詹死而郑国获赦,是詹的愿望。于是詹自杀。郑人把詹的尸体交给晋国。晋文公说:“我一定要见郑君一次,羞辱他后再离开。” 郑人对此感到忧患,于是派人私下对秦国说:“攻破郑国而使晋国获利,并不是秦国的利益。”秦军于是撤退。○《史记》说詹自杀,与《国语》的记载不同。
左传》三十一年春,取济西田,分曹地也。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重馆人告曰:「晋新得诸侯,必亲其共,不速行,将无及也。」从之。分曹地,自洮以南,东傅于济,尽曹地也。襄仲如晋,拜曹田也【国语》:晋文公觧曹地以分诸侯。僖公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重馆人告曰:「晋始伯而欲固诸侯,故觧有罪之地以分诸侯。诸侯莫不望分而欲亲晋,皆将争先。晋不以故班,亦必亲先者。吾子不可以不速行。鲁之班长而又先诸侯,其谁望之?若少安,恐无及也。」从之,获地于诸侯为多。反,既复命,为之请曰:「地之多也,重馆人之力也。臣闻之曰:「善有章,虽贱赏也;恶有衅,虽贵罚也。」今一言而辟境,其章大矣,请赏之。」乃出而爵之。《公羊传》:「恶乎取之?取之曹也。曷为不言取之曹?讳取同姓之田也。此未有伐曹者,则其言取之曹何?晋侯执曹伯,班其所取侵地于诸侯也。晋侯执曹伯,班其所取侵地于诸侯,则何讳乎取同姓之田?久也】三十二年春,楚鬬章请平于晋,晋阳处父报之,晋楚始通。国语文公学读书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闻则多矣,对曰:“然而多闻以待能者,不犹愈乎?”文公问于郭偃曰:“始也吾以国为易,今也难。”对曰:“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矣。”文公问于胥臣曰:“吾欲使阳处父傅讙也,而敎诲之,其能善之乎?”对曰:“是在讙也。籧篨不可使俛,戚施不可使仰,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蒙▯不可使视,嚚瘖不可使言,聋聩不可使听,僮昏不可使谋。质将善而贤良赞之,则济可竢也。若有违质敎,将不入,其何善之为?臣闻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病焉。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王不怒,敬友二虢而慈惠二蔡,刑于大姒,比于诸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贤良。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而咨于二虢,度于闳夭而谋于南宫,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重之以周、召、毕、荣,亿宁百神而柔龢万民。故《诗》曰:‘惠于宗公,神防时恫。’是则文王非专敎诲之力也。”公曰:“然则敎无益乎?”对曰:“胡为文益其质?故人生而学,非学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对曰:“官师之所材也。戚施直镈,籧篨防璆,侏儒扶卢,蒙▯修声,聋聩司火,僮昬嚚瘖,僬侥官师所不材也。以实裔土,夫敎者因体能质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后大。史记》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劒而死【新序】李离曰:“君量能而授官,臣奉职而任事。臣受印绶之日,君命曰:‘必以仁义辅政,宁过于生,无失于杀。’臣受命不称,壅惠蔽恩。如臣之罪,乃当死。君何过乎?”今离刻深不顾仁义,信文墨不察是非,听他辞不精事实,掠服无罪,使百姓怨。怨积于百姓,恶扬于天下,权轻于诸侯。如臣之罪,是当重死。文公曰:“吾闻之也,直而不枉,不可与往;方而不圆,不可与长存。愿子以此听寡人也。”李离曰:“君以所私害公法,杀无罪而生,当死二者,非所以敎于国也。离不敢受命】说苑》晋文侯问政于舅犯,舅犯对曰:分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冨,上失地而民知贫。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其此之谓也。文公见咎季其庙,傅于西墙。公曰:孰处而西?对曰:君之老臣也。公曰:西益而宅。对曰:臣之忠不如老臣之力。其墙壊而不筑。公曰:何不筑?对曰:一日不稼,百日不食。公出而告之,仆仆顿首于轸曰:吕刑云:一人有庆,兆民頼之。君之明,羣臣之福也。乃令于国曰:毋淫宫室以妨人宅,板筑以时,无夺农功。晋文公时,翟人有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叹曰: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为罪也。大夫栾枝曰:地广而不平,财聚而不散,独非狐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说之。栾枝曰:地广而不平,人将平之;财聚而不散,人将争之。于是列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
译《左传》:僖公三十一年春季,取得济西的田地,这是把曹国的土地分给诸侯。鲁国派臧文仲前往,他住在重馆。重馆人告诉他说:“晋国刚刚取得诸侯拥护,一定亲近那些共同出力的人;如果不快走,就来不及了。”臧文仲听从了他。晋国分割曹地,从洮水以南,向东直到济水,都是曹国的土地。襄仲到晋国,拜谢晋国赐给曹国的田地。【《国语》:晋文公解除了曹国的土地,把它分给诸侯。僖公派臧文仲前往,住在重馆。重馆人告诉他说:“晋国刚刚成为霸主,想稳固诸侯,所以解除对有罪之地的占有,把它分给诸侯。诸侯没有不盼望分得土地、想亲近晋国的,都会争着先去。晋国若不按旧有次序分配,也一定会亲近最先到达的人。您不可以不快走。鲁国的位次居长,又先于诸侯到达,谁会不羡慕呢?如果稍稍安坐等待,恐怕就来不及了。”臧文仲听从了,因而从诸侯那里取得的土地很多。他回来后,复命完毕,替重馆人请求赏赐说:“这次所得土地很多,是重馆人的功劳。我听说:‘善行有显著功效,即使地位卑贱也应赏赐;恶行有过失,即使地位尊贵也应惩罚。’如今他一句话就扩大了国境,功效很大,请赏赐他。”于是让重馆人出来,授予爵位。《公羊传》说:“从哪里取得这块土地?从曹国取得。为什么不说‘从曹国取得’?因为避讳取得同姓诸侯的田地。” 当时还没有人讨伐曹国,那么为什么说‘从曹国取得’呢?晋侯拘捕曹伯,把所取得的侵占之地分给诸侯。晋侯拘捕曹伯,把所取得的侵占之地分给诸侯,那为什么还要避讳说取得同姓之田呢?因为事情拖延已久。】僖公三十二年春,楚国的鬬章向晋国请求讲和,晋国的阳处父答复了他,晋、楚两国从此开始交往。《国语》:晋文公向臼季学习读书,学了三天,说:“我不能实行。”臼季说:“听到的虽然只是很少,但知道的事情已经很多了;这样用丰富的见闻等待将来有能力实行,难道不还是胜过没有听闻吗?”文公问郭偃:“起初我认为治理国家容易,现在却觉得困难。”郭偃回答:“君王认为容易,困难就要来了;君王认为困难,容易就要来了。”文公问胥臣:“我想让阳处父辅导讙,教导他,他能把讙教好吗?”胥臣回答:“这要看讙本人。驼背的人不能让他弯腰,脖子向前伸的人不能让他仰头,矮小的人不能让他举高东西,侏儒不能让他伸手取物,盲人不能让他看东西,口吃或哑巴不能让他说话,聋子不能让他听,愚昧昏暗的人不能让他谋划。如果人的本性将要向善,又有贤良的人辅佐他,那么成功就可以等待了。如果违背他的本性去教导,就不会进入他的内心,那还能有什么善果呢?我听说从前大任怀孕文王时,即使小便失禁在猪圈里而生下文王,也没有因此增加忧患。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虑;受傅导时,不劳苦;从师学习时,不烦乱;侍奉周王时,不使周王发怒;恭敬友爱二虢,慈爱惠施于二蔡;以身作则于大姒,与兄弟相亲。《诗》说:‘给妻子作榜样,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国。’因此才能任用四方的贤良。等到文王即位后,他向八虞询问,向二虢咨询,向闳夭谋划,向南宫请教,向蔡原征询,向辛尹访问,又有周、召、毕、荣等人辅佐;他使百神安宁,使万民和柔。因此《诗》说:‘施惠于宗庙先公,神灵也因此防止祸患。’由此可见,文王并不只是依靠教诲的力量。”文公说:“这样说来,教诲没有用吗?”胥臣回答:“怎么会不增加文王的本性呢?所以人一出生就要学习,不学习就不能有所成就。”文公说:“那么对八种残疾该怎么办?”胥臣回答:“官师可以根据他们的才能使用他们:颈部前伸的人可以校正弓,驼背的人可以防守或看守器物,侏儒可以扶持车辕,盲人可以修饰声音,聋人可以掌管火,愚昧者、昏暗者、口吃者、哑巴各有所用;矮小的人,是官师所不能任用的,就把他们安置到边远地区。所谓教导,就是根据人的身体能力和本性加以利用。就像河流一样,有源头,先流入低洼之处,然后才能扩大。” 《史记》:李离是晋文公的狱官。他因误听案情而杀了人,便把自己拘押起来,判定应当处死。文公说:“官职有贵贱,刑罚有轻重。下级官吏有过错,不是你的罪。”李离说:“我居官而担任长官,没有把职位让给下属;领取的俸禄较多,也没有把利益分给下属。如今我误听而杀人,却把罪责推给下属,这不是我听说过的道理。”他辞谢而不接受命令。文公说:“你认为自己有罪,难道寡人也有罪吗?”李离说:“狱官有法律:错判刑罚的应受刑,错杀人的应当死。君王因为认为我能听察细微、裁决疑案,所以让我担任狱官。如今我误听而杀人,罪应当处死。”于是他不接受命令,伏剑自杀。【《新序》:李离说:‘君王根据才能授予官职,臣下奉行职守、承担事务。我接受印绶那天,君王命令说:“一定要用仁义辅佐政事,宁可错判为生,也不要错判为杀。”臣下接受命令却没有做到,堵塞恩惠、掩蔽仁政。像臣这样的罪,确实应当处死。君王有什么过错呢?’如今李离刻薄严酷,不顾仁义,只相信文书,不察明是非;听取别人的供词却不核实事实,拷掠使无罪者认罪,使百姓怨恨。怨恨积聚于百姓,恶名传播天下,权势在诸侯中减轻。像臣这样的罪,应当重重处死。文公说:‘我听说,正直而不曲枉的人,不能同他共事;方正而不圆通的人,不能同他长久共存。希望你根据这两句话听从寡人的意见。’李离说:‘君王用私情损害公法,使无罪者被杀、应当死者得生,这两件事都不是用来教导国家的。李离不敢接受命令。’ 《说苑》:晋文侯向舅犯询问政事。舅犯回答:“分配成熟的粮食不如分配生鲜肉,分配生鲜肉不如分配土地。割取土地分给百姓,并增加他们的爵位俸禄,这样君上得到土地、百姓就知道富裕;君上失去土地、百姓就知道贫困。古人所说的致师交战,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文公在咎季的庙中看见他,把他安排在西墙边。文公说:“谁住在西边?”回答说:“是您的老臣。”文公说:“西边扩建后就给他作为住宅。”回答说:“我的忠诚比不上老臣的功劳。”于是墙坏了却没有修。文公说:“为什么不修?”回答说:“一天不耕种,百日就没有粮食吃。”文公出来把这话告诉群臣,咎季匍匐叩首在车轸上说:“《吕刑》说:‘一人有福,万民都依赖他。’君王英明,是群臣的福气。”于是文公下令全国:“不要过度修建宫室而妨碍百姓住宅,修筑工程要依时进行,不要夺取农时。”晋文公时,翟人献上封狐和文豹的皮。文公叹息说:“封狐、文豹有什么罪呢?只是因为它们的皮而获罪。”大夫栾枝说:“土地广大却不能公平分配,财物聚集却不能分散,难道不也是狐豹之皮的罪过吗?”文公说:“说得好。”栾枝说:“土地广大而不能平均分配,人们将来会把它平分;财物聚集而不能散发,人们将来会争夺。”于是文公分列土地给百姓,散发财物救济贫困。
晋文侯行地登隧,大夫皆扶之,随会不扶。文侯曰:防夫为人臣而忍其君者,其罪奚如?对曰:其罪重死。文侯曰:何谓重死?对曰:身死妻子为戮焉。随防曰:君奚独问为人臣忍其君者,而不问为人君而忍其臣者邪?文侯曰:为人君而忍其臣者,其罪何如?随防对曰:为人君而忍其臣者,智士不为谋,辩士不为言,仁士不为行,勇士不为死。文侯援绥下车,辞大夫曰:寡人有腰髀之病,愿诸大夫勿罪也【○新序作赵简子与虎防,必有一误】晋文公问于咎犯曰:谁可使为西河守者?咎犯对曰:虞子羔可也。公曰:非汝之雠也?对曰:君问可为守者,非问臣之雠也。羔见咎犯而谢之曰:幸赦臣之过,荐之于君,得为西河守。咎犯曰:荐子者公也,怨子者私也。吾不以私事害公义,子其去矣,顾吾射子也【○此事诸书屡见,而姓名不同,尤多附防】文公种米,曽子驾羊【○事无所考,大约谓务大者不知小也】新序《晋文公出田逐兽砀入大泽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渔者文公谓曰我若君也道安从出我且厚赐若渔者曰臣愿有献公曰出泽而受之于是遂出泽公令曰子之所欲以敎寡人者何等也愿受之渔者曰鸿鹄保河海之中厌而欲移徙之小泽则必有九缯之忧鼋鼍保深渊厌而出之浅渚则必有网罗钓射之忧今君逐兽砀入至此何行之太逺也文公曰善哉谓从者记渔者名渔者曰君何以名为君其尊天事地敬社稷固四国慈爱万民薄赋敛轻租税者臣亦与焉君不敬社稷不固四国外失礼于诸侯内逆民心一国流亡渔者虽得厚赐不能保也遂辞不受曰君亟归国臣亦反吾渔所晋文公逐麋而失之问农夫老古曰吾麋何在老古以足指曰:如是往。公曰:寡人问子以足指,何也?老古振衣而起曰:一不意人君如此也。虎豹之居也,厌闲而近人,故得;鱼鼈之居也,厌深而之浅,故得;诸侯厌众而亡其国。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君放不归,人将君之。于是文公恐归,遇栾武子。栾武子曰:猎得兽乎?而有说色。文公曰:寡人逐麋而失之,得善言,故有说色。栾武子曰:其人安在?乎曰:吾未与来也。栾武子曰:居上位而不恤其下,骄也;缓令急诛,暴也;取人之言而弃其身,盗也。文公曰:善。还载老古与俱归。晋文公田于虢,遇一老夫而问焉。虢之为虢久矣,子处此故矣。虢亡,其有说乎?对曰:虢君断则不能諌,则无与也;不能断,又不能用人,此虢之所以亡。文公以辍田而归,遇赵衰而告之。赵衰曰:今其人安在?君曰:吾不与之来也。赵衰曰:古之君子,听其言而用其人;今之君子,听其言而弃其身。哀哉,晋国之忧也。文公乃召赏之,于是晋国乐纳善言。文公卒以霸。晋文公出猎,前驱曰:前有大虵,髙如隄,阻道,竟之。文公曰:寡人闻之,诸侯梦恶则修德,大夫梦恶则修官,士梦恶则修身,如是而祸不至矣。今寡人有过,天以戒寡人,还车而反。前驱曰:臣闻之,喜者无赏,怒者无刑,今祸福已在前矣,不可变,何不遂驱之?文公曰:不然,夫神不胜道,而妖亦不胜德,祸福未发,犹可化也。还车反宿,斋三日,请于庙曰:孤少牺不肥,币不厚,罪一也;孤好弋猎无度,数罪二也;孤多赋敛重刑罚,罪三也。请自今以来者,关市无征,泽梁无赋,敛赦罪人,旧田半税,新田不税。行此令未半旬,守虵吏梦天帝杀虵曰:何故当圣君道为,而罪当死?发梦视虵臭腐矣。谒之文公曰:然,夫神果不胜道,而妖亦不胜德,奈何其无究理而任天也?应之以德而已。晋文公将伐邺,赵衰言所以胜邺,文公用之而胜邺。将赏赵衰,赵衰曰:「君将赏其末乎?赏其本乎?赏其末,则骑乗者存;赏其本,则臣闻之。」郄虎公召郄虎曰:「衰言所以胜邺,遂胜,将赏之。」曰:「盖闻之,子子当赏。」郄虎对曰:「言之易,行之难。臣言之者也。」公曰:「子无辞。」郄虎不敢固辞,乃受赏【○伐邺事无考】列子:晋文公出防,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说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说苑:晋文公伐卫,入郭,坐士,令食,曰:“今日必得大垣。”公子虑俛而笑之。文公曰:“奚笑?”对曰:“臣之妻归,臣送之,反见桑者而助之,顾臣之妻,则亦有送之者矣。”文公惧,还师而归。至国,而貉人攻其地】韩非子文公伐宋,乃先宣言曰:“吾闻宋君无道,蔑侮长老,分财不中敎令,不信。余来为臣诛之【○晋伐宋未闻】文公之时,宰臣上炙而发绕之。
译晋文侯巡视土地登上隧道,大夫们都扶着他,随会却没有扶。文侯说:“作为臣子却忍心对待自己的君主,这种罪应当怎样?”随会回答:“罪应当重重处死。”文侯说:“什么叫重死?”回答:“自身死亡,妻子儿女还要被戮辱。”随防说:“君王为什么只问做臣子的忍心对待君主,却不问做君主的忍心对待臣子呢?”文侯说:“做君主却忍心对待臣子,罪应当怎样?”随防回答:“做君主却忍心对待臣子,智士不会替他谋划,辩士不会替他说话,仁士不会替他行事,勇士不会替他赴死。”文侯拉着缰绳下车,向大夫们道歉说:“寡人有腰部和大腿的疾病,希望诸位大夫不要怪罪。”【 ○《新序》作赵简子与虎防,这里必有一处错误。】晋文公问咎犯:“谁可以派去做西河守?” 咎犯回答:“虞子羔可以。”文公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回答:“君王问的是谁可以担任守官,并不是问谁是我的仇人。”虞子羔见到咎犯,向他道谢说:“幸蒙您赦免我的过错,并向君王推荐我,使我得以担任西河守。”咎犯说:“推荐你的是公事,怨恨你是私事。我不因私事损害公义,你还是离开吧,否则我就要射你了。”【 ○这件事在各书中多次出现,但姓名不同,尤其多附会于随防。】文公种米,曾子驾羊。○此事没有可考的出处,大概是说专心办理大事的人不知道小事。《新序》:晋文公出外打猎,追逐野兽,奔入大泽,迷失方向,不知道怎样出去。泽中的渔夫对他说:“如果您是君王,我知道从哪条路出去,您将厚赐我。”渔夫说:“我愿意有所进言。”文公说:“等出了大泽再接受你的意见。”于是终于出了大泽。文公下令说:“你想用什么来教导寡人?请告诉我。”渔夫说:“鸿鹄生活在河海之中,厌倦后想迁徙到小泽,就一定会有九层缯网的忧患;鼋鼍生活在深渊,厌倦后游到浅滩,就一定会有网罗、钓钩和弓箭的忧患。如今君王追逐野兽,奔到这里,行动是不是太远了?”文公说:“说得好。”并对随从说要记下渔夫的姓名。渔夫说:“君王为什么要记我的姓名?君王如果尊重上天、侍奉大地,敬奉社稷,稳固四方国家,慈爱百姓,减轻赋敛和租税,我也能保全;君王如果不敬奉社稷,不能稳固四方,对外失礼于诸侯,对内违背民心,即使渔夫得到厚赐,也不能保全。”于是辞谢不受,说:“君王赶快回国,我也回到自己的渔处。”晋文公追逐麋鹿而失去它,便问农夫老古:“我的麋鹿在哪里?”老古 用脚趾指着说:“从这里走了。”文公说:“寡人问你,你为什么只用脚趾回答?”老古抖动衣服站起来说:“没想到人君竟然这样。”虎豹居住的地方,如果厌倦幽静而接近人,就会被捕获;鱼鳖居住的地方,如果厌倦深水而游到浅处,就会被捕获;诸侯如果厌倦众人而失去国家,也会灭亡。《诗》说:‘喜鹊筑有巢,鸠却来居住。’君王放任而不回去,别人就要占有您的君位。”于是文公害怕而回去,途中遇到栾武子。栾武子说:“打猎捕到野兽了吗?为什么脸上有喜色?”文公说:“寡人追逐麋鹿却失去了它,但听到很好的话,所以面有喜色。”栾武子说:“那个人在哪里?”文公说:“我没有和他一同回来。”栾武子说:“身居上位却不体恤下属,是骄傲;政令宽缓却急于诛罚,是暴虐;取得别人的言论却抛弃说话的人,是盗窃。”文公说:“说得好。”于是回去时把老古载上一同带回。晋文公在虢国打猎,遇到一位老人并询问:“虢国成为虢国已经很久了,您一直居住在这里。虢国灭亡,您知道有什么原因吗?”老人回答:“虢君优柔不能决断,即使有人进谏也不能采纳;不能决断,又不能任用人才,这就是虢国灭亡的原因。”文公于是停止打猎回国,遇到赵衰,便告诉他这件事。赵衰说:“现在那个人在哪里?”文公说:“我没有和他一同回来。” 赵衰说:“古代的君子,听取一个人的言论,也任用这个人;如今的君子,听取他的言论,却抛弃这个人。可悲啊,这是晋国的忧患。”文公于是召来老古并赏赐他,从此晋国乐于采纳善言。文公最终凭此成就霸业。晋文公出外打猎,前驱说:“前面有一条大蛇,高得像堤坝,挡住道路,无法通过。”文公说:“寡人听说,诸侯梦见恶事就修养德行,大夫梦见恶事就修整政务,士梦见恶事就修养自身;这样灾祸就不会到来。如今寡人有过错,上天用这件事警戒寡人。”于是掉转车头返回。前驱说:“臣听说,已经欢喜的事情不会再赏赐,已经发怒的事情不会再加刑;如今祸福已经摆在眼前,不能改变,为什么不继续前进?”文公说:“不是这样。神灵不能胜过正道,妖异也不能胜过德行;祸福尚未发生,仍然可以改变。”于是掉转车头回去住宿,斋戒三日,到宗庙祈祷说:“寡人的祭牲太小而不肥,币帛不厚,这是第一项罪;寡人喜好射猎而没有节制,屡屡犯下过错,这是第二项罪;寡人赋税繁多、刑罚沉重,这是第三项罪。请从今以后,关市不征税,湖泽和桥梁不收赋,减免罪人的税赋,旧田只收一半税,新田不收税。”这道命令施行还不到半旬,守蛇的官吏梦见天帝杀蛇,说:“为什么挡在圣君的道路上行事,却应当被判死罪?” 醒来查看,蛇已经腐臭了。守蛇官吏拜见文公,文公说:“果然神灵不能胜过正道,妖异也不能胜过德行;怎么能不穷究道理,只听任天意呢?只能用德行来回应。”晋文公将要讨伐邺,赵衰陈述取胜邺国的办法,文公采用后果然取胜。文公将要赏赐赵衰,赵衰说:“君王将要赏赐末节,还是赏赐根本?如果赏赐末节,骑马乘车的人可以留下;如果赏赐根本,我听说……”郄虎公召郄虎说:“赵衰说了取胜邺国的办法,后来果然取胜,应当赏赐他。”郄虎说:“我听说,提出办法的人应当得到赏赐。”郄虎回答:“说出办法容易,实行却困难。提出办法的人是我。”文公说:“你不要推辞。”郄虎不敢再坚持推辞,于是接受赏赐。○讨伐邺国之事没有可考。《列子》:晋文公出兵,想讨伐卫国,公子锄仰天大笑。文公问:“你笑什么?”公子锄说:“我笑邻居那个人,送他的妻子回娘家,路上看见采桑女子,喜欢她,便同她说话;但回头看看自己的妻子,也有人在招引她。我私下笑的就是这件事。”文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于是停止出兵,带军队回去。军队还没有到达,就有军队来攻打他的北部边境。【《说苑》:晋文公讨伐卫国,进入卫国城郭,坐在士人中间,命人给他们饭吃,说:‘今天一定要得到大城。’公子虑低头笑了。文公说:‘你笑什么?’回答说:‘我的妻子回娘家,我送她回去;回来时看见采桑女子,便帮助她;回头看我的妻子,也有人送她回去了。’文公害怕,带军队回国。到达国都时,貉人已经攻打了他的土地。】《韩非子》:文公讨伐宋国,先公开宣称:“我听说宋君无道,轻蔑侮辱长老,分配财物不公,也不遵守教令。我这次来,就是替上天诛杀他。” ○晋国讨伐宋国之事没有听说过。文公在位时,宰臣把烤肉献上来,肉上缠着头发。
文公召宰人而谯之曰:“女欲寡人之哽邪?奚为以发绕炙?”宰人顿首再拜,请曰:“有死罪三:援砺砥刀利,犹干将也,切肉肉断而发不断,臣之罪一也;援木而贯脔而不见发,臣之罪二也;奉炽炉炭火尽赤红而炙熟而发不烧,臣之罪三也。堂下得无微有疾臣者乎?”公曰:“善。”乃召其堂下而谯之,果然,乃诛之。《淮南子》晋文君,大布之衣,防羊之裘,韦以带劒,威立于海内。昔齐桓公合诸侯以乗车,退诛于国以斧▯;晋文公合诸侯以革车,退行于国以礼义。桓公前柔而后刚,文公前刚而后柔,然而令行乎天下,权制诸侯。钧者审于势之变也【说苑】大功之効在于用贤,积道浸章浸明;衰灭之过在于得意而怠,浸蹇浸亾。晋文公是其効也。晋文公出亡,修道不休,得至于飨国。飨国之时,上无明天子,下无贤方伯,强楚主防,诸侯背畔,天子失道,出居于郑。文公于是悯中国之微,任咎犯、先轸、阳处父,畜爱百姓,厉飬戎士,四年政治内定,则举兵而伐卫,执曹伯,还败强楚,威震天下,明王法,率诸侯而朝天子,莫敢不听,天下旷然平定,周室尊显。故曰:“大功之効在于用贤,积道浸章浸明。”文公于是霸功立,期至意得,汤武之心,作而忘其众,一年用三师,且弗休息,遂进而围许,兵亟弊,不能服,罢诸侯而归。自此而怠政事,为狄泉之盟,不亲至,信衰谊缺,如罗不补,威武诎折,不信则诸侯不朝,郑遂畔,夷狄内侵,卫迁于帝邱。故曰:“衰灭之过在于得意而怠,浸蹇浸亾。”《史记》九年冬,晋文公卒,子襄公欢立。已下襄公继霸】左传【三十三年】狄侵齐,因晋丧也。狄伐晋,及箕。八月戊子,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面如生。晋、陈、郑伐许,讨其贰于楚也【文公元年】晋文公之季年,诸侯朝晋,卫成公不朝,使孔达侵郑,伐緜訾及匡。晋襄公既祥,使告于诸侯而伐卫,及南阳。先且居曰:“效尤祸也,请君朝王,臣从师。”晋侯朝王于温,先且居、胥臣伐卫。五月辛酉朔,晋师围戚。六月戊戌,取之,获孙昭子。卫人使告于陈,陈共公曰:“更伐之,我辞之。”卫孔达帅师伐晋。君子以为:“古古者越国而谋。”秋,晋侯疆戚田,故公孙敖防之【二年】晋人以公不朝来讨,公如晋。夏四月己巳,晋人使阳处父盟公,以耻之。书曰:“及晋处父盟”,以厌之也。适晋不书,讳之也【公羊传】此晋阳处父也,何以不氏?讳与大夫盟也。【谷梁传】不言公处父伉,也为公讳也。何以知其与公盟?以其日也。何以不言公之如晋?所耻也。出不书,反不致也】公未至,六月,穆伯防诸侯及晋司空士縠盟于垂陇,晋讨卫故也。书士縠堪其事也。陈侯为卫请成于晋,执孔达以説【谷梁传】内大夫可以防外诸侯】三年春,荘叔防诸侯之师伐沈,以其服于楚也,沈溃。凡民逃其上曰溃,在上曰逃。卫侯如陈,拜晋成也。晋人惧其无礼于公也,请改盟,公如晋,及晋侯盟。晋侯飨公,赋《菁菁者莪》。荘叔以公降拜曰:“小国受命于大国,敢不慎仪?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惠也。”晋侯降辞,登成拜,公赋《嘉乐》。四年春,晋人归孔达于卫,以为卫之良也,故免之。夏,卫侯如晋拜。曹伯如晋防正【六年】臧文仲以陈、卫之睦也,欲求好于陈。夏季,文子聘于陈,且娶焉。秋季,文子将聘于晋,使求遭丧之礼以行,其人曰:“将焉”用之文子曰:「备豫不虞,古之善敎也。」求而无之,实难过。求何害?八月乙亥,晋襄公卒。冬十月,襄仲如晋,葬襄公【七年】晋郤缺言于赵宣子曰:「日卫不睦,故取其地。今已睦矣,可以归之。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懐?非威非懐,何以示德?无德,何以主盟?子为正卿,以主诸侯,而不务德,将若之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壊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得礼。无礼不乐,所由叛也。若吾子之德,莫可歌也,其谁来之?盍使睦者歌吾子乎?」宣子说之。八年春,晋侯使觧扬归匡戚之田于卫,且复致公壻池之封,自申至于虎牢之竟。
译文公召来宰人责问:“你想让寡人噎住吗?为什么把头发缠在烤肉上?”宰人叩头再拜,请罪说:“我有三项死罪:拿磨刀石把刀磨利,刀刃像干将剑一样锋利,切肉时肉断了,头发却没有断,这是我的第一项罪;拿木签穿过肉块,却没有看见头发,这是我的第二项罪;捧来炽热的炉炭,火烧得通红,烤肉已经熟了,头发却没有被烧掉,这是我的第三项罪。堂下莫非有人暗中憎恨我吗?”文公说:“说得好。”于是召来堂下众人责问,果然查出有人故意为之,便杀了那个人。《淮南子》:晋文君穿粗布衣,披粗羊皮,用皮带佩剑,威势在天下树立。过去齐桓公乘车会合诸侯,回国后用斧钺诛杀;晋文公乘革车会合诸侯,回国后用礼义治理。齐桓公先柔后刚,晋文公先刚后柔,但都能使政令行于天下、以权力制服诸侯。关键在于能审察形势的变化。【《说苑》:大功的成效在于任用贤能,道义不断积累,声名逐渐显著、光明;衰败灭亡的过失在于得意后懈怠,逐渐困顿,逐渐灭亡。晋文公就是这种成效的例子。晋文公出亡时,不停修养道义,终于得到享有国家的地位。到他享有国家时,上面没有英明的天子,下面没有贤能的方伯,强大的楚国成为盟主,诸侯背叛,天子失道,出居在郑国。文公于是怜惜中原形势衰弱,任用咎犯、先轸、阳处父,蓄养爱护百姓,整治训练戎士。四年后,国内政事安定,于是出兵讨伐卫国,拘捕曹伯,回师又击败强大的楚国,威势震动天下,彰明王法,率领诸侯朝见天子,没有人敢不听从,天下豁然平定,周王室尊贵显赫。所以说:“大功的成效在于任用贤能,道义不断积累,声名逐渐显著、光明。”文公于是建立霸业,到了志得意满的时候,便以为自己有汤、武的志向,行动起来而忘记了众人;一年之内三次用兵,而且不肯休息,继续进军包围许国,军队疲困不堪,不能使许国屈服,只好解散诸侯军队回国。从此怠慢政事,订立狄泉之盟时不亲自前往,诚信衰落、情谊缺失,像罗网破了却不修补一样;威武受到挫折,失去信用,诸侯便不再朝见,郑国于是背叛,夷狄从内部侵扰,卫国迁都到帝丘。所以说:“衰败灭亡的过失在于得意后懈怠,逐渐困顿,逐渐灭亡。”《史记》:九年冬,晋文公去世,他的儿子襄公欢即位。以下记载襄公继承霸业。《左传》【僖公三十三年】:狄人侵犯齐国,是趁晋国有丧事。狄人又攻打晋国,到达箕地。八月戊子日,晋侯在箕地击败狄人,郤缺俘获白狄的首领。先轸说:“一个匹夫在君主面前逞强而没有受到讨伐,我怎么敢不亲自讨伐他呢?”于是脱下头盔冲入狄军,死在那里。狄人归还他的首级,面貌还像活着一样。晋、陈、郑三国讨伐许国,是因为许国背叛晋国而亲附楚国。【文公元年】:晋文公晚年,诸侯朝见晋国,卫成公不来朝见,反而派孔达侵扰郑国,攻打緜訾直到匡地。晋襄公举行完大祥祭祀后,派人告知诸侯,出兵讨伐卫国,到达南阳。先且居说:“效法错误会招来祸患,请君王朝见周王,我跟随军队出征。”晋侯到温地朝见周王,先且居、胥臣攻打卫国。五月辛酉朔日,晋军包围戚地。六月戊戌日,攻取戚地,俘获孙昭子。卫人派人向陈国告急,陈共公说:“你们再去攻打它,我来替你们辞谢。”卫国的孔达率军攻打晋国。君子认为:“古人越过本国境界替别人谋划,是不对的。”秋季,晋侯划定戚地田界,所以公孙敖防守那里。【文公二年】:晋人因为鲁公不来朝见而前来讨伐,鲁公到晋国去。夏四月己巳日,晋人派阳处父同鲁公结盟,以此羞辱他。《春秋》记载“及晋处父盟”,是为了压抑、贬低鲁公。鲁公到晋国一事没有记载,是为了避讳。【《公羊传》:这是晋国的阳处父,为什么不称氏?因为避讳与大夫结盟。【《谷梁传》:不说鲁公与处父抗礼结盟,也是替鲁公避讳。怎么知道是与鲁公结盟?因为记载了日期。为什么不说鲁公到晋国?因为这是可耻的事。出行没有记载,回来也没有告祭。】鲁公还没有到达晋国,六月,穆伯会同诸侯与晋国司空士縠在垂陇结盟,是因为晋国讨伐卫国的缘故。记载士縠,是说他能够胜任这件事。陈侯替卫国向晋国请求讲和,晋国拘捕孔达来取悦陈侯。【《谷梁传》:鲁国内的大夫可以会见国外的诸侯。】三年春,庄叔会同诸侯军队讨伐沈国,因为沈国服从楚国,沈国于是溃败。凡是百姓逃离自己的上级,叫作“溃”;在上位的人逃走,叫作“逃”。卫侯到陈国,拜谢晋国允许和解。晋人担心卫侯对鲁公无礼,请求改订盟约,鲁公到晋国,和晋侯结盟。晋侯宴请鲁公,赋《菁菁者莪》。庄叔扶鲁公下堂行拜礼,说:“小国接受大国的命令,怎敢不谨慎仪礼?君王赐给我们这样的大礼,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不过,小国的快乐,其实是大国的恩惠。”晋侯下堂辞谢,登堂完成拜礼;鲁公赋《嘉乐》。四年春,晋人把孔达归还给卫国,认为他是卫国的良臣,所以赦免了他。夏季,卫侯到晋国拜谢。曹伯到晋国参加会盟。【文公六年】:臧文仲因为陈国和卫国和睦,想同陈国交好。夏季,季文子到陈国聘问,并且在那里娶妻。秋季,季文子将要到晋国聘问,派人请求按照遭遇丧事的礼仪出行。那人说:“将在哪里用这种礼仪?”文子说:“预先防备意外,是古代良好的教导。”请求却没有得到,实在令人难过;请求又有什么害处呢?八月乙亥日,晋襄公去世。冬十月,襄仲到晋国,参加襄公葬礼。【文公七年】:晋国的郤缺对赵宣子说:“过去卫国不和睦,所以我们取得了它的土地。如今已经和睦了,可以归还土地。叛乱而不讨伐,凭什么显示威严?已经服从却不安抚,凭什么显示怀柔?既没有威严,也没有怀柔,凭什么显示德行?没有德行,凭什么主持盟会?您身为正卿,负责统率诸侯,却不致力于德行,将怎么办呢?”《夏书》说:“用美善告诫他们,用威严督正他们,用九歌劝勉他们。不要使九功的德行败坏,因为这些都可以歌咏,所以称为九歌。”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德行、便利器用、使生活富足,称为三事。依义行事,就叫得到礼;没有礼就不会和乐,这就是诸侯背叛的原因。如果像您这样的德行,没有什么可以歌咏,谁还会来归附呢?为什么不让那些已经和睦的人歌颂您的德行呢?”宣子很赞同这番话。八年春,晋侯派解扬把匡、戚的田地归还给卫国,并且重新确认公婿池的封地,从申地直到虎牢的边界。
唐风采苓之篇,刺信谗也。曰:人之为言,茍亦无信,茍亦无从。夫知为谗而从信者寡矣。父子之亲,其天性也,而谓信谗以杀之,有是理哉?嗟乎,谗人亦多术矣。阳誉隂谮,以深其谋;歌笑流涕,以坚其説。牀笫之闲,燕居之际,每乗人之昏昧闲隙,而巧中之。谗人诚可畏哉!晋献公灭国辟土,亦防杰之主也,卒不能胜一骊姬之谗。爱色授情,二五成耦,中大夫比党为谋,大臣方疑于苑枯。为申生者,仁孝性生,遭家多难,处偏鄙则进退咸辜,委彊翟则胜败交罪。衔骨有日,毒胙忽发。无论献公不及察,申生亦不忍辩也。于是宁甘已罪,而恶伤君心,再拜受赐,不敢爱死。读史者至此,谁能不三复流涕焉?重耳夷吾,弗敢寜处。彼谗人者,自谓羽翼已成矣。抑知三怨之伏,晋祸正未有艾乎?荀息忠贞而善谋,献公知其贤也,以奚齐属之。原夫废立之谋,荀息未尝与闻也。唯是公疾方笃,二公子越在邻国,先君之子,聊主社稷,舍其君而外求君,寜云易乎?既已顿首受命,不得不奉先君之志以周旋。迨夫里克作难,申大义以殄女戎。荀息至是,虽心知其不能胜任,顾白圭之义已不可爽矣。重耳既长且贤,其出亡也,国士从之。是内外所欲援立者也。乃夷吾乗间得入,辄复食言,烝贾君而闭公子,背两赂而忘,泛舟秦晋交絶,夷吾孤矣。韩原被获,幸而得反,身死而子为戮。固惠懐之无亲,亦天之有以启霸主也。文公之反国,年已六十二矣。路车乗黄,方报秦施,而吕郤之难内作。以迟暮之年,当祸乱之后,霸业一成,数世因之。何其遇之艰而功之伟乎?昔齐桓既殁,楚氛日恶,▯战败则宋公求成,顿子纳则陈侯听命。且齐孝废职,鲁人乞援,以宗国之大,俨然托重于蛇豕焉。晋若不兴,中国之势必至大溃,楚将肆其彊暴,以荐食上国,区区齐宋而可与抗乎?文公见晋业之成在此一举也,即诸夏之振在此一举也。先信义以服民,敦诗书以选将,谋定计成,奋志决防,挟必胜之势而后用兵焉。一胜得隽,荆蛮败衄,楚方収其残夷,而晋之霸业已赫然于天下矣。当齐桓之世,楚人非不彊也,然而用师不过江淮之间,既而召陵观兵,屈完来盟,齐无亡矢遗镞之费而楚服焉。今也,楚方号召中国,盟薄以来,诸夏咸拱手听命,非用大创,楚岂肯服?即泗上之诸侯,亦未敢轻相信也。文公复二国以自助,执宛春以怒敌,我得其利,楚受其愚,师防城濮,诸侯并力协谋,又出奇兵以击之,楚师大溃。于是天王锡命,王子涖盟,中国睦而楚人不敢北视矣。故召陵之师,以不战为武;城濮之役,以克敌为威。时势不同,迟速异效,齐桓、晋文之事,所由竝着于春秋也。説者谓文之入也,龙蛇作歌,胼胝居后,诛观状于郑国,责乗轩于曹人,请隧召王,威陵天子,凡其所为,往往报私怨而违礼义,君子犹有讥焉,曰:「是则然,谲而不正。」孔子固言之矣。春秋之于霸者,姑略其心而言其事。若夫齐桓死,五子争立,霸业遂衰;晋则文公既卒,而襄公能继之,墨绖败秦,获狄子,讨楚党,一嵗而服三彊,文襄之烈,是以竝称。此又晋之逾于齐者也。
绎史卷五十一下
译《唐风·采苓》一篇,是讽刺轻信谗言的。诗中说:别人说的话,姑且不要相信,姑且不要听从。知道那是谗言却仍然听信的人,本来就少。父子之间的亲情,是人的天性;如果说因为听信谗言而杀害父亲或儿子,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唉,进谗言的人也有很多手段。他们表面赞美、暗中诬陷,以加深自己的谋划;又唱歌欢笑、流泪哭泣,以坚定自己的说法。在床笫之间、燕居闲处,常常趁人昏昧和出现空隙时,巧妙地加以攻击。谗人实在可怕啊!晋献公灭国开疆,也算是杰出的君主,最终却不能胜过骊姬的一句谗言。他宠爱美色、授予私情,二五结成朋党;中大夫互相结党谋划,大臣们正对苑枯有所疑虑。申生仁厚孝顺出于本性,又遭逢家中许多祸难;处在偏远鄙陋之地,进退都获罪;把自己交给强大的翟国,胜败也都获罪。含着毒害的骨肉宴席已经安排好,毒药忽然发作。姑且不论献公没有及时察觉,申生也不忍心辩解。于是他宁愿甘受自己的罪名,也不愿伤害君父的心,再拜接受赐死,不敢贪生。读史的人读到这里,谁能不反复读诵而流泪呢?重耳、夷吾不敢安居。那些进谗言的人,自以为羽翼已经丰满了。哪里知道三种怨恨已经潜伏,晋国的祸患还远未结束呢?荀息忠贞而善于谋划,献公知道他的贤能,便把奚齐托付给他。考察废立太子的谋划,荀息从未参与其中。只是献公病势正重,两个公子又远在邻国;先君的儿子,姑且主持社稷,难道舍弃本国君主而到国外另求君主,是容易的事吗?荀息既然叩头接受了命令,就不得不奉行先君的意志而周旋。等到里克发动变乱,荀息申明大义,想消灭女戎。到了这时,荀息虽然心里知道自己不能胜任,但顾念白圭之义已经不能违背。重耳既年长又贤能,他出亡时,国中的士人都跟随他;这是国内外都想拥立援助的人。可是夷吾乘机进入晋国后,立即又食言,烝杀贾君并关闭公子,背弃双方所许的贿赂而忘记约定;泛舟渡河,秦、晋两国交往断绝,夷吾孤立了。韩原之战被俘,幸而得以返回,自己死后儿子又被戮杀。这固然是惠公、怀公没有亲近之人的结果,也正是上天借此开启霸主的机会。文公返回晋国时,已经六十二岁。乘坐路车,驾着四匹黄色马,正要报答秦国的恩惠,吕、郤之难却在国内发生了。以暮年之身,承受祸乱之后的局面,霸业一旦成就,数代都承受其影响。他所遭遇的多么艰难,而功业又多么伟大啊!从前齐桓公去世后,楚国的气势日益嚣张;泓水之战失败,宋公便请求讲和;顿国被纳入楚国,陈侯便听命。再加上齐国孝公废弃职守,鲁人请求援助;像齐、鲁这样的宗国大国,竟然郑重地把重任托付给蛇豕一般的楚国。如果晋国不能兴起,中原的形势必定会大败溃,楚国将放纵自己的强暴,逐步吞食中原诸国,区区齐国、宋国难道能够抵抗它吗?文公看出晋国霸业的成败就在这一举,也看出诸夏振兴的成败就在这一举。于是先树立信义来使百姓服从,重视诗书来选拔将领,谋略确定、计划完成后,振奋志气、决心出战,凭借必胜的气势然后用兵。一次战胜并取得首功,荆蛮遭到败退;楚国正在收拢残兵败众,晋国的霸业已经显赫于天下了。齐桓公时代,楚人并不是不强,但齐国用兵不过在江淮之间;后来在召陵陈列军队,屈完前来结盟,齐国没有耗费一支箭、一枚箭镞,楚国就服从了。如今楚国正号召中原诸国,盟约不断送来,诸夏都拱手听命;如果不给楚国重大打击,楚国怎么肯服从?即使泗水一带的诸侯,也不敢轻易相信它。文公使两个国家恢复旧国来帮助自己,拘捕宛春来激怒敌人;晋国得到利益,楚国却受到愚弄。晋军驻扎在城濮,诸侯共同出力、协同谋划,又出奇兵攻击楚军,楚军大败。于是天王赐予命命,王子参加盟会,中原和睦,楚人不敢向北窥视。所以召陵之战以不战显示武力,城濮之战以击败敌人显示威势。时势不同,迟速产生的效果也不同,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之所以都显著地载于《春秋》,正是这个缘故。有人说,文公进入晋国时,龙蛇作歌;他身上长满老茧,跟随者都在后面;在郑国诛杀观状,在曹国责问乘轩的人;请求开通隧道、召见周王,威势凌驾天子。他所做的事情,往往是报复私怨而违背礼义,君子仍然有所讥刺,说:‘事情虽然这样做成了,却诡诈而不正。’孔子本来就说过这话。《春秋》对于霸主,姑且略去他们的内心,只记载他们的事迹。至于齐桓公死后,五个儿子争夺君位,霸业于是衰落;晋国则在文公去世后,襄公能够继承霸业,身着墨色丧服击败秦军,俘获狄国首领,讨伐亲附楚国的人,一年之内使三个强国服从。文公、襄公的功烈,因此并称。这又是晋国超过齐国的地方。《绎史》卷五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