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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十七

绎史卷十四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81–83 段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十五灵壁县知县马骕撰伊尹辅太甲。史记》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防于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仲壬,是为帝仲壬。帝仲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适长孙也,是为帝太甲【纪年:外丙名胜,三年陟;仲壬名庸,四年陟;太甲名至,元年辛巳,王即位居亳,命卿士伊尹。○书序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是无外丙、仲壬之年也。邵子《经世》亦无二君之年。程子曰:汤崩时,外丙方二岁,仲壬方四岁,太甲差长,故立之,未知是否】书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羣后咸在,百官总已以聼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鼈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懐。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偹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书序: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后二篇亡】史记》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徳,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伊尹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据太甲居桐即在元年,史三年字皆误。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十五,灵壁县知县马骕撰。伊尹辅佐太甲。《史记》记载:汤去世,太子太丁没有即位就死了,于是立太丁的弟弟外丙,这就是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去世,立外丙的弟弟仲壬,这就是帝仲壬。帝仲壬即位四年去世,伊尹于是立太丁的儿子太甲。太甲是成汤的嫡长孙,这就是帝太甲。【《竹书纪年》:外丙名胜,三年陟;仲壬名庸,四年陟;太甲名至,元年辛巳,王即位,居于亳,任命卿士伊尹。○《书序》说:成汤去世,太甲元年,因此没有外丙、仲壬在位的年份。邵雍《经世》也没有列出两位君主的在位年份。程子说:汤去世时,外丙才两岁,仲壬才四岁,太甲年长一些,所以立太甲为王,不知道是否如此。】《尚书》说:『只有嗣王元祀十二月乙丑日,伊尹在先王庙中祭祀,奉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侯、甸以及群后都在,百官总摄自己的职务,听命于冢宰。伊尹于是明白说出烈祖成汤的成就和德行,用来教导君王:『唉!古代夏朝的先王,正在努力修养德行时,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无不安宁,连鸟兽鱼鳖都各得其所。到了他的子孙不能遵行先王之道,皇天降下灾祸,借助有天命者的手,开始在鸣条进攻。我从亳地出发,我商王布施、彰明圣武,以宽仁取代暴虐,百姓确实归心。现在君王继承这种德行,一切都在最初;树立仁爱要从亲近亲族开始,树立敬意要从尊敬长者开始,从家庭和国家做起,最后推及四海。唉!先王开始整治人伦,听从劝谏而不违逆,顺应先民的正确道路;居于上位能够明察,处于下位能够忠诚;对待别人不求回报,检点自身总像有所不及;因此才拥有万邦。这实在艰难啊!广泛寻求贤哲之人,使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制定官府刑法,告诫在位者说:『胆敢长时间在宫中跳舞、在室内酣歌,这叫巫风;胆敢沉溺于财货女色,长时间游猎,这叫淫风;胆敢侮慢圣人之言,违逆忠直之臣,疏远年高有德之人,亲近顽童,这叫乱风。』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其中一种,家族一定会丧亡;邦君身上有其中一种,国家一定会灭亡。臣下不加匡正,就处以墨刑;这些话都教导给年轻士人。唉!嗣王要恭敬自身,记住这些话啊!圣人的谋略广大,嘉美的言语十分彰明。只有上帝的意志并不恒定,行善就降下各种祥瑞,行不善就降下各种灾殃。你的德行即使没有小处可忽略,万邦都会庆贺;你的不德即使没有大处,也会使宗庙倾覆。』【《书序》:成汤去世,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后两篇已经亡佚】《史记》记载:帝太甲即位三年,昏昧暴虐,不遵守汤的法度,败坏德行,于是伊尹把他放置在桐宫三年,伊尹代行政事,主持国政,以此接受诸侯朝见。【 ○据说太甲居住桐宫就在元年,所谓『三年』二字都是错误。

纪年「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沈约曰:「盖误以摄政为眞耳】书「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祗、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徳,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王惟庸,罔念闻。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啓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愼乃俭徳,惟懐永图。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孼犹可违,自作孼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頼匡救之徳,图惟厥终。」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恊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竆民,服厥命,罔有不说。竝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惟明,聼徳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徳惟治,否徳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愼厥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愼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书序: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史记》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徳,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襃帝太甲,称太宗【刀劒録:殷太甲四年,岁次甲子,铸一劒,长二尺,文曰「定光」,古文篆书。○前编云:太甲十七年甲子纪年:伊尹即位于太甲七年,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奋,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杜预曰:此当时杂记,未足以取审也】书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靡常,九有以亡。夏王弗克庸徳,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啓迪有命,眷求一徳,俾作神主。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徳;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其难其愼,惟和惟一。徳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徳,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书序:伊尹作《咸有一徳】史记》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时,伊尹防,既葬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纪年:沃丁,名绚,元年命卿士咎单八年祠保衡】帝王世纪》:沃丁八年,伊尹防百有余岁,大雾三日。沃丁葬之,以天子之礼,祀以大牢,亲自临丧三年,以报大徳【○孔氏曰:以三公礼葬《书序》:沃丁既葬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篇亡】

译《竹书纪年》说:『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地,于是自行即位。』 ○沈约说:『大概是把摄政误认为真正即位了。】《尚书》说:『嗣王不顺从阿衡,伊尹作书说:『先王顾念、遵循上天的光明诫命,用来承奉天地上下的神祇、社稷和宗庙,无不恭敬严肃。』 上天观察他的德行,因此聚集重大的天命,安抚天下四方。只有我伊尹亲自能够辅佐君王、安定众民,所以嗣王才能大大继承先王的基业。我亲自从西方夏邑的情况看见:如果周密地辅佐君王,就能有始有终;如果不能周密地辅佐,也就不能有始有终。嗣王要警戒啊!要恭敬地对待你的君王;如果君王不修德,你也不修德,就会辱没你的祖先。』王只是敷衍应付,并没有思考和听取。伊尹于是说:『先王天未明就大大振作,坐着等待天亮,广泛寻求俊杰,启发后人,不要违背先王的命令而自取覆亡。谨慎保持你的俭朴德行,只考虑长远的谋划。好比虞人张开弓弩,等到查看箭括是否合乎尺度才发射;敬慎地把握止步之处,遵循你祖先所走的道路。这样我就喜悦,万世也会留下赞辞。』君王仍不能改变。伊尹说:『这就是不义,已经习惯成性,我不能亲近不顺从道义的人。把他安置在桐宫,那里靠近先王陵墓;要使先王的教训不至于让后世迷失。』王前往桐宫居丧,终于能够成就诚信的德行。到三祀十二月初一,伊尹穿戴冕服奉嗣王返回亳地。伊尹作书说:『百姓没有君王,就不能相互匡正而生存;君王没有百姓,就无法统治四方。皇天眷顾保佑商,使嗣王能够始终保持他的德行,这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美好福泽。』王拜手稽首说:『我这个小子不明白德行,自己造成不善,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而破坏礼制,使罪过招致自身。天降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成的灾祸却无法逃脱。从前我违背师保的教训,不能在开始时坚持,希望还依靠匡正救助的德行,来谋划一个好的结局。』伊尹拜手稽首说:『修养自身,使诚信的德行与臣下相合,这才是明君。先王慈爱困苦穷乏的百姓,奉行上天的命令,没有人不喜悦。那些拥有国家的人,邻国就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吧,他来了就不会有刑罚。』君王要努力修养德行,观察你的烈祖,不要有一时的安逸懈怠;奉祀先祖时要想到孝,接待臣下时要想到恭敬;观察远处要明察,听取有德之言要聪敏。我承受君王的美德,没有厌倦。』伊尹又郑重告诫君王说:『唉!上天不偏爱任何人,能够敬天的人才会得到亲近。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归附对象,只归附有仁德的人;鬼神没有固定不变的享祭,只享用能够诚信奉祀的人。天子的地位实在艰难啊!有德才能治理,无德就会混乱。与治理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同事,没有不灭亡的。始终谨慎选择所亲近、所任用的人,这才是明智的君王。先王因此努力敬慎自己的德行,能够配享上帝。如今君王继承美好的基业,希望你鉴戒这些话!好比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好比走远路一定从近处开始。不要轻视民众的事务,要知道它艰难;不要安于你的君位,要知道它危险。要自始至终都谨慎。有人说的话违逆你的心意,一定要到道义中寻求依据;有人说的话顺合你的心意,也一定要查求其中是否不合道义。唉!不思考,怎么会有收获?不作为,怎么会成功?君主一人拥有大善,万邦就能因此端正。君主不要用巧辩之言扰乱旧有政令,臣子不要凭借宠幸和利益占据成功。国家就会长久地享有福善。【《书序》:太甲即位后昏昧无道,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地。三年后又使他返回亳地,他思念先王常道。伊尹作《太甲》三篇。】《史记》记载:帝太甲居住桐宫三年,悔过自责,重新向善,于是伊尹迎接帝太甲,把政权交还给他。帝太甲修养德行,诸侯都归附殷,百姓因此安宁。伊尹赞美他,于是作《太甲训》三篇,褒扬帝太甲,称他为太宗。【《刀剑录》:殷太甲四年,岁次甲子,铸造一把剑,长二尺,剑文写着『定光』,用古文篆书书写。○《前编》说:太甲十七年甲子。《竹书纪年》:伊尹在太甲七年即位,太甲从桐宫暗中出走,杀死伊尹,于是立伊尹的儿子伊陟、伊奋,并下令恢复他们父亲的田宅,将其平分。○杜预说:这应当是当时的杂记,不足以据此审定事实。】《尚书》说:伊尹已经把政权交还给君王,将要告老归隐,于是陈述关于德行的告诫:『唉!上天难以相信,天命没有常定。德行恒常,才能保有君位;德行不能恒常,九州就会因此灭亡。夏王不能恒常修德,怠慢神明、虐待百姓,皇天不再保佑他,观察天下万方,启发有天命的人,眷顾寻求专一德行的人,使他成为神明的主宰。我伊尹和汤都具有纯一的德行,能够顺合天意,接受上天明白的命令,拥有九州的军队,于是改变了夏朝的正朔。并不是上天偏爱我商,而是上天保佑专一德行的人;也不是商去求取下民,而是百姓归附专一德行的人。德行专一,行动无不吉利;德行三心二意,行动无不凶险。吉凶并不差错地由人自身造成,天降灾祥,则在于人的德行。如今嗣王刚刚承受天命,应当更新自己的德行;始终保持专一,这才是每日更新。任用官员只选贤能,辅佐之人只选合适者。臣子对上要成就君德,对下要为百姓着想,既要艰难谨慎,又要和协专一。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也没有固定的主人,要与能够专一的人相合,使万姓都说:『君王的言论真伟大!』又说:『君王的心意真专一!』这样就能安享先王的福禄,使众民永远获得生存。唉!从七世祖先的宗庙可以观察德行,从统率万人的长官可以观察政治。君王没有百姓就无法役使,百姓没有君王就无所事奉。不要自以为宽广而贬低别人;如果一个普通男子、普通女子不能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君主就不能同他们共同成就功业。【《书序》:伊尹作《咸有一德》。】《史记》记载:太宗去世,儿子沃丁即位。帝沃丁在位时,伊尹去世;安葬伊尹于亳地之后,咎单于是训述伊尹的事迹,作《沃丁》篇。【《竹书纪年》:沃丁名绚,元年任命卿士咎单;八年祭祀保衡。《帝王世纪》:沃丁八年,伊尹去世,享年一百余岁;连续三日大雾。沃丁以天子的礼仪安葬他,用太牢祭祀,亲自临丧三年,以报答他的大德。【 ○孔氏说:按照三公的礼仪安葬。《书序》:沃丁已经把伊尹安葬在亳地,咎单于是训述伊尹的事迹,作《沃丁》。○此篇已经亡佚。】

书序曰: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公孙丑曰: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也。昔伊尹佐汤以有天下,经营缔造之艰难也,亲见夏所以亡,商所以兴,嗣王不令,丕基将覆,故使之去深宫而亲丘墓,焄蒿凄怆以发其哀慕之思,歠粥服衰以消其骄溢之气,久之怨艾自悔,夫是以克终允徳焉。第桐宫之放,事属创闻,其志诚公,而其名则弗顺。元圣忠爱,出自至诚,不得已而为之。既而冕服奉归,复政厥辟,主臣一心,绵祚永世,然后伊尹之志,天下后世无不共见矣。人臣有其志而无其徳,且不可效伊尹之事;茍无其志而懐觊觎,以窥神器,当主少危疑之际,操弄国柄,如莽、操、懿、裕辈,借伊尹为口实,此簒夺之患不絶于史策。孟子固已灼见而遏絶之矣。抑尝考罗泌之论曰:周公之抱冲子,太甲之居桐,皆在谅阴时也。古者君薨,太子谅阴,百官总已以聼冢宰,三年。滕之父兄曰:吾先君莫之行,鲁先君亦莫之行,则此礼之废已久。太甲之事宜后世弗及知也。元祀十二月,王始居阴,百官聼于冢宰,此丧之常纪,非摄也。嗣王不明,故因其谅阴处之于桐,谓之放者,自内而外之辞,抗世子之谓云尔,非废也。三年奉归于亳,是起复之时尔,非再立也。废立之说,盖起于汉霍光将废昌邑,告田延年曰:古有之乎?对曰:有之。昔伊尹废太甲以安社稷,后世称为忠臣。将军诚能行之,亦汉室之伊尹也。光计遂决。夫以光之不学,而投以延年循俗无稽之言,使后世信之,以为伊尹尝擅废立矣。考太甲三篇,曷尝有废立之一言哉?前有伊训以始事,后有咸有一徳以终义,且其复甲也曰:惟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其喜至矣。及其告归也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岂亦将因以为利哉?故曰:“废立之说,本无其事。惟概以舜禹君臣之义,则有愧尔。”罗氏之言如此。窃以为伊尹之在当日,于志无愧,则于义亦无愧。方唐虞夏后之世,君明臣良,奚由用放三圣授受,安事征诛?尹之事商也,伐暴君以救民,辅闇主以允徳。匹夫不内于沟中,厥后克俾为尧舜,适如其莘野之所乐见诸亲身而止。因时会以变通,舜禹君臣之义,易地皆然,又何愧哉?故有假禅受以为簒夺者,非尧舜之过也;有托征诛以行叛乱者,非汤武之过也;有擅废立以危社稷者,亦非伊尹之过也。

绎史卷十五

译《书序》说:太甲即位后昏昧无道,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地;三年后又使他返回亳地,他思念先王常道。公孙丑问:『贤者作为臣子,如果君主不贤,就本来可以把他放逐吗?』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夺。』从前伊尹辅佐汤取得天下,亲自经历了夏朝灭亡、商朝兴起的艰难,亲眼见到夏为何灭亡、商为何兴盛。嗣王不贤,大的基业将要覆亡,所以让他离开深宫,亲近丘墓,使祭祀时的烟气和凄怆之感激发他哀痛、追慕的思想;让他喝粥、穿丧服,以消除他的骄纵之气。时间久了,他怨恨自己并悔过,因此能够始终保持诚信的德行。只是把太甲放在桐宫,这件事前所未闻;他的志向确实出于公心,但名义上却不顺当。元圣的忠诚和爱护出自至诚,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后来伊尹穿戴冕服奉太甲返回,交还政权,君臣一心,福祚延续万世,这以后伊尹的志向,天下后世没有不共同看见的。臣下有他的志向而没有他的德行,尚且不能仿效伊尹的事;如果没有他的志向,却怀有觊觎之心,窥伺神器,趁君主年幼、国家危疑之际,操纵国柄,如王莽、曹操、司马懿、刘裕之流,借伊尹作为口实,这种篡夺的祸患就会不断出现在史册中。孟子本来已经清楚看见这一点,并加以严厉禁绝了。我曾考察罗泌的论说:周公抱持年幼的成王,太甲居住桐宫,都发生在居丧期间。古代君主去世,太子居谅阴,百官总摄职务,听命于冢宰,历时三年。滕国的父兄说:『我们的先君没有实行这一礼,鲁国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这一礼。』可见这种礼制已经废弃很久。太甲的事情,后世大概不能真正知晓。元祀十二月,王开始居谅阴,百官听命于冢宰,这是居丧的常规,不是摄政。嗣王不明,所以趁他居谅阴,把他安置在桐宫;称为『放』,是从宫内移到宫外的说法,类似于抗拒世子的说法,并不是废黜。三年后奉他返回亳地,是恢复起用的时候,并不是重新立王。废立之说,大概起于汉代霍光准备废昌邑王时,告诉田延年说:『古代有这样的事吗?』田延年回答:『有。过去伊尹废太甲以安定社稷,后世称他为忠臣。将军如果确实能这样做,也就是汉室的伊尹了。』霍光于是决定实行。霍光没有学问,田延年又把这种没有根据、只是因循俗说的话告诉他,使后世相信伊尹曾擅自废立君主。考察《太甲》三篇,哪里曾有一句废立之言?前面有《伊训》说明事情的开始,后面有《咸有一德》说明事情的终结;而且太甲复位时说:『君王能够始终保持德行,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福泽。』可见喜悦之情已经达到极点。到伊尹告老归隐时又说:『臣子不要凭宠幸和利益占据成功。』难道他还会借此为自己谋利吗?所以说:『废立之说本来没有这件事,只是把它概括为舜、禹君臣之间的道义,才会觉得有惭愧罢了。』罗氏的说法如此。我私下认为,伊尹在当时,志向上没有惭愧,义理上也没有惭愧。正当唐尧、虞舜、夏后时代,君主明察、臣子贤良,哪里需要使用放逐三圣的做法,哪里需要通过征伐诛讨来解决?伊尹事奉商朝,既讨伐暴君来拯救百姓,又辅佐昏暗的君主使他成就德行。普通百姓没有被丢弃在沟中,他后来能够使太甲成为像尧、舜一样的君主,正如他在莘野时所乐于亲眼看到并亲自做到的那样。根据时代和机缘而变通,舜、禹君臣之间的道义,换一个处境也同样成立,又有什么可惭愧的?所以有人假借禅让来进行篡夺,并不是尧、舜的过错;有人假托征伐诛讨来进行叛乱,并不是汤、武的过错;有人擅自废立而危害社稷,也不是伊尹的过错。《绎史》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