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十九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齐宣王好士【稷下诸子竝附】战国策·邹忌事宣王,仕人众,宣王不説。晏首贵而仕人寡,王説之。邹忌谓宣王曰:「忌闻以为有一子之孝,不如有五子之孝,今首之所进仕者,以防何人?」宣王因以晏首壅塞之。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从。」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諌?」宣王忿然作色不説。有闲,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五: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授籍,立为太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説曰:「寡人愚陋,守齐国,唯恐夫抎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而王不好士。」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王之驷已备矣;世无东郭俊、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也。」王曰:「何谓也?」王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吕氏春秋·能意见齐宣王,宣王曰:「寡人闻子好直,有之乎?」对曰:「意恶能直?意闻好直之士,家不处乱国,身不见汚君。身今得见王而家宅乎齐,意恶能直?」宣王怒曰:「野士也将罪之。」能意曰:「臣少而好事,长而行之,王胡不能与野士乎?将以彰其所好邪?」王乃舍之。○与王斗同意】齐宣王见顔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説。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説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有敢去栁下季垄五十歩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黙然不説。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钟,万石簴,天下之士皆为役处,辩智竝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来服。万物无不备具,而百姓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髙者,乃称匹夫,徒歩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士之贱也,亦甚矣。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徳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也哉?是故易▯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而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据慢骄奢则凶必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徳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此,皆幸乐其名而无其实徳者也。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是故成其道徳而▯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眀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髙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谷,是其贱之本与?非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舜,舜▯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眀主,是以眀乎士之贵也。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愿请受为弟子。且顔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顔斶辞去曰:「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寳贵矣,然大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晩食以当肉,安歩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浄贞正以自娱。」制言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君子曰:「斶知足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十九,灵壁县知县马骕撰:《齐宣王好士》【附录稷下诸子】。《战国策·邹忌事宣王》:邹忌任用的人很多,齐宣王不高兴;晏首身份尊贵而任用的人少,齐宣王却高兴。邹忌对宣王说:‘我听说,一个儿子孝顺,不如五个儿子孝顺。如今晏首所推荐任用的,都是些什么人呢?’宣王于是认为晏首堵塞了贤才进用的途径。先生王斗来到宫门想见齐宣王,宣王派谒者引他进来。王斗说:‘我赶快来见大王,是为了爱好权势;大王赶快来见我,是为了爱好士人。对于大王来说,哪一种更好呢?’使者回来报告。宣王说:‘请先生慢一点,寡人这就来。’于是宣王快步到门口迎接王斗,同他进去,说:‘寡人奉守先君的宗庙,守护社稷,听说先生敢于直言正谏,从不避讳。’王斗回答:‘大王听错了。斗生在乱世,侍奉乱君,哪里敢直言正谏?’宣王愤怒变色,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王斗说:‘从前先君桓公有五种爱好:使诸侯九次会盟,匡正天下,天子授予他符籍,立为太伯。如今大王有其中四种。’宣王高兴地说:‘寡人愚昧浅陋,只是守住齐国,唯恐失掉它,哪里能有四种呢?’王斗说:‘先君爱好马,大王也爱好马;先君爱好狗,大王也爱好狗。’ ‘先君爱好酒,大王也爱好酒;先君爱好美色,大王也爱好美色;先君爱好士人,而大王不爱好士人。’宣王说:‘当今世上没有士人,寡人爱好什么呢?’王斗说:‘世上没有骐驎、騄耳这样的名马,可是大王的四匹马已经齐备了;世上没有东郭俊、卢氏那样的名狗,可是大王的猎狗已经齐备了;世上没有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女,可是大王的宫中已经充满了美人。大王也是不爱好士人,何必担心没有士人呢?’宣王说:‘寡人忧虑国家、爱护百姓,本来就希望得到士人来治理国家。’王斗说:‘大王忧虑国家、爱护百姓,还不如大王爱惜一尺布帛。’宣王说:‘这是什么意思?’王斗说:‘大王让人制作帽子,不让身边的便辟之臣制作,却让工匠来制作,为什么?因为工匠能够胜任。如今大王治理齐国,除了左右近臣和便辟之人之外,谁都不任用。因此臣说大王还不如爱惜一尺布帛。’宣王道歉说:‘寡人对国家有罪。’于是举用五名士人,授予官职,齐国大治。《吕氏春秋》:能意拜见齐宣王,宣王说:‘寡人听说您喜欢直言,有这回事吗?’能意回答:‘能意哪里能直言?能意听说喜欢直言的士人,家不住在乱国,自己不被污君召见。如今我的家住在齐国,自己又能见到大王,能意哪里能直言?’ 宣王怒道:‘这是个乡野之士,应该治他的罪。’能意说:‘臣年轻时就喜欢做事,长大后一直实行。大王为什么不能容纳乡野之士呢?难道是想彰明您所喜好的吗?’宣王于是放过了他。与王斗所说的意思相同。齐宣王召见颜斶,说:‘颜斶,上前!’ 颜斶也说:‘大王,上前!’宣王不高兴。左右近臣说:‘大王是君主,颜斶是臣子。大王说“颜斶上前”,颜斶却说“大王上前”,这可以吗?’颜斶回答:‘颜斶上前,是羡慕权势;大王上前,是礼遇士人。与其让颜斶羡慕权势,不如让大王礼遇士人。’宣王愤怒变色说:‘君王尊贵吗?士人尊贵吗?’颜斶回答:‘士人尊贵,君王并不尊贵。’宣王说:‘有道理吗?’颜斶说:‘有。过去秦国攻打齐国,曾下令说:“有敢离柳下季坟墓五十步去砍柴取草的人,处死不赦。”又下令说:“有能取得齐王头颅的人,封万户侯,赏赐黄金千镒。”由此看来,活着的齐王头颅,竟然还不如死去士人的坟墓。’宣王沉默而不高兴。左右近臣都说:‘颜斶,来!颜斶,来!大王拥有千乘之地,铸造千石的大钟、万石的钟架,天下士人都来服役居住;有辩才、有智慧的人一同进来,没有不来进言的,东西南北没有谁敢不来归服。各种事物无不齐备,百姓无不亲近归附。如今士人中地位高的,不过被称为匹夫,徒步住在田野;地位低的则是乡野小人、守门人,士人的卑贱也太过分了。’颜斶回答:‘不是这样。我听说上古大禹的时候,诸侯有一万国,为什么呢?’ ‘因为德行深厚的治国之道得到了士人的力量。所以舜从农田间兴起,从乡野出来,成为天子。到商汤的时候,诸侯有三千;当今世上,面向南方称王、称寡人的君主只有二十四个。由此看来,这难道不是得到士人与否的策略不同吗?等到逐渐诛杀消灭,甚至灭亡而没有宗族的时候,想做守门人、乡里小民,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所以《易传》不是说过吗:居于上位却没有实际功德,只喜欢获得名声的人,一定会以骄奢作为行为;凭借傲慢骄奢行事,凶祸一定随之而来。因此,没有实际功德却喜欢名声的人,国家就会削弱;没有德行却希望得到福报的人,处境就会困窘;没有功劳却接受俸禄的人,就会受到羞辱,灾祸一定会抓住他。所以说,夸耀功劳却不能建立功业,空有愿望却不能达到目的,这些都是只喜欢名声而没有实际德行的结果。因此尧有九位辅佐,舜有七位朋友,禹有五位丞相,汤有三位辅弼。从古到今,能够凭空成就名声而闻名天下的人,从来没有。因此君王不应以屡次请教为羞,不应以向地位低的人学习为惭愧;能够成就道德、使功名传扬后世的,正是尧、舜、禹、汤和周文王。所以说:无形的东西,是有形事物的君主;没有端绪的东西,是事情的根本。上面看见源头,下面通达支流,达到最高的圣明和学问,还有什么不吉利的呢?老子说:虽然尊贵,也一定以卑贱为根本;虽然高,也一定以下面为基础。’ ‘因此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就是以卑贱为根本吧?孤、寡,本来是人的困窘、卑贱和低下地位,侯王却用来称呼自己,难道不是降低自己而尊重士人吗?尧把帝位传给舜,舜把帝位传给禹,周成王任用周公旦,后世世代都称他们为明君,这正说明士人的尊贵。’宣王说:‘唉!君子怎么可以侮辱呢?寡人是自取其辱罢了。直到今天听到您的话,才知道小人的行为。愿意请您收我为弟子。况且颜先生如果同寡人交往,吃饭一定用太牢,出行一定乘车,妻子儿女都穿华丽的衣服。’颜斶辞谢离去说:‘玉生在山中,一经加工就会破损;并不是不珍贵,只是大璞不能保持完整。士人生在乡野,经过推举选拔就能得到俸禄;并不是不尊贵显达,然而形体和精神都不能保全。斶希望晚些吃饭,把它当作吃肉;安稳步行,把它当作乘车;没有罪过,把它当作尊贵;保持清静、贞正,用来自我娱乐。’制定这些言辞的是大王,尽忠直言的是颜斶。重要的道理已经说尽了,希望得到恩赐,让我归去。于是安稳地回到臣的乡邑屋舍,拜了两拜告辞离去。君子说:‘颜斶知道满足,返归本真、恢复质朴,因此终身不受辱。’
新序《齐有闾丘卭,年十八,道▯宣王曰:家贫亲老,愿得小仕。宣王曰:子年尚稚,未可也。闾丘卭对曰:不然。昔有颛顼,行年十二而治天下;秦项橐七嵗为圣人师。由此观之,卭不肖耳,年不稚矣。宣王曰:未有咫角骖驹而能服重致逺者也。由此观之,夫士亦华髪堕颠而后可用耳。闾丘卭曰:不然。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骅骝绿骥,天下之俊马也,使之与貍鼬试于釡灶之闲,其疾未必能过貍鼬也。黄鹄白鹤,一举千里,使之与燕服翼试之堂庑之下,庐室之闲,其便未必能过燕服翼也。辟闾巨阙,天下之利器也,撃石不阙,刺石不锉,使之与管稾决目出眯,其便未必能过管稾也。由此观之,华髪堕颠与卭何以异哉?宣王曰:善。子有善言,何见寡人之晩也?卭对曰:夫鸡豚讙嗷,即夺钟鼔之音;云霞充咽,则夺日月之眀。谗人在侧,是以见晚也。《诗》曰:听言则对,谮言则退,庸得进乎?宣王拊轼曰:寡人有过,遂载与之俱归而用焉。《韩诗外▯》齐宣王谓田过曰:吾闻儒者亲丧三年,君与父孰重?过对曰:殆不如父重。王忿然曰:曷为士去亲而事君?对曰:非君之土地无以处吾亲,非君之禄无以养吾亲,非君之爵无以尊显吾亲。受之于君,致之于亲。凡事君以为亲也。宣王悒然无以应之。《诗》曰:王事靡盬,不遑将父【○説苑同】韩非子齐宣王问匡倩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对曰:“博贵枭胜者必杀枭,杀枭者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又问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从下害于上者也,是从下伤君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弋。又问:“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弦为大声,以大▯为小声,是大小易序,贵贱易位。儒者以为害义,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与其使民谄下也,寜使民谄上。”《列女▯》田稷子相齐,受下吏之金百镒,以遗其母。其母曰:“子为相三年矣,禄未尝多若此也。岂修士大夫之费哉?安所得此?”对曰:“诚受之于下。”其母曰:“吾闻士修身洁行,不为茍得,竭情尽实,不行诈伪。非义之事不计于心,非理之利不入于家。言行若一,情貌相副。今君设官以待子,厚禄以奉子,尽力竭能,务在效忠,防洁公正,故遂而无患。今子反是,逺忠矣。夫为人臣不忠,是为人子不孝也。”田稷子慙而出,反其金,自归罪于宣王,请就诛焉。宣王闻之,大赏其母之义,遂舍田稷子之罪,复其相位,而以公金赐母。説苑》齐宣王出猎于社山,社山父老十三人,相与劳王。王曰:“父老苦矣。”谓左右:“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闾丘先生不拜。王曰:“父老以为少耶?”谓左右:“复赐父老无徭役。”父老皆拜,闾丘先生又不拜。王曰:“拜者去,不拜者前。”曰:“寡人今日来观父老,幸而劳之,故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先生独不拜。寡人自以为少,故赐父老无徭役。父老皆拜,先生又独不拜。寡人得无有过乎?闾丘先生对曰:“惟闻大王来游,所以为劳。大王望得夀于大王,望得富于大王,望得贵于大王。”王曰:“天杀生有时,非寡人所得与也。无以夀先生,仓廪虽实,以备菑害;无以富先生,大官无缺,小官卑贱;无以贵先生。”闾丘先生对曰:“此非人臣所敢望也。愿大王选良富家子,有修行者以为吏,平其法度,如此臣少可以得夀焉。春秋冬夏,振之以时,无烦扰百姓,如是臣可少得以富焉。愿大王出令,令少者敬长,长者敬老,如是臣可少得以贵焉。今大王幸赐臣田不租,然则仓廪将虚也;赐臣无徭役,然则官府无使焉。此固非人臣之所敢望也。”齐王曰:“善。”愿请先生为相。韩诗外▯齐宣王与魏恵王防田于郊。魏王曰:“亦有寳乎?”齐王曰:“无有。”魏王曰:“若寡人之小国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无寳乎?”齐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寳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之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宼泗水上有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者,使之守髙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臣有黔夫者,使之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从而归之者十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之备盗贼,而道不拾遗。吾将以照千里之外,岂特十二乘哉?”魏王慙不怿而去。《诗》曰:“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史世家系之威王年表,魏恵王在位实厯威宣会田之事未定,何王之时】
译《新序》:齐国有闾丘卬,十八岁,向齐宣王进言说:‘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希望得到一个小官。’宣王说:‘你的年纪还小,还不可以。’闾丘卬回答:‘不是这样。从前有颛顼,十二岁就治理天下;秦国的项橐七岁就成为圣人的老师。由此看来,只是闾丘卬不肖,并不是年纪小。’宣王说:‘没有短角的小马和幼驹能够驾驭重车、到达远方。由此看来,士人也要到头发花白、头顶秃落之后才可以任用。’闾丘卬说:‘不是这样。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骅骝、绿骥是天下俊秀的马,假如让它们同狸、鼬在灶台之间比赛速度,它们未必能超过狸、鼬;黄鹄、白鹤一飞千里,假如让它们同燕子、服翼在厅堂、屋舍之间较量便利,它们未必能超过燕子、服翼;辟闾、巨阙是天下锋利的兵器,砍击石头不会缺损,刺入石头不会变钝,假如让它们同管草一起挑出眼中的灰尘,它们未必能比管草更方便。由此看来,头发花白、头顶秃落与我闾丘卬有什么不同呢?’宣王说:‘说得好。你有这样的善言,为什么到现在才来见寡人?’闾丘卬回答:‘鸡和猪喧闹,就会压过钟鼓的声音;云霞充满天空,就会遮蔽日月的光明。’ ‘谗人在身边,所以大王很晚才见到我。《诗》说:“听到正直的话就应答,听到谗言就退避。”这样怎么能够进用呢?’宣王拍着车轼说:‘寡人有过错。’于是让闾丘卬同车一起回去,并任用了他。《韩诗外传》:齐宣王对田过说:‘我听说儒者为亲人服丧三年,君主和父亲谁更重要?’田过回答:‘大概不如父亲重要。’宣王愤怒地说:‘为什么士人要离开父母而侍奉君主?’田过回答:‘没有君主的土地,就没有地方安置我的父母;没有君主的俸禄,就没有办法供养我的父母;没有君主的爵位,就没有办法使我的父母尊贵显耀。我从君主那里接受这些,再把它们用来奉养父母。凡是侍奉君主,都是为了父母。’宣王忧闷而无法回答。《诗》说:‘君王的差事不能止息,没有闲暇奉养老父。’ 《说苑》记载与此相同。《韩非子》:齐宣王问匡倩:‘儒者玩六博吗?’匡倩说:‘不玩。’宣王问:‘为什么?’匡倩回答:‘六博以吃掉枭棋为胜,尊贵枭棋的人一定要杀死枭棋;杀死枭棋,就是杀死所尊贵的东西。儒者认为这损害义理,所以不玩六博。’宣王又问:‘儒者射箭吗?’回答:‘不射。射箭是从下方伤害上方,是从臣下伤害君主。儒者认为这损害义理,所以不射箭。’又问:‘儒者弹瑟吗?’回答:‘不弹。瑟用小弦发出大声,用大弦发出小声,这是把大小的次序颠倒,把贵贱的位置颠倒。儒者认为这损害义理,所以不弹瑟。’宣王说:‘好。’仲尼说:‘与其让百姓向下谄媚,不如让百姓向上谄媚。’《列女传》:田稷子担任齐国的相,接受下属官吏送的一百镒黄金,把它送给母亲。母亲说:‘你担任相国已经三年了,俸禄从来没有像这样多过。难道这是修治士大夫所需的费用吗?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田稷子回答:‘确实是从下属那里收受的。’母亲说:‘我听说士人修养自身、洁净品行,不苟且求取;竭尽真情、尽吐实情,不做欺诈虚伪之事。不是合乎义的事情,不放在心上;不是合乎道理的利益,不带进家门。言语和行为要一致,内心和外表要相称。’ ‘如今君主设置官职等待你任用,给予厚禄供养你;你应当竭尽力量和才能,致力于效忠,保持廉洁、公正,因此事业成功而没有祸患。如今你却反过来做,这就远离忠诚了。做臣子而不忠,就是做儿子而不孝。’田稷子惭愧地出来,退还黄金,亲自到宣王那里认罪,请求接受诛罚。宣王听说后,大力褒奖他母亲的义行,于是赦免田稷子的罪,恢复他的相国职位,又把公家的钱赐给他的母亲。《说苑》记载:齐宣王到社山打猎,社山的十三位父老一同慰劳大王。宣王说:“父老们辛苦了。”又对身边的人说:“赏给父老们田地,免收租税。”父老们都拜谢,只有闾丘先生不拜。宣王说:“父老认为赏赐太少了吗?”又对身边的人说:“再赏给父老们免除徭役。”父老们都拜谢,闾丘先生又不拜。宣王说:“拜谢的人退下,不拜的人上前来。”他说:“寡人今天来探望父老,承蒙父老慰劳,所以赏给父老田地,免收租税。”父老们都拜谢,只有先生不拜。寡人自认为赏赐太少,所以又赏给父老们免除徭役。父老们都拜谢,先生又独自不拜。寡人莫非有什么过错吗?”闾丘先生回答说:“我只听说大王要来游览,所以才前来慰劳。大王希望从大王这里得到长寿,希望从大王这里得到富裕,希望从大王这里得到尊贵。”宣王说:“上天决定人的生死有一定时日,不是寡人所能参与的。没有办法使先生长寿;仓库虽然充实,却是用来防备灾害的。没有办法使先生富裕;大官没有空缺,小官又卑微低贱。也没有办法使先生尊贵。”闾丘先生回答说:“这些并不是臣下所敢奢望的。希望大王选用富裕人家的良好子弟和有德行的人做官吏,使法度公平。这样,臣下或许可以稍微得到长寿。春夏秋冬,按时节赈济抚恤,不要烦扰百姓;这样,臣下或许可以稍微得到富裕。希望大王发布命令,让年轻人敬重年长者,让年长者敬重老人;这样,臣下或许可以稍微得到尊贵。如今大王幸而赏给臣田地免租,那么仓库将会空虚;赏给臣免除徭役,那么官府将没有人供役使。这本来就不是臣下敢于奢望的。”齐王说:“说得好。”于是想请先生担任相国。《韩诗外传》记载:齐宣王和魏惠王在郊外会猎。魏王说:“也有宝物吗?”齐王说:“没有。”魏王说:“像寡人这样的小国,尚且有直径一寸的珍珠,能够照亮车前车后十二辆车,共有十枚;为什么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反而没有宝物呢?”齐王说:“寡人所认为的宝物,和大王不同。我的臣子有个叫檀子的,让他守卫南城,楚人就不敢在泗水一带作乱,泗水上的十二个诸侯都来朝见。我的臣子有个叫盼子的,让他守卫高唐,赵人就不敢向东到黄河捕鱼。我的臣子有个叫黔夫的,让他守卫徐州,燕人便到北门祭祀,赵人便到西门祭祀;跟随他归附的有一万多家。我的臣子有个叫种首的,让他防备盗贼,于是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我将凭这些照耀千里之外,哪里只是照亮十二辆车呢?”魏王惭愧而不高兴地离开了。《诗经》说:“言辞使人喜悦,百姓便安宁了。” ○《史记·世家》把此事系于《威王年表》;魏惠王在位时,实际经历了威王、宣王会猎之事,但事情尚未确定究竟发生在哪位王在位时。
史记》宣王喜文学游説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髠、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韩非子】儿説:「宋人善辩者也,待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乘白马而过闗,则顾白马之赋。故籍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鲁连子:「齐辩士田巴服徂丘,议稷下,毁五帝,罪三王,服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月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鲁仲连,年十二,号千里驹,徃谓田巴曰:『臣闻堂上不奋,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急不暇缓也。今楚军南阳,赵伐髙唐,燕人十万,聊城不去,国亡在旦夕,先生奈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声而人恶之,愿先生勿复言。』田巴曰:「谨闻命矣。」巴谓徐劫曰:「先生乃飞兔也,岂直千里驹!」巴终身不谈。○史注引】新序·齐王聘田巴先生,而将问政焉。对曰:「政在正身。正身之本,在于羣臣。」王召臣,臣改制鬋饰。问于妾:「奚若?」妾爱臣,谀臣曰:「佼臣临淄水而观,然后自知丑恶也。」今齐之臣谀王者众,王能临淄水见已之恶,过而自改,斯齐国治矣【○艺文引按:国策之邹衍,吕览之列精子髙,此之田巴,其辞一也】史记》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徳,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庻矣。乃深观隂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竝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逺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徳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禆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梁恵王郊迎,执賔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襒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徃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汉书隂阳家邹子四十九篇,居稷下号谈天衍邹子终始五十六篇○师古曰亦邹衍所説】自邹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法言或言庄周有取乎曰少欲,邹衍有取乎曰自持,至周罔君臣之义,衍无知于天地之间,虽隣不觌也或问邹庄有取乎曰徳则取,愆则否,何谓徳愆曰言天地大经徳也,否愆也,愆语君子不出诸口】战国策淳于髠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王曰:「子来,寡人闻之: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见七士,则士不亦众乎?」淳于髠曰:「不然。夫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今求柴胡、桔梗于沮泽,则累世不得一焉;及至睾黍、梁父之隂,则郄车而载耳。夫物各有畴,今髠贤者之畴也。王求士于髠,若挹水于河,而取火于燧也。髠将复见之,岂特七士也【説苑》齐宣王坐,淳于髠侍。宣王曰:「先生论寡人何好?」淳于髠曰:「古者所好四,而王所好三焉。」宣王曰:「古者所好何与寡人所好?」淳于髠曰:「古者好马,王亦好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独不好士。」宣王曰:「国无士耳,有则寡人亦説之矣。」淳于髠曰:「古者骅骝、骐骥,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马矣;古者有豹、象之胎,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味矣;古者有毛廧、西施,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色矣。王必将待尧、舜之士而后好之,则禹、汤之士亦不好王矣。」宣王嘿然无以应。○与前王斗语同。《史记》昔者齐王使淳于髠献鹄于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徃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他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禇先生补▯。
译《史记》记载:宣王喜爱文学和游说之士,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等七十六人,都赏赐宅第,任为上大夫;他们不治理政务,只从事议论。因此齐国稷下的学士又兴盛起来,人数多达数百上千人。《韩非子》记载,儿说是宋国善于辩说的人,他主张“白马不是马”。佩服齐国稷下辩论的人,骑白马经过关隘时,就回头缴纳白马的赋税。所以凭借空洞的言辞,能够胜过一国;考察实际、核验形实,却不能欺骗一个人。《鲁连子》记载:齐国辩士田巴折服了徂丘,在稷下议论,诋毁五帝,指责三王,折服五霸,辨析坚白,混同异同,一个月内折服千人。有个徐劫,他的弟子叫鲁仲连,十二岁,人称“千里驹”。鲁仲连前去对田巴说:“我听说,堂上不振作,郊外的草就无人除治;白刃交于眼前,却不救援飞来的箭,是因为事情紧急,顾不上从容处理。如今楚军在南阳,赵国攻打高唐,燕国十万人包围聊城不能撤兵,国家的灭亡就在早晚之间,先生将怎么办?如果不能解决,先生的话就像猫头鹰的鸣叫,发出声音便使人厌恶,希望先生不要再说了。”田巴说:“谨遵您的教诲。”田巴对徐劫说:“先生真是飞兔,哪里只是千里驹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田巴终身不再谈论此事。○《史记》注文引文。《新序》记载:齐王聘请田巴先生,准备向他询问政事。田巴回答说:“治理政事在于端正自身。端正自身的根本,在于群臣。”齐王召见一位臣子,臣子改变发式并修饰容貌,向妾询问:“我怎么样?”妾宠爱臣子,便奉承他说:“您这样的美貌,应当到临淄水边照一照,然后才知道自己的丑陋。”如今齐国奉承大王的臣子很多,大王如果能够到临淄水边看见自己的过错,犯错后自行改正,那么齐国就能治理好了。○《艺文》引文按语:国策中的邹衍、《吕氏春秋》中的列精子高,以及这里的田巴,他们的言辞是相同的。《史记》记载:齐国有三个驺子。最前面的驺忌以弹琴求见威王,趁机谈及国政,被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他早于孟子;其次是驺衍,后来还有孟子。驺衍看到各国国君越来越荒淫奢侈,不能崇尚德行,就像《大雅》所说的那样从自身整治,并施及百姓。于是他深入考察阴阳消长,写成讨论怪异迂曲变化、从始至终的大圣之道的文章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必先从小事验证,再推演扩大,直到无边无际。他先叙述现今以上直到黄帝的历史,论述学者共同传述的历代盛衰,同时记载其中的吉凶征兆;又推度制度并向远处推演,直到天地尚未生成、幽深昏暗而无法考察的本源。他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通达的山谷、禽兽、水土所生长的事物和物类中的珍奇,然后由此推演到海外人们无法看见的地方。他称述自天地开辟以来五德的转移,认为每种治理都有相应的适宜之道,符瑞应验也如此;他认为儒者所说的中国,在天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为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又有九州,就是禹所划定、排列的九州,不能把它算作更大的九州。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有九个,这才是所谓的九州。九州之外又有小海环绕,人民和禽兽不能彼此往来;像一个区域那样的地方算作一州,这样共有九州;九州之外又有大瀛海环绕,直到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大都属于这一类。然而概括其宗旨,最终必归于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和六亲之间的行为规范。起初这些言论很放纵,王公大人初次见到他的学说,都惊惧而回头改变;后来却不能实行,所以驺衍在齐国受到特别尊重。他到梁国,梁惠王到郊外迎接,按宾主之礼相待;到赵国,平原君侧身为他拂去坐席上的尘土;到了燕国,昭王拿着扫帚在前面引路,请他坐在弟子之列并向他求学,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往拜师。他写作《主运》,游历诸侯时受到如此尊敬和礼遇。《汉书》记载:阴阳家邹子四十九篇,居于稷下,人称“谈天衍”;《邹子终始》五十六篇。○颜师古说:这也是邹衍所说的。自从邹衍以及齐国稷下的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各自著书论述治乱之事,用来求取当世君主的任用,这哪里说得尽呢?《法言》说:有人问庄周是否有可取之处,回答说“少欲”;问邹衍是否有可取之处,回答说“自我持守”。至于庄周否定君臣之义,邹衍对天地之间没有认识,即使是邻近之处也不能相见。有人问邹周、庄周是否有可取之处,回答说:合于德的就取,违背德的就不取。什么叫德,什么叫过失?合于天地的大经就是德,否则就是过失;有过失的话,君子不从口中说出。《战国策》记载:淳于髡一天之内求见七位士人。淳于髡在宣王那里,宣王说:“先生来了。寡人听说:千里之地才有一个士人,就像肩并肩站立;百代才出现一个圣人,就像脚跟相接而来。如今先生一天之内就见了七位士人,那么士人不是太多了吗?”淳于髡说:“不是这样。鸟类同翼的聚居,兽类同足的同行。现在如果到低湿之地寻找柴胡、桔梗,历经几代也找不到一株;到了睾黍、梁父山的北面,就可以停车装载了。万物各有同类。如今我是贤人的同类。大王向我求取士人,就像从河中舀水、从燧石取火一样。我还将继续为您求见贤士,哪里只是七位呢?《说苑》记载:齐宣王坐着,淳于髡在旁侍奉。宣王说:“先生评论寡人喜欢什么?”淳于髡说:“古人所喜欢的有四种,大王喜欢其中三种。”宣王说:“古人喜欢什么,和寡人喜欢的有什么不同?”淳于髡说:“古人喜欢马,大王也喜欢马;古人喜好美味,大王也喜好美味;古人喜好美色,大王也喜好美色;古人喜好士人,只有大王不喜欢士人。”宣王说:“只是国家没有士人罢了;如果有,寡人也会喜欢。”淳于髡说:“古代有骅骝、骐骥,如今没有了,大王从众人中选取马,这就是大王喜欢马;古代有豹、象的胎肉,如今没有了,大王从众人中选取美味,这就是大王喜好美味;古代有毛嫱、西施,如今没有了,大王从众人中选取美女,这就是大王喜好美色。大王如果一定要等到尧、舜那样的士人出现后才喜欢他们,那么禹、汤时代的士人也不会得到大王的喜爱。”宣王默然无言,无法回答。○与前面“王斗”的话相同。《史记》记载:从前齐王派淳于髡向楚国进献天鹅。淳于髡出了城门,路上天鹅飞走了,只好提着空笼子。他编造出一套说辞,前去见楚王说:“齐王派臣来进献天鹅,经过水边时,臣不忍心看天鹅口渴,便把它放出来给它饮水,谁知它离开臣飞走了。臣想剖腹、勒颈而死,又担心人们会认为我们大王因为一只鸟兽就使士人自杀。天鹅都是羽毛之物,外形相似的很多;臣想买一只来代替它,又是不诚信、欺骗我们大王。臣想投奔别国逃亡,又痛心两位君主因此不能沟通,所以前来承认过错,叩头接受罪责。”楚王说:“好。”齐王竟有这样诚信的臣子吗?于是重重赏赐他财物,超过一只天鹅的价值。○褚先生补写的传记。
《韩诗外▯》▯曰:齐使使献鸿于楚,鸿渴,使者道饮鸿,玃笞溃失。使者遂之楚曰:「齐使臣献鸿,鸿渴道饮,玃笞溃失。臣欲亡,为失两君之使不通,欲防剑而死,人将以吾君贱士贵鸿也。玃笞在此,愿以污事楚王。」贤其言辩其词,因留而赐之,终身以为上客。故使者必矜文辞,喻诚信,眀气志,觧结申屈,然后可。使也,诗曰:「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史记》淳于髠,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髠于梁恵王,恵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恵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髠。髠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黙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防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防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髠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恵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髠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吕氏春秋》齐王欲以淳于髠傅太子,髠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凡説之行也,道不智,听智,从自非受是也。今自以贤过于尧舜,彼且胡可以闻説哉?説必不入,不闻存君。淮南子》齐人淳于髠以从説魏王,魏王辩之,约车十乘,将使荆,辞而行。又以为从未足也,复以衡説。其辞若然,魏王乃止其行而疏其身,失从心志,而又不能成衡之事,是其所以固也。夫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技能虽多,不若其寡也。故周鼎着倕,而使龁其指,先王以见大巧之不可也。故慎子曰:「匠人知为门,能以门,所以不知门也。」故必杜然后能门【新论】淳于髠至邻家,见其灶突之直而积薪在旁,谓曰:「此直有火。」使为曲突而徙薪,邻家不听,后果焚其屋。邻家救火乃灭,烹羊具酒以谢救火者,不肯呼髠。智士讥之曰:「曲突徙薪无厚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葢伤其贱本而贵末也】史记》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徳之术,因发眀序其指意。故慎到着十二论,环渊着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髠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髙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賔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汉书法家慎子四十二篇道家蜎子十三篇,名渊,楚人,老子弟子捷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游稷下,号天口骈隂阳家邹奭子十二篇,齐人,号曰雕龙奭】慎子【威徳】天有眀,不忧人之暗;地有财,不忧人之贫;圣人有徳,不忧人之危也。天虽不忧人暗,辟户牖,必取已眀焉,则天无事也。地虽不忧人贫,伐木刈草,必取已富焉,则地无事也。圣人虽不忧人之危,百姓准上而比于下,其必取已安焉,则圣人无事也。故圣人处上,能无害人,不能使人无已害也,则百姓除其害矣。圣人之有天下也,爱之也,非敢取之也。百姓之于圣人也,养之也,非使圣人养己也,则圣人无事。古者工不兼事,士不兼官。工不兼事,则事省,省则易胜;士不兼官,则职寡,寡则易守。故士位可世,工事可常。百工之子不学而能者,非生巧也,言有常事也。今也国无常道,官无常法,是以国家日缪。教虽成,官不足;官不足,则道理匮矣。古者立天子而贵者,非以利一人也。曰天下无一贵,则理无由通。通理以为天下也,故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国君以为国,非立国以为君也。立官长以为官,非立官以为官长也。法虽不善,犹愈于无法,所以一人心也。夫投钩以分财,投策以分马,非钩策为均也,使得美者不知所以美,使得恶者不知所以恶,此所以塞愿望也。眀君动事分职,由慧定功;分财由法,行徳制中由礼。故欲不得干时,爱不得犯法,贵不得逾亲,禄不得逾位,士不得兼官,工不得兼事,以能受事,以事受利。若是者,上无羡赏,下无羡财【民杂】民杂处而各有所能者不同,此民之情也。大君者,大上也,兼畜下者也。下之所能不同,而皆上之用也。是以大君因民之能为资,尽包而畜之,无能取去焉。是故必执于方以求于人,故所求者无一足也。大君不择其下,故足。不择其下,则为下易矣。
译《韩诗外传》记载:齐国派使者向楚国进献鸿雁。鸿雁口渴,使者在路上给鸿雁饮水,鸿雁挣脱鞭笞而逃失。使者于是到楚国说:“齐国派臣来进献鸿雁,鸿雁口渴,臣在路上给它饮水,它挣脱鞭笞逃失了。臣想逃亡,因为使两位君主的使者关系不能沟通;又想拔剑自杀,担心人们会认为我们国君轻视士人而看重鸿雁。鞭笞在这里,愿意用这件污辱之事向楚王说明。”楚王认为他贤能,赞赏他的辩才,于是留下他并赏赐他,终身把他作为上等宾客。所以做使者的必须善于修饰文辞,说明诚信,彰明气节和志向,解开纠结、申明屈曲,这样才可以。《诗经》说:“言辞使人喜悦,百姓便安宁了。” 《史记》记载:淳于髡是齐国人,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学习没有专门的宗旨;他进谏游说,仰慕晏婴的为人。不过,他把迎合君意、察看脸色作为要务。有个门客把淳于髡推荐给梁惠王,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着两次接见他,但淳于髡始终不说话。惠王感到奇怪,便责备那个门客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管仲、晏婴都比不上他;等寡人见到他,寡人却什么收获也没有。难道寡人不值得对他说话吗?这是为什么?”门客把这些话告诉淳于髡。淳于髡说:“确实如此。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驱逐良马;后来再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歌舞声乐。我因此默不作声。”门客把这些话全部报告给惠王。惠王大为惊骇,说:“唉!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前一次淳于先生来时,有人进献良马,寡人还没来得及看,恰好先生到了;后来先生来时,有人进献歌姬,还没来得及试用,也恰好先生来了。寡人虽然屏退了别人,但私心还在那里。”此后淳于髡一开口,连续说了三天三夜也不疲倦。惠王想用卿相的职位等待他,淳于髡于是辞谢离去。惠王便用四匹马驾的安车送他,赠送束帛加璧,以及黄金百镒;淳于髡终身没有出仕。《吕氏春秋》记载:齐王想让淳于髡做太子的师傅,淳于髡推辞说:“臣没有才能,不足以担当这样的重任。大王不如选择国内的长者来任用他。”齐王说:“先生不要推辞。难道寡人是要求先生把太子教得一定像寡人吗?寡人本来就是天生如此。先生替寡人教导太子,是让他像尧呢,还是像舜呢?”凡是说服之道能够实行,是因为道理本身不一定高明,而听取它的人高明;如果自己本来就认为比尧舜贤明,那么他怎么能听得进别人的劝说呢?劝说必定无法进入他的心中,也就谈不上保全君主了。《淮南子》记载:齐人淳于髡用合纵的说法游说魏王,魏王同他辩论,准备了十辆车,打算派他出使楚国;淳于髡辞谢后出发。后来又认为合纵还不足以解决问题,便再用连横的说法游说。由于他的言辞前后如此,魏王于是阻止他出行,并疏远他;他既失去了推行合纵的心愿,又不能成就连横之事,这就是他固执的原因。言论有宗旨,事情有根本;失去宗旨和根本,技能即使很多,也不如少一些技能。因此周鼎铸有倕的图像,却让龁咬自己的手指,先王借此说明过分炫耀技巧的不可取。所以慎子说:“匠人知道怎样制作门,却只会制作门,因此反而不知道门的道理。”所以一定要先堵塞,然后才会懂得怎样开门。《新论》记载:淳于髡到邻居家,看见邻家的烟囱直通屋顶,旁边又堆着柴薪,便说:“这样直的烟囱旁堆着柴,必然会失火。”他让邻居把烟囱改成弯曲的,并把柴薪移走,邻居没有听从,后来果然烧毁了房屋。邻居扑灭火后,宰羊备酒感谢救火的人,却不肯邀请淳于髡。聪明人讥讽说:“改弯烟囱、移走柴薪的没有受到厚重恩泽,反而烧焦头发、烧伤额头的人成了上等宾客。”这是在感叹他们轻视根本而看重末节。《史记》记载: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学习黄帝、老子的道德之术,并据此阐发、说明其宗旨。因此慎到著有十二篇论说,环渊著有《上下篇》,田骈、接子也各有论著。驺奭是齐国的驺子,也颇采纳驺衍的学术来加以文饰。于是齐王赞赏他们,从淳于髡以下都任命为列大夫,在康庄大道两旁为他们开辟宅第,建造高门大屋,尊敬宠爱他们,接待天下诸侯的宾客,以显示齐国能够招致天下贤士。《汉书》记载:法家《慎子》四十二篇;道家《蜎子》十三篇,名渊,楚国人;老子的弟子捷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游学稷下,号称“天口骈”;阴阳家《邹奭子》十二篇,齐国人,号称“雕龙奭”。《慎子·威德》说:天有光明,不担忧人的昏暗;地有财富,不担忧人的贫困;圣人有德,不担忧人的危险。天虽然不担忧人的昏暗,但人只要打开门窗,必然能取得自己的光明,这样天就无事了。地虽然不担忧人的贫困,但人砍伐树木、割取草木,必然能取得自己的富足,这样地就无事了。圣人虽然不担忧人的危险,但百姓以君上为准则、以君上为榜样,必然能取得自己的安宁,这样圣人就无事了。因此圣人处在上位,能够做到不伤害人,却不能使人不自行伤害自己;百姓于是除去自身的祸害。圣人拥有天下,是为了爱护天下,不是敢于夺取天下。百姓对于圣人,是供养圣人,不是要让圣人供养自己;这样圣人就无事了。古代工匠不兼做其他事务,士人不兼任其他官职。工匠不兼事,事务就少;事务少,就容易胜任。士人不兼官,职掌就少;职掌少,就容易守持。所以士人的职位可以世袭,工匠的事务可以长久保持。各种工匠的子弟不学习就能做工,并不是天生巧,而是因为所做的事务有固定规范。如今国家没有固定的治道,官府没有固定的法则,所以国家一天天混乱。教化即使已经形成,官职却不足;官职不足,道理就会匮乏。古代设置天子并尊贵他,不是为了使一人获利,而是说天下不能有一个共同尊贵的对象,治理之理就无从贯通。贯通治理之理是为了天下,所以设置天子是为了天下,不是把天下设置成供天子享用的东西。设置国君是为了治理国家,不是设置国家来供国君享用。设置官长是为了治理官府,不是设置官府来供官长享用。法令即使不完善,仍然胜过没有法令,因为它可以统一人心。用投钩来分配财物,用投策来分配马匹,并不是钩和策本身能够做到公平,而是让得到好东西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得到好东西,让得到坏东西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得到坏东西;这就是堵塞人们愿望的办法。明君发动事务、划分职务,根据才智确定功劳;分配财物依据法令,施行德政、掌握适中依据礼。因此,欲望不得干扰时令,宠爱不得触犯法律,尊贵不得越过亲疏等级,俸禄不得超过职位,士人不得兼任官职,工匠不得兼做事务;按照才能接受事务,按照事务获得利益。这样,上面没有额外的赏赐,下面没有额外的财物。《民杂》说:百姓杂居,各自擅长的事情不同,这是百姓的本性。大君,就是最尊贵的君主,是兼容并蓄、养育臣下的人。臣下的才能各不相同,但都可以成为君上的用处。因此大君根据百姓的才能作为资源,把他们全部包容、蓄养起来,没有什么才能可以舍弃。所以一定要执守固定的方术来要求人,结果所要求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完全符合。大君不挑剔臣下,所以人才充足;不挑剔臣下,臣下就容易处于下位。
易为下,则莫不容,容故多下。多下之谓大。上君臣之道,臣有事而君无事也。君逸乐而臣任劳,臣尽智力以善其事,而君无与也,仰成而已,事无不治,治之正道然也。人君自任而务为善以先下,则是代下负任,防劳也,臣反逸矣。故曰:君人者,好为善以先下,则下不敢与君争善以先君矣。皆称所知以自覆掩,有过则臣反责君,逆乱之道也。君之智未必最贤于众也,以未最贤而欲善尽被下,则下不赡矣。若君之智最贤,以一君而尽赡下,则劳,劳则有倦,倦则衰,衰则复返于人不赡之道也。是以人君自任而躬事,则臣不事事也,是君臣易位也,谓之倒逆,倒逆则乱矣。人君任臣而勿自躬,则臣事事矣,是君臣之顺,治乱之分,不可不察也【徳立】立天子,不使诸侯疑;立诸侯,不使大夫疑;立正妻,不使羣妾疑;立嫡子,不使庻孽疑。疑则动,两动两则争,杂则相伤害,在有与不在独也。故臣有两位者,国必乱;臣两位,国不乱者,君在也,恃君不乱矣;失君则乱。子有两位者,家必乱;子两位而不乱者,父在也,恃父不乱矣;失父则乱。臣疑君而无不危国,孽疑宗而无不危家【○汉志四十二篇今五篇非全书也,其诸家引用逸文附于左方】善为国者,移谋身之心而谋国,移富国之术而富民,移保子孙之志而保治,移求爵禄之意而求义,则不劳而化,理成矣。王者有易政而无易国,有易君而无易民。汤武非得伯夷之民以治,桀纣非得蹠蹻之民以乱也。民之治乱在于上,国之安危在于政。与天下于人,大事也。煦煦者以为恵,而尧舜无徳色;取天下于人,大嫌也。洁洁者以为汚,而汤武无愧容,惟其义也。小人食于力,君子食于道,先王之训也。故常欲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然一身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其不能饱可知也。欲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然一身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其不能暖可知也。故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説,通圣人之言而究其防上説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歩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歩之士用吾言,行必修。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鹰善撃也,然日撃之则疲而无全翼矣。骥善驰也,然日驰之则蹶而无全蹄矣。能辞万钟之禄于朝陛,不能不拾一金于无人之地;能谨百节之礼于庙宇,不能不弛一容于独居之余。葢人情每狎于所私,故也。治水者茨防决塞,虽在夷狄,相似如一。学之于水,不学之于禹也。法者,所以齐天下之动,至公大定之制也。故智者不得越法而肆谋,辩者不得越法而肆议,士不得背法而有名,臣不得背法而有功。我喜可抑,我忿可窒,我法不可离也。骨肉可刑,亲戚可灭,至法不可阙也。毛嫱、西施,天下之至姣也。衣以皮褐倛,则见者走;易以▯杨,则行者皆止。行海者,坐而至越,有舟也;行陆者,立而至秦,有车也。秦越逺途也,安坐而至者,械也。诗徃志也,书往诰也,春秋往事也。爱赤子,不慢其保;絶险者,不慢其御。措钧石使禹察之,不能识也;悬于权衡,则厘髪识矣。两贵不相事,两贱不相使。家富则疎族合,家贫则兄弟离。不聪不眀,不能王;不瞽不聋,不能公。海与山争水,海必得之。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忘其丑也。蔵甲之家,必有兵,遁市人可驱而战。安国之兵,不由忿起。礼从俗,政从上,使从君。国有贵贱之礼,无贤不肖之礼;有长幼之礼,无勇敢之礼;有亲疎之礼,无爱憎之礼。尧为匹夫,不能使家化;至南面而立,则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未足以服不肖,而势位足以屈贤也。法之功莫大,使私不行;君之功莫大,使民不争。今立法而行私,是与法争,其乱甚于无法;立君而尊贤,是贤与君争,其乱甚于无君。故有道之国,法立则私善不行,君立则贤者不尊,民一于君断于法国之大道也。弩弱而增髙者,乘折风也。河下龙门,流驶竹箭,驷马追之不及。蓍龟所以立公言也,权衡所以立公正也,书契所以立公信也,法制礼籍所以立公义也。凡立公,所以弃私也【○意林艺文御览诸书引】
译容易处在下位,就没有什么不能容纳;能够容纳,所以臣下就多。臣下多,就称为“大”。君主与臣下的正道是:臣下有事务,君主无事务。君主安逸享乐,臣下承担劳苦;臣下竭尽智力来办好事务,君主不参与,只等待成功而已。这样事务没有不治理好的,这才是治理的正道。君主亲自承担事务,努力做善事来领先于臣下,这就是代替臣下承担责任、承受劳苦,臣下反而安逸了。所以说:做君主的喜欢做善事而领先于臣下,那么臣下就不敢同君主争着做善事、超过君主了。臣下都说出自己所知道的,用来掩饰自己;一旦有过错,臣下反过来责怪君主,这是倒乱的道路。君主的智慧未必比众人都贤明,却想把所有善事都加在臣下身上,那么臣下就无法承受。假如君主的智慧最为贤明,一个君主要把所有善事都承担下来,也会劳累;劳累就会疲倦,疲倦就会衰弱,衰弱之后又回到不能供养臣下的道路。因此君主亲自承担、亲自办理事务,臣下就不办理事务,这是君臣位置颠倒,称为倒逆;倒逆就会造成混乱。君主任用臣下而不亲自办理事务,臣下就会各自办理事务;这是君臣关系的顺序,也是治乱的分界,不可不明察。《德立》说:确立天子,不使诸侯疑惑;确立诸侯,不使大夫疑惑;确立正妻,不使众妾疑惑;确立嫡子,不使庶出的子女疑惑。疑惑就会发生变动,双方都变动就会争斗,关系混杂就会彼此伤害;关键在于是否有确定的名分,不在于是否只有一个人。臣下有两个地位相等的主上,国家必然混乱;臣下有两个主上而国家不乱,是因为君主还在,臣下依仗君主所以不乱;失去君主就会混乱。子女有两个地位相等的父亲,家庭必然混乱;子女有两个父亲而不乱,是因为父亲还在,子女依仗父亲所以不乱;失去父亲就会混乱。臣下对君主的名分有所疑惑,没有不危及国家的;庶子对宗子的名分有所疑惑,没有不危及家族的。○《汉书》记载《慎子》四十二篇,如今只剩五篇,并非全书;其中各家引用的佚文附在左边。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把谋求自身的心思转移来谋求国家,把使国家富裕的办法转移来使百姓富裕,把保全子孙的志向转移来保全政治,把追求爵禄的心意转移来追求义,那么不用劳苦就能使人改变,治理就完成了。称王天下的人可以改变政令,却不能随意改变国家;可以更换君主,却不能随意改变百姓。汤、武并不是得到伯夷那样的百姓才治理好,桀、纣也不是得到跖、蹻那样的百姓才混乱。百姓的治乱在于上位者,国家的安危在于政令。把天下让给别人,是大事。有人温和地把它当作恩惠,但尧、舜脸上没有施恩的神色;从别人那里夺取天下,是极大的嫌疑,廉洁自守的人把它看作污秽,但汤、武脸上没有惭愧的神色,只是因为合乎义。小人靠劳力取得食物,君子靠道义取得食物,这是先王的教训。所以我常常想耕作来供天下人吃,但一个人的耕作分给天下人,不能使每个人得到一升粟米;由此可知不能使天下人吃饱。我想纺织来供天下人穿,但一个人的纺织分给天下人,不能使每个人得到一尺布;由此可知不能使天下人温暖。因此我认为,不如诵读先王之道,探求其中的道理,通晓圣人的言论,探究其中用于治理的纲要:上则游说王公大人,下则教导平民步行之士。王公大人采用我的话,国家一定能治理好;平民步行之士采用我的话,行为一定会修养。虽不耕作却能使人得到食物,虽不纺织却能使人得到衣服;即使自己饥寒,其功效也胜过亲自耕作供人吃、亲自纺织供人穿的人。鹰善于搏击,但每天搏击就会疲惫,翅膀也会不完整;骏马善于奔驰,但每天奔驰就会跌倒,蹄子也会不完整。有的人能在朝廷台阶前辞绝万钟俸禄,却不能不在无人处拾取一枚金钱;能在宗庙中谨守百种礼节,却不能不在独处时稍微放松容态。这大概是因为人的本性常常在私下所处的环境中变得轻慢。治理水利的人,修筑堤防、堵塞决口,即使身处夷狄之地,做法也大体相同。从水利中学习,是学习水的道理,不是学习大禹本人。法令是用来整齐天下行动的,是至公而确定的制度。因此,聪明人不能越过法令放纵谋划,善辩者不能越过法令放纵议论,士人不能违背法令而求取名声,臣下不能违背法令而求取功劳。我的喜好可以抑制,我的愤怒可以堵住,但不能离开法令。即使骨肉亲属可以受刑,亲戚可以被灭,至高的法令也不能缺失。毛嫱、西施是天下最美的人,给她们穿上粗皮麻衣、戴上丑陋的头饰,看见的人也会逃走;换上黑色华美的衣服,行路的人都会停下观看。渡海的人坐着就能到越地,是因为有船;走陆路的人站着就能到秦地,是因为有车。秦、越相距遥远,能够安坐而到达,凭借的就是器械。《诗》是往古的志,《书》是往古的诰命,《春秋》是往古的史事。爱护婴儿,不能怠慢保护他的人;通过险要之处,不能怠慢驾车的人。把均匀的土石放在一起让禹来观察,他也不能辨识;悬在秤上,就连一厘一发也能辨识。两个尊贵的人不会互相役使,两个卑贱的人也不会互相役使。家庭富裕,疏远的族人就会聚合;家庭贫困,兄弟就会离散。不聪明、不明察,不能称王;不能装作看不见、听不见,不能公正。海与山争夺水,水必然流入海中。木匠制作棺材,并不憎恨人的死亡,因为利益所在,就忘记了其中的丑恶。藏有铠甲的人家,必然藏有兵器;即使逃亡的市民也可以驱使来作战。安定国家的军队,不应由愤怒发动。礼依从风俗,政依从上级,使者依从君主。国家有贵贱的礼制,没有贤与不肖的礼制;有长幼的礼制,没有勇敢与否的礼制;有亲疏的礼制,没有爱憎的礼制。尧作为平民,不能使一家人受到教化;等到他面向南方成为君主,命令便能实行,禁令便能禁止。由此看来,贤能还不足以使不肖者服从,而权势地位足以使贤者屈服。法令的功效没有比使私意不能实行更大的;君主的功效没有比使百姓不相争更大的。如今制定法令却徇私,是同法令相争,其混乱超过没有法令;树立君主却尊崇贤者,是贤者同君主相争,其混乱超过没有君主。所以有道的国家,法令确立,私人的善行和私意就不能施行;君主确立,贤者就不能凌驾于君主之上;百姓专一听从君主,国家的判断专一依据法令,这就是治国的大道。弩本来力量弱却能射得高,是因为借助了折风。黄河流过龙门,水流迅疾如竹箭,四匹马也追赶不上。蓍草和龟甲是用来确立公正言论的,权和秤是用来确立公正的,书契是用来确立公共信用的,法制和礼籍是用来确立公共义理的。凡是确立公正,都是为了抛弃私意。○《意林》《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书引文。
吕氏春秋田骈以道术説齐,齐王应之曰:「寡人所有者,齐国也,愿闻齐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得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得材,愿王之自取齐国之政也。」骈犹浅言之也,博言之,岂独齐国之政哉?变化应来,而皆有章;因性任物,而莫不宜当。彭祖以夀,三代以昌,五帝以昭,神农以鸿【淮南子田骈以道术説齐王,王应之曰:「寡人所有,齐国也,道术难以除患,愿闻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为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为材,愿王察其所谓,而自取齐国之政焉。」已虽无除其患害,天地之闲,六合之内,可陶冶而变化也。齐国之政,何足问哉?此老聃之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问者齐也,田骈所称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不及隂阳,隂阳不及和,和不及道】战国策》齐人见田骈曰:「闻先生髙议,设为不宦,而愿为役。」田骈曰:「子何闻之?」对曰:「臣闻之邻人之女。」田骈曰:「何谓也?」对曰:「臣邻人之女,设为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则不嫁,然嫁过毕矣。今先生设为不宦,訾飬千钟,徒百人。不宦则然矣,而富过毕矣。」田子辞。吕氏春秋·客有见田骈者,被服中法,进退中度,趋翔闲雅,辞令逊敏。田骈听之毕而辞之。客出,田骈送之以目。弟子谓田骈曰:「客,士欤?」田骈曰:「殆乎非士也。今者客所弇敛,士所术施也;士所弇敛,客所术施也。客殆乎非士也。」故火烛一隅,则室偏无光;骨节蚤成,空窍哭厯,身必不长;众无谋方,乞谨视,见多故不良;志必不公,不能立功;好得恶与,国虽大,不为王;祸灾日至。故君子之容,纯乎其若钟山之玉,桔乎其若陵上之木,淳淳乎慎谨,畏化而不肯自足,干干乎取舍不説,而心甚素朴。説苑》齐宣王谓尹文曰:“人君之事,何如?”尹文对曰:“人君之事,无为而能容下。夫事寡易从,法省易因,故民不以政获罪也。大道容众,大徳容下。圣人寡为而天下理矣。”《书》曰:“睿作圣。”诗人曰:“岐有夷之行,子孙其保之。”宣王曰:“善。”尹文子大道无形,称器有名。名也者,正形者也。形正由名,则名不可差。故仲尼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也。」大道不称,众有必名。生于不称,则羣形自得其方圆。名生于方圆,则众名得其所称也。大道治者,则名法儒墨自废。以名法儒墨治者,则不得离道。老子曰:「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寳,不善人之所寳。」是道治者谓之善人,借名法儒墨者谓之不善人。善人之与不善人,名分日离,不待审察而得也。道不足以治,则用法;法不足以治,则用术;术不足以治,则用权;权不足以治,则用势。势用则反权,权用则反术,术用则反法,法用则反道,道用则无为而自治。故穷则徼终,徼终则反始,始终相袭,无穷极也。有形者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圆白黒之实。名而不可不防,名以检其差,故亦有名以检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检名。察其所以然,则形名之与事物,无所隐其理矣。名有三科,法有四呈:一曰命物之名,方圆白黒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贵贱是也;三曰况谓之名,贤愚爱憎是也。一曰不变之法,君臣上下是也;二曰齐俗之法,能鄙同异是也;三曰治众之法,庆赏刑罚是也;四曰平准之法,律度权量是也。术者,人君之所密用,羣下不可妄窥。势者,制法之利器,羣下不可妄为。人君有术而使羣下得窥,非术之奥者;有势使羣下得为,非势之重者。大要在乎先正名分,使不相侵杂,然后术可秘,势可専。名者,名形者也;形者,应名者也。然形非正名也,名非正形也,则形之与名居然别矣,不可相乱,亦不可相无。无名故大道无称,有名故名以正形。今万物具存,不以名正之,则乱;万名具列,不以形应之,则乖。故形名者,不可不正也。
译《吕氏春秋》记载:田骈用道术游说齐王,齐王回应说:“寡人所拥有的是齐国,希望听听治理齐国的政术。”田骈回答说:“臣所说的不是政术,却可以得到政术;譬如树林中没有木材,却可以得到木材。希望大王亲自取得治理齐国的政术。”田骈这只是浅显地说;如果广泛说明,哪里只是治理齐国的政术呢?万物随变化而应合,各自都有条理;依据本性、任用万物,没有什么不适宜。彭祖凭借长寿,三代凭借昌盛,五帝凭借显明,神农凭借广大。《淮南子》记载:田骈用道术游说齐王,齐王回应说:“寡人所拥有的是齐国,道术很难用来除去祸患,希望听听治理国家的政术。”田骈回答说:“臣所说的不是政术,却可以用来施行政术;譬如树林中没有木材,却可以得到木材。希望大王考察我所说的道理,亲自取得治理齐国的政术。”即使不能除去齐国的祸害,天地之间、六合以内的一切,都可以陶冶变化。治理齐国的政术,哪里值得询问呢?这就是老聃所说的“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事物的形象”。如果大王所问的是齐国,田骈所称说的是木材;木材不如树林,树林不如雨,雨不如阴阳,阴阳不如和,和不如道。《战国策》记载:齐国人去见田骈说:“听说先生有高明的议论,假装不愿做官,却愿意做臣役。”田骈说:“你听到了什么?”那人回答:“臣听说的是邻人的女儿。”田骈说:“这是什么意思?”那人回答:“臣邻人的女儿,假装不嫁人,到了三十七岁却有七个孩子。不嫁就是不嫁,但嫁人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如今先生假装不做官,却享有千钟俸禄、役使百人。不做官确实如此,但富贵已经超过做官了。”田骈辞谢了他。《吕氏春秋》记载:有个门客去见田骈,穿戴合乎法度,进退合乎规矩,行走举止闲雅,言辞谦逊而机敏。田骈听完他的谈话便辞退了他。门客出去后,田骈目送着他。弟子问田骈:“这个门客是士人吗?”田骈说:“恐怕不是士人。刚才门客所收敛隐藏的,正是士人所施展的;士人所收敛隐藏的,正是门客所施展的。这个门客恐怕不是士人。”所以,火炬只照亮一个角落,房间的另一边就没有光;骨骼关节过早形成,孔窍哭泣劳顿,身体必然不能长大;众人没有谋划方法,只知道谨慎观看,见识多而事情反而做不好;志向如果不公正,就不能建立功业;喜欢取得利益、厌恶给予,即使国家很大,也不能成为君王,祸灾就会天天到来。因此,君子的容貌,应当纯厚得像钟山的玉,坚固得像山陵上的树木;深厚谨慎,畏惧变化而不肯自满;勤勉于取舍而不以言辞自我夸耀,内心十分朴素。《说苑》记载:齐宣王对尹文说:“做君主的事情应该怎样?”尹文回答说:“做君主的事情,是无为而治,却能够容纳臣下。事务少就容易推行,法令简省就容易遵循,所以百姓不会因政令而获罪。大道能够容纳众人,大德能够容纳臣下。圣人少做一些事情,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尚书》说:“明智就能成为圣人。”《诗经》说:“岐山有平坦的道路,子孙要保守它。”宣王说:“说得好。” 《尹文子》说:大道没有具体形状,称说器物才有名称。所谓名称,是用来端正形状的;形状由名称端正,因此名称不能有差错。所以仲尼说:“一定要先端正名称吗?名称不端正,言语就不顺畅。”大道不能以名称来称说,众多事物却必然各有名称。名称产生于不可称说之处,于是各种形状自然获得自己的方圆。名称产生于方圆,于是各种名称都能得到相应的称谓。以大道治理,名、法、儒、墨等便自行废止;用名、法、儒、墨治理,就不能离开大道。老子说:“道,是万物深藏的奥秘,是善人的珍宝,也是不好的人所珍视的东西。”以道治理的人称为善人,借助名、法、儒、墨的人称为不善人。善人与不善人之间,名分每天都更加分明,不必等到仔细考察便能辨识。道不足以治理,就使用法;法不足以治理,就使用术;术不足以治理,就使用权;权不足以治理,就使用势。使用势之后又返回到权,使用权之后又返回到术,使用术之后又返回到法,使用法之后又返回到道;使用道,就无为而自行得到治理。因此到了穷尽处就寻求终点,寻求终点又返回起点,始终相互承接,没有穷尽。有形的事物必有名称,有名称的事物却未必有形。形状存在而没有名称,未必会失去方圆黑白的实际。名称不能不防止混乱;名称用来检验差别,所以也有名称来检验形状,以形状确定名称,以名称确定事情,以事情检验名称。考察它们所以如此的原因,那么形状、名称与事情、事物之间,就没有什么道理能够隐藏了。名称有三类,法有四种:第一类是给事物命名的名称,如方、圆、白、黑;第二类是毁誉的名称,如善、恶、贵、贱;第三类是比况、称谓的名称,如贤、愚、爱、憎。第一种是不变的法,如君臣、上下;第二种是整齐风俗的法,如才能与鄙陋、相同与不同;第三种是治理众人的法,如庆赏、刑罚;第四种是平准的法,如律、度、权、量。术,是君主秘密使用的手段,臣下不能妄自窥探。势,是控制法令的有利器具,臣下不能妄自运用。君主有术却让臣下能够窥见,就不是深奥的术;有势却让臣下能够运用,就不是厚重的势。大要在于先端正名分,使彼此不相侵扰混杂,然后术才可以秘密使用,势才可以专一掌握。名称,是命名形状的;形状,是应合名称的。然而形状不能代替端正名称,名称也不能代替端正形状;这样形状与名称就显然有区别了,不能互相混乱,也不能互相取消。无名称,所以大道没有可称说的对象;有名称,所以名称可以端正形状。如今万物都存在,如果不用名称来端正它们,就会混乱;各种名称都列举出来,如果没有形状来应合它们,就会乖谬。所以形状和名称不能不端正。
令亲贤而疎不肖,赏善而罚恶,贤不肖善恶之名宜在彼,亲防赏罚之称宜属我。我之与彼,又复一名名之察者也。名贤不肖为亲疎,名善恶为赏罚,合彼我之一称而不别之,名之混者也。故曰:名称者不可不察也。语曰:「好牛」,又曰:「不可不察也。」好则物之通称,牛则物之定形。以通称随定形,不可穷极者也。设复言「好马」,则复连于马矣。则好所通无方也。设复言「好人」,则彼属于人矣。则好非人,人非好也。则「好牛」「好马」「好人」之名自离矣。故曰:名分不可相乱也。五色、五声、五臭、五味,凡四类自然有焉,天地之间而不期为人用。人必用之,终身各有好恶,而不能辨其名分。名宜属彼,分宜属我。我爱白而憎黒,韵商而合徴,好膻而恶焦,嗜甘而逆苦。白黒、商徴、膻焦、甘苦,彼之名也。爱憎、韵舍、好恶、嗜逆,我之分也。定此名分,则万事不乱也。故人以度审长短,以量受少多,以衡平轻重,以律均清浊,以名稽虚实,以法定治乱,以简治烦惑,以易御险难。以万事皆归于一,百度皆准于法。归一者简之至,准法者易之极。如此,顽嚚聋瞽可与察慧聪眀同其治也。天下万事不可备能,责其备能于一人,则贤圣其犹病诸。设一人能备天下之事,能左右前后之宜,逺近迟疾之间,必有不兼者焉。茍有不兼于治,阙矣。全治而无阙者,大小多少各当其分。农、商、工、仕不易其业,老农、长商、习工、旧仕,莫不存焉。则处上者何事哉?故有理而无益于治者,君子弗言;有能而无益于事者,君子弗为。君子非乐有言,有益于治,不得不言;君子非乐有为,有益于事,不得不为。故所言者不出于名法权衡,所为者不出于农稼军陈周务而已。故眀主不为治外之理,小人必言事外之能。小人亦知言损于治,而不能不言;小人亦知能损于事,而不能不为。故所为者极于儒墨是非之辨,所为者极于坚伪偏抗之行,求名而已。故眀主诛之。古语曰:「不知无害于君子,知之无害于小人。」工匠不能无害于巧,君子不知无害于治,此信矣。为善使不能得,从此独善也;为巧使人不能得,从此独巧也。未尽善巧之理。为善与众行之,为巧与众能之,此善之善者,巧之巧者也。所贵圣人之治,不贵其独治,贵其能与众共治;贵工倕之巧,不贵其独巧,贵其能与众共巧也。今世之人,行欲独贤,事欲独能,辨欲出羣,勇欲絶众。独行之贤不足以成化,独能之事不足以周务,出羣之辨不可为户説,絶众之勇不可与征陈。凡此四者,乱之所由生。是以圣人任道以夷其险,立法以理其差,使贤愚不相弃,能鄙不相遗。能鄙不相遗,则能鄙齐功;贤愚不相弃,则贤愚等虑。此至治之术也。名定则物不竞,分眀则私不行。物不竞,非无心,由名定,故无所措其心;私不行,非无欲,由分眀,故无所措其欲。然则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于无心无欲者,制之有道也。田骈曰:天下之士,莫肯处其门庭,臣其妻子,必游宦诸侯之朝者,利引之也。游于诸▯之朝,皆志为卿大夫而不拟于诸侯者,名限之也。彭防曰:雉兔在野,众人逐之,分未定也;鸡豕满市,莫有志者,分定故也。物奢则仁智相屈,分定则贪鄙不生。圆者之转,非能转而转,不得不转也;方者之止,非能止而止,不得不止也。因圆之自转,使不得止;因方之自止,使不得转。何苦物之失分?故因贤者之有用,使不得不用;因愚者之无用,使不得用。用与不用,皆非我用,因彼所用与不可用而自得其用,奚患物之乱乎?物皆不能自能,不知自知,智非能智而智,愚非能愚而愚,好非能好而好,丑非能丑而丑。夫不能自能,不知自知,则智好何为贵,愚丑何为贱?则智不能得夸,愚好不能得嗤丑,此为得之道也。世有因名以得实,亦有因名以失实。宣王好射,説人之谓已能用强也,其实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引试之中阙而。止皆曰:“不下九石,非大王孰能用是?”宣王説之。然则宣王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九石。三石实也,九石名也。宣王説其名,而丧其实。齐有黄公者,好谦卑,有二女,皆国色。以其美也,常谦辞毁之,以为丑恶。丑恶之名逺布,年过而一国无聘者。卫有鳏夫,时冒娶之,果国色。然后曰:“黄公好谦,故毁其子不姝美。”于是争礼之,亦国色也。国色实也,丑恶名也。此违名而得实矣。楚人担山雉者,路人问:“何鸟也?”
译命令亲近贤者而疏远不肖者,赏赐善者而惩罚恶者;贤、不肖、善、恶这些名称应归属于对方,亲、疏、赏、罚这些称谓应归属于我方。我方与对方,又要用一个名称来加以考察。把贤、不肖称作亲疏,把善、恶称作赏罚,把对方与我方合并为一个称谓而不加区别,就是名称混乱。所以说,名称和称谓不能不考察。俗语说:“喜爱牛。”又说:“不能不加以考察。”喜爱是事物的通称,牛是事物的确定形状。用通称随着确定形状,可以无穷无尽。假如再说“喜爱马”,通称又连接到马;这样“喜爱”所通称的对象就没有固定范围。假如再说“喜爱人”,通称又属于人;这样喜爱不等于人,人也不等于喜爱。“喜爱牛”“喜爱马”“喜爱人”这些名称于是各自分离。所以说,名称的分界不能互相混乱。五色、五声、五臭、五味,这四类都是自然存在于天地之间的,不是预先为了供人使用而存在的。人必然要使用它们,一生都有喜爱和厌恶,却不能辨明它们的名分。名称应归属于对象,分辨应归属于我方。我喜爱白色而厌恶黑色,喜爱商声而合于徵声,喜爱膻味而厌恶焦味,喜爱甘味而排斥苦味。白黑、商徵、膻焦、甘苦,是对象的名称。爱憎、取舍、好恶、嗜欲与排斥,是我方的分辨。确定这些名称和分辨,万事就不会混乱。因此,人用度来审察长短,用量来承受多少,用衡来平定轻重,用律来均衡清浊,用名称来核验虚实,用法来确定治乱,用简要来治理烦乱疑惑,用平易来抵御险难。使万事都归于一,使各种制度都以法为准。归于一,是简要到了极点;以法为准,是平易到了极点。这样,即使顽固、愚昧、耳聋、眼盲的人,也可以同明察聪慧的人共同接受治理。天下万事不可能全部由一个人掌握,如果要求一个人掌握全部事情,那么即使贤人圣人也会感到困难。假设一个人能够掌握天下所有事情,能够处理左右前后的适宜,以及远近、迟速之间的差别,也必然有不能兼顾的地方。只要治理有不能兼顾之处,就会有缺失。治理完备而没有缺失,就是大小多少都各自适合自己的分际。农、商、工、仕不改变各自的行业,老农、资深商人、熟练工匠、长期任职的官员,都得以存在。那么处在上位的人还要做什么呢?所以,有道理却对治理没有益处的,君子不说;有能力却对事务没有益处的,君子不做。君子并不是喜欢说话,只是对治理有益,不得不说;君子并不是喜欢做事,只是对事务有益,不得不做。因此,所说的不超出名称、法令、权衡,所做的不超出农作、军阵和周详的事务而已。所以明智的君主不制定治理之外的道理,小人却一定要谈论事务之外的能力。小人也知道多说会损害治理,却不能不说;小人也知道炫耀能力会损害事务,却不能不做。因此,他们所做的极端表现为儒墨是非的争辩,所做的极端表现为执着虚伪、偏执抗争的行为,不过是求取名声而已。所以明智的君主要诛罚他们。古语说:“不知道,对君子没有妨害;知道了,对小人没有妨害。”工匠不能不知道巧技,君子不知道也不妨害治理,这确实如此。使善行只能由自己做到,就只是独自为善;使技巧只能由自己掌握,就只是独自巧妙;这还没有穷尽善和巧的道理。与众人共同实行善行,与众人共同发挥技巧,这才是善中之善、巧中之巧。圣人治理之所以可贵,不在于他独自治理,而在于他能够同众人共同治理;工倕的技巧之所以可贵,不在于他独自巧妙,而在于他能够同众人共同发挥技巧。如今世上的人,行为想要独自贤明,事务想要独自能干,辩说想要出类拔萃,勇力想要超过众人。独自实行的贤德不足以完成教化,独自拥有的能力不足以周全事务,出众的辩说不能逐家逐户地说明,超过众人的勇力不能用于共同作战。这四种情况,都是混乱产生的原因。因此圣人任用大道来使险难变平,确立法令来治理差异,使贤与愚不相互抛弃,能与鄙不相互遗漏。能者与不能者不相互遗漏,能者与不能者就能共同建立功业;贤者与愚者不相互抛弃,贤者与愚者就能共同谋划。这是最高的治理方法。名称确定,万物就不相争;分际明白,私意就不能实行。万物不相争,并不是没有心思,而是因为名称已经确定,所以无从施放心思;私意不能实行,也不是没有欲望,而是因为分际已经明白,所以无从施放欲望。这样看来,人人都有心思和欲望,却能够同无心无欲的人一样,是因为制约的方法得当。田骈说:天下的士人,没有人愿意处在自己家门庭之内、让妻子儿女成为臣属,而一定要到诸侯朝廷游历做官,是利益引诱他们。到诸侯朝廷游历的人,都立志做卿大夫,却不敢企求成为诸侯,是名分限制了他们。彭蒙说:野外有雉兔,众人都去追逐,是因为分配尚未确定;鸡和猪充满市场,却没有人想要追逐,是因为分配已经确定。事物过分奢侈,就会使仁者和智者相互屈服;分际确定,贪婪鄙陋就不会产生。圆形物体的转动,不是它能够主动转动才转动,而是不得不转动;方形物体的停止,不是它能够主动停止才停止,而是不得不停止。顺着圆形物体的自行转动,使它不能停止;顺着方形物体的自行停止,使它不能转动。何必担心事物失去分际呢?利用贤者有用的地方,使他不得不被任用;利用愚者无用的地方,使他不得被任用。任用与不任用都不是我强行决定的,而是依据他们可以任用和不能任用之处,使各自自然发挥作用,又何必担心事物混乱呢?万物都不能自己使自己成为能者,也不知道自己知道;聪明人并不能自己使自己聪明,却被称为聪明,愚笨者并不能自己使自己愚笨,却被称为愚笨;美好者并不能自己使自己美好,却被称为美好,丑陋者并不能自己使自己丑陋,却被称为丑陋。既然不能自己成为能者、不知道自己知道,那么聪明和美好凭什么值得尊贵,愚笨和丑陋凭什么值得卑贱?这样,聪明者不能凭此自我夸耀,愚笨和美好者也不能因此嘲笑丑陋,这就是求得实情的方法。世上有因名声而得到实情的,也有因名声而失去实情的。齐宣王喜欢射箭,喜欢听人说他能使用强弓。实际上,他所使用的弓不过三石。他把弓拿给左右侍从看,左右侍从都拉弓试射,却只拉开到一半便停下,个个都说:“没有九石的力气,除了大王,谁能使用这张弓呢?”宣王听了很高兴。这样,宣王实际使用的弓不过三石,却终身以为是九石。三石是实情,九石是名声。宣王喜欢那个名声,却丧失了实情。齐国有个黄公,喜欢谦逊卑下。他有两个女儿,都是举国无双的美人。因为她们美丽,黄公常常谦称并贬低她们,说她们丑陋。丑陋的名声远近传播,女儿年纪过了婚嫁年龄,全国竟没有人来聘娶。卫国有个鳏夫,偶然冒险娶了她们,果然都是绝色美人。这以后人们才说:“黄公喜欢谦逊,所以贬低自己的女儿,说她们不美。”于是人们争相送礼求婚,她们果然也是绝色美人。绝色美人是实情,丑陋是名声。这就是违背名声而得到实情。楚国有人挑着山雉,路人问:“这是什么鸟?”
担雉者欺之曰:“凤凰也。”路人曰:“我闻有凤凰,今直见之,汝贩之乎?”曰:“然。”则十金弗与,请加倍,乃与之。将欲献楚王,经宿而鸟死。路人不遑惜金,惟恨不得以献楚王。国人▯之,咸以为真凤凰,欲以献之。遂闻楚王,王感其欲献于已,召而厚赐之,过于买鸟之金十倍。魏田父有耕于野者,得寳玉径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邻人。邻人隂欲图之,谓之曰:“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弗如复之。”田父虽疑,犹録以归,置于庑下。其夜玉眀,光照一室。田父称家大怖,复以告邻人曰:“此怪之徴,遄弃殃可销。”于是遽而弃于逺野。邻人无何盗之,以献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拜而立,敢贺王。王得此天下之寳,臣未尝见。王问价,玉工曰:“此无价以当之,五城之都,仅可一观。”魏王立赐献玉者千金,长食上大夫禄。凡天下万里,皆有是非,吾所不敢诬。是者常是,非者常非,亦吾所信然。是虽常是,有时而不用;非虽常非,有时而必行。故用是而失有矣,行非而得有矣。是非之理不同,而更兴废,翻为我用,则是非焉在哉?观尧舜汤武之成,或顺或逆,得时则昌;桀纣幽厉之败,或是或非,失时则亡。已是而举世非之,则不知已之是;已非而举世是之,亦不知已之非。然则是非随众贾而为正,非已所独了。则犯众者为非,顺众者为是。故人君处权乘势,处所是之地,则人所不得非也。居则物尊之,动则物从之,言则物诚之,行则物则之,所以居物上、御羣下也。国乱有三事:年饥,民散,无食以聚之,则乱;治国无法,则乱;有法而不能用,则乱。有食以聚民,有法而能行,国不治,未之有也。仁义礼乐、名法刑赏,凡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术也。故仁以道之,义以宜之,礼以行之,乐以和之,名以正之,法以齐之,刑以畏之,赏以劝之。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亦所以生偏私;义者,所以立节行,亦所以成华伪;礼者,所以行恭谨,亦所以生惰慢;乐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簒;法者,所以齐众异,亦所以乖名分;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陵暴;赏者,所以劝忠能,亦所以生鄙争。凡此八术,无隐于人,而常存于世。非自显于尭汤之时,非自逃于桀纣之朝。用得其道,则天下治;失其道,则天下乱。过此而徃,虽弥纶天地,笼络万品,治道之外,非羣生所餐挹。圣人错而不言也。田子读书曰:“尧时太平。”宋子曰:“圣人之治以致此乎?”彭防在侧,越次荅曰:“圣法之治以至此,非圣人之治也。”宋子曰:“圣人与圣法何以异?”彭防曰:“子之乱名甚矣。圣人者,自己出也;圣法者,自理出也。理出于己,已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圣人之治,独治者也;圣法之治,则无不治矣。此万世之利,惟圣人能该之。”宋子犹惑于田子。田子曰:“防之言然。”庄里丈人,字长子曰“盗”,少子曰“殴盗”。出行,其父在后追呼之曰:“盗!盗!”吏闻,因防之。其父呼“殴”,喻吏遽而声不转,但言“殴”,“殴”吏因殴之,防殪。康衢长者,字僮曰“善搏”,字犬曰“善噬”。賔客不过其门者三年,长者怪而问之,乃实对,于是改之。賔客往复。郑人谓玉未理者为璞,周人谓防未腊者为璞。周人懐璞谓郑贾曰:“欲买璞乎?”郑贾曰:“欲之。”出其璞视之,乃防也,因谢不取。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无敢恨,汝无敢思。」令必不行者也。故为人上者,必慎所令。凡人富则不羡爵禄,贫则不畏刑罚。不羡爵禄者,自足于己也;不畏刑罚者,不赖存身也。二者为国之所甚,而不知防之之术,故令不行而禁不止。若使令不行而禁不止,则无以为治。无以为治,是人君虚临其国,徒君其民,危乱可立而待矣。今使由爵禄而后富,则人必争尽力于其君矣;由刑罚而后贫,则人咸畏罪而从善矣。故古之为国者,无使民自贫富,贫富皆由于君,则君専所制,民知所归矣。穷独贫贱,治世之所共矜,乱世之所共侮。治世非为矜穷独贫贱而治,是治之一事也;乱世亦非侮穷独贫贱而乱,亦是乱之一事也。每事治则无乱,乱则无治。视夏商之盛,夏商之衰,则其验也。贫贱之望富贵甚微,而富贵不能酬其甚微之望。夫富者之所恶,贫者之所美,贵者之所轻,贱者之所荣。
译挑雉的人骗他说:“这是凤凰。”路人说:“我听说有凤凰,如今亲眼见到了,你是要卖它吗?”挑雉的人说:“是的。”路人先给十金他不肯,于是路人请求加倍,他才把鸟卖给路人。路人将要把鸟献给楚王,过了一夜鸟却死了。路人无暇痛惜金钱,只遗憾不能把它献给楚王。国人把这件事传开,都以为那真是凤凰,也想把它献给楚王。事情终于传到楚王那里,楚王感动于路人想献鸟给自己的心意,召见他并厚重赏赐,赏金超过买鸟的钱十倍。魏国有个农夫在野外耕作,得到一块直径一尺的宝玉,却不知道是玉,便把这件事告诉邻居。邻居暗中想图谋得到它,骗他说:“这是怪石,收藏它对你家没有好处,不如把它扔掉。”农夫虽然怀疑,还是把它带回去,放在廊下。当天夜里玉发出光来,照亮了整个屋子。农夫全家非常害怕,又把这件事告诉邻居。邻居说:“这是怪异的征兆,赶快扔掉它,灾祸就可以消除。”于是农夫急忙把玉扔到远野。邻居不久便偷走了它,把它献给魏王。魏王召玉工来鉴定,玉工一看,拜了两拜才站起来,恭贺魏王说:“大王得到的是天下的宝物,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玉。”魏王问它的价值,玉工说:“没有什么价值可以与它相当,即使五座城的都城,也只能换来一看。”魏王立即赏赐献玉的人千金,并让他长期享受上大夫的俸禄。天下方圆万里,到处都有是非,我不敢加以欺骗。正确的常常是正确的,错误的常常是错误的,这也是我所相信的。然而,正确的虽然常常正确,有时却不能施行;错误的虽然常常错误,有时却一定会实行。因此,采用正确的做法也可能有所失,实行错误的做法也可能有所获。是非的道理各不相同,而兴废更替反复变化;如果反过来使它们为我所用,那么是非又在哪里呢?考察尧、舜、汤、武的成功,有时顺应时势,有时逆势而行,得时便昌盛;桀、纣、幽、厉的失败,有时所作所为正确,有时错误,但失去时势便灭亡。自己是正确的而天下人都说他错,他就不知道自己正确;自己是错误的而天下人都说他正确,他也不知道自己错误。这样看来,是非随着众人的评价而成为正误,并不是自己能够独自明白的。那么,违背众人的便被认为是错误,顺从众人的便被认为是正确。所以君主掌握权力、凭借势力,处在被众人认为正确的位置,就没有人能够非难他。他安居时万物尊奉他,行动时万物跟随他,说话时万物相信他,施行时万物以他为法,这就是居于万物之上、驾驭群臣的原因。国家发生混乱有三件事:年成荒歉,百姓离散,又没有粮食把他们聚集起来,就会混乱;治理国家没有法度,就会混乱;有法度却不能实行,也会混乱。有粮食可以聚集百姓,有法度而能够实行,国家却不能得到治理,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仁义礼乐、名法刑赏,这八项都是五帝、三王治理天下的方法。所以用仁来引导,用义来使事情合宜,用礼来推行,用乐来调和,用名分来端正,用法来整齐,用刑来使人畏惧,用赏来加以劝勉。因此,仁可以广泛施及万物,也可以产生偏爱私情;义可以树立节操、推行正道,也可以形成浮华虚伪;礼可以使人恭敬谨慎,也可以产生懈怠傲慢;乐可以调和情感意志,也可以产生淫逸放纵;名分可以端正尊卑,也可以产生自矜和篡夺;法可以整齐众人的差异,也可以使名分相违;刑可以威慑不服从者,也可以产生凌辱暴虐;赏可以勉励忠诚有才能的人,也可以产生卑鄙争夺。这八种方法,没有一样是人们不知道的,却始终存在于世间。它们并不是只在尧、汤的时代显现,也不是只在桀、纣的朝代隐没。使用得当,天下就能安定;使用不当,天下就会混乱。超过这些方法,即使能够包罗天地、统摄万物,也属于治理之道以外的事情,不是众生所能享用和汲取的。圣人有所错失,却不把这些说出来。田子读书说:“尧在位时天下太平。”宋子说:“这是由于圣人的治理才达到这样的吗?”彭防在旁边,越次回答说:“是圣法的治理达到这样,并不是圣人的治理。”宋子说:“圣人与圣法有什么不同?” 彭防说:“您的名实混乱得太厉害了。所谓圣人,是从自己出发的;所谓圣法,是从事理出发的。事理从自己出发,就不再是事理;自己能够产生事理,事理就不再属于自己。所以圣人的治理,是只有圣人自己治理;圣法的治理,则没有不能治理的。这是有利于万世的事情,只有圣人才能兼备它。”宋子仍然被田子的话迷惑。田子说:“彭防说得对。”庄里的老人给长子取名叫“盗”,给小儿子取名叫“殴盗”。有一天出门,父亲在后面追赶着喊:“盗!盗!”官吏听见了,便把长子抓住防备起来。父亲又喊“殴”,官吏领会得很快,声音还没有完全转过来,只听见“殴”字,便把长子殴打起来,长子因此被打死。康衢有个长者,给童仆取名叫“善搏”,给狗取名叫“善噬”。宾客三年没有经过他的门口,长者觉得奇怪,便询问原因,宾客如实回答。于是长者给他们改了名字,宾客才又往来。郑国人把未经加工的玉叫作璞,周国人把未经炮制的皮革叫作璞。周国人怀抱皮革,对郑国商人说:“你想买璞吗?”郑国商人说:“想买。”周国人拿出璞给他看,原来是皮革,郑国商人于是道歉而不购买。父亲对于儿子,有些命令必须执行,有些命令必定不能执行,这是除去尊贵地位的做法。妻子卖掉自己宠爱的妾,这是必须执行的命令。于是又说:“你不敢怨恨,你不敢思念。”这是必定不能执行的命令。所以身居上位的人,必须慎重对待自己所发布的命令。凡是人,富裕时就不羡慕爵禄,贫穷时就不畏惧刑罚。不羡慕爵禄,是因为他在自身那里已经满足;不畏惧刑罚,是因为他不依赖保存自身。国家最怕这两种人,却不知道防止他们的办法,所以命令不能实行,禁令不能禁止。假如命令不能实行、禁令不能禁止,就无法治理国家。无法治理国家,就是君主空自临莅其国,只是徒然做百姓的君主,危险和混乱很快就会到来。如今如果使人凭借爵禄而后富裕,人们就一定会争相为君主竭尽力量;凭借刑罚而后贫穷,人们就都会害怕犯罪而归向善行。所以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不让百姓自行决定贫富,而使贫富都出于君主;这样君主便能专门控制,百姓也知道应归附谁。穷困、孤独、贫贱,是治理之世共同怜悯的对象,是混乱之世共同侮辱的对象。太平之世并不是因为怜悯穷困、孤独、贫贱才得以治理,这只是治理中的一件事;乱世也并不是因为侮辱穷困、孤独、贫贱才混乱,这也只是混乱中的一件事。每一件事都得到治理,就不会混乱;混乱,就没有治理。看夏、商兴盛时和夏、商衰败时的情形,便可以验证这一点。贫贱者对富贵的愿望很微薄,而富贵者却不能满足他们这点微薄的愿望。富人的所厌恶,是穷人的所喜爱;贵人的所轻视,是贱人的所荣耀。
然而弗酬弗与,同苦乐故也。虽弗酬之于物,弗伤。今万民之望人君,亦如贫贱之望富贵。其所望者,葢欲料长防平,赋敛时其饥寒,省其疾痛,赏罚不滥,使役以时,如此而已,则于人君弗损也。然而弗酬弗与,同劳逸故也。故为人君不可弗与民同劳逸焉。故富贵者可不酬,贫贱者人君不可不酬。万民不酬,万民则万民之所不愿戴,所不愿戴则君位替矣。危莫甚焉,祸莫大焉【汉书·名家·尹文子一篇説齐宣王》○据《吕氏春秋·尹文説齐湣王】列子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耼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隂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幡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着其术,故世莫▯焉【汉书·道家·老成子十八篇】吕氏春秋宣王为太室,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羣臣莫敢諌。王春居问于宣王曰:「荆王释先王之礼乐,而乐为轻,敢问荆国为有主乎?」王曰:「为无主。」「贤臣以千数,而莫敢谏,敢问荆国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今王为太室,其大益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弗能成,羣臣莫敢谏,敢问王为有臣乎?」王曰:「为无。」春居曰:「臣请辟矣。」趋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何谏寡人之晚也!寡人请今止之。」遽召掌书曰:「书之:寡人不肖而好为太室,春子止寡人【○新序作香居】新序齐有妇人,极丑无双,号曰无盐女。其为人也,臼头深目,长壮大节,昻鼻结喉,肥项少髪,折腰出胸,皮肤若漆。行年三十,无所容入。衒家不售,流弃莫执。于是乃拂拭短褐,自诣宣王,愿一见。谓谒者曰:「妾齐之不售女也,闻君王之圣徳,愿备后宫之埽除,顿首司马门外,唯王幸许之。」谒者以闻宣王。方置酒于渐台,左右闻之,莫不掩口而大笑曰:「此天下强顔女子也。」于是宣王乃召而见之,谓曰:「昔先王为寡人取妃匹,皆已备有列位矣。寡人今日聼郑卫之声,呕吟感伤,▯激楚之遗风。今夫人不容乡里,布衣而欲千万乘之主,亦有竒能乎?」无盐女对曰:「无有,直窃慕大王之美义耳。」王曰:「虽然,何喜?」良乆曰:「窃尝喜隐。」王曰:「隐固寡人之所愿也,试一行之。」言未卒,忽然不见矣。宣王大惊,立发隐书而读之,退而惟之,又不能得。眀日复更召而问之,又不以隐对,但▯目衔齿,举手拊肘曰:「殆哉殆哉!」如此者四。宣王曰:「愿遂闻命。」无盐女对曰:「今大王之君国也,西有衡秦之患,南有强楚之雠,外有三国之难,内聚奸臣,众人不附,春秋四十,壮男不立,不务众子而务众妇,尊所好而忽所恃,一旦山陵崩弛,社稷不定,此一殆也。渐台五重,黄金白玉,琅玕龙疏,翡翠珠玑莫落,连饰万民,罢极,此二殆也。贤者伏匿于山林,谄谀强于左右,邪伪立于本朝,谏者不得通,入此三殆也。酒浆流湎以夜续朝,女乐俳优从横大笑,外不修诸侯之礼,内不秉国家之治,此四殆也。故曰:殆哉,殆哉!于是宣王掩然无声,意入黄泉,忽然而昻,喟然而叹曰:痛乎无盐君之言!吾今乃一闻寡人之殆,寡人之殆防不全。于是立停渐台,罢女乐,退谄防,去雕琢,选兵马,实府库,四辟公门,招进直言,延及侧陋,择吉日立太子,进慈母,显隐女,拜无盐君为王后,而国大安者,丑女之力也【○列女传女名钟离春韩非子齐宣王问弋于唐易子曰:弋者奚贵?唐易子曰:在于谨廪。王曰:何谓谨廪?对曰:鸟数十,目视人,人以二目视鸟,奈何不谨廪也?故曰:在于谨廪也。王曰:然则为天下何以异此廪?今人主以二目视一国,一国以万目视人主,将何以自为廪乎?对曰:郑长者有言曰:夫虚静无为而自见也,其可以为此廪乎?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説之,廪食以数百人。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聼之,处士逃。琴操雉朝飞者,齐宣王时处士牧犊子所作也。年七十,无妻,出薪于野,见雉雄雌相随而心悲,乃仰天叹曰:圣王在上,恩及草木鸟兽,而我独以不获援琴而歌以自伤曰: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羣游于山阿,我独何命兮未有家?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
译然而,不能满足、不能给予,是因为彼此同样承担苦乐。即使物质上不能满足他们,也不会因此受伤。如今万民对君主的愿望,也如同贫贱者对富贵者的愿望。他们所希望的,大概只是使田地长久得到防护、使赋税征收合时,在他们饥寒时给予救济,减轻他们的疾病痛苦,赏罚不至于滥用,使徭役合乎时令,如此而已;这样做对君主并没有损害。然而不能满足、不能给予,是因为彼此同样承担劳逸。所以做君主的不能不同百姓共同承担劳苦和安逸。因此,富贵者可以不满足,贫贱者则君主不能不满足。万民得不到满足,君主就成为万民不愿拥戴的人;既然不愿拥戴,君位就会被取代。没有比这更危险的,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汉书·名家·尹文子一篇,说齐宣王】○据《吕氏春秋·尹文说齐湣王》。列子向老成子学习幻术,尹文先生三年没有告诉他。老成子请求说明自己的过错,并要求退学。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屋内,屏退左右侍从后对他说:“从前老聃向西而去时,回头告诉我说:‘具有生命的气息、具有形体的形状,都是幻化。天地造化所开始的、阴阳变化所形成的,叫作生,叫作死。穷尽数理、通达变化,随着形体而转移变化的,叫作化,叫作幻。造物者的技艺多么巧妙,功效多么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终结。凭借形体而变化的事物,其技巧显露,功效浅薄,所以随生随灭。知道幻化与生死没有不同,才可以同他学习幻术。’我和你也都是幻化之物,又何必学习呢?”老成子回去后,按照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三个月,于是能够使生死存亡任意变化,颠倒四时,使冬天响起雷声,使夏天制造冰,让飞的东西行走,让行走的东西飞翔。他终身没有显露自己的方法,所以世上没有流传下来。【《汉书·道家·老成子十八篇】《吕氏春秋》记载:齐宣王修建太室,把面积扩大到一百亩,殿堂上有三百间房屋。以齐国这样大的规模,准备了三年还没有建成。群臣没有人敢进谏。齐王春居来问宣王说:“楚王废弃先王的礼乐,却喜好轻浮的音乐,请问楚国是有君主的吗?”宣王说:“等于没有君主。”春居说:“贤能的大臣数以千计,却没有人敢进谏,请问楚国是有臣子的吗?”宣王说:“等于没有臣子。”春居说:“如今大王修建太室,规模扩大到一百亩,殿堂上有三百间房屋;以齐国这样大的规模,准备了三年还不能建成,群臣没有人敢进谏,请问大王是有臣子的吗?”宣王说:“没有。”春居说:“请允许我退避了。”他快步走出。宣王说:“春子!春子!回来!为什么这么晚才劝谏寡人?寡人现在就停止修建。”于是急忙召掌书官说:“把这件事记下来:寡人不肖,却喜欢修建太室,春子制止了寡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户〕 ○《新序》作“香居”。《新序》记载:齐国有个妇人,丑陋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号称无盐女。她这个人,头顶平平,眼窝深陷,身材高大粗壮,骨节突出,鼻梁高而鼻孔紧缩,喉结突出,颈项肥大而头发稀少,腰背弯曲,胸部突出,皮肤黑得像漆。她年过三十,没有地方可以容身。她在婚姻中夸耀自己却无人购买,流落弃置也没人接纳。于是她擦拭整理短衣,亲自到宣王那里,希望求见宣王。她对谒者说:“我是齐国无人聘娶的女子,听说君王圣明有德,希望能入后宫从事洒扫。我在司马门外叩头,只希望大王能够恩准。”谒者把这件事报告给宣王。当时宣王正在渐台置酒,左右侍从听说后无不掩口大笑,说:“这是天下最厚脸皮的女子。”于是宣王召她进来相见,对她说:“先王替寡人选妃配偶,宫中都已经按次序安排好了。寡人今日听着郑、卫之声,吟唱哀伤之曲,发扬激越楚歌的遗风。如今夫人不被乡里容纳,穿着布衣却想嫁给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难道有什么奇异才能吗?”无盐女回答:“没有,只是私下仰慕大王的美德罢了。”宣王说:“即使如此,你还有什么可使人高兴的才能吗?”过了很久,她说:“我私下曾经喜欢隐语。”宣王说:“隐语本来就是寡人所希望听的,请试着说一段。”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不见了。宣王大惊,立即打开隐语的书来读,退朝后又反复思考,却还是不能理解。第二天,宣王又召她来询问,她却不再用隐语回答,只是抬眼咬牙,举手拍着肘部说:“危险啊,危险啊!”这样做了四次。宣王说:“我希望终于听到您的教诲。”无盐女回答:“如今大王治理国家,西面有衡秦的忧患,南面有强楚的仇敌,外面有三国的祸难,内部聚集着奸臣,众人都不归附。大王年近四十,壮年男子还没有确立为太子,不致力于众多儿子,却致力于众多妇人;尊重自己所喜欢的,却忽视自己所依靠的。一旦山陵崩塌,社稷不能安定,这是第一种危险。渐台建有五重,使用黄金白玉、琅玕、龙疏、翡翠、珠玑等装饰,连累万民,使他们疲惫至极,这是第二种危险。贤人隐伏在山林,谄媚奉承之人胜过左右近臣,邪曲虚伪之人立于朝廷,进谏者不能通达,这是第三种危险。酒浆泛滥沉溺,夜以继日;女乐和俳优纵横其中,大声嬉笑;对外不修诸侯之礼,对内不主持国家的治理,这是第四种危险。所以说:危险啊,危险啊!”于是宣王默然无声,心情沉入黄泉,忽然又抬起头来,长叹说:“无盐君的话真使我痛心!我如今才听到我的危险,我的危险恐怕已经无法完全挽救了。”于是立即停止修建渐台,罢去女乐,斥退谄媚者,去掉雕饰,选练兵马,充实府库,四面打开公门,招纳进用直言之士,延请出身卑微的人,选择吉日立太子,进用慈母,显扬隐女,拜无盐君为王后,于是国家大为安定。这是丑女的功劳。【 ○《列女传》记载,女子名叫钟离春。《韩非子》记载:齐宣王向唐易子询问射鸟的道理:“射鸟最重要的是什么?” 唐易子说:“在于谨慎。”宣王问:“什么叫谨慎?”他回答:“鸟有几十只,用一双眼睛看人;人用两只眼睛看鸟,怎么能不谨慎呢?所以说,在于谨慎。”宣王说:“既然这样,治理天下与这种谨慎有什么不同?如今君主用两只眼睛观察一个国家,而一个国家用万只眼睛观察君主,将怎样使自己保持谨慎呢?”他回答:“郑国长者有句话说:‘虚静无为,自然就能显现。’这可以用来做到这种谨慎吗?”齐宣王让人吹竽,一定要三百人。南郭处士请求替宣王吹竽,宣王很高兴,便按照三百人的数目给他粮食。宣王死后,湣王即位,喜欢一个一个地听吹竽,南郭处士便逃走了。《琴操》说,《雉朝飞》是齐宣王时隐士牧犊子所作。牧犊子年满七十岁,没有妻子,有一天到野外砍柴,看见雉鸟雌雄相伴,心中悲伤,于是仰天叹息说:圣王在上,恩惠遍及草木鸟兽,唯独我不能得到婚配。于是拿起琴弹奏歌唱,借此抒发自己的悲伤:“雉鸟早晨飞翔啊,鸣叫声彼此应和;雌雄成群游于山冈之间,唯独我命运如何啊,还没有成家!天将要晚了啊,又能怎么办?唉,天晚了啊,又能怎么办?”
○古今注作犊沭子】髙士▯陈仲子者,齐人也,其兄戴为齐卿,食禄万钟,仲子以为不义,将妻子适楚,居于陵,自谓于陵仲子。穷不茍求,不义之食不食遭嵗饥乏粮三日,乃匍匐而食井上李实之虫者三咽而能视,身自织履,妻擘纑以易衣食。楚王闻其贤,欲以为相,遣使持金百镒至于陵聘仲子。仲子入谓妻曰:楚王欲以我为相,今日为相,明日结驷连骑食方丈于前,意可乎?妻曰:「夫子左琴右书,禄在其中矣。结驷连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懐楚国之忧,乱世多害,恐先生不保命也。」于是出谢使者,遂相与逃去。为人灌园【○列女▯自楚王以下同列士▯楚于陵子仲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索隐曰字子终】韩非子《齐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谷见之,曰:“谷闻先生之义,不恃仰人而食。”今谷有树瓠之道,坚如石,厚而无窍。献之仲曰:“夫瓠所贵者,谓其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坚石,则不可以剖而以斟。吾无以瓠为也。”曰:“然,谷将以欲弃之。”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亦无益人之国,亦坚瓠之类也。战国策》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嵗亦无恙邪?民亦无恙邪?王亦无恙邪?」使者不説,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嵗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茍无嵗,何有民?茍无民,何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邪?」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无恙邪?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防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邪?撤其环瑱,至老不嫁,以飬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于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绎史卷一百十九<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译○《古今注》作“犊沭子”。《高士传》记载:陈仲子是齐国人。他的哥哥戴担任齐国卿,享有万钟俸禄。陈仲子认为这不合义,于是带着妻子儿女到楚国,居住在于陵,自称于陵仲子。他穷困却不苟且求取,不义的食物不吃。遇到年成饥荒、粮食缺乏,三天没有吃东西,才爬到井边去吃李子;吃了李子中虫子的汁液三口,才恢复视力。他亲自织鞋,妻子撕开乱麻纤维,用它换取衣食。楚王听说他的贤能,想任用他为相,派使者带着百镒黄金到于陵聘请陈仲子。陈仲子进去对妻子说:“楚王想任用我为相。今天做相国,明天就能让四匹马驾一辆车、许多车骑相连,面前摆着方一丈的食物,你认为可以吗?”妻子说:“夫君左边放着琴,右边放着书,俸禄就在其中了。车马相连,能安身的地方不过容得下膝盖;面前摆满一丈的食物,觉得甘美的不过是一块肉。如今为了容膝之地的安逸和一块肉的滋味,却要承担楚国的忧患;乱世祸害很多,恐怕先生不能保全性命。”于是他出来辞谢使者,便和妻子一起逃走,替人灌溉菜园。○《列女传》从“楚王以下”与《列士传》相同,称“楚于陵子仲”。楚王想任用他为相,他不肯,替人灌溉菜园。○《索隐》说:字子终。《韩非子》记载:齐国有个隐士田仲。宋国人屈谷去见他,说:“我听说先生的义行,是不依靠、仰仗别人来吃饭。如今我有一种长在树上的葫芦,坚硬得像石头,厚实而没有孔。我把它献给您。”田仲说:“葫芦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可以用来盛东西。如今这个葫芦厚而没有孔,不能剖开来盛东西;它又沉重得像坚石,不能剖开后用来舀取液体。我没有办法使用它。”屈谷说:“这样的话,我将要把它扔掉。”如今田仲不依靠别人生活,却也不能给国家带来益处,也和坚硬的葫芦一样。” 《战国策》记载:齐王派使者去问候赵威后,国书还没有拆封,威后便问使者:“年成还平安吗?百姓还平安吗?齐王还平安吗?”使者很不高兴,说:“我奉命出使来见威后,如今您不先问候齐王,却先问年成和百姓,难道是先问卑贱的、后问尊贵的吗?”威后说:“不是这样。如果没有好年成,哪会有百姓?如果没有百姓,哪会有君主?难道有舍弃根本而先询问枝末的道理吗?”于是又问道:“齐国有个处士叫钟离子,他还平安吗?这个人的为人是,有粮食的人他也供给吃,无粮食的人他也供给吃;有衣服的人他也供给穿,没有衣服的人他也供给穿。这是在帮助大王养育百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使他成就事业?叶阳子还平安吗?这个人的为人是,怜悯鳏夫寡妇,救助孤儿独居者,赈济困穷,补助不足。这是在帮助大王使百姓休养生息,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使他成就事业?北宫家的女子婴儿子还平安吗?她取下耳环和耳珰,直到老年也不出嫁,用来奉养父母。这些人都是带领百姓表现孝情的,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让她入朝?这两个士人没有成就事业,一个女子没有入朝,凭什么治理齐国、使万民归附呢?于陵子仲还活着吗?这个人的为人是,对上不向君王称臣,对下不治理自己的家,中间也不寻求结交诸侯。这是在带领百姓走向无用之路,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杀掉他呢?” 《绎史》卷一百十九。〈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