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七十七上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晏子相齐【上】左传【防公十七年】齐晏桓子卒,晏婴麤缞斩苴绖带,杖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唯卿为大夫【晏子,晏子居晏桓子之防,麤衰斩苴绖带,杖菅屦,食粥,居倚庐,寝苫枕草。其家老曰:“非大夫防父之礼也。”晏子曰:“唯卿为大夫。”曽子以问孔子,孔子曰:“晏子可谓能逺害矣,不以己之是駮人之非,逊辞以避咎,义也夫】说苑》: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之。于是眀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不行,货赂不至,陂池之鱼以利贫民,当此之时,民无饥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后治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防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晏子,景公使晏子为东阿宰三年,毁闻于国,景公不説,召免之。晏子谢曰:“婴知婴之过矣,请复治阿,三年而誉必闻于国。”景公不忍复使治阿,三年而誉闻于国,景公说,召而赏之。景公问其故,对曰:“昔者婴之治阿也,筑蹊径,急门闾之政,而淫民恶之;举俭力孝弟,罚偷窳而惰民恶之;决狱不避贵强,恶之左右所求,法则予,非法则否,而左右恶之;事贵人体不过礼,而贵人恶之,是以三邪毁乎外,二防毁于内,三年而毁闻乎君也。今臣谨更之,不筑蹊径而缓门闾之政,而淫民说;不举俭力孝弟,不罚偷窳而惰民说;决狱阿贵强而贵强说;左右所求,言诺而左右说;事贵人体过礼而贵人说是,三邪誉。乎外二防誉乎内,三年而誉闻于君也。昔者,婴之所以当诛者宜赏,今所以当赏者宜诛,是故不敢受。景公知晏子贤,廼任以国政,三年而齐大兴】晏子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今吾从车千乘,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后乎?」晏子对曰「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者,左有鲍叔,右有仲父,今君左为倡,右为优,防人在前,谀人在后,又焉可逮桓公之后者乎?」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齐国,能遂武功而立文徳,糺合兄弟,抚存翌州,吴越受令,荆楚惽忧,莫不賔服,勤于周室,天子加徳,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夫子以佐佑寡人,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贤,国有什伍治,徧细民,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功不遗罢,佞不吐愚,举事不私,听狱不阿,内妾无羡食,外臣无羡禄,鳏寡无饥色,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节取于民而普施之,府无藏,仓无粟,上无骄行,下无謟徳,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则无以多辟伤百姓,无以嗜欲玩好怨诸侯,臣孰不承善尽力以顺君意?今疏逺贤人而任防谀,使民若不胜借敛,若不得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府藏朽蠧而礼悖于诸侯,菽粟藏深而怨积于百姓,君臣交恶而政刑无常,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乎?」说苑》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对曰:「婴闻之,国具官而后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齐国虽小,则何为不具官乎?」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先君桓公,身体惰懈,辞令不给,则隰朋侍;左右多过,刑罚不中,则▯章侍;居处肆纵,左右慑畏,则东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则寗戚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父侍;徳义不中,信行衰防则筦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逺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徳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未具。」景公曰:「善。」齐侯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绎史》卷七十七上,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晏子相齐》上 《左传》【襄公十七年】:齐国晏桓子去世,晏婴穿粗麻丧服,披斩衰,用苴麻束带,拄菅草杖,穿菅草鞋,吃稀粥,住倚庐,睡在草苫上,以草为枕。他的家老说:“这不是大夫的礼制。”晏婴说:“只有卿才按大夫的礼制办理。”【《晏子》:晏子居住在晏桓子的丧庐中,穿粗衰,披斩衰,用苴麻束带,拄菅草杖,穿菅草鞋,吃粥,住倚庐,睡草苫、枕草。他的家老说:‘这不是大夫为父亲服丧的礼制。’晏子说:‘只有卿才是大夫。’曾子把这件事问孔子,孔子说:‘晏子可以说是善于远离祸害了;不拿自己的正确去驳斥别人的错误,用谦逊的言辞来躲避灾祸,这是合乎义的。’】【《说苑》:晏子治理东阿三年,景公召见他并责备说:‘我以为你是有才干的人,所以派你治理东阿;如今你治理得混乱。你回去自行查察,我将对你施加重大的惩罚。’晏子回答:‘请允许我改变方法、改换做法来治理东阿;三年仍治理不好,请处死我。’景公答应了。第二年上报考核成绩时,景公迎接并祝贺他说:‘你治理东阿,实在太好了。’晏子回答:‘以前臣治理东阿时,请托之事行不通,财货贿赂送不进来,把陂池中的鱼用来使贫民获利;在那个时候,民众没有饥饿的人,君王却反而认为臣有罪。如今臣后来治理东阿,请托之事可以办成,财货贿赂能够送到,兼并防地的赋税,仓库收入减少,专门迎合左右近臣,陂池中的鱼都进入权贵之家;在这个时候,饥饿的人超过一半,君王却反而迎接并祝贺我。臣愚昧,不能再治理东阿,愿请求辞官归老,让贤能的人有施展的道路。’晏子拜了两拜,退避辞让。景公于是离开席位向他道歉说:‘请您勉强再治理东阿。东阿就是您的东阿,我不再干预了。’【《晏子》:景公派晏子做东阿宰三年,晏子在国中得到的是毁谤,景公不高兴,召见并罢免他。晏子谢罪说:‘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请再治理东阿;三年后,赞誉一定会传遍国中。’景公不忍心再让他治理东阿;三年后,赞誉果然传遍国中,景公高兴,召见并赏赐他。景公询问原因,晏子回答:‘从前我治理东阿,修筑小路,严办门闾方面的政务,放纵的民众厌恶我;推举节俭、勤劳、孝顺、友爱的民众,惩罚偷懒怠惰的人,懒惰的民众厌恶我;审理案件不回避贵族豪强,左右近臣所求,合法的就答应,不合法的就拒绝,左右近臣厌恶我;侍奉贵人不过分逾越礼制,贵人厌恶我。因此,三种邪行在外面毁谤我,两种阻碍在内部毁谤我,三年后毁谤传到君王那里。如今臣谨慎地改变这些做法:不修小路,放宽门闾政务,放纵的民众便高兴;不再推举节俭、勤劳、孝顺、友爱的人,不再惩罚偷懒怠惰的人,懒惰的民众便高兴;审理案件时偏袒贵族豪强,贵族豪强便高兴;左右近臣有所请求,便口头答应,左右近臣便高兴;侍奉贵人超过礼制,贵人便高兴。因此,三种邪行在外面称誉我,两种阻碍在内部称誉我,三年后赞誉便传到君王那里。从前臣应当被诛杀的行为,如今反而应当受到赏赐;如今臣应当受到赏赐的行为,从前却应当被诛杀,所以不敢接受赏赐。’景公知道晏子贤能,于是任命他主持国政,三年后齐国大为兴盛。晏子。景公问晏子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出行有三百辆随从车,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如今我有一千辆随从车,可以赶上先君桓公的后继者吗?”晏子回答:“桓公有三百辆随从车,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是因为左边有鲍叔,右边有仲父。如今君王左边是倡优,右边是优伶,谄媚的人在前面,奉承的人在后面,又怎么能赶上桓公呢?”景公问晏子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卫并治理齐国,能够完成武功、树立文德,团结兄弟诸侯,抚恤并安存各州,吴、越接受号令,荆、楚忧惧,没有谁不宾服;他勤勉事奉周王室,天子加以恩德,先君昭显功业,这都是管子的力量。如今我也想把治理齐国的政事托付给您,希望您辅佐我,彰明先君的功烈,继承管子的事业。”晏子回答:“从前我的先君桓公能够任用贤能,国家按什伍组织治理,遍及细民;贵人不欺凌卑贱者,富人不傲慢对待贫人,有功者不遗弃疲弱者,谄佞者不排斥愚拙者;办事不徇私,听讼不偏袒;内宫妾没有多余的饮食,外朝臣没有多余的俸禄;鳏夫寡妇没有饥饿的脸色;不因饮食的奢侈损害民众财产,不因宫室的奢华劳累民众力量;从民众那里节制取用,却普遍施给他们;府库没有私藏,仓中没有余粮;君上没有骄纵的行为,下臣没有谄媚的德行。因此管子能够使齐国免除祸难,并使我的先君得以参与天子的事业。如今君王想彰明先君的功烈、继承管子的事业,就不要增多奢侈享乐而伤害百姓,不要因嗜好欲望和玩赏之物而使诸侯怨恨。这样,臣下谁不会奉行善政、竭尽力量来顺从君王的心意呢?如今您疏远贤人而任用谄媚者,使民众仿佛无法承受繁重的征敛;如果不能从民众那里多取而少施,却向诸侯索求很多而轻慢礼节,府库腐朽蛀坏而对诸侯失礼,粮食深藏而百姓怨恨积聚,君臣彼此厌恶而政令刑罚没有常规,臣恐怕国家危险败亡,君王不能享有其国,又怎么能彰明先君的功烈、继承管子的事业呢?” 《说苑》: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跟随先生,使齐国的政事得到改善。”晏子回答:“我听说,国家具备各种官职,然后政事才能得到治理。”景公变了脸色说:“齐国虽然小,为什么会没有完备的官职呢?”晏子回答:“这不是臣要重复说明的事。从前先君桓公,身体懒惰松弛、辞令不能周全时,有隰朋侍奉;身边人错误很多、刑罚不恰当时,有弦章侍奉;居处放纵、左右近臣畏惧时,有东郭牙侍奉;田野荒芜、人民不得安宁时,有宁戚侍奉;军吏懈怠、士卒偷惰时,有王子成父侍奉;德义不正、诚信行为衰败时,有管子侍奉。先君能够用各人的长处补足自己的短处,用各人的厚实弥补自己的薄弱,所以辞令传到远方而没有违逆,军队加于有罪者而不受挫,因此诸侯来朝拜他的德行,天子赐给他祭肉。如今君王的过失很多,却没有一个士人把它们告诉您,所以说官职还不完备。”景公说:“说得好。”齐侯问晏子说:“处理政事最忧虑什么?”晏子回答:“忧虑善恶不能分辨。”景公说:“怎样才能察知善恶?”晏子回答:“慎重选择左右近臣。左右近臣善良,那么百官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善恶就能分辨。”
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进善言,则善无由入矣【晏子景公问于晏子治国何患?晏子对曰:「患夫社防公曰:「何谓也?」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防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防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防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术之士欲干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防用事者为猛狗,主安得无壅?国安得无患乎?○《韩非子》管仲对桓公语同。景公问晏子:「防政而长乆其行何也?」晏子对曰:「其行水也。美哉水乎!清清其浊,不无雩途;其清不无洒除,是以长乆也。」公曰:「防政而遫亡其行何也?」对曰:「其行石也。坚哉石乎!落落视之则坚,循之则坚,内外者坚,无以为乆,是以遫亡也。景公问晏子曰:“天下有极大乎?”晏子对曰:“有,足防浮云,背凌苍天,尾偃天间,跃啄北海,颈尾咳于天地乎?然而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公曰:“天下有极细乎?”晏子对曰:“有,东海有虫,巢于蟁睫,再乳再飞,而蟁不为惊。臣婴不知其名,而东海渔者命曰焦冥。”○宋玉《大小言》之祖也,然殊无意义。景公谓晏子曰:“东海之中有水而赤,其中有▯,华而不实,何也?”晏子曰:“昔秦穆公乘龙理天下,以黄布褁蒸▯,至海而投其枣布,故水赤,蒸▯故华而不实。”公曰:“吾佯问子耳。”对曰:“婴闻之,佯问者亦佯对。”○此叚今本无】晏子景公问晏子曰:「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对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约于身而广于世。其处上也,足以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飬嗜欲。诛不避贵,赏不遗贱,不淫于乐,不遁于哀。尽智导民而不伐焉,劳力嵗事而不责焉。为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行教尚相爱,故民不以相恶。为名刑罚中于法,废罪顺于民,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不肖者处下而不怨。四海之内,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若夫私家之政,生有遗教,此盛君之行也。」公不圗。晏子曰:「臣闻问道者更正,闻道者更容。今君税敛重,故民心离;市贾悖,故商旅絶;玩好充,故家货殚;积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嗜欲偹于侧,毁非满于国,而公不圗。」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御,公市不豫,宫室不饰,业土不成,止役轻税,上下行之而百姓相亲。景公问晏子曰:「谋必得,事必成,有术乎?」晏子对曰:「有。」公曰:「其术如何?」晏子曰:「谋度于义者必得,事因于民者必成。」公曰:「奚谓也?」对曰:「其谋也,左右无所繋,上下无所縻,其声不悖,其实不逆。谋于上不违天,谋于下不违民,以此谋者必得矣。事大则利厚,事小则利薄,称事之大小,权利之轻重,国有义,劳民有如利,以此举事者必成矣。夫逃人而谋,虽成不安;傲民举事,虽成不荣。故臣闻义谋之法,以民事之本也。故及义而谋,信民而动,未闻不存者也。昔三代之兴也,谋必度其义,事必因于民;及其衰也,建谋不及义,兴事伤民。故度义因民,谋事之术也。」公曰:「寡人不敏,闻善不行,其危如何?」对曰:「上君全善,其次出入焉,其次结邪而羞问。全善之君,能制出入之君,时问虽日危,尚可以没身;羞问之君,不能保其身。今君虽危,尚可没其身也。」景公问晏子曰:「忠臣之行何如?」对曰:「不掩君过諌乎前,不华乎外,选贤进能不私乎内,称身就位计能定,禄睹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权居以为行,不称位以为忠,不揜贤以隠长,不刻下以谀上,君在不事太子,国危不交诸侯,顺则进,否则退,不与君行邪也。景公问佞人之事君如何,晏子对曰:意难难不至也,明言行之以饰身,伪言无欲以说人,严其交以见其爱,观上之所欲而防为之,偶求君逼迩而阴为之,与内重爵禄而外轻之,以诬行下事左右而面示至公,以伪防求上采听而幸以求进,傲禄以求多,辞任以求重,工乎取,鄙乎予,欢乎新,慢乎故,恡乎财,薄乎施,覩贫穷若不识,趋利若不及,外交以自▯,背亲以自厚,积丰义之飬而声矜恤之义,非誉乎情而言不行,身渉时所议而好论贤不肖,有之已不难,非之人无之已不难,求之人其言彊梁而信,其进敏逊而顺,此佞人之行也,明君之所诛,愚君之所信也。
译孔子听说这件事后说:“这话确实正确!善言得到进用,恶言就没有机会进入;不进用善言,善言就没有机会进入。【《晏子》:景公问晏子,治理国家有什么忧患?晏子回答:忧患在于社稷中的防蔽者。景公说:‘这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社,是把木头束在一起并涂上泥;防,便依附在社旁。用火熏它,怕烧毁社木;用水浇它,又怕冲坏涂泥。因此不能杀掉防,是因为有社的缘故。国家也有这种情况,国君身边的左右近臣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在内蒙蔽君主,使君主看不清善恶;在外向百姓出卖权势。若不诛杀他们,就会造成祸乱;若诛杀他们,又会被君主庇护、依靠和包庇。这也是国家的社防。有人卖酒,酒器非常洁净,酒旗也挂得很长,但酒却变酸,卖不出去。他向乡里人询问原因,乡里人说:‘您的狗凶猛,人们拿着酒器进来买酒,狗迎上去咬他们。’这就是酒变酸而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凶猛的狗当权。有道术的士人想求见万乘之主,而当权者迎上去咬伤他,这也是国家的凶狗。左右近臣既像社防一样蒙蔽君主,又像凶狗一样当权,君主怎么能不受蒙蔽?国家怎么能没有忧患呢?’ ○《韩非子》中管仲回答桓公的话与此相同。景公问晏子:“为什么有的政事像水一样能够长久推行?”晏子回答:“因为它的运行像水。水多么美啊!清水能够澄清浑浊,不会没有冲刷道路的作用;清洁之水不会没有洒扫清除的作用,所以能够长久。”景公说:“为什么有的政事像石头一样很快败亡?”晏子回答:“因为它的运行像石头。石头多么坚硬啊!从外表看坚硬,顺着它摸也坚硬,内外都是坚硬的,却没有办法长久存在,所以很快败亡。”景公问晏子:“天下有极大的吗?”晏子回答:“有一种东西,脚能遮住浮云,背能凌越苍天,尾巴能倒悬在天际,跳起来能啄食北海,颈和尾仿佛震动天地;然而它茫然无知,连自己的六根羽毛在哪里都不知道。”景公说:“天下有极小的吗?”晏子回答:“有。东海有一种虫,巢居在蚊子的睫毛上,生育两次、飞行两次,而蚊子并不因此惊动。臣晏婴不知道它的名字,东海渔人叫它焦冥。” ○这是宋玉《大小言》的祖本,但实在没有什么意义。景公对晏子说:“东海中有一片水是红色的,里面有枣树,开花却不结果,为什么呢?”晏子说:“从前秦穆公乘龙治理天下,用黄布包裹蒸熟的枣子,到了海边便把包枣子的布投入水中,所以水变红;因为枣子是蒸熟的,所以只开花而不结果。”景公说:“我只是故意这样问你。”晏子回答:“我听说,故意发问的人,也只能得到故意的回答。” ○这一段今本没有。晏子。景公问晏子说:“古代盛德君主的行为怎样?”晏子回答:“对自身俭薄,对民众厚重;约束自身,对天下施恩广泛。他处在上位,足以彰明政事、推行教化,却不靠威势使天下屈服。他取用财物,衡量有无,调均贫富,不是为了供养自己的嗜欲。诛罚不回避贵人,奖赏不遗漏卑贱者;不沉溺于享乐,不逃避悲哀。竭尽智慧引导民众而不自夸,劳心劳力办理每年事务而不向民众邀功。处理政事崇尚彼此有利,所以下民不互相伤害;推行教化崇尚彼此相爱,所以民众不互相憎恶。制定名分和刑罚合于法度,废除罪过顺应民意,因此贤者处在上位而不显耀,不肖者处在下位而不怨恨。四海之内、社稷之中,以粮食为生的民众,都同心同欲。至于私家式的政事,活着时留下教化,这就是盛德君主的行为。”景公没有采纳。晏子说:“臣听说,询问道理的人应当改变并端正自己,听闻道理的人应当改变容貌、接受规劝。如今君王的赋税征敛沉重,所以民心离散;市场交易失常,所以商旅断绝;玩赏之物充满,所以家中财货耗尽;上面累积邪恶,民众暗中积蓄怨恨,身边充满嗜欲,毁谤非难遍布国中,而君王却不谋划改变。”景公说:“说得好。”于是下令不再使用玩赏之物,不预先经营公家市场,不装饰宫室,不强行完成土木工程,停止劳役、减轻赋税;上下都这样实行,百姓便彼此亲近。景公问晏子:“谋划一定能成功,事情一定能办成,有什么方法吗?”晏子回答:“有。”景公说:“方法是什么?”晏子回答:“谋划以义为尺度,必定能够成功;办事依靠民众,必定能够办成。”景公说:“这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谋划时,上下左右都没有束缚,言语不违背,实际也不相悖。向上谋划不违背上天,向下谋划不违背民众;这样谋划就一定能成功。事情大,获得的利益就厚;事情小,获得的利益就薄。衡量事情大小,权衡利益轻重;国家有义,劳作民众也确实有利。这样办事就一定能成功。丢弃民众而谋划,虽然成功也不能安定;傲慢对待民众而办事,虽然成功也不光荣。因此臣听说,以义为谋的原则,是以民众的事情为根本。所以合乎义理后再谋划,相信民众后再行动,从未听说这样做而不能保存国家的。从前三代兴盛时,谋划一定衡量义理,办事一定依靠民众;等到衰败时,谋划不合于义,办事伤害民众。因此,衡量义理、依靠民众,是谋划办事的方法。”景公说:“我不聪敏,听到善言却不能实行,会有什么危险?”晏子回答:“上等君主能够完全实行善政,次一等的君主在实行与不实行之间反复,再次一等的君主结交邪人而以询问为羞。能够完全行善的君主,可以制约在实行与不实行之间的君主;后者即使时常面临危险,还可以保全终身;以询问为羞的君主,不能保全自身。如今君王虽然危险,还可以保全终身。”景公问晏子:“忠臣的行为怎样?”晏子回答:“不掩盖君主的过错,要在君主面前进谏;不在外面粉饰自己;选拔贤人、进用能人,在内不徇私;称量自身才干而就任职位,估量自己的能力而确定计划;有俸禄时见到贤人不处在贤人之上,接受俸禄不过自己的应得限度;不凭借权势居于高位来作为行为,不用符合职位来冒充忠诚;不掩盖贤人以隐藏其长处,不苛刻对待下属以谄媚上级;君主在世时不侍奉太子,国家危急时不结交诸侯;顺应正道便进用,否则便退处;不跟随君主行邪道。景公问侫人的事君之道怎样,晏子回答:他们把困难说得仿佛不存在,明明说出来却用来装饰自己;假称自己无欲无求来取悦别人;把交往弄得严密,以显示自己受到宠爱;窥察上面的欲望而暗中替他办理;迎合君主的要求,靠近君主而暗中做成;对内重视爵禄,对外却轻视它们;把下属的事情交给左右近臣办理,表面却显示自己最公正;假装求取上面的采纳听取,侥幸求得进用;轻视已有俸禄以求更多,推辞职任以求得更高的地位;善于获取,鄙弃给予;喜欢新交,怠慢旧交;吝惜财物,薄于施舍;看见贫穷的人像不认识,追逐利益唯恐不及;通过外部交往自我炫耀,背弃亲属以使自己显得厚重;积累丰厚财物,却在声名上夸耀自己有救济之义;不顾实情而毁誉他人,言语却不实行;身处当时所议论的事情,却喜欢评论贤能与不肖;称赞有某种行为的人并不困难,诋毁没有某种行为的人也不困难;求取人才时言辞强横而使人相信,进用时敏捷谦逊而顺从。这就是侫人的行为,是明君所诛杀、愚君所信任的人。
新序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列地而与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也者,能尽善与君而不能与防于难【○此所以不死崔庆之难】晏子景公问晏子曰:臣之报其君,何以?晏子对曰:臣虽不知,必务报君以徳,士逢有道之君则顺其令,逢无道之君则争其不义,故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景公问晏子曰:人性有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曰: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之者其人也,故诸侯并立,善而不怠者为长,列士并学,终善者为师。景公有爱女,请嫁于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饮酒酣,公见其妻曰:此子之内子耶?晏子对曰:然是也。公曰:嘻,亦老且恶矣,寡人有女少且姣,请以满夫子之宫。晏子违席而对曰:「乃此则老且恶,婴与之居故矣。故及其少而姣也,且人固以壮托乎老,姣托乎恶,彼尝托而婴受之矣。君虽有赐,可以使婴倍其托乎?」再拜而辞【韩诗外传:晏子之妻使人布衣纻表,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何为者也?」晏子曰:「家臣也。」田无宇曰:「位为中卿,食田七十万,何用是人为?畜之。」晏子曰:「弃老耴少,谓之瞽;贵而忘贱,谓之乱;见色而说,谓之逆。吾岂以逆乱瞽之道哉】景公谓晏子曰:「寡人欲朝夕见,为夫子筑室于闺内,可乎?」晏子对曰:「臣闻之,隐而显,近而结,维至贤耳。如臣者,饰其容止以待承令,犹恐罪戾也。今君近之,是逺之也,请辞。」田桓子见晏子独立于墙隂曰:「子何为独立而不忧?何不求四乡之学士可者而与坐?」晏子曰:「共立似君子,出言而非也。婴恶得学士之可者而与之坐?且君子之难得也,若美山然。名山既多矣,松栢既茂矣,望之相相然,尽目力不知厌,而世有所美焉,固欲登彼相相之上,仡仡然不知厌。小人者与此异,若部娄之未登,善登之无蹊,维有楚棘而已,逺望无见也,俛就则伤。婴恶能无独立焉?且人何忧?静处逺虑,见嵗若月,学问不厌,不知老之将至,安用从酒?」田桓子曰:「何谓从酒?」晏子曰:「无客而饮,谓之从酒。今若子者,昼夜守尊,谓之从酒也。」说苑》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帯。」裂衣断帯,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防其帯,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晏子书》作灵公事】晏子晏子相齐,衣十升之布,脱粟之食,五卵苔菜而已。左右以告公,公为之封邑,使田无宇致台与无盐。晏子对曰:「昔吾先君太公受之营丘,为地五百里,为世国长。自太公至于公之身,有数十公矣。茍能说其君以取邑,不至公之身,趣齐抟以求升土,不得容足而寓焉。婴闻之,臣有徳益禄,无徳退禄,恶有不肖父为不肖子为封邑,以败其君之政者乎?」遂不受。晏子相齐三年,政平,民说。梁丘据见晏子中食而肉不足,以告景公。旦日割地将封晏子,晏子辞不受,曰:「富而不骄者,未尝闻之。贫而不恨者,婴是也。所以贫而不恨者,以善为师也。今封易婴之师,师已轻,封已重矣,请辞。」晏子方食,景公使使者至,分食食之,使者不饱,晏子亦不饱。使者反,言之公。公曰:「嘻!晏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过也。」
译《新序》:齐侯问晏子说:“忠臣侍奉君主,应当怎样?”晏子回答:“君主有难时不为君主而死,君主出逃时不送行。”君主说:“君主分封土地给他,疏爵而提高他的爵位;君主有难时他不死,君主出逃时他不送行,可以说是忠臣吗?”晏子回答:“进言而被采用,终身不会有灾难,臣为什么要死呢?进谏而被听从,终身不会流亡,臣为什么要送行呢?如果进言不被采用,君主有难时才去死,这是白白送死;进谏不被听从,君主出逃时却去送行,这是虚假做作。所以所谓忠臣,是能够把善道全部告诉君主,却不能陪同君主陷入祸难。【○这就是不为崔、庆之难而死的原因。】晏子。景公问晏子说:“臣下应当用什么报答君主?” 晏子回答:“臣虽然不知道,也一定努力以德行报答君主。士人遇到有道的君主,就顺从他的命令;遇到无道的君主,就争辩其不义。所以君主选择臣子来使用,臣子虽然卑贱,也能够选择君主来侍奉。”景公问晏子:“人的本性有贤能和不肖,这些可以学习改变吗?”晏子说:“《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因此诸侯并立时,善良而不懈怠的人可以成为首领;士人排列求学时,始终行善的人可以成为老师。”景公有一个宠爱的女儿,想把她嫁给晏子,于是到晏子家宴饮。酒喝得很畅快时,景公看见晏子的妻子,问:“这是您的内子吗?”晏子回答:“是的。”景公说:“唉,她又老又丑。我有一个女儿,年轻而美丽,请把她嫁给您,来充满您的内室。”晏子离开席位回答:“如今她已经老而且丑,是因为臣和她共同生活才如此。所以,当她还年轻美丽时,臣就已经把自己托付给她了;人本来就是把壮年托付给老年,把美貌托付给丑陋的。她曾经把自己托付给臣,臣也接受了。君王即使有赏赐,难道可以让臣背弃自己所接受的托付吗?”晏子拜了两拜,辞谢。【《韩诗外传》:晏子的妻子让人穿着粗布衣服在外面劳作,田无宇讥笑她说:‘从家中出来,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晏子说:‘这是家臣。’田无宇说:‘您的地位是中卿,食邑七十万,为什么还要使用这样的人?’ “养着他。”晏子说:“抛弃年老者而取用年轻者,叫作盲目;地位尊贵便忘记卑贱者,叫作乱;见到美色便喜悦,叫作悖逆。我难道要走悖逆、混乱、盲目的道路吗?】景公对晏子说:“我想早晚都见到您,替您在宫闺内部修筑房屋,可以吗?”晏子回答:“臣听说,处于隐蔽却显达,身处近处却能保持亲密关系,只有极其贤能的人才能做到。像臣这样的人,修饰仪容举止来等待接受命令,还担心获罪。如今君王使臣过于接近,实际上正是使臣远离,请允许臣辞谢。”田桓子看见晏子独自站在墙的阴影处,说:“您为什么独自站着而不忧愁?为什么不找四方的学士中贤能的人来和您同坐?”晏子回答:“共同站立,貌似君子,开口说话却不正确。臣哪里能找到真正可称学士的人来同坐呢?况且君子很难得到,就像美丽的山一样。名山已经很多了,松柏也已经茂盛了,远望去高大茂盛,穷尽视力也不厌倦;世人有所赞美,当然想登上那高大之处,站在高处也不知道厌倦。小人却与此不同,就像低小的土山尚未攀登,想登山却没有道路,只有楚地的荆棘而已;从远处望去什么也看不见,俯身靠近反而会受伤。臣怎么能不独自站立呢?况且人有什么可忧虑的?安静地居处,作长远考虑;把一年看得像一月;学习求问而不厌倦,不知不觉老年将至,这样哪里用得着跟随饮酒呢?” 田桓子说:“什么叫跟随饮酒?”晏子说:“没有客人而独自饮酒,叫作跟随饮酒。如今像您这样,昼夜守着酒尊,也是跟随饮酒。” 《说苑》:齐国人非常喜欢让车毂互相撞击,以彼此碰撞为乐,禁止也不能停止。晏子为此忧虑,便做了一辆新车、驾着良马,出门与人相撞,说:“车毂相撞是不祥之事,难道是我的祭祀不顺、居处不敬吗?”于是下车丢弃车辆离去。这样以后,国人便不再相撞。因此说:“只用禁令制止,而自己不先实行,民众就不肯停止。改变他们的内心,没有比教化更好的办法。”景公喜欢女子穿男子的服饰,国人全都穿这种服装。景公派官吏禁止,说:“女子却穿男子服饰的,撕破她的衣服,割断她的衣带。”衣服被撕破、衣带被割断的人到处可见,但这种风气仍不停止。晏子进见景公,景公说:“寡人派官吏禁止女子穿男子服饰,撕破她们的衣服,割断她们的衣带;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却仍不能停止,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君王在宫内让人这样穿,却在宫外禁止,正像在门上悬挂牛头,却要求人买马肉。君王为什么不先让宫内不这样穿?这样宫外就没有人敢这样做了。”景公说:“说得好。”于是让宫内不再这样穿,不到一个月,国中便没有人这样穿了。】○《晏子书》写作灵公的事情。晏子做齐国相国时,穿十升布制成的衣服,吃脱粟饭,只吃五个鸡蛋和苔菜而已。左右近臣把这件事告诉景公,景公要封给他采邑,派田无宇把台地和无盐地交给他。晏子回答:“从前我的先君太公接受营丘作为封地,方圆五百里,世代作为国家的长者。从太公到君王您,已经有几十位公了。如果只要能够劝说君主来取得封邑,恐怕不到君王这一代,齐国的人就会争相谋求一块土地,连容纳双脚的地方都得不到。臣听说,臣子有德就增加俸禄,没有德就减少俸禄;哪里有不肖的父亲替不肖的儿子封赐采邑,来败坏君主政令的道理呢?”于是没有接受。晏子做齐国相国三年,政事公平,民众喜悦。梁丘据看见晏子吃饭时肉不够,把这件事告诉景公。第二天,景公要割地封给晏子,晏子辞谢不接受,说:“富贵而不骄傲的人,我从未听说过;贫穷而不怨恨的人,就是我。之所以贫穷而不怨恨,是因为我以善行为老师。如今封地容易使我改变自己的老师,老师就轻了,封地就重了,请允许臣辞谢。”晏子正在吃饭,景公派使者到来,晏子分出食物给使者吃,使者没有吃饱,晏子自己也没有吃饱。使者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景公。景公说:“唉!晏子家竟然这样贫穷,寡人不知道,这是寡人的过错。”
使吏致千金与市租,请以奉賔客。晏子辞三致之,终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防,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夫厚取之君而施之民,是臣代君君民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不施于民,是为筐箧之蔵也,仁人不为也。进取于君,退得罪于士,身死而财迁于它人,是为宰藏也,智者不为也。夫十总之布,一豆之食,足于中免矣。」景公谓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以书社五百封管仲,不辞而受,子辞之,何也?」晏子曰:「婴闻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意者管仲之失而婴之得者耶?」故再拜而不敢受命。景公赐晏子邑,晏子辞。田桓子谓晏子曰:「君欢然与子邑,必不受,以恨君,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节受于上者,宠长于君;俭居处者,名广于外。夫长宠广名,君子之事也。婴独庸能已乎?」景公谓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予管仲狐与谷其县十七着之于帛申之以策通之诸侯以为其子孙赏邑,寡人不足以辱,而先君今为夫子赏邑,通之子孙。晏子辞曰:「昔圣王论功而赏贤,贤者得之,不肖者失之。御徳脩礼,无有荒怠。今事君而免于罪者,其子孙奚宜与焉?若为齐国大夫者,必有赏邑,则齐君何以共其社稷与诸侯币帛?婴请辞。」遂不受。说苑》晏子朝乘敝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頼君之赐,得以夀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敝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三返不受。公不说,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节其衣服饮食之飬,以先齐国之人,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譲不受也。晏子所与同衣食者百人,而天下之士至。晏子景公饮酒,田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无宇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隠君之赐也。」公曰:「诺。」晏子坐,酌者奉觞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田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羣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重于子。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则隐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之赐卿位,以尊其身,婴非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非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君,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困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此臣之罪也。君之内▯,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于四方,此臣之罪也。兵革之不完,战车之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弊车驽马以朝,意者非臣之罪乎?且臣以君之赐,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闲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者,为彰君赐乎?为隐君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无宇也【○叙事有色态】说苑》景公正昼被髪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问曰:“君何故不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髪乘六马,御妇人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见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髪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晏子对曰:“君无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无隐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则跪有直辞,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諌。”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无正时朝,无事。
译景公派官吏送给晏子千金和市场租税,请他用来供养宾客。晏子三次推辞,最后拜了两拜辞谢说:“臣的家并不贫穷。凭借君王的赏赐,恩泽覆盖三族,延及交游,这样就可以救济百姓了,君王的赏赐已经很厚重。臣的家并不贫穷。臣听说,从君王那里多取,再施给百姓,这是臣代替君王来做君王、统治民众,忠臣不会这样做;从君王那里多取,却不施给百姓,这是把财物收藏在箱箧中,仁人不会这样做;向上从君王那里取得,向下却得罪士人,自己死后财物又转移给别人,这是替宰藏财物,智者不会这样做。十升布制的衣服、一豆粮食,在内心已经足够使人免于贫困了。”景公对晏子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把五百社封给管仲,管仲没有推辞而接受;您却推辞,为什么?”晏子回答:“臣听说,圣人千次思虑也必有一次失误,愚人千次思虑也必有一次所得。想来这或许是管仲的失误、而臣的所得吧?”因此再次拜谢,不敢接受命令。景公赐给晏子采邑,晏子辞谢。田桓子对晏子说:“君王高兴地要给您采邑,您却一定不接受,使君王留下遗憾,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臣听说,节制地接受君上的赏赐,宠爱会长久;居处俭朴,声名会在外面扩大。宠爱长久、声名广大,是君子的事业。臣难道唯独不能做到吗?”景公对晏子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把狐与谷两县十七社赐给管仲,把这件事写在帛上,又用策书申明,并通告诸侯,把它作为赐给管仲子孙的封邑。寡人不足以辱没先君,如今先君要我把封邑赏赐给您,并通告您的子孙。”晏子辞谢说:“从前圣王论功劳而赏贤能,贤能者得到赏赐,不肖者失去赏赐;驾驭德行,修明礼制,没有荒废懈怠。如今臣侍奉君主,只是免于罪过而已,臣的子孙有什么资格参与呢?如果做齐国大夫的人都必须有赏邑,那么齐君凭什么供奉社稷并向诸侯赠送币帛?请允许臣辞谢。”于是没有接受。《说苑》:晏子入朝时乘破车、驾劣马,景公看见后说:“唉!先生的俸禄很少吗?为什么乘坐这样不能任用的车呢?”晏子回答:“托赖君王的赏赐,臣得以使三族以及国中的交游都能够生存。臣能有暖衣饱食,破车劣马用来供自己使用,对臣来说已经足够了。”晏子出去后,景公派梁丘据送给他高盖车和四匹马,晏子三次往返都不接受。景公不高兴,催促召见晏子。晏子到后,景公说:“先生不接受,寡人也不乘用它。”晏子回答:“君王让臣统领百官,节制他们衣服、饮食、奉养的标准,用来给齐国人作表率;即使这样,臣还担心他们奢侈浪费而不顾行为。如今君王乘高盖车、驾四匹马,臣在上面也这样乘用,那么下面的民众若不讲道义、奢侈衣食而不顾行为,臣就没有办法禁止了。”于是辞让而不接受。与晏子一同穿衣吃饭的有一百人,天下的士人也纷纷前来。晏子与景公饮酒,田桓子陪侍。田桓子望见晏子,回禀景公说:“请罚晏子饮酒。”景公说:“为什么?”田无宇回答:“晏子穿黑布衣服、麋鹿皮裘,乘木板车,驾劣马入朝,这是在隐藏君王的赏赐。”景公说:“好。”晏子入座后,斟酒的人捧着酒杯进献,说:“君王命令罚您饮酒。”晏子说:“为什么?”田桓子说:“君王赐给您卿的职位,使您的身份尊贵;宠爱您,给您百万俸禄,使您的家富裕。群臣的爵位没有比您尊贵的,俸禄没有比您丰厚的。如今您穿黑布衣服、麋鹿皮裘,乘木板车,驾劣马入朝,这是隐藏君王的赏赐,所以罚您饮酒。”晏子离开席位说:“请问,是饮酒后再辞谢,还是辞谢后再饮酒?”景公说:“辞谢后再饮。”晏子说:“君王赐给臣卿的职位,使臣身份尊贵;臣不敢为了显贵而接受,是为了施行君王的命令。君王宠爱臣,给臣百万俸禄,使臣家富裕;臣不敢为了富裕而接受,是为了使君王的赏赐通达到民众。臣听说,古代贤明君主,如果接受丰厚赏赐却不顾族人的困窘,就是过错;遇到事务却不能守住职责、不能胜任职务,也是过错。君王内宫的奴隶、臣的父兄,如果有流离失散、处在野外乡鄙之间的,这就是臣的罪过。” 您宫内的事务,是臣下所负责的;如果有流亡逃散到四方,这是臣下的罪过。兵器铠甲不完备,战车不修整,这是臣下的罪过。至于乘着破车、驾着劣马来朝见,想来难道不是臣下的罪过吗?况且臣凭借君王的恩赐,父亲一族没有不乘车的,母亲一族没有缺衣少食的,妻子一族没有受冻挨饿的,国内闲散的士人等着臣才能点火做饭的有几百家。像这样做,是为了彰显君王的恩赐呢,还是为了掩盖君王的恩赐呢?」景公说:「好。替我把无宇浮起来吧【 ○叙事很有情态 《说苑》:齐景公大白天披散着头发,驾着六匹马,命妇人驾车,从正门出去。刖跪击打他的马,使车返回,说:「你不是我的君主。」景公感到惭愧,便不上朝。晏子见到裔敖,问道:「君王为什么不上朝?」裔敖回答:「从前君王大白天披散头发,驾着六匹马,让妇人驾车从正门出去。刖跪击打他的马使车返回,说:『你不是我的君主。』君王感到惭愧,返回宫中,最终没有出去,所以不上朝。」晏子入宫见景公,说:「从前寡人有罪,披散头发,驾着六匹马从正门出去。刖跪击打我的马使车返回,说:『你不是我的君主。』寡人凭借天子大夫的恩赐,得以率领百姓守护宗庙,如今却被刖跪当众羞辱,使社稷蒙羞,我还可以在诸侯中立足吗?」晏子回答:「君王不要为此厌恶他。臣听说,下无直言,上就会隐瞒君王,百姓多有忌讳而不敢说话。君王现在有骄傲的行为。古代明君在上,下面有直言;君上喜好善行,百姓就没有忌讳而不敢说的话。如今君王有失德的行为,而刖跪却有直言,这是君王的福分。因此臣来向您道贺,请赏赐他,以表明君王喜好善言;请礼遇他,以表明君王能够接受劝谏。」景公笑着说:「可以吗?」晏子说:「可以。」 于是下令给刖跪加倍俸禄,不必按规定时间上朝,也不必承担事务。
晏子翟王子羡臣干景公以重驾,公观之而不说也。嬖人婴子欲观之,公曰:“及晏子寝病也,居囿中台上以观之。”婴子说之,因为之请曰:“厚禄之。”公许诺。晏子起病而见公,公曰:“翟王子羡之驾,寡人甚说之,请使之示乎?”晏子曰:“驾御之事,臣无职焉。”公曰:“寡人一乐之,是欲禄之以万钟,其足乎?”对曰:“昔卫士东野之驾也,公说之,婴子不说,公因不说,遂不观。今翟王子羡之驾也,公不説,婴子说,公因説之为请,公许之,则是妇人为制也。且不乐治人而乐治马,不厚禄贤人而厚禄御夫。昔者先君桓公之地狭于今,脩法治,广政教,以霸诸侯。今君一诸侯,无能亲也。嵗凶年饥,道途死者相望也,君不此忧耻,而惟圗耳目之乐,不脩先君之功烈,而惟饰驾御之伎,则公不顾民而忘国甚矣。且诗曰:‘载骖载驷,君子所诫。’夫驾八,固非制也。今又重此,其为非制也不滋甚乎?且君茍美乐之,国必众为之,田猎则不便,道行致逺则不可,然而用马数倍,此非御下之道也。淫于耳目,不当民务,此圣王之所禁也。君茍美乐之,诸侯必或效我,君无厚徳善政以被诸侯,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逺、亲邻国之道也。且贤良废灭,孤寡不振,而听嬖妾以禄御夫,以蓄怨与民为讐之道也。诗曰:‘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今君不思成城之求,而惟倾城之务,国之亡日至矣,君其圗之。”公曰:“善。”遂不复观,乃罢归翟王子羡,而疏嬖人婴子。说苑《晏子侍于景公朝寒请进热食》对曰:「婴非君之厨飬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非田泽之臣也,敢辞。」公曰:「然,夫子于寡人奚为者也?」对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谓社稷之臣?」对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也。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财不足,请敛于民。」晏子曰:「止。夫乐者,上下同之,故天子与天下,诸侯与境内,自大夫以下各与其僚,无有独乐。今上乐其乐,下伤其费,是独乐者也,不可。」晏子饮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辞曰:「《诗》曰:『侧弁之俄,言失徳也。』屡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饱以徳,既醉而出,并受其福,賔主之礼也。醉而不出,是谓伐徳,賔主之罪也。」婴以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举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岂过我哉?吾托国于晏子也。以其家贫,善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况与寡人谋国乎?」晏子、景公饮酒酣,曰:“今日愿与诸大夫为乐饮,请无为礼。”晏子蹵然改容曰:“君之言过矣。羣臣固欲君之无礼也。力多足以胜其长,勇多足以弑君,而礼不使也,禽兽矣。力为政,彊者犯弱,故日易主。今君去礼,则是禽兽也。羣臣以力为政,彊者犯弱而日易主,君将安立矣?凡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故《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礼不可无也。”公湎而不聴。少闲,公出,晏子不起;公入,不起。交举则先饮。公怒,色变,抑手疾视曰:“向者夫子之教寡人无礼之不可也。寡人出入不起,交举则先饮,礼也。”晏子避席再拜稽首而请曰:“婴敢与君言而忘之乎?臣以致无礼之实也。君若欲无礼,此是已。”公曰:“若是,孤之罪也。”夫子就席,寡人闻命矣。觞三行,遂罢酒。葢是后也,饬法修理,以治国政,而百姓肃也。新序《齐景公饮酒而乐,释衣冠,自鼔缶,谓侍者曰:仁人亦乐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犹人也,奚为独不乐此也?」公曰:「速驾,迎晏子。」晏子朝服而至,公曰:「寡人甚乐此乐也,愿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齐国五尺之童子,力尽胜婴,而又胜君,所以不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鹿唯无礼,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无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请杀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礼,左右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若恶礼,亦将如之。」公曰:「善。」请革衣冠,更受命,乃废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觞三行,晏子趋出【说苑》《齐景公登射,晏子脩礼而侍。公曰:『选射之礼,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圗国。』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臣勇多则弑其君,子力多则弑其长,然而不敢者,惟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景公曰:『善。』乃饬射,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
译晏子向景公进言,劝他不要重视翟王子羡的车驾。景公看了却很不高兴。宠臣婴子想看车驾,景公说:「等晏子卧病时,就住在苑囿的台上观看它。」婴子很高兴,便替翟王子羡请求说:「请给他优厚的俸禄。」景公答应了。晏子病愈起身来见景公,景公说:「翟王子羡的车驾,寡人非常喜欢,请让他给您展示一下,好吗?」晏子说:「驾车御马的事情,不是臣的职掌。」景公说:「寡人只要享受这一乐趣,就想用万钟俸禄赏给他,够不够?」晏子回答:「从前卫国士人东野驾车,君王喜欢,婴子却不喜欢,君王因而也不喜欢,最终没有观看。如今翟王子羡驾车,君王本来不喜欢,婴子喜欢,君王便因他的喜欢而请求,君王又答应了,这就是由妇人来替君王作决定。况且您不喜欢治理人民,却喜欢治理马匹;不优厚地赏赐贤人,却优厚地赏赐驾车的人。从前先君桓公的土地比现在少,却修明法令,治理政事,推广政教,使诸侯臣服而成就霸业。如今君王不能使一个诸侯亲附。年成不好、发生饥荒时,道路上死者相望,君王不为此忧虑羞惭,却只求满足耳目之乐;不修明先君的功业,却只讲究驾车御马的技巧,那么君王不顾百姓、忘却国家,就太严重了。况且《诗》说:『驾三匹马,驾四匹马,是君子所应当警戒的。』驾八匹马,本来就不是礼制;如今又加重这种做法,它违反礼制,难道不是更加严重吗?而且君王如果喜欢这种车驾,国内一定会有很多人仿效。用于田猎,就会不便利;用于道路出行、远行,就无法使用;然而所用马匹却增加数倍,这不是驾驭臣下的方法。沉溺于耳目享受,不合乎百姓的事务,这是圣王所禁止的。君王如果喜欢这种车驾,诸侯一定有人会仿效。君王没有深厚的德行和善政施加给诸侯,却用邪僻之事替代它,这不是用来安抚百姓、彰显名声、传播到远方、亲近邻国的方法。况且贤良之人被废弃,孤儿寡妇得不到救济,却听从宠妾而给御夫厚禄,这是积蓄怨恨、与百姓结仇的道路。《诗》说:『聪明的男子可以成就城邑,聪明的妇人可以倾覆城邑。』如今君王不思考求取能够成就城邑的人,却只顾从事倾覆城邑的事情,国家灭亡的日子就要到了,请君王好好考虑。」景公说:「好。」于是再也不去观看,便罢免并遣返翟王子羡,同时疏远宠臣婴子。《说苑》:晏子侍奉景公。早晨天气寒冷,景公请他进食热食。晏子回答:「臣不是君王厨房中负责供养的臣子,怎敢接受。」景公说:「请进来穿狐裘。」晏子回答:「臣不是掌管田泽的臣子,怎敢接受。」景公说:「那么,先生对于寡人究竟是做什么的呢?」晏子回答:「是社稷之臣。」景公说:「什么叫社稷之臣?」晏子回答:「所谓社稷之臣,能够建立社稷,辨明上下应有的关系,使各得其理;制定百官的次序,使各得其宜;起草辞令,使其能够传布到四方。」从此以后,景公不按礼节,就不召见晏子。晏子请景公饮酒,命令酒器一定要用新的。家老说:「财物不足,请向百姓征敛。」晏子说:「停止。所谓快乐,是上下共同享有的,所以天子应当与天下同乐,诸侯应当与境内同乐,大夫以下各级官员应当与自己的僚属同乐,不能有独自享乐的。如今在上者享受快乐,在下者却为费用忧伤,这就是独自享乐,不可以。晏子请景公饮酒,天黑时,景公叫人准备火把。晏子辞谢说:《诗》说:『帽子歪斜,说明已经失德。』反复起舞、姿态失常,说明已经失去仪容。既然因酒而醉,已经以德饱足,喝醉后就应当出来,宾主都承受福分,这是宾主相处的礼节。喝醉了却不离开,这叫作损害德行,是宾主双方的罪过。婴子占卜选择饮酒的日子,却没有占卜夜晚。景公说:「好。」于是举酒祭祀,拜了两拜后离开,说:「难道这会超过我吗?我把国家托付给晏子。因为他家贫穷,所以善意劝导寡人,不愿让寡人奢侈放纵;何况他还要替寡人谋划国家呢?」 晏子和景公饮酒正酣,景公说:「今天希望同诸位大夫尽情饮酒取乐,请不要讲究礼节。」晏子立即变了脸色,说:「君王的话错了。群臣本来就希望君王不要讲礼。力量大的人足以胜过长官,勇力强的人足以弑杀君王,只是礼节不允许他们这样做;如果没有礼,人就成了禽兽。只凭力量施政,强者侵犯弱者,所以每天都可能更换君主。如今君王抛弃礼节,就是禽兽。群臣凭力量施政,强者侵犯弱者而每天更换君主,君王将怎样立足呢?凡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人有礼。所以《诗》说:『做人却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死去?』礼不可缺少。」景公沉湎于酒而不听。过了一会儿,景公出去,晏子不起身;景公进来,晏子也不起身。交替举杯时,晏子却先饮。景公大怒,脸色变了,按着手怒视他说:「刚才先生教导寡人说不可无礼。寡人进出你都不起身,轮流举杯时你又先喝,这也是礼吗?」晏子离开席位,拜了两拜,叩头请罪说:「臣难道敢同君王说了话却忘记吗?臣这是在把无礼的实际情形表现出来。君王如果想不要礼,这就是无礼了。」景公说:「像这样,是我的罪过。先生请回席,寡人听从您的教诲了。」酒过三巡,便停止饮酒。大概从这以后,景公整饬法令、修明政理,以治理国家,百姓都肃然守法。《新序》:齐景公饮酒作乐,脱去衣冠,亲自击缶,对侍从说:「仁人也会以此为乐吗?」梁丘子说:「仁人的耳目也同常人一样,为什么偏偏不能享受这种快乐?」景公说:「赶快驾车,去迎接晏子。」晏子穿着朝服来到。景公说:「寡人非常享受这种快乐,希望同先生一起享受,请去掉礼节。」晏子回答:「君王的话错了。齐国五尺高的童子,力气全都胜过臣,也胜过君王;他们之所以不敢作乱,是因为畏惧礼节。上面如果没有礼,就无法役使下面;下面如果没有礼,就无法侍奉上面。麋鹿正因为没有礼,所以父子共用一只母鹿。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礼。《诗》说:『做人却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死去?』所以礼不可废弃。」景公说:「寡人身边没有贤良的辅佐,反而使寡人沉溺于酒,以至于这样,请杀掉他们。」晏子说:「左右侍从有什么罪?君王如果喜好礼,身边有礼的人就会来,无礼的人就会离去;君王如果厌恶礼,也会出现同样的情况。」景公说:「好。」于是请求更换衣冠,重新接受劝诫,便废止饮酒而改为尊礼,穿着朝服坐下。酒过三巡,晏子快步退出【《说苑》:齐景公登台射箭,晏子修明礼节而侍奉。景公说:「选择射箭的礼节,寡人已经厌倦了;我想得到天下的勇士,同他们谋划国家大事。」晏子回答:「君子没有礼,就是庶人;庶人没有礼,就是禽兽。臣下勇力太多,就会弑杀君主;儿子力气太大,就会弑杀长辈;然而他们不敢这样做,只是因为有礼。礼,是用来驾驭百姓的;缰绳,是用来驾驭马的。没有礼而能够治理国家,臣从未听说过。」景公说:「好。」于是整饬射礼,更换席位,把晏子作为上等宾客,整天向他询问礼制。
晏子景公饮酒七日七夜不止。▯章諌曰:「君欲饮酒七日七夜,章愿君废酒也。不然,章赐死。」晏子入见公曰:「章谏吾曰:「愿君之废酒也,不然,章赐死。」如是而听之,则臣为制也;不听,又爱其死。」晏子曰:「幸矣,章遇君也。令章遇桀纣者,章死乆矣。」于是公遂废酒【○谈言解纷滑稽之所以雄也】景公饮酒酲三日而后发。晏子见曰:「君病酒乎?」公曰:「然。」晏子曰:「古之饮酒也,足以通气合好而已矣。故男不羣乐以妨事,女不羣乐以妨功。男女羣乐者,周觞五献,过之者诛。君身服之,故外无怨治,内无乱行。今一日饮酒而三日寝之,国治怨乎外,左右乱乎内。以刑罚自妨者,劝乎为非;以赏誉自劝者,惰乎为善。上离徳行,民轻赏罚,失所以为国矣。愿君节之也。」说苑》景公饮酒,移于晏子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晏子被▯端,立于门曰:“诸侯得防有故乎?国家得防有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司马穣苴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司马穣苴介胄操防,立于门曰:“诸侯得防有兵乎?大臣得防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梁丘据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梁丘据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乐哉!今夕吾饮酒也。防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防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贤圣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文极有致】史记》司马穣苴者,田完之苖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穣苴曰:「穣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穣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穣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防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穣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防于军门。」穣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已之军而已,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穣苴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申眀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穣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穣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事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鼔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政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庄贾以狥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乆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穣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问军正曰:「军中不驰,今使者驰,云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穣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狥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舎,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于是追撃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穣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于齐。已而大夫鲍氏、髙国。之属害之谮于景公,景公退穣苴,苴发疾而死【○穰苴,齐闵王时人,刘向记于景公时,太史为之立传,皆承袭之讹】晏子,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抟虎闻。
译晏子和景公饮酒,连续七天七夜没有停止。弦章劝谏说:「君王想饮酒七天七夜,臣弦章希望君王停止饮酒;否则,请赐臣一死。」晏子入宫见景公,说:「弦章劝谏我说:『希望君王停止饮酒,否则弦章请求赐死。』如果听从他,便是臣下受他控制;如果不听从,又舍不得让他去死。」晏子说:「弦章遇到君王,真是幸运。假如弦章遇到桀、纣,早就死了。」于是景公便停止饮酒【 ○以谈说言辞排解纷争,是滑稽之士所以称雄的地方】景公饮酒后醉了,三天以后才醒来。晏子进见,说:「君王是因为饮酒而生病吗?」景公说:「是。」晏子说:「古代饮酒,只求足以疏通气息、协调感情罢了。因此男子不群聚欢乐而妨碍事务,女子不群聚欢乐而妨碍功业。男女群聚饮乐,只能轮流饮酒五献,超过这个限度就要受惩罚。君王亲自实行这些规矩,所以外部没有怨恨和治理上的问题,内部没有混乱的行为。如今一天饮酒,却要睡三天,国家在外面出现怨恨,左右近臣在内部作乱。因为刑罚而自行受到妨碍,就会助长做坏事;因为奖赏和赞誉而自我激励,就会懒于行善。君上背离德行,百姓便轻视赏罚,失去了治理国家的依据。希望君王节制饮酒。」 《说苑》:景公饮酒,后来到了晏子家。前导人员到里门报告:「君王到了。」晏子穿着玄端,站在门口说:「诸侯那里有边境防务的事故吗?国家有边境防务的事故吗?君王为什么不在适当时间,深夜来屈尊光临?」景公说:「酒醴的滋味,钟磬的声音,希望同先生一起享受。」晏子回答:「铺设席垫、陈列簠簋,是有人臣身份的人才做的事,臣不敢参与。」景公说:「那就转到司马穰苴家。」前导人员到里门报告:「君王到了。」司马穰苴披甲戴胄,手持兵器,站在门口说:「诸侯那里有边境防务和战争吗?大臣中有谋反的人吗?君王为什么不在适当时间,深夜来屈尊光临?」景公说:「酒醴的滋味,钟磬的声音,希望同先生一起享受。」司马穰苴回答:「铺设席垫、陈列簠簋,是有人臣身份的人才做的事,臣不敢参与。」景公说:「那就转到梁丘据家。」前导人员到里门报告:「君王到了。」梁丘据左手拿着瑟,右手携着竽,边走边唱来到。景公说:「快乐啊,今晚我饮酒!看看那两个人,凭什么治理我的国家?看看这个臣子,凭什么使我身心快乐?贤明圣德的君主,都有有益的朋友,没有只知偷取快乐的臣子。」景公达不到这种境界,所以把三人都任用,勉强得以不亡国【 ○文字极有情致 《史记》:司马穰苴是田完的苗裔。齐景公时,晋国攻打阿、甄,燕国又侵犯黄河以北,齐军大败。景公为此忧虑,晏婴便推荐田穰苴说:「穰苴虽然是田氏的庶出子孙,但此人文才能使众人归附,武力能够威慑敌人,希望君王试用他。」景公召见穰苴,同他谈论军事,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将军,率兵抵御燕、晋的军队。穰苴说:「臣一向卑微低贱,君王却把我从闾伍中提拔出来,置于大夫之上,士卒还没有归附,百姓也不信任,臣在军中的权威很轻,希望得到君王宠信的臣子、国家所尊重的人来监察军队,这样才可以。」于是景公答应了,派庄贾前去。穰苴辞别景公后,同庄贾约定说:「明天正午,在军门会合。」穰苴先骑马赶到军中,立下测日影的表,设置漏刻,等待庄贾。庄贾一向骄横显贵,以为只是统领自己的军队,作为监军并不十分急迫,亲戚和左右侍从来为他送行,他便留下饮酒。到了正午庄贾还没有到,穰苴便推倒日表,截断漏水,进入军中巡行,整顿军队,申明约束。约束已经确定,到了傍晚庄贾才到。穰苴说:「为什么误了约定的期限?」庄贾道歉说:「有不才的大夫亲戚为我送行,所以耽搁了。」穰苴说:「将领接受命令的那天,就应忘掉自己的家;临到执行军令时,就应忘掉亲属;击鼓进军、情况紧急时,就应忘掉自身。如今敌国深入侵犯,国内骚动,士卒暴露在边境,君王睡不安席、食不知味,百姓的性命全悬系于君王,怎么还说有人为你送行呢?」 穰苴召来军法官询问:「按照军法,约定期限却迟到的人应当怎样处置?」回答说:「应当斩首。」庄贾害怕了,派人骑马飞驰报告景公,请求救援。使者已经出发还没有回来,于是穰苴便斩杀庄贾,向三军示众。三军将士都震恐战栗。过了很久,景公派使者持节前来赦免庄贾,飞驰进入军中。穰苴说:「将领在军中,君王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又问军法官:「军中不许奔驰,如今使者却奔驰而来,应当怎样?」军法官说:「应当斩首。」使者非常害怕。穰苴说:「君王的使者不能杀。」于是斩断他车左边的车輈,以及驾车马左边的骖马,向三军示众,遣使者回去报告,然后才继续行军。士卒驻扎下来后,他询问井、灶、饮食等事,问候病情,亲自给予安抚,拿出将军自己的资粮犒劳士卒,亲自同士卒平分粮食,待遇最接近其中身体羸弱的人。三天后重新整顿军队,病弱的士卒都请求出征,争相奋勇前往作战。晋军听说后,便撤军离去;燕军听说后,渡过黄河撤退。于是齐军追击他们,终于收复失去的封国内原有领土,然后带兵回国。还没有到达国都,穰苴便解除军旅、解散约束,举行誓盟以后才进入城邑。景公和诸位大夫到郊外迎接慰劳军队,完成礼仪,然后返回宫中休息。景公见到穰苴后,尊他为大司马。田氏在齐国的地位日益尊贵。不久,大夫鲍氏、高国等人嫉恨穰苴,向景公进谗言,景公罢免穰苴,穰苴发病而死【 ○穰苴是齐闵王时人,刘向却记在景公时,太史又为他立传,都是沿袭了错误】晏子、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侍奉景公,以勇力能搏虎而闻名。
晏子过而趋,三子者不起。晏子入见公曰:“臣闻眀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有君臣之义,下有长率之伦,内可以禁暴,外可以威敌,上利其功,下服其勇,故尊其位,重其禄。今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以禁暴,外不以威敌,此危国之器也,不若去之。”公曰:“三子者,抟之恐不得,刺之恐不中也。”晏子曰:“此皆力攻勍敌之人也,无长幼之礼。”因请公使人少餽之二桃,曰:“三子何不计功而食桃?”公孙接仰天而叹曰:“晏子,智人也。夫使公之计吾功者,不受桃,是无勇也。士众而桃寡,何不计功而食桃矣?”接一抟▯而再抟乳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田开疆曰:“吾伏兵而郤三军者再,若开疆之功,亦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援桃而起。古冶子曰:“吾尝从君济于河,鼋御左骖以入砥柱之流。当是时也,冶少不能防,潜行逆流百歩,顺流九里,得鼋而杀之,左操骖尾,右挈鼋头,鹤跃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若冶视之,则大鼋之首。若冶之功,亦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劒而起?公孙接、田开疆曰:“吾勇不子若,功不子逮,取桃不譲,是贪也,然而不死,无勇也。”皆反其桃,挈领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冶独生之,不仁,耻人以言而夸其声,不义,恨乎所行,不死无勇。虽然,二子同桃而节,冶専其桃而宜,亦反其桃,挈领而死。”使者复曰:“已死矣。”公殓之以服,▯之以士礼焉【说苑】。林既衣韦衣而朝齐景公,齐景公曰:“此君子之服也,小人之服也。”林既逡廵而作色曰:“夫服事何足以端士行乎?昔者荆为长剑危冠,令尹子西出焉;齐短衣而遂偞之。冠管仲、隰朋出焉。越文身、鬋发,范蠡、大夫种出焉。西戎左袵而椎结,由余亦出焉。即如君言,衣狗裘者当犬吠,衣羊裘者当羊鸣。且君衣狐裘而朝,意者得无为变乎?景公曰:「子眞为勇悍矣!今未尝见子之竒辩也。」一隣之鬪也,千乘之胜也。林既曰:「不知君之所谓者何也?夫登髙临危而目不眴,而足不陵者,此工匠之勇悍也。入深渊刺蛟龙,抱鼋鼍而出者,此渔夫之勇悍也。入深山刺虎豹,抱熊罴而出者,此猎夫之勇悍也。不难防头裂腹,▯骨流血中野者,此武夫之勇悍也。今臣居广廷,作色端辩,以犯主君之怒,前虽有乘轩之赏,未为之动也;后虽有斧质之威,未为之恐也。此既之所以为勇悍也。」○五勇之语畧同胡非子】景公与晏子立于曲潢之上,晏子称曰:「衣莫若新,人莫若故。」公曰:「衣之新也,信善矣!人之故,相知情。」晏子归,负载使人辞于公曰:「婴故老耄,无能也,请毋服壮者之事。」公自治国,身弱于髙国,百姓大乱。公恐,复召晏子。诸侯忌其威,而髙国服其政。田畴垦辟,蚕桑豢牧之处不足,丝蚕于燕,牧马于鲁,共贡入朝。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景公知穷矣。」晏子相景公,其为人也,见贤而进之,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辟君所爱。行已而无私,直言而无讳。有纳书者曰:「废置不周于君前,谓之専;出言不讳于君前,谓之易。専易之行存,则君臣之道废矣。」吾不知晏子之为忠臣也。公以为然,晏子入朝,公色不说。故晏子归,备载使人辞曰:「婴故老悖,无能,毋敢服壮者事。」辞而不为臣,退而穷处,东耕海濵,堂下生藜藿,门外生荆棘。七年,燕鲁分争,百姓惛乱,而家无积。公自治国,权轻诸侯,身弱髙国。公恐,复召晏子。晏子至,公一归七年之禄,而家无蔵。晏子立,诸侯忌其威,髙国服其政,燕鲁贡职,小国时朝。晏子没而后衰。景公外傲诸侯,内轻百姓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诸侯不说,百姓不亲,公患之,问于晏子曰:“古之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曰:“其行公正而无邪,故防人不得入,不阿党,不私色,故羣徒之卒不得容,薄身厚民,故聚敛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国之地,不耗小国之民,故诸侯皆欲其尊,不刼人以甲兵,不威人以众彊,故天下皆欲其彊,徳行教训加于诸侯,慈爱利泽加于百姓,故海内归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党,故防谄,羣徒之卒繁,厚身飬,薄视民,故聚敛之人行,侵大国之地,耗小国之民,故诸侯不欲其尊,刼人以兵甲,威人以众彊,故天下不欲其彊,灾害加于诸侯,劳苦施于百姓,故讐敌进伐,天下不救,贵戚离散,百姓不兴。”
译晏子经过时快步走过,三个人都不起身。晏子入宫见景公说:「臣听说,明君蓄养勇力之士,上面有君臣之义,下面有长幼统属的秩序;对内可以禁止暴乱,对外可以威慑敌人;君上享受他们的功劳,下面的人佩服他们的勇力,所以提高他们的地位,增加他们的俸禄。如今君王蓄养勇力之士,上面没有君臣之义,下面没有长幼统属的秩序;对内不能禁止暴乱,对外不能威慑敌人,这是危害国家的工具,不如除掉他们。」景公说:「要同这三人正面搏斗,恐怕不能取胜;刺杀他们,又恐怕刺不中。」晏子说:「他们都是用力量攻击强敌的人,却没有长幼之礼。」于是请求景公派人少量送给他们两个桃子,说:「三位为什么不计算功劳后再吃桃子?」公孙接仰天叹息说:「晏子真是聪明人。他让君王计算我们的功劳;如果不能得到桃子,就是没有勇气。士人多而桃子少,为什么不计算功劳后吃桃子呢?」公孙接一次搏击猛兽,再次搏击乳虎;像公孙接这样的功劳,可以独自吃桃而不用同别人分享。于是拿起桃子站起。田开疆说:「我曾埋伏兵士,两次击退三军;像我田开疆这样的功劳,也可以独自吃桃而不用同别人分享。」于是拿起桃子站起。古冶子说:「我曾经跟随君王渡河,鼋把左边的骖马拖入砥柱的水流中。在那个时候,古冶子年少,不能【缺字】,便潜入水中逆流游了一百步,顺流游了九里,找到鼋并杀死它,左手抓住骖马的尾巴,右手提着鼋的头,像鹤一样跃出水面。渡口的人都说:『这是河伯。』仔细看古冶子,才发现是大鼋的头。像古冶子这样的功劳,也可以独自吃桃而不用同别人分享。」公孙接、田开疆二人为什么不把桃子退回去,拔剑站起来呢?公孙接、田开疆说:「我的勇气不如您,功劳也赶不上您;拿了桃子而不谦让,是贪婪,但如果不死,又是没有勇气。」二人都退还桃子,提剑自杀。古冶子说:「二人因这件事而死,唯独我活着,这是不仁;用言语使人受辱,又夸耀自己的声名,这是不义;后悔自己所做的事,不死就是没有勇气。虽然如此,二人共同分得桃子而守节,我独自占有桃子却合乎情理;我也应当退还桃子,提剑自杀。」使者又报告说:「已经死了。」景公用士人的衣服给他们入殓,按士人的礼制埋葬他们。《说苑》:林既穿着韦衣上朝见齐景公。齐景公说:「这是君子的服装,还是小人的服装?」林既迟疑着,变了脸色说:「衣服服饰哪里足以端正士人的行为呢?从前楚国以长剑和高冠为服,令尹子西便出自其中;齐国穿短衣而使衣服垂曳,管仲、隰朋便出自其中。」 越人身上刺花纹、剪短头发,范蠡、大夫种便出自其中;西戎人衣襟向左、头发梳成椎形发结,由余也出自其中。假如照君王所说,穿狗皮衣服的人就应当像狗一样叫,穿羊皮衣服的人就应当像羊一样鸣叫。况且君王穿着狐裘上朝,想来难道不会因服饰而改变吗?景公说:「您真是勇猛强悍啊!只是我还从未见过您的奇特辩才。」邻里之间的争斗,也能胜过千乘大国的军队。林既说:「我不知道君王所说的究竟是什么。登上高处、面对危险而眼睛不眨,脚步不失误,这是工匠的勇悍;进入深渊刺杀蛟龙,抱着鼋、鼍出来,这是渔夫的勇悍;进入深山刺杀虎豹,抱着熊、罴出来,这是猎人的勇悍;不怕头破腹裂、尸骨暴露、血流遍野,这是武士的勇悍。如今臣身处宽广的朝廷,变色正言,以此触犯君主的怒气;先前即使有乘轩车的赏赐,也不能使臣动心,后来即使有斧钺和砧板的威胁,也不能使臣恐惧。这才是林既所说的勇悍。」 ○五种勇悍的说法大致相同,见《胡非子》】景公和晏子站在曲折的水岸上,晏子称说道:「衣服没有比新的更好,人没有比旧相识更好的。」 景公说:「衣服新的确实好;人与旧相识相处,能够互相了解内情。」晏子回到家,背着行装,派人向景公辞职说:「臣年老昏聩,已经无能为力,请不要再让我担任壮年人所做的事务。」景公亲自治理国家,权势弱于高国,百姓大乱。景公害怕,又召回晏子。诸侯忌惮晏子的威势,高国也服从他的政令。田地得到开垦,养蚕、种桑、饲养牲畜的地方不够,于是到燕国养蚕,到鲁国牧马,共同进贡入朝。墨子听说后说:「晏子懂得治国之道,景公却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困境了。」晏子辅佐景公,他为人看见贤能就推荐,不迎合君王的欲望;看见不善之人就罢免,不回避君王所宠爱的人。他行事没有私心,直言不讳。有献书的人说:「废黜或任用不在君王面前周全说明,叫作专断;在君王面前说话不避讳,叫作轻慢。专断轻慢的行为存在,君臣之道就废弃了。」我不知道晏子是否算忠臣。景公认为这话有道理,晏子入朝时,景公脸色不悦。因此晏子回去,整备行装,派人辞谢说:「臣年老昏乱,无能为力,不敢再担任壮年人所做的事务。」辞职而不再任臣,退居穷困之地,向东在海边耕作,堂下长满藜藿,门外长满荆棘。七年之间,燕、鲁互相争斗,百姓昏乱,而家中没有积蓄。景公亲自治理国家,权势轻弱于诸侯,自己又弱于高国。景公害怕,再次召回晏子。晏子到来后,景公把七年的俸禄一次归还给他,但他家中没有收藏积蓄。晏子一站出来,诸侯便忌惮他的威势,高国服从他的政令,燕、鲁进贡,小国按时入朝。晏子去世以后,齐国才衰落。景公对外傲视诸侯,对内轻视百姓,喜好勇力,大力崇尚声乐,以满足自己的嗜欲;诸侯不悦,百姓不亲附。景公为此忧虑,向晏子问道:「古代圣王,他们的行为是怎样的?」晏子回答:「他们行事公正而不邪僻,所以坏人不能进入;不阿附朋党,不偏私美色,所以结党之徒不能容身;薄待自身而厚待百姓,所以聚敛之人无法行事;不侵犯大国的土地,不耗损小国的百姓,所以诸侯都希望尊崇他;不凭兵甲劫掠别人,不凭众多和强大威逼别人,所以天下都希望他强盛;把德行教训施加给诸侯,把慈爱恩泽施加给百姓,所以四海之内像流水一样归附他。如今衰乱时代的君主,偏邪阿党,所以谄媚之人聚集,结党之徒增多;厚待自身、养护自身,却轻视百姓,所以聚敛之人能够行事;侵犯大国土地,耗损小国百姓,所以诸侯不希望他尊贵;凭兵甲劫掠别人,凭众多和强大威逼别人,所以天下不希望他强盛;灾害加在诸侯身上,劳苦施加给百姓,所以仇敌进攻,天下没有人救援,贵戚离散,百姓不能振兴。」
公曰:“然则何若?”对曰:“请卑辞重币以说于诸侯,轻罪省功以谢于百姓,其可乎?”公曰:“诺。”于是卑辞重币而诸侯附,轻罪省功而百姓亲,故小国入朝,燕鲁共贡。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为人而失为己,为人者重,自为者轻。景公自为而小国不为,与在为人而诸侯为役,则道在为人而行在反已矣。”故晏子知道矣。左传【防公三十一年】莒犂比公生去疾及展舆,既立展舆,又废之。犂比公虐,国人患之。十一月,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去疾,奔齐。齐出也,展舆吴出也。书曰「莒人弑其君买朱鉏」,言罪之在也【昭公元年】莒展舆立,而夺羣公子秩。公子召去疾于齐。秋,齐公子鉏纳去疾,展舆奔吴。叔弓帅师疆郓田,因莒乱也。于是莒务娄瞀胡及公子灭眀以大厖与常仪靡奔齐。君子曰:「莒展之不立,弃人也。夫人可弃乎?」《诗》曰:「无竞惟人,善矣【公羊传「疆郓田者何?与莒为竟也。与莒为竟则曷为帅师而往?畏莒三也。」谷梁传「疆之为言,犹竟也。」年】燕简公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奔齐。
书曰「北燕伯款出奔齐」,罪之也【谷梁传「其曰北燕,从史文也。」六年】十一月,齐侯如晋,请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诸河,礼也。晋侯许之。十二月,齐侯遂伐北燕,将纳简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七年春,王正月,暨齐平,齐求之也。癸巳,齐侯次于虢,燕人行成曰:「敝邑知罪,敢不听命,先君之敝器,请以谢罪。」公孙晳曰:「受服而退,俟衅而动,可也。」二月戊午,盟于濡上,燕人归燕姬,赂以瑶罋、玉椟、斝耳,不克而还【谷梁传「平者,成也。暨犹暨暨也。暨者,不得已也。以外及内曰暨】十二年春,齐髙偃纳北燕伯款于唐,因其众也【公羊传「伯于阳者何?公子阳生也。子曰:『我乃知之矣。』在侧者曰:『子茍知之,何以不革?』曰:『如尔所不知何?』《春秋》之信史也。其序则齐桓、晋文,其防则主防者为之也。其词则丘有罪焉。○所闻异矣,未识何据。」谷梁传「纳者,内不受也。燕伯之不名何?也不以髙偃挈燕伯也】史记》燕恵公多宠姬,公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大夫共诛姬。宋▯公惧,奔齐。四年,齐髙偃如晋,请共伐燕,入其君。晋平公许,与齐伐燕,入▯公。▯公至燕而死,燕立悼公【○史以此为▯公,而简公后▯公四代事又不相协】左传【十四年】秋八月,莒着丘公卒,郊公不慼,国人弗顺,欲立着丘公之弟庚舆。蒲余侯恶公子意恢,而善于庚舆;郊公恶公子铎,而善于意恢。
译景公说:「那么应当怎样做?」晏子回答:「请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物取悦诸侯,用较轻的罪罚、减少劳役来向百姓谢罪,这样可以吗?」景公说:「好。」于是齐国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物,诸侯便归附;减轻罪罚、减少劳役,百姓便亲近,所以小国入朝,燕、鲁共同进贡。墨子听说后说:「晏子懂得治国之道。治道在于替别人着想,而不在于只顾自己;替别人着想的人地位会尊贵,只顾自己的人地位会卑下。景公只顾自己,所以小国不肯替他效力;如果能替别人着想,诸侯就会为他效劳,那么治道就在替别人着想,而实际行动却反过来只顾自己。」所以说,晏子懂得治国之道。《左传》【昭公三十一年】:莒犂比公生了去疾和展舆。立展舆为太子后,又废掉了他。犂比公暴虐,国人对此忧患。十一月,展舆借助国人攻打莒子,杀死了他,于是立去疾为君,展舆逃奔齐国。去疾是齐国所出,展舆是吴国所出。经文说「莒人杀死他们的君主买朱鉏」,是说罪责在莒人一方【昭公元年】:莒国的展舆即位后,削夺群公子的俸禄。公子们到齐国召去疾。秋季,齐公子鉏送去疾回莒,展舆逃奔吴国。叔弓率军划定郓地边界,是利用莒国内乱。此时莒国的务娄、瞀胡以及公子灭明,带着大厖、常仪靡逃奔齐国。君子说:「莒展舆不能立足,是因为抛弃了人。人难道可以抛弃吗?」《诗》说:「没有比任用贤人更有力量的,才是好的。」【《公羊传》:所谓划定郓地边界,是怎么回事?就是同莒国划定疆界。同莒国划定疆界,为什么要率军前往?是因为害怕莒国有三种情况。《谷梁传》:所谓疆,就是边界。年】燕简公宠爱众多嬖妾,想除掉诸大夫而立宠爱的人。冬季,燕国大夫比杀死了景公在外面的宠妾。景公害怕,逃奔齐国。经文说「北燕伯款逃奔齐国」,是责备他的行为【《谷梁传》:称作北燕,是按照史官原文记载。六年】十一月,齐侯前往晋国,请求讨伐北燕。士匄担任相礼,士鞅到黄河边迎接齐侯,这是合乎礼的。晋侯答应了。十二月,齐侯于是讨伐北燕,准备接纳简公回国。晏子说:「不能进入燕国,燕国已经有君主了。百姓没有二心,而我们的君王却贿赂左右近臣和谄媚之人,做大事又不讲信用,从来没有成功的可能。」七年春季,周王正月,齐国同燕国讲和,这是齐国主动求和。癸巳日,齐侯驻军于虢地,燕人请求讲和说:「敝国知道自己的罪过,怎敢不听命?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请允许我们拿来谢罪。」公孙晳说:「接受他们的服从后退军,等待时机再行动,可以。」二月戊午日,在濡水之上结盟。燕人送回燕姬,并以瑶制的瓮、玉制的匣、斝耳作贿赂,但齐军未能达到目的而返回【《谷梁传》:所谓平,就是讲和。暨,就是勉强及于。所谓暨,是不得已。由外及内就说暨。】十二年春季,齐国的高偃把北燕伯款送回唐地,凭借当地民众的力量。【《公羊传》:所谓在阳地称伯,是怎么回事?那是公子阳生。孔子说:「我现在知道了。」身边的人说:「您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改正?」孔子说:「对于你们所不知道的,我又能怎么办呢?」《春秋》是诚实的史书。它编排次序,是齐桓公、晋文公的次序;它的会盟记载,则由主持会盟的人来书写。它的措辞,则是丘有罪过。○所听到的情况不同了,不知道依据的是什么。《谷梁传》:所谓纳,是内在的一方不接受。燕伯为什么不写名字?因为不应把燕伯说成是高偃所挟持的。《史记》:燕惠公宠爱很多姬妾,想除掉诸大夫而立宠姬。宋国大夫共同诛杀了宠姬。宋惠公害怕,逃奔齐国。四年,齐国高偃前往晋国,请求共同讨伐燕国,接纳燕君。晋平公答应了,便和齐国一起讨伐燕国,接纳惠公。惠公到了燕国便死去,燕国立悼公为君【 ○史书把这人当作惠公,但简公是在惠公之后四代,前后事迹又互相不合 《左传》【十四年】:秋季八月,莒着丘公去世,郊
公子铎因蒲余侯而与之谋曰:「尔杀意恢,我出君而纳庚舆。」许之。冬十二月,蒲余侯兹夫杀莒公子意恢,郊公奔齐。公子铎逆庚舆于齐,齐隰党公子鉏送之,有赂田【谷梁传】言公子而不言大夫,莒无大夫也。莒无大夫而曰公子意恢,意恢贤也。曹、莒皆无十九大夫。其所以无大夫者,其义异也。年】秋,齐髙发帅师伐莒,莒子奔纪鄣,使孙书伐之初。莒有妇人,莒子杀其夫,已为嫠妇,及老托于纪鄣,纺焉以度而去之。及师至,则投诸外,或献诸子占。子占使师夜缒而登,登者六十人,缒絶。师鼔噪,城上之人亦噪。莒共公惧,啓西门而出。七月丙子,齐师入纪。二十二年春王二月甲子,齐北郭啓帅师伐莒,莒子将战,苑羊牧之谏曰:「齐帅贱,其求不多,不如下之。大国不可怒也。」弗听,败齐师于夀余。齐侯伐莒,莒子行成,司马灶如莒涖盟。莒子如齐涖盟,盟于稷门之外。莒于是乎大恶其君【二十三年】莒子庚舆虐而好劒,茍铸劒必试诸人,国人患之。又将叛齐,乌存帅国人以逐之。庚舆将出,闻乌存执殳而立于道左,惧将止死。苑羊牧之曰:「君过之,乌存以力闻可矣,何必以弑君成名?」遂来奔。齐人纳郊公。说苑》齐侯问于晏子曰:“当今之时,诸侯孰危?”对曰:“莒其亡乎?”公曰:“奚故?”对曰:“地侵于齐,货竭于晋,是以亡也。”晏子景公问晏子:“莒与鲁孰先亡?”对曰:“以臣观之也,莒之细人变而不化,贪而好假,髙勇而贱仁,士武以疾,忿急以速,竭是以上不能飬其下,下不能事其上,上下不能相収,则政之大体失矣。故以臣之观也,莒其先亡。”公曰:“鲁何如?”对曰:“鲁之君臣犹好为义,下之妥妥也,奄然寡闻,是以上能飬其下,下能事其上,上下相収,政之大体存矣。故鲁犹可长守,然其亦有一焉。彼邹滕雉犇而出其地,犹称公侯大之事,小弱之事彊,久矣。彼周者,殷之树国也。鲁近齐而亲殷,以变小国而不服于隣,以逺望鲁灭国之道也。齐其有鲁与莒乎?”公曰:“鲁与莒之事,寡人既得闻之矣。寡人之徳亦薄,然后世孰践有齐国者?”对曰:“田无宇之后为防。”公曰:“何故也?”对曰:“公量小,私量大,以施于民。其与士交也,用财无筐箧之蔵,国人负擕其子而归之,若水之流下也。夫先与人利而后辞其难,不亦寡乎?若茍勿辞也,从而抚之,不亦防乎【诗」说甫田。”齐景公急于圗霸,大夫讽之】韩诗外传》:晏子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子贡怪之,问孔子曰:“晏子知礼乎?今者晏子来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何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见我,我将问焉。
译公不悲伤,国人不顺从他,想立着丘公的弟弟庚舆。蒲余侯厌恶公子意恢,却亲善庚舆;郊公厌恶公子铎,却亲善意恢。公子铎通过蒲余侯同他谋划说:「你杀死意恢,我把君位赶走,再拥立庚舆。」蒲余侯答应了。冬季十二月,蒲余侯兹夫杀死莒国公子意恢,郊公逃奔齐国。公子铎到齐国迎接庚舆,齐国的隰党、公子鉏护送他,并得到贿赂的田地。【《谷梁传》】称公子而不称大夫,是因为莒国没有大夫。莒国没有大夫却称公子意恢,是因为意恢贤能。曹国、莒国都没有所谓十九大夫。它们没有大夫的原因,各自的义理不同。年】秋季,齐国高发率军讨伐莒国,莒子逃到纪鄣,派孙书讨伐他的开始。莒国有一个妇人,莒子杀了她的丈夫,她成为寡妇;年老后依托于纪鄣,在那里纺织,后来离开。等到齐军到达时,便把她投入城外,有人把她献给子占。子占命军队夜间用绳索悬吊攀登,登上城墙的有六十人,绳索断了。齐军击鼓呐喊,城上的人也呐喊。莒共公害怕,打开西门逃出。七月丙子日,齐军进入纪地。二十二年春季周王二月甲子日,齐国北郭启率军讨伐莒国,莒子准备迎战,苑羊牧之劝谏说:「齐军主帅地位低微,他的要求不会很多,不如向他屈服。大国是不能激怒的。」莒子不听,在寿余击败齐军。齐侯讨伐莒国,莒子请求讲和,司马灶到莒国主持盟誓。莒子到齐国主持盟誓,在稷门外结盟。莒国从此非常憎恨自己的君主【二十三年】:莒子庚舆暴虐而喜好剑术,只要铸成剑,必定拿人来试剑,国人对此忧患。他又将要背叛齐国,乌存率领国人把他驱逐。庚舆将要出城时,听到乌存手持殳站在道路左边,害怕而准备停下来等死。苑羊牧之说:「君王越过他吧。乌存以勇力闻名已经够了,何必再以弑君来成就名声?」于是庚舆逃奔齐国。齐人接纳郊公。《说苑》:齐侯问晏子:「当今这个时候,诸侯中谁最危险?」晏子回答:「莒国恐怕要灭亡了吧?」景公说:「什么缘故?」晏子回答:「土地被齐国侵占,财货被晋国耗尽,所以会灭亡。」景公问晏子:「莒国和鲁国谁先灭亡?」晏子回答:「依臣看来,莒国的卑微之人发生变乱却不能改变,贪婪而喜欢冒险逞强,崇尚勇力而轻视仁德;士人以武力为能,行动急躁,愤怒急切而求速成,财力因此耗尽。上面不能养活下面,下面不能侍奉上面,上下不能互相收拢,政治的大体就丧失了。所以依臣看来,莒国会先灭亡。」景公说:「鲁国怎么样?」晏子回答:「鲁国的君臣还喜欢行义,下民也安定,只是闭塞而见闻很少;因此上面能够养活下面,下面能够侍奉上面,上下能够互相收拢,政治的大体还存在。所以鲁国还可以长久守住,但它也有一点问题。邹、滕等国的禽兽从本国逃出,仍自称公侯,把大国的做法当作自己的事,以小弱侍奉强大,已经很久了。周国,是殷人所建立的国家。鲁国靠近齐国而亲近殷商后裔,却改变小国而使其不服邻国,从长远看,这是导致鲁国灭亡的道路。齐国恐怕会同时拥有鲁国和莒国吧?」景公说:「鲁国和莒国的事,寡人已经听到了。寡人的德行也很浅薄,那么后世谁会继承拥有齐国呢?」晏子回答:「田无宇的后代会得到齐国。」景公说:「为什么?」晏子回答:「君王的公心度量小,私人的度量却很大,并把这种私心施加给百姓。他同士人交往,使用财物毫不吝惜;国人背着、牵着自己的孩子归附他,像水向下流一样。先给人利益,然后再推辞困难,不也太少了吗?如果他不推辞,顺势安抚他们,不也会得到齐国吗【《诗》说《甫田》。齐景公急于图谋霸业,大夫用言语讽谏他】《韩诗外传》:晏子出使鲁国,上堂时就快步走,交付玉璧时便跪下。子贡感到奇怪,问孔子说:「晏子懂得礼吗?今天晏子来鲁国聘问,上堂时快步走,交付玉璧时跪下,这是为什么?」孔子说:「他这样做一定
”俄而晏子至,孔子问之。晏子对曰:“夫上堂之礼,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趋乎?今君之授币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礼中又有礼,赐寡使也,何足以识礼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晏子之谓也。
译有道理。等他来见我,我要问问他。」不久晏子到了,孔子问他。晏子回答:「上堂的礼节,君主走一步,臣子走两步。如今君主走得快,臣子怎敢不快步走呢?如今君主交付币帛时位置低,臣子怎敢不跪下呢?」孔子说:「好!礼中还有礼。赐只是寡陋的使者,哪里足以认识礼呢?」《诗》说:「礼仪完全合乎法度,谈笑也完全得当。」说的就是晏子。
晏子晏子使鲁,见昭公。昭公说曰:“天下以子大夫语寡人者众矣,今得见而羡乎?所闻,请私而无为罪。”寡人闻大国之君,葢回曲之君也。曷以以子大夫之行事,回曲之君乎?晏子逡廵对曰:“婴不肖,婴之族又不若婴。待婴而祀先者五百家,故婴不敢择君。”晏子出,昭公语人曰:“晏子仁人也,反亡君,安危国而不私利焉;僇崔杼之尸,灭贼乱之徒,不获名焉;使齐外无诸侯之忧,内无国家之患,不伐功焉;鍖然不满,退托于族。晏子可谓仁人矣。”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焉:“吾闻之,莫三人而迷。今吾以鲁一国迷虑之,不免于乱,何也?晏子对曰:「君之所尊举而富贵,入所以与圗身,出所以与圗国,及左右逼迩,皆同于君之心者也。」犒鲁国化而为一心,鲁无与二,其何暇有三?夫偪迩于君之侧者,距本朝之势,国之所以治也。左右防谀,相与塞善,行之所以衰也。士者持禄,防者飬交,身之所以危也。《诗》曰:「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趋之。」此言古者圣王眀君之使以善也。故外知事之情,而内得心之诚,是以迷也【韩非子晏子聘鲁,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羣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此前事之讹】景公举兵欲伐鲁,问于晏子。晏子对曰:「不可。鲁公好义而民戴之,好义者安,见戴者和,伯禽之治存焉,故不可攻。攻义者不祥,危安者必困。且婴闻之,伐人者,徳足以安其国,政足以和其民,国安民和,然后可以举兵而征暴。今君好酒而辟徳,无以安国,厚借敛,急使令,无以和民。徳无以安之,则危;政无以和之,则乱。未免乎危乱之理,而欲伐安和之国,不可。不若脩政而待其君之乱也。其君离上,怨其下,然后伐之,则义厚而利多。义厚则敌寡,利多则民欢。」公曰:「善。」遂不果伐鲁。景公伐鲁,傅许得东门无泽。公问焉:「鲁之年谷何如?」对:「隂水厥阳,冰厚五寸,不知以告。」晏子晏子对曰:「君子也,问年谷而对以冰,礼也。隂水厥阳,冰厚五寸者,寒温节节,则刑政平平,则上下和和,则年糓熟。年充众和而伐之,臣恐罢民▯兵不成,君之意。请礼鲁以息吾怨,遣其执以眀吾徳。」公曰:「善。」廼不伐鲁。景公予鲁君地,山隂数百社,使晏子致之。鲁使子叔昭伯受地,不尽受。也晏子曰:“寡君献地忠防也,曷为不尽受?”子叔昭伯曰:“臣受命于君曰:‘诸侯相见,交譲争处,其卑礼之文也;交委多,争受少,行之实也。礼成文于前,行成章于后,交之所以长乆也。’且吾闻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吾是以不尽受也。”晏子归报公,公喜笑曰:“鲁君犹若是乎?”晏子曰:“臣闻大国贪于名,小国贪于实,此诸侯之通患也。今鲁处卑而不贪乎尊,辞实而不贪乎多,行防不为茍得,道义不为茍合,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其交,君之道义殊于世俗,国免于公患。”公曰:“寡人説鲁君,故予之地,今行果若此,吾将使人贺之。”晏子曰:“不若以驩予之地而贺其辞,则交不亲而地不为徳矣。”公曰:“善。”于是重鲁之币,毋比诸侯厚,其礼毋比賔客,君子于鲁而后眀行亷辞,地之可为重名也。晏子使晋,晋平公飨之。文室既静矣,晏以平公问焉曰:“昔吾先君得众若何?”晏子对曰:“君飨寡君,施及使臣,御在君侧,恐惧不知所以对。”平公曰:“闻子大夫数矣,今廼得见,愿终闻之。”晏子对曰:“臣闻君子如美渊泽,容之众人归之,如鱼有依,极其防泳之乐。若渊泽决竭,其鱼动流,夫往者维雨乎,不可复已。”公又问曰:“请问庄公与今孰贤?”晏子曰:“两君之行不同,臣不敢不知也。”公曰:“王室之正也,诸侯之専制也,是以欲闻子大夫之言也。”对曰:“先君庄公不安静处,乐节饮食,不好钟鼔,好兵作武士,与同饥渴寒暑,君之强过人之量,有一过不能已焉,是以不免于难。今君大宫室,美台榭,以辟饥渴寒暑,畏祸敬鬼神,君之善足以没身,不足以及子孙矣。”
译晏子出使鲁国,拜见昭公。昭公高兴地说:「天下人把关于您的话告诉寡人的很多,如今终于见到您本人,真令人羡慕。请把所听到的私下告诉我,不要因此获罪。」寡人听说,大国的君主大概是迂回曲折的君主。为什么按照您大夫的行事来看,却成了迂回曲折的君主呢?」晏子迟疑着回答:「臣不肖,臣的族人又不如臣;依靠臣供奉祖先的人有五百家,所以臣不敢选择君主。」晏子退出后,昭公对人说:「晏子是仁人啊。他反而使将要灭亡的君主得以保全,使国家转危为安,却不为自己谋取私利;诛辱崔杼的尸体,消灭作乱的党徒,却没有获得名声;使齐国对外没有诸侯的忧患,对内没有国家的祸患,却不夸耀功劳;内心谦抑不自满,退居而依托于族人。晏子可以说是仁人了。」晏子出使鲁国,鲁昭公问他:「我听说,人数不到三人就会迷惑。如今我以鲁国一国来思虑,却仍不能免于乱,为什么?」 晏子回答:「君王所尊重、提拔并使其富贵的人,入朝时只想着同您谋求自身利益,出朝后只想着同您谋划国家;至于左右近臣,也都同君王的心意一致。这样,鲁国就被化成同一条心,鲁国没有第二种意见,又哪里有时间形成三种意见呢?那些靠近君王身边的人,抵挡本朝的正直势力,这正是国家得以治理的原因。左右近臣相互谄媚,共同堵塞善言,这是政事日益衰败的原因。士人只求保持俸禄,近臣只求培养私人交情,这是自身陷入危险的原因。《诗》说:『茂盛的柞树,砍来烧作柴薪;济济的明君,左右之臣都快步趋附。』这是说古代圣王、明君能够任用善人。所以,对外能够了解事情的实情,对内能够得到人心的真实情况,因此才不会迷惑。【《韩非子》:晏子出使鲁国,哀公问道:『俗话说,不到三个人就会迷惑。如今寡人与全国一起思虑,鲁国仍不能免于乱,为什么?』晏子说:『古人所谓不到三个人就会迷惑,是一个人判断失误,两个人能够得到正确判断,三个人就足以形成多数。所以说不到三个人就会迷惑。如今鲁国群臣数以千百计,但向季氏私党说的一句话,始终只是一个人的话;既然不是多数人的意见,怎么能算三个人呢?』 ○此前一段事情有讹误】景公起兵想讨伐鲁国,向晏子询问。晏子回答:「不可以。鲁公喜好义,百姓拥戴他;喜好义的人国家安定,被拥戴的人上下和睦,伯禽治理鲁国的传统还存在,所以不能攻打。攻打行义之国是不祥的,使安定者陷入危险,必然会使自己困窘。况且臣听说,讨伐别人,必须德行足以安定自己的国家,政令足以使百姓和睦;国家安定、百姓和睦,然后才可以出兵征讨暴虐之国。如今君王喜好饮酒而背离德行,没有办法安定国家;加重借贷和征敛,急迫发布使令,没有办法使百姓和睦。德行不能使国家安定,就会危险;政令不能使百姓和睦,就会混乱。还没有摆脱危险混乱的情势,却想讨伐安定和睦的国家,不可以。不如修明政事,等待鲁君发生混乱。等他的君臣离心,百姓怨恨他,再去讨伐他,那么义理更厚,所得利益也更多。义理深厚,敌人就少;利益多,百姓就会欢喜。」景公说:「好。」于是最终没有讨伐鲁国。景公讨伐鲁国时,傅许俘获东门无泽。景公问他:「鲁国的年成和谷物怎样?」东门无泽回答:「阴水结冰,阳水也结冰,冰厚五寸,我不知道该怎样报告。」晏子说:「这是君子啊!君王问年成谷物,他却用冰来回答,是合乎礼的。阴水和阳水都结冰,冰厚五寸,说明寒暖调节得当;刑法政令公平,上下就和睦;年成谷物就会成熟。年成充足、众人和睦时去讨伐他们,臣恐怕会使百姓疲惫、军队困敝,不能实现君王的意图。请以礼对待鲁国来平息我们的怨恨,释放所俘获的人来彰明我们的德行。」景公说:「好。」于是便不再讨伐鲁国。景公把土地赐给鲁君,有山阴地区数百社,让晏子送去。鲁国派子叔昭伯接受土地,但没有全部接受。晏子说:「寡君献出土地,是出于忠诚和敬意,为什么不全部接受?」子叔昭伯说:「臣接受君王命令时,君王说:『诸侯相见,彼此谦让,争着处在卑下的位置,这是礼节的外在形式;彼此给予很多,争着接受很少,这是实行礼节的实际。礼节先在形式上完成,实行再在行动中成就,这正是交往能够长久的原因。』况且我听说君子不把别人的欢悦耗尽,不把别人的忠诚用尽,所以我没有全部接受。」晏子回来报告景公,景公高兴地笑着说:「鲁君仍然这样吗?」晏子说:「臣听说,大国贪求名声,小国贪求实际利益,这是诸侯共同的弊病。如今鲁国处在卑下位置,却不贪图尊贵;推辞实际利益,却不贪图数量多;行事守礼,不苟且求取;遵循道义,不苟且附和;不耗尽别人的欢悦,不用尽别人的忠诚,以此保全交往。鲁君的道义远异于世俗,国家也避免了诸侯共同的弊病。」景公说:「寡人喜欢鲁君,所以把土地赐给他;如今他的行为果然如此,我要派人去祝贺他。」晏子说:「不如因为高兴而把土地赐给他,同时祝贺他推辞土地;否则交情不会亲密,土地也不能成为德行。」 齐景公说:“好。”于是加重给鲁国的礼币,不与其他诸侯相同地优厚;礼遇也不与宾客相同。君子对于鲁国,从此才明白实行廉洁的辞令,土地是可以用来成就重大名声的。晏子出使晋国,晋平公设宴招待他。华美的厅堂已经安静下来,晏子借平公的话问道:“从前我的先君得到民众,是怎样的情形?”晏子回答说:“君王设宴招待我国君主,又恩施及使臣,而我又侍奉在君王身边,心中恐惧,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平公说:“我听说先生多次出使,今天才得以见到,希望把这些话全都听完。”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君子如同美好的深渊大泽,能容纳众人,众人便归附他;如同鱼有依托,尽情享受在水中的游乐。如果深渊大泽决口枯竭,鱼就会随水漂流。那些已经流失的水,只是雨水吗?却不能再恢复了。”平公又问:“请问庄公和现在的君王,谁更贤能?”晏子说:“两位君主的行为不同,我不敢说不知道。”平公说:“周王室已衰微,诸侯各自专制,所以想听听先生的意见。”晏子回答说:“先君庄公不能安静居处,饮食有节制,喜爱钟鼓,喜欢用兵、训练武士,并和他们一同忍受饥渴寒暑。他的强悍超过常人的限度,有一件过错不能停止,因此不能免于灾难。现在君王建造高大的宫室和华美的台榭,用来避开饥渴寒暑;又害怕灾祸,敬畏鬼神。君王的善行足以保全自身,却不足以惠及子孙。”
叔向问晏子曰:“事君之伦,徒处之义,奚如?”晏子对曰:“事君之伦,知虑足以安国,誉厚足以导民,和柔足以懐众,不亷上以为名,不倍民以为行,上也。洁于治已,不饰过以求先,不防谀以求进,不阿乆私,不诬所能,次也。尽力守。职不怠,奉官从上,不敢隋畏上,故不苟;忌罪故不辟下也。三者,事君之伦也。及夫大贤,则徒处与有事,无择也,随时宜者也。有所谓君子者,能不足以补上,退处不顺;上治唐园,考菲履共,恤上令弟长乡里,不夸言,不愧行,君子也。不以上为本,不以民为忧,内不恤其家,外不顾其身,防夸言愧行,自勤于饥寒,不及丑侪,命之曰狂僻之民,眀上之所禁也。进也不能及上,退也不能徒处,作穷于富利之门,毕志于畎畆之业,穷通行无常处之虑,佚于心,利通不能穷,业不成,命之曰处封之民,眀上之所诛也。有智不足补君,有能不足以劳民,俞身徒处,谓之傲上;苟进不择所道,苟得不知所恶,谓之乱贼;身无以与君,能无以劳民,饰徒处之义,扬轻上之名,谓之乱国。眀君在上,三者不免罪。叔向曰:贤不肖性,夫吾每有问而未尝自得也。晏子使于晋,晋平公问曰:「吾子之君徳行髙下如何?」晏子对以小善。公曰:「否,吾非问小善,问子之君徳行髙下也。」晏子蹵然曰:「诸侯之交,绍而相见,辞之有所隐也。君之命质,臣无所隐。婴之君无称焉。」平公蹵然而辞,送再拜而反曰:「殆哉吾过!谁曰齐君不肖,直称之士正在本朝也。」新序:晋平公欲伐齐,使范昭往观焉。景公赐之酒,酣,范昭曰:「愿请君之樽酌。」公曰:「酌寡人之樽,进之于客。」范昭已饮,晏子曰:「彻樽,更之樽觯具矣。」范昭佯醉不说而起舞,谓太师曰:「能为我调成周之乐乎?吾为子舞之。」太师曰:「冥臣不习。」范昭趋而出。景公谓晏子曰:「晋大国也,使人来将观吾政也,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为人,非陋而不识礼也,且欲试吾君臣故絶之也。」景公谓太师曰:「子何以不为客调成周之乐乎?」太师对曰:「夫成周之乐,天子之乐也,若调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也,而欲舞天子之乐,臣故不为也。」范昭归以告。平公曰:「齐未可伐也。臣欲试其君,而晏子识之;臣欲犯其礼,而太师知之。」仲尼闻之曰:「夫不出于樽俎之闲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而太师其与焉。」说苑》齐景公伐宋,至于岐隄之上,登髙以望,太息而叹曰:“昔我先君桓公,长毂八百乘,以霸诸侯。今我长毂三千乘,而不敢乆处于此者,岂其无管仲欤?”▯章对曰:“臣闻之,水广则鱼大,君眀则臣忠。昔有桓公,故有管仲。今桓公在此,则车下之臣,尽管仲也。”晏子景公举兵将伐宋,师过泰山,公瞢见二丈夫立而怒,其怒甚盛,公恐,觉,辟门召占瞢者至,公曰:“今夕吾梦二丈夫立而怒,不知其所言,其怒甚盛,吾犹识其状,识其声。”占梦者曰:“师过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请趣召祝史祠乎泰山,则可。”公曰:“诺。”眀日,晏子朝见,公告之如占梦之言也,公曰:“占梦者之言曰:‘师过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今使人召祝史祠之。”晏子俯有闲,对曰:“占梦者不识也,此非泰山之神,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以为泰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也。”汤质晳而长,颜以髯,兑上丰下,倨身而扬声,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兑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是已。”今若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惟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以平宋。”景公不用,终伐宋,晏子曰:“伐无罪之国,以怒眀神,不易行以续蓄,进师以近过,非婴所知也。”师若果进军,必有殃,军进再舍,鼔毁将殪,公乃辞乎晏子,散师不果伐宋。景公伐斄,胜之,问晏子曰:“吾欲赏于斄,何如?”对曰:“臣闻之,以谋胜国者,益臣之禄;以民力胜国者,益民之利。故上有羡获,下有加利,君上享其名,臣下利其实。故用智者不偷业,用力者不伤苦,此古之善伐者也。”公曰:“善。”于是破斄之臣、东邑之卒皆有加利,是上独擅名利,下流也。
译叔向问晏子:“侍奉君主的等级,以及独自退居的道义,究竟怎样?”晏子回答说:“侍奉君主的等级中,智慧谋虑足以安定国家,声誉厚重足以引导百姓,性情和柔足以怀柔众人;不以迎合君上来求取名声,不以背弃百姓来作为自己的行为,这是上等。能够自我治理得清正,不粉饰过错以求领先,不迎合谄媚以求进用,不阿谀而徇私,不虚夸自己所能,这是次等。尽力守职而不懈怠,奉行职守、听从君上,不敢懈怠,也不畏惧君上,所以不苟且;因为害怕获罪,所以不躲避臣下应尽的责任。这三种,是侍奉君主的等级。至于大贤之人,那么独自退居和出仕做事,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随时势而合宜。所谓君子,是能力不足以补益君上,退处又不合于义;在上位时治理田园,考察菲薄的鞋履而共同使用,体恤君上的命令,敬重乡里长老,不夸大言辞,行为也不感到惭愧,这才是君子。不把侍奉君上作为根本,也不把百姓当作忧虑,内不顾恤家庭,外不顾惜自身,反而防范夸大言辞、惭愧行为,自甘饥寒,不能赶上同类,这叫作狂僻之民,是明白君上所禁忌的。进身不能达到君上的要求,退居又不能安处,困顿于富贵利益之门,把全部志向放在田亩劳作上,对穷困和通达都没有固定的处世谋虑,只求内心安逸;有利可图时不能使自己困穷,事业又不能成就,这叫作处封之民,是明白君上所要诛罚的。” 有智慧却不足以补益君主,有才能却不足以使百姓得到劳作之利,反而安处退居,叫作傲慢于君上;只求进身而不选择道路,只求取得而不知道厌恶什么,叫作乱贼;自身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君主,才能也没有什么可以使百姓受益,却粉饰退居的道义,宣扬轻视君上的名声,叫作扰乱国家。明君在上,这三种人都不能免罪。叔向说:“贤与不肖是人的本性吗?我每次有所请问,却从来没有自己得到答案。”晏子出使晋国,晋平公问:“先生的君主,德行高下如何?”晏子只回答一些小的善行。平公说:“不,我不是问小的善行,而是问你君主德行的高下。”晏子神色不安地说:“诸侯交往,按照次序相见,言辞中本来有所隐讳。君王既然直接命令询问,臣下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的君主没有可称道之处。”平公神色不安,辞谢后两次拜谢,返回来说:“危险啊,是我的过错!谁说齐君不贤?直言称说他的人,正在我国朝廷之中。”《新序》记载:晋平公想攻打齐国,派范昭去观察。景公赐他酒,酒喝得畅快时,范昭说:“希望能用君王的酒樽斟酒。”景公说:“就用寡人的酒樽斟酒,拿给客人。”范昭喝完,晏子说:“撤去酒樽,换别的酒樽酒杯,都已经准备好了。”范昭假装醉了,不高兴地起身跳舞,对太师说:“能为我调奏成周的乐曲吗?” “我为您跳这支舞。”太师说:“我这个昏昧的臣下不熟习它。”范昭快步走了出去。景公对晏子说:“晋国是大国,派人来将要观察我国的政事。现在您惹怒了大国的使者,将怎么办?”晏子说:“范昭这个人,并不是浅陋而不懂礼,他是想试探我国君臣,所以我们才拒绝他。”景公对太师说:“您为什么不为客人调奏成周的乐曲?”太师回答说:“成周的乐曲,是天子的乐曲。如果调奏它,必定要由君主来跳舞。现在范昭是臣下,却想跳天子的乐曲,所以臣不为他调奏。”范昭回国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晋平公。平公说:“齐国还不能攻打。臣下想试探它的君主,晏子却识破了;臣下想冒犯它的礼制,太师却知道了。”孔子听说后说:“不出酒宴之间,却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说的就是晏子吧。可以说他能够在宴席上挫败敌人的进攻,太师也参与其中。” 《说苑》记载:齐景公攻打宋国,来到岐隄上,登高远望,长叹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拥有长毂战车八百乘,因而称霸诸侯。如今我有长毂战车三千乘,却不敢长久停留在这里,难道是因为没有管仲吗?”弦章回答说:“我听说:水面广大,鱼就长得大;君主明察,臣下就忠诚。从前有桓公,所以有管仲。今天如果桓公就在这里,那么车下的臣子全都是管仲。” 晏子记载:景公发兵将要攻打宋国,军队经过泰山,景公梦见两个男子站立而发怒,怒气非常盛。景公害怕,醒来后开门召来占梦者。景公说:“今晚我梦见两个男子站着发怒,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怒气很盛,我还记得他们的相貌和声音。”占梦者说:“军队经过泰山却没有举行祭祀,所以泰山之神发怒了。请赶快召来祝官、史官祭祀泰山,就可以了。”景公说:“好。”第二天,晏子入朝,景公告诉他占梦者所说的话,并说:“占梦者说:‘军队经过泰山却没有举行祭祀,所以泰山之神发怒了。’现在我已派人召来祝官、史官祭祀它。”晏子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占梦者不知道,这不是泰山之神,而是宋国的先祖商汤和伊尹。”景公怀疑是泰山之神,晏子说:“君王如果怀疑,那么请允许我说说商汤、伊尹的相貌。”商汤身材高大而面色白,脸上长着胡须,上部宽阔、下部尖削,身体挺直,声音洪亮。景公说:“对,就是这样。”伊尹肤色黑而身材矮,头发蓬乱并长着胡须,上部丰满、下部尖削,身体弯曲,声音低沉。景公说:“对,就是这样。”现在该怎么办?晏子说:“商汤、太甲、武丁、祖乙,都是天下盛德的君主,不应当没有后裔;如今只有宋国还奉祀他们,而君王却要攻打宋国,所以商汤、伊尹发怒了。请解散军队,以使宋国安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景公没有听从,最终攻打宋国。晏子说:“攻打无罪的国家,以此激怒明神;不改变这种行为而继续积累过错,推进军队而使过错更加接近,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做法。”如果军队果真继续进军,必定会有灾祸。军队前进两舍,鼓毁坏了,将领也将死去,景公才向晏子辞谢,解散军队,最终没有攻打宋国。景公攻打斄国并战胜它,问晏子:“我想在斄国赏赐,怎么样?”晏子回答:“我听说:用谋略战胜国家的,就增加臣下的俸禄;凭借百姓的力量战胜国家的,就增加百姓的利益。所以在上者获得多余的收获,在下者增加利益;君上享有名声,臣下得到实际利益。因此,使用智谋的人不使事业苟且,使用武力的人不使百姓受苦,这是古代善于攻伐的做法。”景公说:“好。”于是攻破斄国的臣民和东邑的士卒都得到增加的利益,这就是君上独自占有名利,而利益流布于下。”},{
说苑》晏子使吴,吴王曰:“寡人得寄僻处蛮夷之乡,希见教君子之行,请私而毋为罪。”晏子憱然避位。吴王曰:“吾闻齐君葢贼以慢,野以暴,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逡廵而对曰:“臣闻之:精事不通,麤事不能者,必劳;大事不得,小事不为者,必贫;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任也。如臣,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今日吾讥晏子也,犹倮而訾髙橛者。”晏子,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葢北方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曰:‘客至则称天子,请见。’”眀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蹙然。行人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蹙然。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蹙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以不敏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见之以诸侯之礼【○诙谐妙】晏子聘于吴,吴王曰:“子大夫以君命辱在敝邑之地,施贶寡人,寡人受贶矣,愿有私问焉。”晏子逡廵而对曰:“婴北方之贱臣也,得奉君命以趋于末朝,恐辞令不审,讥于下吏,惧不知所以对者。”吴王曰:“寡人闻夫子乆矣,今乃得见,愿终其问。”晏子避席对曰:“敬受命矣。”吴王曰:“国如何则可处?如何则可去也?”晏子对曰:“婴闻之:亲疏得处其伦,大臣得尽其忠,民无怨,治国无虐刑,则可处矣。是以君子懐不逆之君,居治国之位;亲疏不得居其伦,大臣不得尽其忠,民多怨,治国有虐刑,则可去矣。是以君子不懐暴君之禄,不处乱国之位。”晏子聘于吴,吴王问君子之行何如?晏子对曰:“君顺懐之政治,归之不懐;▯君之禄,不居乱国之位。君子见兆则退,不与乱国俱灭,不与暴君偕亡。”说苑》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至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傧者更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邪?」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帷,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何为使子?」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贤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耳【○以谑对谑,妙甚】韩诗外传》齐景公遣晏子南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齐遣晏子使,寡人之国防至矣。」左右曰:「晏子天下之辩士也,与之议国家之务则不如也,与之论往古之术则不如也。」王独可以与晏子坐,使有司束人过王。王问之,使言:「齐人善盗,故束之,是宜可以困之。」王曰:「善。」晏子至,即与之坐,圗国之急务,辩当世之得失,再举再穷。王黙然无以续语。居有闲,束徒以过之。王曰:「何为者也?」有司对曰:「是齐人善盗,束而诣吏。」王欣然大笑曰:「齐乃冠带之国,辩士之化,固善盗乎?」晏子曰:「然,固取之。王不见夫江南之树乎?名橘,树之江北则化为枳。何则?地土使然尔。夫子处齐之时,冠带而立,▯有伯夷之亷;今居楚而善盗,意土地之化使然尔。王又何怪乎?」诗曰:「无言不讐,无徳不报【○记叙更饶佳致晏子晏子将至楚,楚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防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防一人诣王。王曰:「防者曷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邪?」王笑曰:「圣人非所与嬉也,寡人反耴病焉】齐景公使人于楚,楚王与之上九重之台,顾使者曰:「齐有台若此乎?」使者曰:「吾君有治位之坐,土阶三等,茅茨不翦,朴椽不斵者,犹以谓为之者劳,居之者泰。吾君恶有台若此者。」于是楚王葢悒如也。使者可谓不辱君命,其能専对矣【说苑景公使晏子使于楚,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橘当去剖。」晏子对曰:「臣闻之,赐人主前者,▯桃不削,橘柚不剖。」今万乘无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也】
译《说苑》记载:晏子出使吴国,吴王说:“寡人偏居蛮夷之地,很少有机会学习君子的行为,希望私下问您一些话,请不要怪罪。”晏子神色不安,退避到一旁。吴王说:“我听说齐君大概是以盗贼的作风傲慢待人、以野蛮的方式施暴,先生却容忍他,为什么反应如此严重?”晏子迟疑后回答:“我听说:精细的事情不能通晓,粗略的事情又不能做,一定会劳苦;大事不能办成,小事又不肯做,一定会贫困;大的事情不能招致人才,小的事情又不能走到别人门前,一定会困窘。这就是我所以任职的缘故。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能够凭借道义养活别人吗?”晏子出去后,吴王笑说:“今天我讥讽晏子,就像赤身裸体却讥笑高大的木桩一样。”又记载:晏子出使吴国,吴王对行人官说:“我听说晏婴是北方善于辞令、熟习礼仪的人。”于是命令傧者说:“客人到了,就称他为天子,请他进见。”第二天,晏子有事来见,行人官说:“天子请进见。”晏子神色不安。行人官又说:“天子请进见。”晏子又神色不安。如此三次。晏子说:“臣奉我国君主之命,出使吴国。请问吴王凭什么糊涂昏惑,把自己置于天子的朝廷之中?” 然后吴王说:“夫差请您进见,以诸侯的礼节接见您。” ○诙谐巧妙】晏子出使吴国,吴王说:“您以国君的命令屈尊来到我国,给了寡人恩惠,寡人已经接受了您的恩惠,希望私下向您请教一件事。” 晏子谦退后回答说:“我是北方的卑微臣子,能够奉行国君的命令来到贵国朝廷,恐怕言辞不够周详,被下属官吏讥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吴王说:“寡人听说您的大名已经很久了,今天才得以见到您,希望您把我的问题完整回答。”晏子离开座席回答说:“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吴王说:“一个国家怎样才可以居处?怎样才应该离开?”晏子回答说:“我听说:亲近和疏远的人都能各自处在合宜的伦次上,大臣能够竭尽忠诚,百姓没有怨恨,治理国家不施用残酷的刑罚,这样的国家就可以居处。因此,君子愿意依附不违背正道的君主,居于治理得好的国家之位;如果亲近和疏远的人不能各得其所,大臣不能竭尽忠诚,百姓多有怨恨,治理国家使用残酷的刑罚,这样的国家就可以离开。因此,君子不留恋暴君的俸禄,不处在乱国的职位上。”晏子出使吴国,吴王问君子的行为应当怎样。晏子回答说:“君子顺从并怀念施行正道的政治;对于暴君的俸禄,则不留恋,不处在乱国的职位上。君子一见到祸乱的征兆就退避,不同乱国一起灭亡,也不同暴君一同覆亡。” 《说苑》记载:晏子出使楚国。晏子身材矮小,楚国人在大门旁边另开了一道小门,想让晏子从那里进去。晏子不进去,说:“出使狗国的人,才从狗门进去。如今我是出使楚国,不应当从这道门进去。”接待宾客的官员于是改请他从大门进入,晏子拜见楚王。楚王说:“齐国没有人了吗?”晏子回答说:“齐国临淄有三百闾,百姓张开衣袖可以连成帷帐,挥洒的汗水可以汇成雨,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怎么能说没有人呢?”楚王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派您来呢?”晏子回答说:“齐国派遣使者,各有相应的对象:贤能的人出使贤能的国君,不肖的人出使不肖的国君。我是最不肖的,所以正适合出使楚国。” ○用戏谑的话回答戏谑的话,实在巧妙 《韩诗外传》记载:齐景公派晏子向南出使楚国。楚王听说后,对身边的人说:“齐国派晏子来出使,我的国家将要遭遇大祸了。”身边的人说:“晏子是天下著名的辩士;和他讨论国家政务,我们比不上他;和他谈论古代的治国之道,我们也比不上他。”楚王只得和晏子坐谈,同时让有关官吏把一个人捆绑起来从楚王面前经过。楚王问那个人,官吏让他回答:“他是齐国人,齐国人善于偷盗,所以把他捆起来;这样应当可以使晏子陷入困境。”楚王说:“好。”晏子到了以后,楚王立即同他坐下,讨论国家的紧急事务,辨析当世政治的得失,楚王一次次提出问题,一次次都陷入理屈词穷,默然无言,无法继续应答。过了一会儿,官吏又押着一个被捆绑的人从楚王面前经过。楚王问:“这是干什么的人?”有关官吏回答说:“这是齐国人,因为善于偷盗,所以把他捆起来送交官吏。”楚王欣然大笑说:“齐国本来是衣冠礼义之国,受辩士教化,难道也果真善于偷盗吗?”晏子说:“确实如此,本来就是因为这里的缘故。您难道没见过江南的树吗?那种树名叫橘,种在江北就变成枳。为什么呢?是土地不同造成的。这个人在齐国时,穿戴衣冠而立,虽有伯夷那样的廉洁;如今居住在楚国却善于偷盗,我想是土地的变化使他如此罢了。大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诗经》说:“没有一句话不会得到回应,没有一种德行不会得到报答。” ○记叙更加富有情致:晏子将要到楚国时,楚国听说了这件事,楚王对身边的人说:“晏婴,是齐国善于辞令的人。” 如今他正要来,我想羞辱他,有什么办法呢?”身边的人回答说:“等他到来时,请允许我让一个人从大王面前经过。”楚王说:“他是干什么的?”回答说:“是齐国人。”楚王说:“他犯了什么罪?”回答说:“犯了盗窃罪。”晏子到了,楚王赐晏子饮酒。酒喝到兴浓时,两个官吏押着一个人来到楚王面前。楚王说:“被押来的人是干什么的?”回答说:“是齐国人,因盗窃获罪。”楚王看着晏子说:“齐国人本来就善于偷盗吗?”晏子离开座席回答说:“我听说,橘子生长在淮南就是橘,生长在淮北就是枳;叶子只是相像,果实的味道却不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水土不同。如今百姓生长在齐国不偷盗,进入楚国就偷盗,莫非楚国的水土使百姓善于偷盗吗?”楚王笑着说:“圣人不是可以拿来戏弄的对象,寡人反而自取其辱了。”】齐景公派人出使楚国,楚王带他登上九重高台,回头问使者:“齐国有这样的高台吗?”使者说:“我们的国君有处理政务时所坐的座位,台基只是三层土阶,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朴素的椽木也不加雕凿;即使这样,国君还认为建造它的人劳苦,居住其中的人安逸。我们的国君怎么会有这样的高台呢?”于是楚王显得很惭愧不安。这个使者可以说没有辱没国君的使命,确实能够独立应答。【《说苑》记载:齐景公派晏子出使楚国,楚王进献橘子,旁边放着刀具。晏子没有剥开橘子,而是连皮一起吃。楚王说:“橘子应该剥开再吃。”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在君主面前赐给人的瓜、桃不用削皮,橘子、柚子不用剖开。如今万乘之国却没有教导臣下这些礼法,臣不敢剖开它。我并不是不知道。”】
晏子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公被狐白之裘,坐堂侧陛。晏子入见,立有闲。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对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婴闻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闻命矣。”乃令出裘发粟与饥寒,令所睹于涂者无问其乡,所睹于里者无问其家,循国计数,无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嵗。孔子闻之曰:“晏子能眀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景公之时,霖雨十有七日。公饮酒,日夜相继。晏子请发粟于民,三请不见许。公命伯遽廵国致能歌者。晏子闻之,不说。遂分家粟于氓,致任器于陌,徒行见公曰:“十有七日矣。懐寳乡有数十饥氓,里有数家百姓,老弱冻寒不得短褐,饥饿不得糟糠,敝撤无走,四顾无告,而君不恤,日夜饮酒,令国致乐不已。马食府粟,狗餍刍豢,三保之妾俱足粱肉。狗马保妾不已厚乎?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穷而无告,无乐有上矣;饥饿而无告,无乐有君矣。婴奉数之防,以随百官之吏,民饥饿穷约而无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恤,婴之罪大矣。”再拜稽首,请身而去,遂走而出。公从之,兼于涂而不能逮。令趣驾追晏子,其家不及,粟米尽于氓,任器存于陌。公驱及之康内,公下车从晏子曰:“寡人有罪,夫子倍弃不援,寡人不足以有约也。夫子不顾社稷百姓乎?愿夫子之幸存寡人,寡人请奉齐国之粟米财货委之百姓,多寡轻重,惟夫子之令。”遂拜于涂。晏子乃返命禀廵氓,家有布缕之本而絶食者,使有终月之委;絶本之家,使有朞年之食;无委积之氓,与之薪橑,使足以毕霖雨。令栢廵氓,家室不能御者予之金;廵求氓寡用财乏者,死三日而毕后者,若不用令之罪。公出舎损肉,撤酒,马不食府粟,狗不食飦肉,辟拂嗛齐酒,徒减赐三日。吏告毕上,贫民万七千。家用粟九十七万钟,薪橑万三千乘,懐寳二千七百,家金三千。公然后就内,退食,琴瑟不张,钟鼔不陈。晏子请左右与可令歌舞,足以防思虞者退之。辟拂三千,谢于下。陈人待三,士待四,出之闗外也。说苑》齐大旱之时,景公召羣臣问曰:“天不雨乆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之,祟在髙山广水,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可乎?”羣臣莫对。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乆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鼈为民,天乆不雨,水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用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为之奈何?”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于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树。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惟有徳也。”齐景公尝赏赐及后宫,文绣被防榭,菽粟食鳬雁,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死?”晏子对曰:“此馁而死。”公曰:“嘻,寡人之无徳也何甚矣!”晏子对曰:“君之徳着而彰,何为无徳也?”景公曰:“何谓也?”对曰:“君之徳及后宫与防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鳬雁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何为其无徳也?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营内,好私使财货偏有所聚,菽粟币帛腐于囷府,▯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国,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徳,公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一殣何足忧哉?晏子景公信用防佞赏无功罚不辜,晏子諌曰:「臣闻眀君望圣人而信其教,不闻听防佞以诛赏。今与左右相说颂也:『曰比死者勉为乐乎?吾安能为仁而愈黥民耳矣。』故内宠之妾廹夺于国外,宠之臣矫夺于鄙,执法之吏并荷百姓,民愁苦约病而奸驱尤佚,隠情奄恶蔽谄其上,故虽有至圣大贤,岂能胜若防哉?是以忠臣之常有灾伤也。臣闻古者之士,可与得之,不可与失之;可与进之,不可与退之。臣请逃之矣。」遂鞭马而出。公使韩子休追之曰:「孤不仁,不能顺教,以至此极。夫子休国焉而往,寡人将从而后。」晏子遂鞭马而返。其仆曰:「向之去何速,今之返又何速?」晏子曰:「非子之所知也。」公之言至矣。景公借重而狱多,拘者满圄,怨者满朝。晏子谏公不。
译齐景公在位时,连续下了三天雨雪而没有放晴。景公披着狐白裘,坐在堂边的台阶上。晏子进来拜见,站了一会儿。景公说:“奇怪啊!雨雪下了三天,天气却不寒冷。”晏子回答说:“天气不寒冷吗?”景公笑了。晏子说:“我听说古代的贤君,自己吃饱了,就知道百姓的饥饿;自己感到温暖了,就知道百姓的寒冷;自己安逸了,就知道百姓的劳苦。如今国君却不知道。”景公说:“说得好,寡人听从您的教诲。”于是命令拿出狐裘,发放粮食给饥饿寒冷的人;命令在道路上看见的人不必询问其乡里,在乡里看见的人不必询问其家属,巡行全国,计算人数,不必说出姓名。已经服役做事的士人,发给两个月的粮食;有疾病的人,发给两年的粮食。孔子听说后说:“晏子能够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愿望,景公能够实行自己认为善的事情。”景公在位时,连下大雨十七天。景公饮酒,日夜不停。晏子请求向百姓发放粮食,三次请求都没有得到允许。景公命伯遽巡行全国,招致能歌唱的人。晏子听说后很不高兴。于是把自家的粮食分给百姓,把运载物资的器具放在道路旁,徒步去见景公,说:“大雨已经下了十七天了。怀宝乡有几十个饥饿的百姓,乡里有几十户人家,老弱者受冻挨饿,连短褐也穿不上,饥饿时连糟糠也吃不到;家中破败,无法出行,四下张望却无处求告,而国君不加怜恤,日夜饮酒,还命令全国不停地寻找乐工。” 马吃着府库里的粮食,狗吃饱了精细的饲料,三位受宠的妾都吃得上精美的粮食和肉。狗、马、宠妾享受的待遇不是太优厚了吗?百姓的待遇不是太微薄了吗?所以乡里贫困而无处申诉,就不会再乐意有这样的君上;百姓饥饿而无处申诉,就不会再乐意有这样的国君。我晏婴奉行几项巡察百姓的职责,跟随百官的属吏,百姓饥饿、贫困而无处申诉,而君上却沉湎于酒色,丧失根本,不加怜恤,这是我的罪过太大了。”晏子拜了两拜,叩头请求离去,于是转身走出。景公跟随他,在道路上追赶,却没有追上。景公命令赶快驾车追赶晏子,但赶到他家时已经来不及了:粮食已经全部分给百姓,运载物资的器具还留在道路旁。景公驱车追到康内,便下车跟随晏子说:“寡人有罪,先生背弃我而不肯援助,寡人不足以同您相约共事了吗?先生难道不顾念国家和百姓吗?希望先生幸而留下来帮助寡人,寡人请求把齐国的粮食和财货交给百姓,数量多少、轻重缓急,都听从先生的命令。”于是景公在路上向晏子拜谢。晏子这才返回,命令禀告并巡察百姓:家中有布帛丝线的本钱却已经断粮的,给他们足够吃到月底的储粮;家中已经断绝本钱的,给他们足够吃一年的粮食;没有储积粮食的百姓,给他们柴薪,使他们足以度过整个雨季。又命令巡察百姓,家室不能抵御寒冷的,给他们钱;巡察中发现生活费用少、财力匮乏的人,以及死后三天仍未办完后事的人,如果不执行命令,便治以罪罚。景公离开住所,减少肉食,撤去酒宴;马不再吃府库的粮食,狗不再吃精美的肉食,避开并减少齐国的酒宴,只减少了三天的赏赐。官吏报告救济事务已经办完,共有贫民一万七千人。各家共用粮食九十七万钟,柴薪一万三千乘,怀宝乡二千七百户,家用金三千。景公这才回到宫内,减少膳食,琴瑟不再演奏,钟鼓不再陈设。晏子请求把身边能够歌舞、足以排遣忧思的人撤去;三千名歌舞人员被遣散,向下属致歉。陈列人员等候三日,士人等候四日,然后把他们遣出关外。《说苑》记载:齐国大旱时,景公召集群臣询问:“天已经很久不下雨了,百姓将要显出饥饿的面色。我派人占卜,说灾祸在高山大水;寡人想少收一些赋税,用来祭祀灵山,可以吗?”群臣没有回答。晏子进言说:“不可以,祭祀它没有益处。灵山本来以石头为身体,以草木为头发。天长久不下雨,头发将要焦枯,身体将要发热;难道它唯独不想下雨吗?祭祀它有什么益处?”景公说:“不是这样。我想祭祀河伯,可以吗?”晏子说:“不可以,祭祀它也没有益处。河伯把水作为国土,把鱼鳖作为百姓。天长久不下雨,水源将要下降,百川将要干涸,国将要灭亡,百姓将要毁灭;难道它唯独不需要下雨吗?祭祀它有什么益处?”景公说:“现在该怎么办?”晏子说:“君王如果确实能够离开宫殿,暴露在野外,和灵山、河伯共同忧虑,或许就会下雨。”于是景公出到野外,暴露在风雨中三天,天果然下起大雨,百姓全都能够播种。景公说:“好啊,晏子的话难道可以没有作用吗?大概只是因为有德吧。”齐景公曾经赏赐后宫,彩绣覆盖着台榭,拿豆粟喂鸭雁,出门看见路边有饿死的人,便问晏子:“这是什么原因死的?” 晏子回答:“这是饥饿而死的。”景公说:“唉,寡人没有德,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晏子回答:“君王的德行已经显著昭彰了,为什么说没有德呢?”景公说:“这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君王的德行惠及后宫和台榭,君王的玩物穿着彩绣,君王的鸭雁吃着豆粟,君王在宫内经营享乐,又延及后宫的族人,怎么能说没有德呢?只是臣希望向君王请求:把君王的心意和独自享乐的心,推广到百姓身上,与百姓共同享有,那么怎么会有饿死的人呢?君王不推广这一点,却只顾经营宫内,偏私地使用财货,使它们集中在少数地方,豆粟、币帛腐烂在仓库府库之中,恩惠不能普遍施加给百姓,公正之心不能周遍全国,这就是桀、纣灭亡的原因。士人和百姓之所以背叛,就是因为偏私。君王如果考察臣婴的话,推广君王盛大的德行,将它公布于天下,就可以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君主。一个饿死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景公听信近臣的谄媚,奖赏无功之人,惩罚无罪之人。晏子劝谏说:“臣听说,明君仰望圣人而信奉他们的教诲,没有听说听信谄媚之人来决定诛罚和赏赐。如今君王和左右近臣互相称颂,说:‘难道还要等到将死的人努力寻欢作乐吗?我怎么能行仁政,反而使受黥刑的百姓更加困苦呢?’因此,宫内受宠的妾逼迫、夺取国外的财物,受宠的臣下强行夺取边邑的财物,执法官吏一并加害百姓;百姓愁苦、困窘、疾病交加,而奸邪之徒更加放纵;隐瞒真实情况,遮蔽罪恶,谄媚君上。因此即使有最圣明的大贤人,难道能胜过这些谄媚之徒吗?所以忠臣常常遭受灾祸。我听说古代的士人,可以和他共同取得成功,却不可和他共同失败;可以和他共同进取,却不可和他共同退缩。臣请求离去了。”于是策马而出。景公派韩子休追赶他说:“我是没有仁德,不能顺从您的教诲,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先生如果离开国家到别处去,寡人将跟随您而去。”晏子于是策马返回。他的仆人说:“刚才离开时为什么那么快,如今返回又为什么这么快?”晏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景公借重权办理狱讼,监狱中拘押的人很多,朝廷中充满了怨恨。晏子劝谏景公,但景公不听。
听公谓晏子曰:「夫狱,国之重官也,愿托之夫子。」晏子对曰:「君将使婴勑其功乎?则婴有壹妄,能书足以治之矣。君将使婴勑其意乎?夫民无欲残其家室之生,以奉暴上之僻者,则君使吏比而焚之而已矣。」景公不说,曰:「勑其功,则使一妄;勑其意,则比焚。如是,夫子无所谓能治国乎?」晏子曰:「婴闻与君异。今夫胡狢,戎狄之蓄狗也,多者十有余,寡者五六,然不相害伤。今束鸡豚妄投之,其折骨决皮可立得也。且夫上正其治,下审其论,则贵贱不相逾越。今君举千钟爵禄而妄投之于左右,左右争之甚于胡狗,而公不知也。寸之管无当,天下不能足之以粟。今齐国丈夫耕,女子织,夜以接日,不足以奉上,而君侧皆雕文刻镂之观,此无当之管也,而君终不知。五尺童子操寸之烟,天下不足以薪。今君之左右皆操烟之徒,而君终不知。钟鼔成肆,干戚成舞,虽禹不能禁民之观。且夫饰民之欲而严其听,禁其心,圣人所难也。而况夺其财而饥之,劳其力而疲之,常致其苦而严听其狱,痛诛其罪,非婴所知也。」说苑》晏子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喑,上无闻则谓之聋。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防以满仓廪,合疏绥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髙,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髙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距而不入者哉?」晏子景公为西曲潢,其深灭轨,髙三仞,横木龙蛇,立木鸟兽。公衣黼黻之衣,素绣之裳,一衣而五防具焉,帯球玉而冠,且被发乱首,南靣而立,傲然。晏子见公曰:“昔仲父之霸,何如?”晏子抑首而不对。公又曰:“昔管文仲之霸,何如?”晏子对曰:“臣闻之,维翟人与龙蛇比。今君横木龙蛇,立木鸟兽,亦室一就矣,何暇在霸哉?且公伐宫室之美,矜衣服之丽,一衣而五防具焉,帯球玉而乱首,被发,亦室一容矣。万乘之君而一心于邪,君之魂魄亡矣,以谁与圗霸哉?”公下堂就晏子曰:“梁丘据、裔欵以室之成告寡人,是以窃袭此服,与据为笑。又使夫子及寡人请改室易服而敬聴命,其可乎?”晏子曰:“夫二子营君以邪,公安得知道哉?且伐木不自其根,则孽又生也。公何不去二子者,毋使耳目淫焉?”景公为巨冠长衣以聴朝,疾视矜立,日晏不罢。晏子进曰:“圣人之服,中侻而不驵,可以导众。其动作侻顺而不逆,可以奉生。是以下皆法其服,而民争学其容。今君之服驵华,不可以导众,民疾视矜立,不可以奉生,日晏矣。君不若脱服就燕。”公曰:“寡人受命。”退朝遂去衣冠,不复服。景公为履,黄金之綦,饰以银,连以珠,良玉之絇,其长尺冰月,服之以聴朝。晏子朝,公迎之,履重,仅能举足,问曰:“天寒乎?”晏子曰:“君奚问天之寒也?古圣人制衣服也,冬轻而暖,夏轻而清。今君之履冰月服之,是重寒也。履重不节,是过任也,失生之情矣。故鲁工不知寒温之莭,轻重之量,以害正生,其罪一也;作服不常,以笑诸侯,其罪二也;用财无功,以怨百姓,其罪三也。请拘而使吏度之。”公苦请释之。晏子曰:“不可。婴闻之,苦身为善者,其赏厚;苦身为非者,其罪重。”公不对,晏子出,令吏拘鲁工,令人送之境,吏不得入,公撤履,不复服也。景公问晏子曰:“吾欲服圣王之服,居圣王之室,如此则诸侯其至乎晏子对曰:「法其莭俭则可,法其服居其室,无益也。三王不同服而王,非以服致诸侯也。诚于爱民,果于行善,天下懐其徳而归其义。若其衣服莭俭而众说也。夫冠足以修敬,不务其饰;衣足以掩形御寒,不务其美。衣不务于隅肶之削,冠无觚羸之理。身服不杂防,首服不镂刻。且古者尝有紩衣挛领而王天下者,其义好生而恶杀,莭上而羡下,天下不朝其服而共归其义。古者尝有处橹巢窟穴而不恶,予而不耴,天下不朝其室而共归其仁。及三代作服,为益敬也。首服足以修敬而不重也,身服足以行洁而不害于动作。服之轻重,便于身;用财之费,顺于民。其不为橹巢者,以避风也;其不为穴者,以避湿也。是故眀堂之制,下之润湿不能及也,上之寒暑不能入也。土事不文,木事不镂,示民之莭也。及其衰也,衣服之侈过足以敬,宫室之美过避润湿,用力甚多,用财甚费,与民为雠。今君欲法圣王之服,不法其制,法其莭俭也,则虽未成治,庶其有益也。今君穷台榭之髙,极污池之深而不止,务于刻镂之巧,文章之观而不厌,则亦与民而雠矣。若臣之虑,恐国之危而公不平也。公乃愿致诸侯,不亦难乎?公之言过矣。」
绎史卷七十七上
译景公对晏子说:“狱讼,是国家重要的官职,希望把它托付给先生。”晏子回答:“君王是想让我整治狱讼的功绩吗?那么臣有一个妄想,凭借文书就足以治理它。君王是想让我整治人的心意吗?百姓没有谁愿意毁坏自己的家室和生计,来奉承暴君的邪僻;那么君王只要让官吏挨家挨户把他们焚烧掉就是了。”景公不高兴,说:“若要整治功绩,便是让您实行一个妄想;若要整治心意,便是挨家挨户焚烧。这样看来,先生难道没有什么治理国家的办法吗?”晏子说:“臣所听闻的与君王不同。如今胡貉,是戎狄畜养的狗,多的有十几只,少的有五六只,却互不伤害。现在把鸡和小猪胡乱扔进它们中间,它们立刻就会把它们折断骨头、撕裂皮肉。况且在上者端正政事,在下者审慎言论,那么贵贱之间就不会互相逾越。如今君王随意把千钟的爵禄投给左右近臣,他们争夺得比胡狗还厉害,而君王却不知道。寸长的管子没有底,天下的粮食也填不满它。如今齐国男子耕作,女子纺织,夜以继日,仍不足以供养君上,而君王身边全是雕文刻镂的景观,这就是没有底的管子,可君王始终不知道。五尺童子拿着寸长的烟管,天下的柴薪也不够供他使用。如今君王左右都是拿着烟管的人,而君王始终不知道。” 钟鼓堆积成行,干戚排列成舞;即使大禹也不能禁止百姓观看。况且迎合百姓的欲望,却严厉限制他们的听闻,禁止他们思考,这是圣人都难以做到的事。何况夺取他们的财物,使他们饥饿;劳累他们的力量,使他们疲惫;总是造成他们的困苦,却又严厉审理他们的狱讼,严酷惩罚他们的罪过,这不是臣所知道的治国之道。” 《说苑》记载:晏子又向景公进言:“朝廷中的居处威严森严吗?”景公说:“朝廷居处森严,这对治理国家有什么妨害?”晏子回答:“朝廷居处森严,臣下就不敢说话;臣下不说话,君上就听不到情况。臣下不说话,叫作哑;君上听不到,叫作聋。既聋又哑,怎么能不妨害治理国家呢?况且把豆粟一点点积聚起来,才能装满仓廪;把粗疏的丝线一缕缕织起来,才能制成帷幕。泰山的高大,不是由一块石头造成的,而是累积低小之物后才高大。治理天下,不是只采用一个士人的意见;即使有意见被接受却未采用,哪里有把意见拒绝在外而使它根本不能进入的道理呢?” 景公建造西曲的水池,深得淹没车轮,高三仞;横木雕成龙蛇,竖木雕成鸟兽。景公穿着绣有黼黻的衣服,穿着白底绣花的下裳,一件衣服上竟有五种纹饰;腰系球玉,头戴冠,又披散头发,面向南站立,神态傲慢。晏子见到景公,说:“从前仲父管仲称霸时,情形如何?”晏子低下头,没有回答。景公又问:“从前管文仲称霸时,情形如何?”晏子回答:“臣听说,只有狄人才把龙蛇相提并论。如今君王把横木雕成龙蛇,把竖木雕成鸟兽,屋室也不过完成了这件事,哪里还有闲暇谈论称霸呢?况且君王夸耀宫室的华美,夸示衣服的艳丽,一件衣服上有五种纹饰;又披头散发,屋室也不过装饰到这种程度罢了。万乘之君却把全部心思放在邪僻之事上,君王的精神已经丧失,还要和谁谋划称霸呢?”景公下堂走近晏子,说:“梁丘据、裔款把屋室建成的事告诉寡人,所以寡人私下穿上这身衣服,和梁丘据取笑。现在又想请先生和寡人改建屋室、换掉衣服,并恭敬听从您的命令,可以吗?”晏子说:“这两个人用邪僻之事引导君王,君王怎么能懂得正确的道理呢?况且砍树如果不从根部除去,枝蘖还会再生。君王为什么不除去这两个人,不让他们迷乱您的耳目呢?” 景公制作巨大的冠帽和长衣来临朝听政,怒目疾视,骄矜地站着,直到天晚也不停止。晏子进言说:“圣人的服饰,中正宽适而不粗野,可以引导众人;动作舒缓顺当而不违逆,可以保全生命。因此下面的人都仿效他的服饰,百姓争相学习他的仪容。如今君王的服饰粗野而华丽,不能引导众人;百姓怒目疾视、骄矜站立,也不能保全生命。天已经晚了,君王不如脱下衣服到燕居之处去。”景公说:“寡人接受您的命令。”退朝后便脱去衣冠,不再穿戴。景公制作鞋子,用黄金作鞋带,以银装饰,用珍珠连接,配以美玉鞋饰,长度一尺,像冰月一样,穿着它临朝听政。晏子入朝,景公迎接他,鞋子太重,几乎抬不起脚,便问:“天冷吗?”晏子说:“君王为什么问天气寒冷呢?古代圣人制作衣服,冬天轻便而温暖,夏天轻便而清凉。如今君王穿着像冰月一样的重鞋,这是增加寒冷;鞋子过重而没有节制,是负担过度,违背了养生的常理。因此,鲁国工匠不知道寒温的节度和轻重的尺度,以至损害正常的生命,这是第一项罪;制作不合常规的服饰,拿来使诸侯发笑,这是第二项罪;耗费财物却没有功效,使百姓怨恨,这是第三项罪。请把他拘捕,交给官吏审度。”景公苦苦请求释放他。晏子说:“不可以。臣听说,使身体劳苦来行善的人,赏赐丰厚;使身体劳苦来行恶的人,罪罚严重。”景公没有回答。晏子出去后,命令官吏拘捕鲁国工匠,并派人把他送到国境。官吏不能进入,景公撤下鞋子,不再穿它。景公问晏子:“我想穿圣王的服饰,居住在圣王的宫室里,这样诸侯就会到来吗?”晏子回答:“效法他们的节制和俭朴,可以;效法他们的服饰、居住他们的宫室,没有益处。三王的服饰各不相同却都能称王,并不是靠服饰招来诸侯。只要真诚地爱护百姓,果断地施行善政,天下就会怀念他的德行,归附他的仁义。如果衣服节俭,众人也会喜悦。冠帽只要足以修饰敬意,不必追求装饰;衣服只要足以遮蔽身体、抵御寒冷,不必追求华美。衣服不必讲究衣角的削饰,冠帽不必有尖锐繁复的形制。身上的衣服不杂用多种纹彩,头上的冠帽不雕刻镂饰。古代曾有穿缝补衣服、戴弯曲领子的君主,却能统治天下;因为他以爱惜生命为义、以厌恶杀人为德,节制君上的享用而增加百姓的利益,天下并不是向往他的服饰,而是共同归附他的仁义。古代也曾有人住在树巢洞穴中却不以为恶,有所施予却不取回,天下并不是向往他的居室,而是共同归附他的仁爱。到了三代制作服饰,是为了增加敬意。头上的服饰足以修饰敬意,却不使人负重;身上的服饰足以保持清洁,又不妨碍行动。” 服饰的轻重,要以身体穿着方便为宜;耗费财物的多少,要顺应百姓的承受能力。他们不住树巢,是为了避风;不住洞穴,是为了避湿。所以明堂的制度是:下面的湿气不能达到,上面的寒暑不能进入。土制的建筑不加文饰,木制的建筑不加雕镂,用来向百姓表示节俭。到了后世衰败时,衣服的奢侈超过了修敬的需要,宫室的华美超过了避开湿气的需要,使用的劳力很多,耗费的财物极大,便与百姓结成仇敌。如今君王想效法圣王的服饰,如果不效法他们的制度,只效法他们的节俭,那么即使尚未成就治理,也或许会有所益处。现在君王穷尽台榭的高度,达到污池的深度仍不停止,致力于雕镂的技巧和纹饰的美观而不知满足,那么也就会与百姓结成仇敌了。按照臣的忧虑,恐怕国家将要危险,而君王还不自知。君王还希望诸侯到来,岂不是很难吗?君王的话错了。”},{ 《绎史》卷七十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