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一百五十八

绎史卷一百四十三上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270–1283 段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三下。灵壁县知县马骕撰。荀子著书【下】荀子【礼论】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刍豢稻粱,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鼔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防,越席牀笫,几筵,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睾芷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歩中武象,趋中韶防,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蛟韅丝末,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倍至教顺,然后乗之,所以养安也。熟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熟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熟知夫恭敬辞譲之所以养安也?熟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故人茍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茍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茍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茍情説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性情,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防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壊,大夫士有常宗,所以别贵始,贵始得之本也。郊止乎天子,而社至于诸侯,道及士大夫,所以别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十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乗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乗之地者事二世,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表积厚。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大飨尚▯尊俎,生鱼先大羮,贵食饮之本也。飨尚▯尊,而用酒醴;先黍稷,而饭稻粱。祭齐大羮,而饱庻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夫是之谓大隆。故尊之尚▯酒也,俎之尚生鱼也,豆之先大羮也,一也。利爵之不醮也,成事之俎不尝也,三臭之不食也,一也。大昏之未发齐也,大庙之未入尸也,始卒之未小敛也,一也。大路之素未集也,郊之麻絻也,防服之先散麻也,一也。三年之防,哭之不文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也;县一钟,尚拊之膈;朱弦而通越也,一也。凡礼,始乎棁,成乎文,终乎悦。校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一复情,以归大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物变而不乱,贰之则防也。礼岂不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以有别,至察以有説。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小人不能测也。礼之理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诚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説入焉,而丧其理诚髙矣!暴慢恣睢,轻俗之属入焉,而队故绳墨诚陈矣,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矣,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施矣,则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于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规矩者,方圆之至;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礼之中焉,能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者焉,斯圣人矣。故天者,髙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无穷者,广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故学者,固学为圣人也,非特学为无方之民也。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是礼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歩骤驰骋,厉鹜不外,是矣。是君子之坛宇宫庭也。人有是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其中焉,方皇周挟,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髙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按上《史记·礼书》采用】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三下。灵壁县知县马骕撰。荀子著书【下】荀子《礼论》:礼是从哪里产生的?回答说:人生来就有欲望,有欲望而得不到满足,就不能不有所求;有所求而没有限度和界限,就不能不争夺;争夺就会混乱,混乱就会陷入困穷。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划分等级,用来供养人的欲望,满足人的需求,使欲望不至于因物资不足而穷困,物资也不至于因欲望而枯竭,使二者相互制约而共同增长,这就是礼的起源。所以礼就是供养。肉食、谷米和五谷杂粮,以及调和的五味香气,用来养口;椒、兰的芬芳,用来养鼻;雕琢刻镂、黼黻文采,用来养眼;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用来养耳;疏朗的房屋、檖防、越席、床笫、几筵,用来养身体。所以礼就是供养。君子既得到这种供养,又重视其中的区别。什么叫区别?回答说: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都各有相称的制度。因此天子的辂车、越席,是用来养身体的;车旁所载的皋芷,是用来养鼻的;车前有交错的横木,是用来养眼的;和鸾的声音,步行合于《武》《象》,趋走合于《韶》《护》,是用来养耳的;龙旗九旒,是用来养信用的;寝有兕、持有虎,蛟韅、丝末、弥龙,是用来养威仪的。所以,大路所驾的马,必须加倍训练,达到驯服之后,才可以乘坐,这是用来养成安稳。谁知道出死以守节是用来养生的呢?谁知道花费财物是用来养财的呢?谁知道恭敬、辞让是用来养安的呢?谁知道礼义、文理是用来养情的呢?所以人如果把苟且求生看成安适,最终一定会死;如果把苟且获利看成有利,最终一定会受害;如果把怠惰、偷懒、软弱看成安逸,最终一定会危险;如果把满足情欲看成快乐,最终一定会灭亡。因此人专一于礼义,就能两方面都得到;专一于性情,就会两方面都丧失。所以儒者要使人两方面都得到,墨者却要使人两方面都防止。这就是儒、墨的区别。礼有三个根本: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族类的根本;君主和老师,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生命从哪里来?没有先祖,族类从哪里出?没有君主和老师,如何治理?三者有一方面完全丧失,就没有安定的人。所以上礼侍奉天,下礼侍奉地,尊敬先祖而尊崇君师,这是礼的三个根本。因此王者尊天而以太祖配享,诸侯不敢毁坏宗庙;大夫、士有固定的宗族宗主,用来区别尊贵、尊重始祖;尊重始祖,就是得到根本。郊祀止于天子,社祀达到诸侯,礼制推及士大夫,用来区别尊卑:尊贵者侍奉尊贵者,卑贱者侍奉卑贱者,适宜大的就隆重,适宜小的就简约。所以拥有天下的人祭祀十世,拥有一国的人祭祀五世,拥有五乘之地的人祭祀三世,拥有三乘之地的人祭祀二世,靠手工劳动维持饮食的人不得立宗庙。这是为了彰显积累深厚的宗族。积累深厚,恩泽流传广;积累浅薄,恩泽流传窄。大飨时崇尚玄酒和俎中的礼物,生鱼在先,大羹在前,是尊重饮食的根本。飨礼崇尚玄酒,同时使用酒醴;先陈黍稷,然后进稻粱。祭祀时先用大羹,之后饱食众多菜肴,是尊重根本而亲近实际使用。尊重根本叫作文,亲近实际使用叫作理。二者合在一起形成文理,归于大一,这叫作大隆。所以尊酒崇尚玄酒,俎中崇尚生鱼,豆中先陈大羹,是同一个道理。贵重酒爵却不斟满,成事之后俎中的肉不尝,祭祀三次嗅闻的肉不食,是同一个道理。大婚尚未出发而先斋戒,太庙尚未进入尸,丧事开始而尚未小敛,是同一个道理。大路的素饰尚未完成,郊祀用麻冕,丧服先用散麻,是同一个道理。三年之丧,哭泣不加文饰;清庙之歌,一人领唱而三人叹和;悬挂一口钟,重在拊击钟的中部;使用朱弦而使声音通达,是同一个道理。凡礼,开始于简略,完成于文饰,最后归于喜悦。考校事理达到完备,情感和文饰都尽到;次一等的是情感和文饰交替占优势;最上等的是回复到真情,归于大一。天地因此相合,日月因此明亮,四时因此有序,星辰因此运行,江河因此流动,万物因此昌盛,好恶因此得到节制,喜怒因此恰当。把它用于下位,便能顺从;把它用于上位,便能明察。万物变化却不混乱,违背它就会败坏。礼难道不是达到极致了吗?树立隆盛作为极限,天下没有人能对它增减。本末相互顺应,终始相互呼应,文饰达到极致而有分别,察辨达到极致而有说明。天下顺从它就治理,不顺从它就混乱;顺从它就安定,不顺从它就危险;顺从它就存在,不顺从它就灭亡。小人不能测度它。礼的道理确实深奥啊!坚白、同异之类的辨察介入其中,就会淹没它的道理,而它的道理确实广大啊!擅自制作典章制度,偏邪浅陋的说法介入其中,就会丧失它的道理,而它的道理确实崇高啊!暴虐、轻慢、任性妄为、轻视世俗之类介入其中,于是旧有的准绳就会坠毁。准绳确实陈列,就不能用曲直欺骗;秤确实悬挂,就不能用轻重欺骗;圆规和矩尺确实施行,就不能用方圆欺骗。君子明察礼义,就不能用诈伪欺骗。因此,绳墨是直的最高标准,秤是平的最高标准,规矩是方圆的最高标准,礼是人的行为规范的最高标准。然而不遵循礼、不充分符合礼,叫作没有原则的人;遵循礼并充分符合礼,叫作有原则的士。处在礼的范围之内而能够思考探索,叫作善于思虑;处在礼的范围之内而能够不改变,叫作坚定。既能思虑、又能坚定,再加上喜好礼义,这就是圣人。所以天是高的最高标准,地是低的最高标准,无穷是广的最高标准,圣人是道的最高标准。因此学习的人,本来就是要学习成为圣人,不只是学习成为没有原则的人。礼,以财物为用途,以贵贱为文饰,以多少为差异,以隆盛和减杀为要点。文饰和条理繁多,情感和实际功用简省,是礼的隆盛;文饰和条理简省,情感和实际功用繁多,是礼的减杀;文饰、条理、情感和实际功用相互成为内外表里,并行而交杂,是礼的中和。君子上面达到隆盛,下面穷尽减杀,中间处于中和。行走、快走、奔跑、驰骋、急行而不越出范围,就是这样。这是君子的坛宇宫庭。人能做到这些,就是士君子;做不到这些,就是普通百姓。在其中能够四面周旋、曲折周遍而各得其次序,就是圣人。因此厚,是礼的积累;大,是礼的广博;高,是礼的隆盛;明,是礼的完备。《诗》说:“礼仪完全合乎法度,笑语完全恰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按:上引《史记·礼书》采用。礼,是慎重处理生与死的制度。

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犹且羞之,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复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于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谓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君子贱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椁十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载重。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饰之,使生死终始若一,足以为人愿。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极也。天子之防,动四海属诸侯;诸侯之防,动通国属大夫;大夫之防,动一国属修士;修士之防,动一乡属朋友;庶人之防,合族党动州里;刑余罪人之防,不得合族党,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不得昼行以昏殣。凡縁而徃,埋之反,无哭泣之节,无衰麻之服,无亲疏月数之等,各反其平,各复其始。已▯埋,若无防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礼者,谨于吉凶不相厌者也。紸纩听息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闵已,然而殡敛之具未有求也。垂涕恐惧,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辍也。卒矣,然后作。具之故,虽备家,必逾日然后能殡。三日而成服,然后告逺者出矣,备物者作矣。故殡久不过七十日,速不损五十日。是何也?曰:逺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节大矣,其文备矣。然后月朝卜日,月夕卜宅,然后▯也。当是时也,其义止,谁得行之?其义行,谁得止之?故三月之▯,其貌以生设饰死者也,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是致隆思慕之义也。防礼之凡变而饰,动而逺,久而平。故死之为道也,不饰则恶,恶则不哀,尒则翫,翫则厌,厌则忘,忘则不敬。一朝而防其严亲,而所以送▯之者,不哀不敬,则嫌于禽兽矣。君子耻之,故变而饰,所以灭恶也;动而逺,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优生也。礼者,断长续短,损有余,益不足,达爱敬之文,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故文饰麤恶,声乐哭泣,恬愉忧戚,是反也。然而礼兼而用之,时举而代御。故文饰声乐恬愉,所以持平奉吉也;麤衰哀泣忧戚,所以持险奉凶也。故其立文饰也,不至于窕冶;其立麤衰也,不至于瘠弃;其立声乐恬愉也,不至于流淫惰慢;其立哭泣哀戚也,不至于隘慑伤生。是礼之中流也。故情貌之变,足以别吉凶,明贵贱亲疎之节期止矣。外是奸也,虽难君子贱之。故量食而食之,量要而带之,相髙以毁瘠,是奸人之道也,非礼义之文,非孝子之情也,将以有为者也。故説豫娩泽,忧戚萃恶,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顔色者也;歌謡謸笑,哭泣谛号,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声音者也;刍豢稻粱,酒醴餰鬻,鱼肉菽藿,酒浆,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食饮者也;卑絻黼黻,文织资麤,衰绖菲繐,菅屦,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疏房檖防,越席牀笫,几筵属茨,倚庐席薪,枕块,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居处者也。两情者,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断之继之,博之浅之,益之损之,类之尽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终始,莫不顺比,足以为万世,则是礼也。非顺敦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隂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载人,不能治人也。宇中万物,生人之属,待圣人然后分也。《诗》曰:懐柔百神,及河乔岳。此之谓也。防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死如生,如存如亡,终始一也。始卒沐浴,鬠体饭唅,象生执也。不沐则濡栉三律而止,不浴则濡巾三式而止。充耳而设瑱,饭以生稻,唅以槁骨,反生术矣。説防衣袭三称,缙绅而无钩带矣。设掩靣儇目,鬠而不冠笄矣。书其名,置于其重,则名不见而柩独明矣。荐噐则冠有鍪而毋纵罋,庑虚而不实,有簟席而无牀笫,木噐不成斵,陶噐不成物,薄噐不成内,笙竽具而不和,琴瑟张而不均,舆藏而马反,告不用也。具生噐以适墓,象徙道也。畧而不尽,防而不功,趋舆而藏之,金革辔靷而不入,眀不用也。象徙道,又明不用也。是皆所以重哀也。故生噐文而不功,明噐防而不用。

译生,是人的开始;死,是人的终结。终始都处理得好,人的道理就完备了。所以君子敬重开始而慎重终结,终始如一,这是君子的道路,也是礼义的文饰。使生者厚而使死者薄,是敬重有知觉者而轻慢无知觉者,是奸邪之人的道路和背叛之心。君子用背叛之心对待臧、谷,尚且感到羞耻,何况用这种心情侍奉自己所尊重、亲爱的人呢?所以死的道理只有一次,不可能再重复。臣下所以表示隆重,君子所以隆重对待亲人,在这里就完全体现出来了。侍奉生者不忠厚、不敬重、不讲文饰,叫作野;送葬死者不忠厚、不敬重、不讲文饰,叫作瘠。君子鄙弃野,羞愧于瘠。所以天子的棺椁有十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有一重,然后都各有衣衾多少、厚薄的规定,也都有翣菨文饰的等级,用敬意加以修饰,使生死终始如一,足以成为人的愿望。这是先王之道,是忠臣孝子的最高表现。天子的丧事,惊动四海而会集诸侯;诸侯的丧事,惊动一国而会集大夫;大夫的丧事,惊动一国而会集有德之士;有德之士的丧事,惊动一乡而会集朋友;庶人的丧事,集合宗族党类而惊动州里;受刑之余的罪人的丧事,不得集合宗族党类,只能由妻子相属。棺材和椁各三寸厚,衣衾三领,不得装饰棺材,不得在白天出殡而使葬礼昏暗【原文“昼行以昏殣”疑有讹误】。凡是随从而去,埋葬后返回,没有哭泣的节度,没有丧服,没有亲疏和服丧月份的等级,各自恢复平常,各自回到原来的状态。已经埋葬,就像没有服丧一样停止。这叫作极度的羞辱。礼,是慎重处理吉事和凶事而不使二者相互压倒的制度。在用絮堵耳听取呼吸的时刻,忠臣孝子也知道亲人已经危急,然而殡殓的器具还没有开始求备;流泪恐惧,然而希望亲人活着的心还没有停止,维持生者的事情也没有中断。人死之后,然后才开始办理丧事。因为准备器具,即使全家动员,也一定要过一天才能入殡。三日后制成丧服,然后告知远方的人前来,准备物品的人也开始行动。所以入殡长久不超过七十日,迅速也不少于五十日。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远方的人可以到了,各种所求可以得到,各种事情可以办成;忠诚达到极点,节制达到极大,礼文也完备了。然后每月初占卜日期,每月末占卜墓地,之后才下葬。在这个时候,如果说不合义,谁能实行它?如果说合于义,谁能阻止它?所以三个月下葬,从外表上看像是为生者设置装饰来对待死者,恐怕不只是挽留死者以安慰生者,而是为了充分表达崇隆和思慕的道义。丧礼的一般原则,是随着情况变化而加以文饰,行动而使之久远,时间久了而恢复平常。所以死的礼法,如果不加文饰就会令人厌恶;厌恶就不能哀痛,不能哀痛就会玩忽,玩忽就会厌烦,厌烦就会遗忘,遗忘就会不敬。一旦为尊亲服丧,却送葬得不哀、不敬,就近于禽兽了。君子以此为耻,所以改变形式并加以文饰,是为了消除厌恶;行动而使之久远,是为了完成敬意;时间久而恢复平常,是为了优待生者。礼,是截长补短,损有余而益不足,通达爱敬的文饰,逐渐成就行义的美好。因此文饰粗简、音乐哭泣、安逸忧戚,彼此相反;然而礼兼用这些,根据时机交替使用。文饰、音乐、安逸,是为了保持平和、奉行吉礼;粗衰、哀泣、忧戚,是为了保持危惧、奉行凶礼。所以设置文饰,不达到妖艳;设置粗衰,不达到憔悴毁弃;设置音乐、安逸,不达到放荡淫逸、懒惰轻慢;设置哭泣、哀戚,不达到狭隘恐惧而伤害生命。这就是礼的中和。这样,情感和容貌的变化足以区别吉凶,表明贵贱、亲疏的节度和期限,也就够了。超出这个限度就是奸邪,即使难以被君子察觉,君子也会鄙弃。因此计算食量而进食,计算腰围而束带,互相以毁瘠为高尚,是奸邪之人的道路,不是礼义的文饰,也不是孝子的情感,而是想借此有所作为。所以,喜悦、舒畅、恩泽和忧戚、聚集、厌恶,是吉、凶、忧、愉之情表现在脸色上的情形;歌谣、诙谐、大笑,哭泣、悲叹、号哭,是吉、凶、忧、愉之情表现在声音上的情形;牲畜肉、稻米、高粱,酒、甜酒、稀粥、厚粥,鱼肉、豆类、豆叶以及酒浆,是吉、凶、忧、愉之情表现在饮食上的情形;粗布衣、礼服,黼黻刺绣、文彩织物、粗布,丧服、粗劣的细葛布、菅草鞋,是吉、凶、忧、愉之情表现在衣服上的情形;疏朗的房屋、檖木屏障,粗席、床笫,几案、筵席、屋檐和茨草,倚靠的庐舍、草席、柴薪、土块枕,是吉、凶、忧、愉之情表现在居处上的情形。这两种情感,是人生本来就有的端绪。至于把它截断或接续,使它广博或浅近,使它增加或减损,使它分类或穷尽,使它盛大或美善,使本末终始没有不顺当协调的,足以流传万世,这就是礼。不是顺应、敦厚、修养自身的君子,没有谁能懂得它。所以说:人的本性,是根本和最初的质朴材料;人为,是文理和礼法的高度发达。没有本性,人为就无从施加;没有人为,本性也不能自行完美。本性与人为相结合,然后圣人的名称才能在天下统一,治天下的功业也由此完成。所以说:天地交合,万物才生;阴阳交接,变化才发生;本性与人为相合,天下才得到治理。天能够生养万物,却不能辨别万物;地能够承载人,却不能治理人。宇宙中的万物以及人类,都要等到圣人出现后,才有分别和秩序。《诗》说:“安抚众神,包括黄河和高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丧礼,是用生者的形制来装饰死者。极力仿照生者的情形,来送葬死者。所以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对待亡者如同对待仍在世者,始终如一。刚死时为他沐浴、梳发、饭含,都是仿照活人所用的礼节。若不沐浴,就用濡湿的梳子梳三遍便停止;若不洗浴,就用湿巾擦拭三下便停止。给死者塞上充耳并安置瑱,饭含用活稻米,含物用枯骨,这就又回到生者的做法了。脱下丧衣,给尸体穿上三套殓衣,插上笄,束好衣带,却不使用钩带。设置掩面,覆盖眼睛;梳好头发,却不戴冠和笄。写下死者的姓名,放在重上,这样姓名反而看不见,只有灵柩显得明白可见。陈设器物时,冠上有鍪而不放纵罋,屋檐下空着而不充实;有簟席却没有床笫;木器不完全雕刻,陶器不制成完整器物,粗薄器皿不制成内里;笙竽虽然齐备却不调和,琴瑟虽然张弦却不调匀;车舆收藏起来,马却送回去,表示这些东西不再使用。带着生前使用的器物到墓地,象征迁徙的道路。器物只略具形制而不完全制作,丧礼有所防止而不求功成;赶着车舆把它们收藏起来,金属兵器、皮革和辔靷不带入墓中,表示明白它们不再使用。既象征迁徙的道路,又明示它们不再使用。这些都是为了加重哀痛。所以,生前器物要有文饰却不求实用,明器要有形制却不能使用。

凡礼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祭祀饰敬也,师旅饰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圹垅其防,象室屋也;棺椁其防,象版盖斯象拂也。无帾丝歶缕翣其防,以象菲帷帱尉也。抗折其防,以象摱茨番阏也。故防礼者无他焉,明死生之义,送以哀敬而终周藏也。故▯埋敬,▯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也;其铭诔系世,敬传其名也。事生饰始也,送死饰终也。终始具而孝子之事毕,圣人之道备矣。刻死而附生,谓之墨;刻生而附死,谓之惑;杀生而送死,谓之贼。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使死生终始莫不称宜而好善,是礼义之法式也。儒者是矣【○三年之防一段已见《礼记·三年问》篇,今不录】君之防所以取三年何也?君者,治辨之主也,文理之原也,情貌之尽也,相率而致隆之,不亦可乎?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彼君子者,固有为民父母之説焉。父能生之,不能养之;母能食之,不能教诲之;君者,已能食之矣,又善教诲之者也。三年毕矣哉?乳母饮食之者也,而三月;慈母衣被之者也,而九月;君曲被之者也,三年毕乎哉?得之则治,失之则乱,文之至也;得之则安,失之则危,情之至也。两至者俱积焉,以三年事之,犹未足也,直无由进之耳。故社祭社也,稷祭稷也,郊者,并百王于上天而祭祀之也。三月之殡,何也?曰:大之也,重之也,所致隆也,所致亲也。将举措之,迁徙之,离宫室而归丘陵也。先王恐其不文也,是以繇其期足之日也。故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士三月,皆使其须足以容事,事足以容成,成足以容文,文足以容备。曲容备物之谓道矣。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唈僾而不能无时至焉。故人之欢欣和合之时,则夫忠臣孝子亦愅诡而有所至矣。彼其所至者,甚大动也。案屈然已,则其于志意之情者,惆然不嗛;其于礼节者,阙然不具。故先王案为之立文,尊尊亲亲之义至矣。故曰:「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忠信爱敬之至矣,礼节文貌之盛矣。」茍非圣人,莫之能知也。圣人明知之,士君子安行之,官人以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为鬼事也。故钟鼓管磬,琴瑟竽笙,韶夏防武,酌桓箾简象,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喜乐之文也。齐衰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哀痛之文也。师旅有制,刑法有等,莫不称罪,是君子之所以为愅诡其所敦恶之文也。卜筮视日,齐戒修涂,几筵馈荐,告祝如或飨之,物取而皆祭之,如或尝之,毋利举爵,主人有尊如或觞之,賔出主人拜送,反易服即位而哭如或去之,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正论】世俗之为説者曰:主道利周,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上者,下之仪也。彼将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唱嘿则民无应也,仪隠则下无动也。不应不动,则上下无以相有也。若是,则与无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眀,则下治辨矣。上端诚,则下愿慤矣。王公正,则下易直矣。治辨则易一,愿慤则易使,易直则易知。易一则强,易使则公,易知则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宻,则下疑▯矣。上幽险,则下渐诈矣。上偏曲,则下比周矣。疑▯则难一,渐诈则难使,比周则难知。难一则不强,难使则不功,难知则不明。是乱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眀,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已。传曰:恶之者众,则危。书曰:克明明徳。诗曰:明明在下。故先王明之,岂特▯之耳哉。世俗之为説者曰: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婴,共艾毕菲,对屦杀赭衣而不纯。治古如是,是不然。以为治邪,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也。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徴其未也。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寛贼也,非恶恶也。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并起于乱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夫徳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

译凡是礼的事务,生者之礼用来装饰喜悦,送葬之礼用来装饰哀痛,祭祀之礼用来装饰敬意,军旅之礼用来装饰威严。这是百王共同遵循的,也是古今一致的原则,只是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从何而来。所以,墓圹的形制仿照房屋;棺椁的形制仿照版盖和斯、拂一类的形制。墓中没有帾、丝、歶、缕、翣等物,是用来象征菲薄的帷帐。墓上设置抗、折之类,是用来象征摱、茨、番、阏之类的屋顶。丧礼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说明生死的道理,以哀痛和敬意送终,并周全地安葬死者。所以,葬埋时表示敬意,是敬重死者的形体;祭祀时表示敬意,是奉事死者的神灵;铭文、诔文和世系,是敬重死者,使其姓名流传。侍奉生者,是修饰开始;送葬死者,是修饰结束。始终两方面都完备,孝子的事务就完成了,圣人的道也完备了。只刻画死者而不顾生者,叫作墨;只刻画生者而附会死者,叫作惑;伤害生者而送葬死者,叫作贼。极力仿照生者来送葬死者,使生死始终都各得其宜并归于善,这就是礼义的法式。儒者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三年之丧这一段已经见于《礼记·三年问》篇,今不录。君主服丧之所以取三年,是什么道理?君主,是治理和辨别事务的主宰,是文理礼法的根源,是人们情感和仪表的极致,大家共同率先使礼制达到隆盛,不也是可以的吗?《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所谓君子,本来就有成为百姓父母的道理。父亲能够生育子女,却不能养育他们;母亲能够给他们饮食,却不能教诲他们;君主既能供给百姓饮食,又善于教诲他们。服丧三年就够了吗?乳母只是供给饮食,却服丧三个月;慈母只是给他穿衣盖被,却服丧九个月;君主全面地庇护百姓,服丧三年就够了吗?得到君主就能治理,失去君主就会混乱,这是文理礼法的极致;得到君主就安定,失去君主就危险,这是情感的极致。文理和情感这两个极致都积累在一起,用三年时间奉事君主,仍然不足,只是没有办法再增加罢了。所以,社是祭祀土地神,稷是祭祀谷神;郊祭,是把百王都配享于上天而祭祀。停柩三个月,为什么?回答说:这是为了尊大死者、看重死者,使礼达到隆盛,使亲情达到极致。将要抬起尸体、迁徙尸体,使其离开宫室而归于丘陵。先王担心礼文不完备,所以按照使期限充分具备的日子来确定期限。因此,天子七月,诸侯五月,大夫、士三月,都使等待的时间足以容纳所需的事务,使事务足以容纳完成,使完成足以容纳文饰,使文饰足以容纳完备。曲折周全地使各种事物完备,这就叫作道。祭祀,是表达心志、意念和思慕之情的礼,人们在感动、悲伤、哽咽、思念之时,不能没有某些时刻自然流露出来。所以人在欢欣和谐、彼此相合的时候,即使忠臣孝子,也会有感动悲伤而有所流露的时候。他们所流露的情感,是极其深重的触动。按抑住这种情感以后,他们对于心志情感仍感到惆怅而不满足;对于礼节,也感到有所缺失而不完备。所以先王依照这种情况为它建立礼文,使尊敬尊者、亲爱亲人的意义达到极致。因此说:“祭祀,是心志、意念和思慕之情,是忠信、爱敬的极致,是礼节、文貌的盛大。”如果不是圣人,没有谁能懂得它。圣人明白地认识它,士君子安然实行它,官吏把它作为职守,百姓把它形成习俗。君子实行它,是把它当作人的道;百姓实行它,是把它当作奉事鬼神。钟鼓、管磬,琴瑟、竽笙,韶、夏、防、武,酌、桓、箾、简、象,是君子用来表达对喜乐之情感动悲伤的礼文。齐衰、苴杖,住在倚庐,吃粥,以草席为席、以土块为枕,是君子用来表达对哀痛之情感动悲伤的礼文。军旅有制度,刑法有等级,没有不与罪行相称的,是君子用来表达对深恶之事感动悲伤的礼文。占卜选择日期,斋戒修治道路,陈设几筵、馈食和荐献,告祝时仿佛死者前来享用,取来物品都祭献它们,仿佛死者亲自品尝;不要急于举爵饮酒,主人设置尊器,仿佛死者来饮酒;宾客出去,主人拜送,回来换去礼服,回到位上哭泣,仿佛死者离去了。要哀痛啊,要敬重啊,要像侍奉生者一样侍奉死者,像侍奉仍在世者一样侍奉亡者。这种情形虽然没有形体和影像,却形成了礼文。【正论】世俗的说法说:“君主之道以周密为有利。”这不对。君主,是百姓的倡导者;居上位者,是居下位者的仪表。他们将听从倡导而响应,看到仪表而行动。倡导沉默,百姓就没有响应;仪表隐晦,居下位者就没有行动。既没有响应,也没有行动,上下之间就无法相互联系。这样,就等同于没有君主。这是最大的不祥。所以,居上位者,是居下位者的根本。上位者宣明,下面就能治理而有条理;上位者端正诚实,下面就愿意诚笃;王公正直,下面就平易正直。治理有条理,就容易统一;愿意诚笃,就容易役使;平易正直,就容易了解。容易统一,国家就强;容易役使,政事就公正;容易了解,政治就明白。这就是治理产生的原因。上位者周密隐晦,下面就疑惑幽昧;上位者幽暗险诈,下面就渐渐变得欺诈;上位者偏私曲折,下面就结党营私。疑惑幽昧,就难以统一;渐渐欺诈,就难以役使;结党营私,就难以了解。难以统一,国家就不强;难以役使,政事就无功;难以了解,政治就不明。这就是混乱发生的原因。所以,君主之道以明白为有利,不以幽暗为有利;以宣明为有利,不以周密隐晦为有利。君主之道明白,下面就安定;君主之道幽暗,下面就危险。下面安定,就尊重上位者;下面危险,就轻视上位者。所以上位者容易了解,下面就亲近上位者;上位者难以了解,下面就畏惧上位者。下面亲近上位者,上位者就安定;下面畏惧上位者,上位者就危险。所以,君主之道没有比让人难以了解更坏的,也没有比使下属畏惧自己更危险的。传说:“憎恶君主的人很多,君主就危险。”《尚书》说:“能够彰明光明的德行。”《诗》说:“光明的德行在下位彰显。”所以先王使德行明白,难道只是使它幽暗不明吗?世俗的说法说:“上古治理天下没有肉刑,而有象征性的刑罚。”墨刑、黥刑、慅婴、共艾、毕菲、对屦、杀赭衣而不纯等,说上古治理就是这样,这是不对的。若说这样就能治理,那么人本来就不会触犯刑罪,不但不用肉刑,也不会用象征刑罚。若说人有时会触犯刑罪,只是把刑罚减轻,那么这就是杀人的人不处死,伤人的人不施刑。罪行极重而刑罚极轻,普通人就不知道畏惧罪恶了。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凡刑罚的根本,在于禁止暴行、憎恶罪恶,同时惩戒尚未发生的犯罪。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这叫作宽惠暴徒、宽纵盗贼,不是憎恶罪恶。所以象征刑罚大概并非产生于治世上古,反而是乱世当今所产生的。上古治世不是这样。凡是爵位等级、官职、赏赐庆典、刑罚,都要相互报应,按类别相应。一件事失去相称,就是混乱的开端。德行不配位,才能不配官职,赏赐不合功劳,刑罚不合罪行,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

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其首,悬之赤旆。夫征暴诛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书曰:“刑罚世轻世重”,此之谓也。世俗之为説者曰:“汤武不能禁令,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汤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势而制械用,称逺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故鲁人以榶,衞人用柯,齐人用一革。土地形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衞賔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賔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王。日祭月祀时享歳贡终王,夫是之谓视形势而制械用,称逺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至也。彼楚越者,且时享歳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邪?是规磨之説也,沟中之瘠也,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以谋知。坎井之鼃,不可与语东海之乐。”此之谓也。世俗之为説者曰:“尧舜擅譲。”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譲矣?道徳纯备,智慧甚明,南面而聼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隠士,无遗善,同焉者是也,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圗徳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则兼以为民。圣王以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焉,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也。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易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徳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譲恶用矣哉?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舎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杂闲色,重文绣加饰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期臭味曼而馈代睾而食,雍而彻乎五祀,执荐者百人,侍西房。居则设张容,负依而坐,诸侯趋走乎堂下,出戸而巫觋有事,出门而宗祝有事。乗大路,越席以养安,侧载睾芷以养鼻,前有错衡以养目,和鸾之声歩中武象,驺中韶防以养耳。三公乗轭持纳,诸侯持轮挟舆,先马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坐道。庶人隠窜,莫敢望视。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不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擅譲,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説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世俗之为説者曰:「太古薄▯,棺厚三寸,衣衾三领,▯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饰棺,故掘也。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盗也,必以有为,不以备不足。足则以重有余也。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当厚优,犹知足而不得以有余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狗豕吐菽粟,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譲。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遗。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重之以曾青,犀象以为树,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人犹且莫之抇也。是何也?则求利之诡缓,而犯分之羞大也。夫乱今而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

译从前武王讨伐有商,诛杀纣王,砍下他的头,悬挂在赤色旗帜上。征讨暴虐、诛杀凶恶,是治理盛大的表现。杀人者处死,伤人者施刑,这是百王共同遵循的原则,只是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从何而来。刑罚与罪行相称,国家就治理;不与罪行相称,国家就混乱。所以治理时刑罚重,混乱时刑罚轻;在治世犯相同的罪,罪行本来就重,在乱世犯相同的罪,罪行本来就轻。《尚书》说:“刑罚随着时代有轻有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世俗的说法说:“汤、武不能使楚、越接受命令,为什么?”回答说:“楚、越不受控制。”这不对。汤、武是天下最善于制定禁令的人。汤居住在亳,武王居住在鄗,各自不过百里之地。天下统一,诸侯成为臣属,交通所及之处没有不震动而服从、受到教化而顺从的。为什么唯独楚、越不接受控制呢?王者制定制度,要观察形势来制作器械和器用,按照远近来规定贡赋等级,难道一定要完全相同吗?所以鲁人使用榶,卫人使用柯,齐人使用一革。由于土地形势和制度不同,器械器用的装备和装饰不能不有所差异。所以诸夏各国服饰相同、仪制相同;蛮、夷、戎、狄各国服饰相同而制度不同。王畿以内是甸服,王畿以外是侯服,侯服和卫服是宾服,蛮夷是要服,戎狄是荒服。甸服承担祭,侯服承担祀,宾服承担享,要服承担贡,荒服直到朝王。每日祭、每月祀、按时享、每年贡、终身朝王,这就是观察形势来制定器用,按照远近来规定贡赋等级。这是王者制度的极致。楚、越属于按时享、每年贡、终身朝王这一类。一定要使它们同于每日祭、每月祀的地区,然后才说它们接受控制吗?这是拘泥规矩的说法,是沟中瘦弱的蛙,尚且不足以谈论王者的制度。古语说:“浅薄的水不能用来测量深水,愚昧的人不能用来谋划智慧之事。井里的青蛙,不可以和它谈论东海的快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世俗的说法说:“尧、舜把天下禅让出去。”这不对。天子是权势和地位最尊贵的。在天下没有敌手,谁能和他相让呢?他的道德纯粹完备,智慧极其明达,面向南方听治天下,天下百姓没有不震动而服从、受教化而顺从的。天下没有隐士,也没有被遗漏的善人;与他相同的就是对的,与他不同的就是错的。哪里有什么厌恶把天下禅让出去的事?有人说,尧、舜死后把天下禅让出去,这也不对。圣王在上,谋求德行而确定次序,衡量才能而授予官职,百姓都承当自己的事务,各得其宜。若不能用义来节制利益,不能用人为来修饰本性,那么即使兼有天下,也只是替百姓承当事务。圣王去世以后,天下没有圣人,当然没有谁足以把天下禅让给他。天下若有后来的圣人在位,天下就不会分离,朝廷不会改换位置,国家不会更改制度,天下安然无事,和原来没有不同。以尧继承尧,又有什么变化呢?圣人不是在后继的君主中,而是在三公之中,那么天下就像归于圣人,仍然会重新得到振兴。天下安然无事,和原来没有不同。以尧替代尧,又有什么变化呢?只是迁移朝廷、改变制度很困难,所以天子生存时,天下共同尊崇一人,极力顺从而得到治理,评论德行而确定次序;天子死后,能够承担天下的人必定会有。礼义所规定的等级已经完备,哪里还用得着禅让?有人说,尧、舜年老衰弱所以禅让,这也不对。血气、筋力会衰退,至于智慧、思虑以及取舍判断,却不会衰退。有人说,老年人不能承受劳苦,所以应该休息;这又是害怕事务者的议论。天子权势最重,身体最安逸,内心最愉快,志意没有什么屈抑;身体不感到劳苦,尊贵没有在他之上的。穿衣服,就穿五彩和间杂颜色的衣服,层层加上文绣,再用珠玉装饰;饮食,就使用大牢以及各种珍奇食物,务求气味浓郁而不断进食,在雍地祭祀后撤去供品,直到五祀;执掌荐献的人有一百人,侍立在西房。居处时设置帷帐和屏障,背靠斧依而坐;诸侯在堂下趋走,出户时有巫觋办事,出门时有宗祝办事。乘坐大路,用越席来使身体安适,侧面载着睾芷来养鼻,前面有错衡来养眼;和鸾的声音,步调合于《武》《象》,驺声合于《韶》《防》,来养护耳朵。三公乘车扶轭并执纳,诸侯扶车轮、挟持舆车,前面有先马和大侯,后面排列编次;大夫在其次,小侯、元士再其次,庶士披甲坐在道路两旁。庶人隐藏逃避,没有谁敢抬头观看。居处像大神一样,行动像天帝一样。即使奉养老人、养护衰弱者,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能让不老的人休息吗?休息还能有这样安宁快乐、恬静愉悦吗?所以说:诸侯有老年,天子没有老年;诸侯可以禅让本国,天子不可以禅让天下。古今都是一样。说尧、舜禅让,是空话,是浅薄者的传说、鄙陋者的说法,是不懂逆顺的道理和大小、达到与未达到的变化,不能和他们讨论天下大道理。世俗的说法说:“上古葬礼简薄,棺材厚三寸,衣衾三领,葬在田地中而不妨碍耕作,所以没有人挖掘;如今乱世厚葬、装饰棺材,所以有人挖掘。”这就是没有通晓治道,也没有考察那些主张挖掘和不挖掘的人所说的话。凡人盗窃,一定是因为有所求,不是因为物资不足。物资充足,就会把重点放在增加剩余上。圣王养育百姓,都使他们获得丰厚优足的生活;即使知道满足,也不能因为有余而过度,所以盗贼不偷窃,强盗不刺杀,狗猪吐出豆粟,农民和商人都能把财货相互谦让。风俗美好,男女自然不在道路上私取,百姓以拾取遗物为羞。因此孔子说:“天下有道,盗贼大概会首先改变吧?”即使全身布满珠玉,棺材装满文绣,椁中充满黄金,再加上丹砂和砒石,以曾青重重覆盖,用犀角、象牙制成树状装饰,用琅玕、龙兹、华觐等充实其中,人们仍然不会挖掘它。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求利的念头变得迟缓,而触犯名分的羞耻变得重大。如今乱世却正相反,上位者不依法行事,下面的人不按法度行动;有智慧的人不能思虑,有才能的人不能治理,贤能的人不能被任用。

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屈,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庻人则冻餧羸瘠于下。于是桀纣羣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安禽兽行,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虽此倮而埋之,犹且必抇也,安得▯埋哉?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夫太古薄▯,故不抇也。乱今厚▯,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説,以欺愚者,而潮防之以偷取利焉。夫是之谓大奸。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谓也【彊国】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刑,而莫耶已。然而不剥脱,不砥砺,则不可以断绳。剥脱之,砥砺之,则蠫盘盂,刎牛马,忽然耳。彼国者,亦彊国之剖刑已。然而不教诲,不调一,则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教诲之,调一之,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撄也。彼国者,亦有砥砺,礼义节奏是也。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人君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威有三:有道徳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者,不可不熟察也。礼乐则修,分义则明,举错则时,爱利则形。如是百姓贵之如帝,髙之如天,亲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威行。夫是之谓道徳之威。礼乐则不修,分义则不明,举错则不时,爱利则不形。然而其禁暴也察,其诛不服也审,其刑罚重而信,其诛杀猛而必黭。然而雷击之如墙,厌之如是。百姓刼则畏,嬴则敖,上执拘则最得,闲则散,敌中则夺。非劫之以形势,非振之以诛杀,则无以有其下。夫是之谓暴察之威。无爱人之心,无利人之事,而日为乱人之道。百姓讙敖,则从而执缚之,刑灼之。不和人心。如是下比周贲溃,以离上矣。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夫是之谓狂妄之威。此三威者,不可不熟察也。道徳之威,成乎安彊;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灭亡。处胜人之势,行胜人之道,天下莫忿,汤武是也。处胜人之势,不以胜人之道,厚于有天下之势,索为匹夫,不可得也,桀纣是也。然则得胜人之势者,其不如胜人之道逺矣。夫主相者,胜人以势也。是为是非,为非能为能,不能为不能,并己之私欲,必以道。夫公道通义之可以相兼容者,是胜人之道也。今相国上则得专主,下则得专国。相国之于胜人之势,亶有之矣。然则胡不殴此胜人之势,赴胜人之道,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与之参国政,正是非。如是则国孰敢不为义矣。君臣上下,贵贱长少,至于庻人,莫不为义,则天下孰不欲合义矣。贤士愿相国之朝,能士愿相国之宫,好利之民莫不愿以齐为归,是一天下也。相国舎是而不为,安直为是世俗之所以为?则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众庻百姓皆以贪利争夺为俗。曷若是而可以持国乎?今巨楚县吾前,大燕防吾后,劲魏钓吾右,西壌之不絶若绳。楚人则乃有防贲开阳以临吾左,是一国作谋,三国必起而乗我,如是则齐必断而为四三。国若假城耳,必为天下大笑。曷若两者,孰足为之?夫桀纣,圣王之后子孙也,有天下者之世也,势籍之所存,天下之宗室也,土地之大,封内千里,人之众,数以亿万。俄而天下倜然举去桀纣而犇汤武,反然举恶桀纣而贵汤武,是何也?夫桀纣何失而汤武何得也?曰:是无他故焉。桀纣者,善为人所恶也;而汤武者,善为人所好也。人之所恶何也?曰:污漫争夺贪利是也。人之所好者何也?曰:礼义辞譲忠信是也。今君人者,辟称比方,则欲自并乎汤武;若其所以统之,则无以异于桀纣,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故凡得胜者必与人也,凡得人者必与道也。道也者,何也?曰:礼譲忠信是也。故自四五万而徃者,彊胜非众之力也,隆在信矣。自数百里而徃者,安固非大之力也,隆在修政矣。今已有数万之众者也,陶诞比周以相与;已有数百里之国者也,污漫突盗以争地。然则是弃已之所安彊而争已之所以危弱也,损己之所不足以重己之所有余,若是其悖缪也,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辟之,是犹伏而咶天,救经而引其足也,説必不行矣,愈务而愈逺。为人臣者,不恤己行之不行,茍得利而已矣,是渠冲入宂而求利也,是仁人之所羞而不为也。故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辟之,是犹欲夀而歾颈,愚莫大焉。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诗》曰:「介人维藩,大师维垣。」此之谓也。力术止,义术行,曷谓也?曰:秦之谓也。威彊乎汤武,广。

译这样,上面失去天性,下面失去地利,中间失去人和,所以百事废弛,财物匮乏,祸乱兴起。王公在上面困苦,供养不足;庶人在下面受冻、挨饿、瘦弱、憔悴。于是桀、纣那样的人聚集在一起,盗贼攻打劫夺,使上位者陷于危险。禽兽般的行为得到安定,像虎狼一样贪婪,所以甚至把巨人制成肉脯,把婴儿烤来吃。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可以责怪挖掘人的墓、撬开人的口来求利呢?即使把尸体裸露着埋葬,也仍然一定会被挖掘,哪里还能谈得上葬埋?他们甚至要吃人的肉、啃人的骨头。上古葬礼简薄,所以没有人挖掘;乱世葬礼厚重,所以有人挖掘。这只是奸人被混乱的言论误导,用来欺骗愚昧者,并借此偷取利益。这叫大奸。传说:“使别人危险而自己安全,伤害别人而自己获利,说的就是这种人。”【彊国】刑罚的格式端正,金锡精美,工匠冶炼技艺高超,火候适宜,剖削成形,莫邪剑就制成了。然而若不剥脱、打磨,就不能斩断绳索;剥脱、打磨之后,就能割裂盘盂、斩断牛马,顷刻之间便可做到。那个国家,也像是强国中已经制成的利器。然而若不加以教诲、不使众人协调统一,入内就不能守卫,出外就不能作战;教诲他们,使他们协调统一,就会兵力强劲、城池坚固,敌国不敢侵犯它。那个国家也需要磨砺,礼义和礼节的节奏就是磨砺。所以,人的生命取决于天,国家的命运取决于礼。人君隆重礼制、尊重贤者,就能称王;重视法令、爱护百姓,就能称霸;喜好利益而多用欺诈,就会危险;运用权谋、倾覆反复、幽暗险诈,就会彻底灭亡。威势有三种:有道德形成的威势,有暴虐严察形成的威势,有狂妄形成的威势。这三种威势,不可不仔细考察。礼乐修明,名分义理清楚,举措合时,爱护百姓、施利于民的心意表现出来。这样,百姓就像尊奉天帝一样尊贵它,像仰望上天一样崇高它,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它,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它。所以不用赏赐,百姓也会受到劝勉;不用刑罚,威势也会施行。这叫道德之威。礼乐不修明,名分义理不清楚,举措不合时,爱民利民的心意也不表现出来;然而禁止暴行很严察,诛罚不服从者很周密,刑罚重而且确实执行,诛杀猛烈而且必定施行。可是这种威势像雷击墙壁一样,百姓厌恶它。百姓受到劫迫就畏惧,得到宽缓就傲慢;上面拘禁控制他们,他们就聚集依附,稍有空隙就散乱;遇到外敌,他们就抢夺。若不以形势劫迫他们,不以诛杀震慑他们,就无法控制他们。这叫暴察之威。没有爱护人的心,也没有使人得利的事情,却天天制造扰乱人的道路。百姓喧闹傲慢,就跟随他们而拘捕、捆绑,用刑罚灼烧他们。这不合人心。这样一来,下面的人就结党营私、离散溃败,以至于背离上位者。倾覆灭亡,立刻就可以等待了。这叫狂妄之威。这三种威势,不可不仔细考察。道德之威,成就安定和强盛;暴察之威,造成危险和衰弱;狂妄之威,造成灭亡。处在胜过别人的权势中,又实行胜过别人的道,天下没有人怨恨他,汤、武就是这样。处在胜过别人的权势中,却不实行胜过别人的道,拥有天下的权势很厚重,却想做一个普通百姓,也不可能,桀、纣就是这样。既然如此,得到胜人之势的人,如果不实行胜人之道,距离真正的成功还很远。所谓君主和相国,就是凭权势胜过他人。应当把正确说成正确,把错误说成错误;能够做到的说能够做到,不能做到的说不能做到;即使涉及自己的私欲,也一定要以道义来裁断。公正的道理和通行的义理,能够使各方面相互容纳,这就是胜人之道。如今相国在上可以专擅君主之权,在下可以专擅一国政权。相国对于胜人之势,本来已经拥有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乘着胜人之势,走胜人之道,寻求仁厚、明达、通晓事理的君子,把王道托付给他,让他参与国政,裁正是非?这样,国家中谁敢不行义?君臣上下、贵贱长幼,直到庶人,没有不行义的,那么天下谁不想归合于义呢?贤士愿意到相国的朝廷,能士愿意到相国的宫中,喜好利益的百姓没有不愿意以齐国为归宿的,这就是统一天下。相国舍弃这些而不做,难道只做世俗之人所做的事吗?那样,女主就会扰乱宫廷,诈臣就会扰乱朝廷,贪吏就会扰乱官府,众庶百姓都会把贪利争夺作为习俗。这样怎么能够保住国家呢?如今强大的楚国悬在我们面前,大燕压在我们后面,强魏牵制在我们右边,西部疆界连绵不断像绳子一样。楚人又有防、贲、开阳等地逼临我们的左边;一个国家谋划进攻,三个国家一定会乘机而起,这样齐国必定会被割断而分成四部分或三部分。国家如果只剩一座孤城,必定会成为天下人的大笑话。两种做法究竟哪一种值得实行?桀、纣,是圣王的后代,是拥有天下的世袭君主,是形势和凭借所保存的天下宗室;土地广大,封内有千里,人口众多,数以亿万计。不久之后,天下突然全部离开桀、纣而奔向汤、武,反过来全部厌恶桀、纣而尊贵汤、武,这是什么缘故?桀、纣失去了什么,汤、武得到了什么?回答说:没有别的缘故。桀、纣善于使人厌恶,汤、武善于使人喜爱。人们所厌恶的是什么?回答说:污浊放纵、争夺和贪利。人们所喜爱的是什么?回答说:礼义、辞让、忠信。如今作为君主的人,只比较名号、相互比拟,就想把自己同汤、武并列;可是考察他用来统治的方法,却和桀、纣没有不同,这样还想求得汤、武的功名,可以吗?所以凡是取得胜利的,一定是得到了人心;凡是得到人心的,一定是实行了道。道是什么?回答说:礼让、忠信。所以,从拥有四五万兵众以上的国家看,强盛取胜并不靠人数,关键在于崇尚诚信;从拥有数百里土地以上的国家看,安定牢固并不靠疆域广大,关键在于修明政事。如今已经拥有数万人的国家,却彼此欺诈、结党营私;已经拥有数百里土地的国家,却污浊放纵、突然盗取土地而争夺疆界。这样就是抛弃自己得以安定强盛的东西,去争夺使自己危险衰弱的东西;削弱自己所不足的,却加重自己所有余的。如此悖谬,还想取得汤、武的功名,可以吗?打个比方,这就像趴着舔天,或解救上吊的人却牵拉他的脚,主张一定不能实行,越努力就离目标越远。做臣子的,不顾自己的行动能否实行,只要得到利益罢了,这就像用渠冲撞进入洞穴以求获利,是仁人所羞耻而不肯做的。所以人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没有什么比安宁更快乐;养护生命、获得安乐,没有什么比礼义更重要。人知道生命可贵、安宁快乐,却抛弃礼义,打个比方,这就像想长寿却割断自己的脖子,愚蠢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统治人民的君主,爱护百姓就能安定,喜爱士人就能荣耀;这两者一项也没有,就会灭亡。《诗》说:“贤能的人是藩篱,众多的贤士是城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力量之术停止,义之术实行”,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说的就是秦国。威势比汤、武强大,疆域比舜、禹广。

大乎舜禹,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諰諰焉,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已也。此所谓力术止也。曷谓乎威彊乎汤武?汤武也者,乃能使説已者使耳。今楚父死焉,国举焉,负三王之庙而辟于陈蔡之闲,视可司闲安?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乃使雠人役也。此所谓威彊乎汤武也。曷为?广大乎舜禹也?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诸侯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是乃江南北与胡貊为邻。西有巴戎,东在楚者乃界于齐,在韩者逾常山乃在临虑,在魏者乃据圉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栢之塞,负西海而固常山。是地徧天下也,威动海内,彊殆中国。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已也。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然则奈何?曰:节威反文,案用夫端诚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因与之参国政,正是非,治曲直,聼咸阳。顺者错之,不顺者而后诛之。若是则兵不复出于塞外,而令行于天下矣。若是则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使殆可矣。假今之世,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应侯问孙卿曰:入秦何见?孙卿曰:其固塞险,形势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闲聼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虽然则甚有其諰也。兼数具者而尽有之,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逺。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故曰:粹而王,駮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富国】万物同宇而异体,无宜而有用,为人,数也。人伦并处,同求而异道,同欲而异知,生也。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异也。知愚分势同而知异,行私而无祸,纵欲而不穷,则民心奋而不可説也。如是,则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则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则羣众未悬也。羣众未悬,则君臣未立也。无君以制臣,无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纵欲,欲恶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则必争矣。故百技所成,所以养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离居不相待,则穷。羣而无分,则争。穷者患也,争者祸也。救患除祸,则莫若明分使羣矣。彊胁弱也,知惧愚也,民下违上,少陵长,不以徳为政,如是,则老弱有失养之忧,而壮者有分争之祸矣。事业所恶也,功利所好也,职业无分,如是,则人有树事之患,而有争功之祸矣。男女之合,夫妇之分,婚姻聘内送逆无礼,如是,则人有失合之忧,而有争色之祸矣。故知者为之分也。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藏其余。节用以礼,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余,裕民则民富,民富则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则出实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礼节用之余,若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藏之,夫君子奚患乎无余?故知节用裕民,则必有仁义圣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积矣。此无佗故焉,生于节用裕民也。不知节用裕民,则民贫,民贫则田瘠以秽,田瘠以秽,则出实不半,上虽好取侵夺,犹将寡获也,而或以无礼节用之,则必有贪利紏譑之名,而且有空虚穷乏之实矣。此无佗故焉,不知节用裕民也。《康诰》曰:「▯覆乎天,若徳裕乃身。」此之谓也。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袾裷衣冕,诸侯▯裷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服,徳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庻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量地而立国,计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胜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必时藏余,谓之称数。故自天子通于庶人,事无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此之谓也。轻田野之税,平闗市之征,省商贾之数,罕兴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国富矣。夫是之谓以政裕民。人之生不能无羣羣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穷矣。故无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枢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贵之者,是贵天下之本也。

译然而忧患却多得不可计量。它忧惧不安,常常害怕天下联合起来压倒自己。这就是所谓力量之术停止。什么叫威势强过汤、武?汤、武,就是能够使说服自己的人替自己效力。如今楚国父亲死去,国家全部丧失,背负三王的宗庙,退避到陈、蔡之间,看着有机会就想从中取事安定下来;它想削断秦人的小腿来踩踏秦国的腹部。然而秦国派左边的人来牵制左边,派右边的人来牵制右边,这就是让仇敌来役使自己。这就是所谓威势强过汤、武。什么叫疆域广大胜过舜、禹?回答说:古代百王统一天下、使诸侯称臣,没有谁超过封内千里的范围。如今秦国南边有沙羡等地,已经同江南、江北和胡、貊为邻;西边有巴、戎;东边在楚国的土地已经同齐国交界,在韩国的土地越过常山而到达临虑,在魏国的土地据有圉津,距离大梁只有一百二十里;在赵国的土地,锐利地占据苓地和松柏之塞,背靠西海而凭固常山。这些土地遍布天下,威势震动海内,强大几乎压倒中原。然而忧患仍多得不可计量,忧惧不安,常常害怕天下联合起来压倒自己。这就是所谓疆域广大胜过舜、禹。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回答说:收敛威势,恢复文治,任用端正、诚信、德行完备的君子来治理天下。于是让他参与国政,裁正是非,治理曲直,听取咸阳的政务。顺从者就安置任用,不顺从者然后诛罚。这样,军队就不再出塞,命令也能行于天下。这样,即使在塞外为他修筑明堂、召集诸侯朝见,也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假如处在当今时代,增加土地不如努力增加信用。应侯问荀卿:“进入秦国,你看到了什么?”荀卿说:“秦国的关塞坚固险要,地势便利,山林川谷优美,天然物产丰富,这是地形优越。进入国境观察风俗,百姓质朴,音乐不流于淫靡污浊,服饰不过分奢靡,是敬畏官府而顺从古道的百姓。到了都邑和官府,百官肃然,没有不恭敬节俭、敦厚严肃,忠信而不苟且的,是古代的官吏。进入秦国观察士大夫,他们出自私门就进入公门,出了公门就回到自己家中,没有私人的事务。不结党营私,不拉帮结派,超然独立,没有不明达公正的,是古代的士大夫。观察它的朝廷,其中听取决断百事,没有积压,安然自得,仿佛没有什么需要治理,是古代的朝廷。所以秦国接连四代取得胜势,并不是侥幸,而是由我所看到的这些情况决定的。因此说:安逸而能治理,简约而周详,不烦扰却有功效,是治理的极致。秦国大体上做到了。虽然如此,它却有很大的忧惧。兼有几种长处并且都具备,然而若用王者的功名来衡量它,它却显得远远不够。这是什么缘故?大概是因为它没有儒者吧?所以说:纯粹专一就能称王,驳杂不纯就只能称霸,二者都没有就会灭亡。这也是秦国的短处。【富国】万物同处于宇宙而形体不同,没有一种事物绝对适宜,却各有各的用处,这是对于人来说的道理。人伦共同相处,追求相同而道路不同,欲望相同而认识不同,这是人类生存的情形。人人都有自己认为可以的事,智者和愚者都有各自认为可行的地方,这就是差异。智者和愚者的地位虽然可能相同,认识却不同;各自实行私欲而没有祸患,放纵欲望而没有穷尽,那么民心就会奋发激荡而无法说服。这样,智者就不能得到治理;智者不能得到治理,功名就不能成就;功名不能成就,群体就不能得到统摄;群体不能得到统摄,君臣关系就不能建立。没有君主来控制臣下,没有上位者来控制下位者,天下就会产生祸害,放纵欲望;欲望和厌恶都指向同样的物品,欲望多而物品少,物品少就一定争夺。所以各种技艺所生产的东西,都是为了供养一个人;人不能兼备各种技艺,也不能一人兼任各种官职。各自离居而不能相互依待,就会困穷;聚集在一起却没有名分区别,就会争夺。困穷是祸患,争夺是灾祸。挽救祸患、消除灾祸,没有比明确名分、使群体有区别更好的办法。强者胁迫弱者,聪明者使愚者畏惧,百姓违抗上位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不用德行来施政。这样,老弱者有失去供养的忧虑,壮年人有争夺名分的灾祸。事业分工混乱而成为人们所厌恶的,功利却成为人们所喜好的;职业没有区别,这样,人们就有事情无人承担的忧患,又有争夺功劳的灾祸。男女结合、夫妇名分,以及婚姻、聘问、纳币、迎亲、送亲等没有礼制,这样,人们就有婚姻失配的忧虑,又有争夺美色的灾祸。所以智者为他们制定名分区别。使国家富足的办法,是节省用度、使百姓富裕,并善于储藏剩余。节省用度要靠礼,富裕百姓要靠政。使百姓富裕,所以会有很多剩余;百姓富裕,田地就肥沃;田地肥沃而且耕作便利,收成就会增加到百倍。上面依照法令征取,下面用礼节制用剩余,剩余就会像丘山一样多;如果不及时焚烧处理,就没有地方收藏,君子还担心没有剩余吗?所以知道节省用度、使百姓富裕,就一定会有仁义圣贤的名声,也会有像丘山一样丰厚的积蓄。这没有别的缘故,就是产生于节省用度、使百姓富裕。不知道节省用度、使百姓富裕,百姓就贫困;百姓贫困,田地就瘠薄而荒芜;田地瘠薄荒芜,收成就不到一半。上面即使喜欢征取侵夺,最终仍然只能少有收获;下面如果又没有用礼来节制用度,就一定会有贪利、纠缠、诋毁的名声,也一定会有空虚穷乏的实际。这没有别的缘故,就是因为不知道节省用度、使百姓富裕。《康诰》说:“广大地覆盖如天,德行充裕于自身。”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礼,是使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都有相称标准。所以天子穿袾裷衣、戴冕,诸侯穿玄裷衣、戴冕,大夫戴裨冕,士穿皮弁服;德行一定要与职位相称,职位一定要与俸禄相称,俸禄一定要与使用相称,从士开始如此。士以上,一定用礼乐节制;众庶百姓,一定用法令制度来约束。衡量土地而建立国家,计算利益而养育百姓,估量人的力量而分派事务,使百姓一定能胜任事务,使事务一定能产生利益,使利益足以养活百姓,使他们都能获得衣食和各种日用,收入和支出相互抵补,并一定按时收藏剩余,这叫作与名分、制度相称。所以从天子通达到庶人,事务无论大小多少,都由此推行。因此说:朝廷没有侥幸占据职位的人,百姓没有侥幸苟活的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减轻田野的税收,平定关市的征税,减少对商贾的额外征敛,少兴劳役,不夺取农时,这样国家就富足了。这叫用政事使百姓富裕。人活着不能没有群体;群体而没有名分区别,就会争夺;争夺就会混乱;混乱就会困穷。所以没有名分区别,是人的大害;有名分区别,是天下的根本利益。君主,是掌管名分区别的关键。所以赞美名分区别,就是赞美天下的根本;使它安定,就是安定天下的根本;尊重它,就是尊重天下的根本。

古者先王分割而等异之也,故使或美或恶,或厚或薄,防佚或乐或劬或劳,非特以为淫泰夸丽之声,将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顺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贵贱而已,不求其观;为之钟鼓管磬,琴瑟竽笙,使足以辨吉凶,合欢定和而已,不求其余;为之宫室台榭,使足以避燥湿,养徳辨轻重而已,不求其外。《诗》曰:“追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我王,纲纪四方。”此之谓也。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所以为淫泰也,固以为王天下,治万变,材万物,养万民,兼制天下者,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故其知虑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徳音足以化之,得之则治,失之则乱。百姓诚赖其知也,故相率而为之劳苦,以务佚之,以养其知也;诚美其厚也,故为之出死断亡,以覆救之,以养其厚;诚美其徳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藩饰之,以养其徳故仁人在上,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他故焉,其所是焉,诚美其所得焉,诚大其所利焉,诚多。《诗》曰:“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此之谓也。故曰:君子以徳小人以力。力者,徳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后功;百姓之羣,待之而后和;百姓之财,待之而后聚;百姓之势,待之而后安;百姓之寿,待之而后长。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男女不得不欢。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此之谓也。今之世则不然,厚刀布之敛以夺之财,重田野之税以夺之食,苛闗市之征以难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掎挈伺诈权谋倾覆以相颠倒,以靡弊之百姓,晓然皆知其污漫暴乱,而将大危亡也。是以臣或弑其君,下或杀其上,粥其城,倍其节而不死其事者,无他故焉,人主自取之。《诗》曰:「无言不雠,无徳不报。」此之谓也。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亩,刺屮殖谷,多兾肥田,是农夫众庶之事也。守时力民,进事长功,和齐百姓,使民不偷,是将率之事也。髙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节,而五谷以时熟,是天下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爱之,兼而制之,歳虽凶败水旱,使百姓无冻馁之患,则是圣君贤相之事也。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则亩数盆,一歳而再获之。然后瓜桃枣李,一本数以盆鼓;然后荤菜百疎,以泽量;然后六畜禽兽,一切而剸车;鼋鼍鱼鼈防鳣,以时别,一而成羣;然后飞鸟鳬鴈若烟海;然后昆虫万物生其闲,可以相食养者,不可胜数也。夫天地之生万物也,固有余,足以食人矣。麻葛茧丝,鸟兽之羽毛齿革也,固有余,足以衣人矣。夫有余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天下之公患,乱伤之也。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説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麤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赏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嚽菽饮水,恶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故先王圣人为之不然,知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彊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故必将撞大钟,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以塞其耳;必将錭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将刍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后众人徒备官职,渐庆赏,严刑罚,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属,皆知已之所愿欲之举,在于是也。故其赏行,皆知已之所畏恐之举,在于是也。故其罚威,赏行罚威,则贤者可得而进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得宜,事变得应,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则财货浑浑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藏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

译古代先王把事物分割开来,使它们等级有别,所以有的美好、有的粗恶,有的丰厚、有的浅薄,有的安逸、有的欢乐、有的劳苦,并不只是为了制造奢侈豪华、夸耀华丽的声色,而是要用来彰明仁德的文饰,贯通仁德的顺理。所以制作雕琢刻镂、黼黻文采,使它们足以辨别贵贱而已,并不追求观赏;制作钟鼓管磬、琴瑟竽笙,使它们足以辨别吉凶、调和欢乐而已,并不追求多余;修建宫室台榭,使它们足以躲避干燥和潮湿、培养德行、辨别轻重而已,并不追求外在华饰。《诗》说:“文采经过雕琢,质地如金玉;勤勉不倦的君王,纲纪四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至于重视色彩而给人穿华服,重视滋味而给人食用美味,重视财物而制作器物,联合天下而成为天下的君主,这不只是为了奢侈过度,本来是为了统治天下、治理万种变化、役使万物、养育万民、兼制天下;在这些事情上,没有比仁人更善于做到的。因为他的智慧思虑足以治理天下,他的仁厚足以使天下安定,他的德音足以教化天下;得到他就能治理,失去他就会混乱。百姓确实依赖他的智慧,所以相互率领而为他劳苦,以便使他安逸,来养护他的智慧;确实赞美他的厚德,所以为他舍生忘死,来保护救助他,来养护他的厚德;确实赞美他的德行,所以为他雕琢刻镂、制作黼黻文采,用来藩卫装饰他,用来养护他的德行。因为仁人在上,百姓就像尊奉天帝一样尊贵他,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为他舍生忘死而感到喜悦,没有别的缘故,是因为他们确实赞美他所获得的东西,确实看重他所带来的利益,而且这种利益很多。《诗》说:“我来承担,我来负载;我的车,我的牛;我的行装已经聚集,想来可以回去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说:君子依靠德行,小人依靠力量。力量,是德行所役使的东西。百姓的力量,要依靠德行才能建立功业;百姓的群体,要依靠德行才能和谐;百姓的财物,要依靠德行才能聚集;百姓的势力,要依靠德行才能安定;百姓的寿命,要依靠德行才能延长。父子不得不亲爱,兄弟不得不和顺,男女不得不和谐。年少者因长者而得到成长,老年者得到供养。所以说:天地生养万物,圣人成全万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的世道却不是这样,加重刀布之类的赋税来夺取百姓的财物,加重田野税收来夺取百姓的食物,苛刻关市征税来使百姓难以经营;不但如此,还有牵制、欺诈、权谋、倾覆等手段相互颠倒,使百姓疲敝。百姓都明白这是污浊暴乱,国家将要大大危亡。因此,臣下有的弑杀君主,下属有的杀害上位者,卖掉城池,背叛节义而不肯为国事死难,没有别的缘故,都是君主自己招来的。《诗》说:“没有一句话不会得到回应,没有一种德行不会得到报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使天下都富足的道路,在于明确名分。覆盖土地、丈量田亩,除草种谷,多方使田地肥沃,这是农夫和众庶的事务;守住农时、尽力役使百姓,推进事务、增长功业,使百姓和谐整齐、不偷懒,这是将帅的事务;高地不干旱,低地不积水,寒暑合乎节令,五谷按时成熟,这是天下的事务。至于把一切都覆盖、爱护、控制,即使年成凶歉、水旱灾害,也使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忧患,这是圣君贤相的事务。墨子的说法,明白地表现出为天下担忧物资不足。物资不足并不是天下共同的祸患,只是墨子个人过度忧虑、过分筹划罢了。如今这片土地生产五谷,人若善于治理,每亩可以收获数盆,一年还能收获两次。再种瓜、桃、枣、李,一棵树的果实就有数盆、数鼓;再有各种蔬菜,可以按泽量计算;再有六畜禽兽,一次宰割就能装满车辆;鼋、鼍、鱼、鳖、鲂、鳣,按时分别捕取,一处就能聚成群;再有飞鸟、野鸭、雁,多得如烟海;再有各种昆虫和万物在其中生长,能够彼此供食和养育的东西,数也数不尽。天地生养万物,本来就有余,足够供人食用。麻、葛、茧、丝,以及鸟兽的羽毛、牙齿、皮革,本来就有余,足够供人穿用。有余和不足,并不是天下共同的祸患,只是墨子个人过度忧虑、过分筹划罢了。天下共同的祸患,是混乱造成的伤害。为什么不试着共同探求,造成混乱的究竟是谁?我认为墨子反对音乐,就会使天下混乱;墨子主张节省用度,就会使天下贫困。这并不是墨子有意毁坏天下,但他的学说免不了造成这种结果。假如墨子拥有天下,或者拥有一个国家,他将忧愁地穿粗衣、吃粗食,以忧戚为乐;这样身体就会瘦弱,瘦弱就会没有欲求,没有欲求就不能实行赏赐。墨子拥有天下,或者拥有一个国家,将会减少民众,裁省官职,崇尚功劳和劳苦,使自己同百姓承担同样的事务。功劳如果只是这样,就没有威势;没有威势,赏罚就不能施行;赏赐不能施行,贤者就不能得到进用;刑罚不能施行,不肖者就不能得到退黜。贤者不能得到进用,不肖者不能得到退黜,那么有才能和没有才能的人就不能按才能授官。这样,万物就失去适宜的位置,事务的变化就失去相应的处理;上面失去天时,下面失去地利,中间失去人和,天下就会像被焚烧、烤焦一样动荡。墨子即使这样做,穿粗布衣,系草绳带,吃豆类,喝清水,哪里能够满足这些需要呢?既然已经砍伐了根本,枯竭了源流,天下也就因此焦灼困苦了。所以古代先王和圣人治理天下,并不是这样。他们知道,做君主、居于上位的人,如果不使生活美好、不加以修饰,就不足以统一人民;如果不使国家富足丰厚,就不足以治理臣下;如果没有威势和强力,就不足以禁止暴乱、制服强悍之徒。因此一定要撞击大钟,敲响大鼓,吹奏笙竽,弹奏琴瑟,以满足人民的听觉;一定要雕琢刻镂,绘制黼黻文彩,以满足人民的视觉;一定要用牲畜、稻粱和五味芳香之物,以满足人民的口腹。然后众人便各自充任官职,逐渐施行庆赏,严格使用刑罚,以警戒他们的内心,使天下百姓都知道,自己所希望、所要做的事,可以由此得到实现。因此赏赐一施行,人人都知道自己所畏惧的事情会由此受到惩罚。因此刑罚一显威,赏赐得以施行、刑罚得以显威,贤能者就可以得到任用,不肖者就可以被罢退,有能力和没有能力的人就可以分别授予官职。这样,万物都得到适宜的安排,事情的变化都能得到应对;上可得到天时,下可得到地利,中可得到人和。这样财货就会像泉源一样滚滚而来,像河海一样浩大,像丘山一样堆积,来不及焚烧,也没有地方收藏。天下哪里还会忧虑物资不足呢?

故儒术诚行,则天下大而富,使有功,撞钟击鼓而和。诗曰:「钟鼓喤喤,磬筦将将,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此之谓也。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鬬而日争,劳苦顿萃而愈无功,湫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诗曰:「天方荐瘥,防乱▯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此之谓也。垂事养民,拊循之,唲呕之,冬日则为之饘粥,夏日则与之瓜麮,以偷取少顷之誉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顷得奸民之誉,然而非长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奸治者也。傮然要时务,民进事长功,轻非誉而恬失民事,进矣而百姓疾之。是又不可偷偏者也,徒壊堕落,必反无功。故华事养誉,不可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皆奸道也。故古人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暍,冬不冻寒,急不伤力,缓不后时,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爱其上。人归之如流水,亲之欢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他故焉,忠信调和均辨之至也。故君国长民者,欲趋时遂功,则和调累解,速乎急疾,忠信均辨説乎赏庆矣。必先修正其在我者,然后徐责其在人者,威乎刑罚。三徳者诚乎上,则下应之如影向,虽欲无明达得乎哉?《书》曰:「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若有疾,此之谓也。」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诛而不赏,则勤属之民不劝;诛赏而不类,则下疑俗俭,而百姓不一。故先王明礼义以一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潢然兼覆之,养长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奸邪不作,盗贼不起,而化善者劝勉矣。是何耶?则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故曰:「上一则下一矣,上二则下二矣。」辟之若屮木枝叶,必类本,此之谓也。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不爱而用之,不如爱而后用之之功也。利而后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爱而后用之,不如爱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爱而不用也者,取天下矣;利而后利之,爱而后用之者,保社稷也;不利而利之,不爱而用之者,危国家也。观国之治乱臧否,至于彊易而端已见矣。其堠徼支缭,其竟闗之政尽察,是乱国已入其境;其田畴秽,都邑路,是贪主已观;其朝廷则其贵者不贤,观其官职则其治者不能,观其便嬖则其信者不慤,是闇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俗,其于货财取与计数也,须熟尽察;其礼义节奏也,芒轫僈楛,是辱国已。其耕者乐田,其战士安难,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礼其卿相,调议是治国已。观其朝廷,则其贵者贤;观其官职,则其治者能;观其便嬖,则其信者慤。是明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俗,其于货财取与计数也寛饶简易,其于礼义节奏也陵谨尽察。是荣国已。贤齐则其亲者先贵,能齐则其故者先官。其臣下百吏,污者皆化而修,悍者皆化而愿,躁者皆化而慤。是眀主之功已。观国之彊弱贫富有徴验:上不隆礼,则兵弱;上不爱民,则兵弱已。诺不信,则兵弱;庆赏不渐,则兵弱;将率不能,则兵弱。上好攻取功,则国贫;上好利,则国贫;士大夫众,则国贫;工商众,则国贫;无制数度量,则国贫。下贫则上贫,下富则上富。故田野县鄙者,财之本也;垣窌仓廪者,财之末也。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等赋府库者,货之流也。故眀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余,而上不忧不足。如是则上下俱富,交无所藏之,是知国计之极也。故禹十年水,汤七年旱,而天下无菜色者,十年之后,年谷复熟,而陈积有余,是无他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谓也。故田野荒而仓廪实,百姓虚而府库满,夫是之谓国蹷。伐其本,竭其源,而并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恶也,则其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以国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谓至贪,是愚主之极也。将以求富而丧其国,将以求利而危其身。古有万国,今有十数焉,是无他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觉矣。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凡攻人者,非以为名,则案以为利也,不然则忿之也。仁人之用国,将修志意,正身行,伉隆髙,致忠信,期文理,布衣紃屦之士,诚是则虽在穷阎漏屋,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以国载之,则天下莫之能隠匿也。若是则为名者不攻也。将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上下一心,三军同力,与之逺举极战,则不可境内之聚也,保固视。

译所以,儒术如果真正施行,天下就会扩大而富足,使人建立功业;撞钟击鼓,声音也会和谐。《诗》说:“钟鼓声宏亮,磬管声铿锵;福气降下丰盛,福气降下绵长;仪容威严端正,既醉又饱,福禄反复到来。”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所以,墨术如果真正施行,天下崇尚节俭却更加贫困,不与人争斗却天天争执;劳苦困顿而越来越没有功效,忧愁戚苦,不求欢乐却日益不和。《诗》说:“上天正降下灾病,防备祸乱的事情很多;百姓所说没有好话,惨痛却没有人惩戒。”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有的人只顾眼前办事、养育百姓,对百姓抚慰安抚,像哄小孩一样亲昵,冬天给他们煮粥,夏天给他们瓜和麮,只想暂且取得片刻的声誉。这是苟且取巧的做法,可以暂时得到奸民的称誉,却不是长久之道。事情必定不能成功,功业必定不能建立,这是以奸诈治理国家的人。又有人总是匆忙迎合时务,让百姓投入事务、增长功业,轻视非难和声誉,安然置百姓的事务于不顾;虽然推进了事业,百姓却憎恨他。这也是不能偏执采取的做法,只会徒然败坏堕落,最终必定没有功效。所以,浮华办事、求取声誉,既不能因此成就功业而忘记百姓,也不能完全采取奸诈的道路。古人治理天下不是这样:使百姓夏天不受暑热困苦,冬天不受冻寒,事情紧急时不损伤民力,事情宽缓时不耽误时机;事业成功、功业建立,上下都富足,百姓也都爱戴君上。人民归附他,如同流水归海;亲近他、欢悦他,如同对待父母;为他赴死、舍弃生命而感到快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忠信、调和、均平、辨明都达到了极点。所以,统治国家、长养人民的君主,如果想抓住时机、成就功业,就要使和谐协调的关系不断累积,使政令迅速紧急,使忠信、均平、辨明通过庆赏得到宣示。一定要先修治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然后慢慢要求别人做到,并以刑罚显示威势。这三种德行如果在君上那里真正落实,臣下就会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响应;即使想不明达,又怎么做得到呢?《尚书》说:“于是大为明白而归服,百姓勉力追求和谐;如果有疾病……”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所以,不进行教化便诛罚,刑罚虽多却不能胜过邪恶;教化了却不诛罚,奸民便不会受到惩戒;只诛罚而不赏赐,勤勉的百姓便不会受到劝勉;诛罚和赏赐不按同一类标准执行,臣下就会疑惑,风俗也会趋于俭薄,百姓不能统一。所以古代先王彰明礼义以使人民统一,致力于忠信以爱护人民,尊崇贤能、任用有才者以安排次序,用爵位、服饰、庆典和赏赐来申明并加重其荣誉;按时安排事务,减轻人民的负担,以调和整齐他们;广泛覆盖、养育他们,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这样,奸邪不再发生,盗贼不再兴起,受到善化的人就会受到劝勉。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样的道路容易实行,阻塞它的因素坚固,政令统一,防范和表率清楚。所以说:“君上专一,臣下就专一;君上有二心,臣下就有二心。” 譬如草木的枝叶,必定与根本相类似,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以损害根本为代价去谋求利益,不如先使根本获利、然后再谋利;不爱惜民力便使用它,不如先爱惜民力、然后再使用它所取得的功效。不如先使根本获利、而不再从中谋利;不如先爱惜人民、而不使用他们。不从人民那里谋利,却使人民获利;爱惜人民而不任意役使他们,这样就可以取得天下。先使人民获利、然后再从中谋利,爱惜人民、然后再役使他们,这样可以保全社稷。不使人民获利却从中取利,不爱惜人民却役使他们,这样会危及国家。观察一个国家的治乱好坏,等到强弱发生变化时,端倪已经显现了。如果边境关塞曲折相连,边境政事都被严密查察,这是乱国已经进入边境的征兆;如果田地荒芜、都邑道路污秽,这是贪婪的君主已经显露出来;观察朝廷,发现显贵者不贤;观察官职,发现掌政者无能;观察受宠近臣,发现受信任者不忠实,这是昏暗的君主。凡是君主、卿相、臣下和百官的风俗,在货财取予、计算数量方面,都应当详尽考察;如果他们在礼义和礼节仪式方面粗疏、迟钝、怠慢而鄙陋,就是辱国的征兆。观察耕作者喜爱田地,战士安于战事,百官喜好法令,朝廷尊崇礼义、礼敬卿相,政事调和议定,这就是国家治理得好。观察朝廷,就知道显贵者贤能;观察官职,就知道掌政者有才干;观察受宠近臣,就知道受信任者忠实。这就是明主。凡是君主、卿相、臣下和百官的风俗,在货财取予、计算数量方面宽裕简易,在礼义和礼节仪式方面严谨而详察,这就是国家荣耀。贤能者都得到任用,那么亲近君主的人中贤能者先显贵;有才能者都得到任用,那么旧臣中有才能者先任官。君主的臣下和百官,污浊者都受到感化而修身,强悍者都受到感化而谦顺,急躁者都受到感化而忠实。这就是明主的功业。观察国家强弱贫富,可以找到征验:君上不尊崇礼义,军队就弱;君上不爱护人民,军队就已经弱了。诺言不守信,军队就弱;庆赏不逐渐施行,军队就弱;将帅不能干,军队就弱。君上喜好攻取、追求功名,国家就贫困;君上喜好财利,国家就贫困;士大夫人数过多,国家就贫困;工商人数过多,国家就贫困;没有制度、数目和度量衡,国家就贫困。下层贫困,上层也贫困;下层富足,上层也富足。所以,田野和县鄙是财货的根本;墙垣、地窖和仓廪是财货的末端。百姓四时调和、事业得到安排,是货物的源头;按等级征收赋税、充实府库,是货物的流通。因此明主一定谨慎地养成和谐,节制流通,开放源头,并且按时调剂,使天下必定有余裕,而君上不忧虑不足。这样上下都富足,双方都没有地方收藏不尽,就懂得了治理国家财计的最高原则。所以禹治水十年,汤遭遇旱灾七年,天下却没有出现百姓面有菜色的情形;十年以后,年谷又成熟,旧有积蓄还绰绰有余,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懂得根本、末端、源头和流通的道理。所以田野荒芜而仓廪充实,百姓空虚而府库满盈,这就叫作国家倾覆。砍伐财货的根本,枯竭财富的源头,只顾聚敛末端,而君主、卿相还不知道厌恶这种做法,那么国家倾覆灭亡就指日可待了。以整个国家来供养君主,却还不足以容纳其自身,这就叫极度贪婪,是愚昧君主的极点。想要借此求富,反而丧失国家;想要借此求利,反而危及自身。古代有一万多个国家,现在只剩十几个,这没有别的原因,它们失国的原因是相同的。统治人民的人也可以醒悟了。拥有百里土地的国家,已经足以独立存在。凡是攻打别人的国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就是为了谋利;否则就是因为愤怒。仁人治理国家,将修养志意,端正身行,使品德高尚,致力于忠信,追求文理;即使是穿布衣、着丝带草鞋的士人,只要确实做到这些,即便住在偏僻的陋巷漏屋中,王公也不能同他争夺声名。用整个国家来承载他的名声,天下就没有谁能把它隐藏起来。这样,想求名的国家就不会来攻打他。仁人还将开辟田野,充实仓廪,使器械和物资便利完备,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同他远行作战、进行极端苦战,那么敌人就不能在境内聚集,国家也会稳固而安定。

可午其军,取其将,若拨防,彼得之,不足以药伤补败。彼爱其爪牙,畏其仇敌。若是,则为利者不攻也。将修小大彊弱之义,以持慎之礼节。将甚文,珪璧将甚硕,货赂将甚厚。所以説之者,必将雅文辩慧之君子也。彼茍有人意焉,夫谁能忿之?若是,则忿之者不攻也。为名者否?为利者否?为忿者否则,国安于盘石,夀于旗翼。人皆乱,我独治;人皆危,我独安;人皆失丧之,我独按起而制之。故仁人之用国,非特将持其有而已也,又将兼人。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持国之难易,事彊暴之国难,使彊暴之国事我易。事之以货寳,则货寳单而交不结;约信盟誓,则约定而畔无日;割国之锱铢以赂之,则割定而欲无厌。事之弥烦,其侵人愈甚,必至于资单国举,然后已。虽左尧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辟之,是犹使处女婴寳珠,佩寳玉,负戴黄金,而遇中山之盗。虽为之逢防视诎要挠腘,君卢屋妾,由将不足以免之。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直将巧繁拜请而畏事之,则不足以持国安身。故明君不道也,必将修礼以齐朝,正法以齐官,平政以齐民。然后节奏齐于朝,百事齐于官,众庻齐于下。如是,则近者竞亲,逺方致愿,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名声足以暴炙之,威彊足以捶笞之。拱揖指麾,而彊暴之国莫不趋使。譬之,是犹乌获与焦侥搏也。故曰:事彊暴之国难,使彊暴之国事我易,此之谓也【议兵】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要在乎一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逺;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固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其所从出。孙吴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势利也;所行劫夺变诈者,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闲,滑然有离徳也。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正,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若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又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防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孙卿子曰:「凡在大王将率,末事也。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彊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势。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彊,乱者弱,是彊弱之本也。上足卭,则下可用也;上不足卭,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彊,下不可用则弱,是彊弱之常也,隆礼效功上也,重禄贵节次也,上功贱节下也,是彊弱之凡也。好士者彊,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彊,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彊,政令不信者弱;民齐者彊,不齐者弱;赏重者彊,赏轻者弱;刑威者彊,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彊,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彊,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彊,权出二者弱。是彊弱之常也。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赐赎锱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涣焉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覆无日,是亡国之兵也。

译可以在中午击溃他的军队,擒取他的将领,如同拔除防御工事;即使敌人得到这些,也不足以疗治创伤、补救失败。他们爱护自己的爪牙,畏惧自己的仇敌。这样,谋利的国家就不会来攻打。仁人还将修明大小、强弱之间的义理,以持守谨慎的礼节;将使礼文更加完备,珪璧更加丰硕,货赂更加丰厚。前来游说他们的人,必定是文雅、文饰、善于辩说而聪慧的君子。对方如果尚存人的情意,谁还能对他发怒呢?这样,因愤怒而攻打的国家也不会来攻打。既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也不是为了愤怒,国家就安定如盘石,长寿如旗翼。别人都混乱,唯独我治理;别人都危险,唯独我安定;别人都失陷丧亡,唯独我振作起来加以控制。所以仁人治理国家,不只是要守住自己拥有的国家,还要兼并别人。《诗》说:“善人君子,他的仪容不差;他的仪容不差,正可以端正四方国家。”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要维持国家,是困难还是容易,侍奉强暴之国很困难,使强暴之国来侍奉我却容易。用货物珍宝侍奉它,货宝会耗尽而交情仍不能结成;订立约信盟誓,约定之后它不久就会背叛;割让国家的细小土地去贿赂它,割让确定之后,它的欲望仍不会满足。侍奉得越烦劳,它侵夺别人就越厉害,一定会达到资财耗尽、国家全被吞并才停止。即使左边有尧、右边有舜,也没有谁能凭这种办法免祸。譬如让处女佩戴珍珠,佩着宝玉,背负、头顶黄金,却遇到中山的盗贼;即使替她逢补衣服,观察四周,弯腰屈身、屈曲膝腿,君主、卤屋、妾等各种保护手段,也仍然不足以使她免于被劫。因此,不能只有一个人的办法,只是巧言繁辞、频频拜请并畏惧地侍奉强暴之国,这不足以保全国家、安定自身。明君不采用这种办法,必定修明礼制以整齐朝廷,端正法令以整齐官府,平正政事以整齐百姓。这样以后,朝廷的礼节仪式整齐,官府的百事整齐,下层的众庶整齐。这样,近处的人争相亲附,远方的人献上愿意,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声名足以使强暴之国受到灼烤,威势足以鞭打它。只需拱手作揖、指挥示意,强暴之国没有不奔走听命的。譬如这就像乌获和焦侥搏斗一样。因此说:侍奉强暴之国很困难,使强暴之国来侍奉我却容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议兵】临武君与孙卿子在赵孝成王面前议论用兵。赵王说:“请问用兵的要领。”临武君回答说:“上面得到天时,下面得到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化,后发而先至,这是用兵的要术。”孙卿子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古代的道理,凡是用兵攻战的关键,在于使人民统一。弓箭调校不好,后羿也不能射中微小目标;六匹马不协调,造父也不能驾车到达远方;士卒和百姓不亲近归附,商汤、周武王也不能保证取胜。所以善于使人民归附的人,才是真正善于用兵的人。用兵的要领,就在于善于使人民归附而已。临武君说:“不是这样。用兵所看重的是形势和利益,所实行的是变化和欺诈。善于用兵的人行动迅疾、幽隐难测,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发动。孙武、吴起采用这种方法,天下无敌,难道一定要等到人民归附吗?”孙卿子说:“不是这样。我所说的,是仁人的军队,是王者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谋和形势;所实行的劫夺、变化和欺诈,是诸侯的事情。仁人的军队不可以欺诈。可以欺诈的,是懈怠轻慢的军队,是道路阻塞、军心涣散的军队;君臣上下之间松弛而有离德。所以,用夏桀那样的人去欺诈夏桀,尚且会因巧拙不同而有侥幸;用夏桀去欺诈尧,就像用鸡蛋投向石头,用手指搅动沸水,像跳进水火之中,只有焦烂沉没罢了。仁人的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对君、下对上,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又像手臂保护头目、遮护胸腹。即使欺诈偷袭,也和先惊动对方再攻击没有不同。况且仁人用十里土地的国家,就将拥有百里范围的听闻;使用百里土地的国家,就将拥有千里范围的听闻;使用千里土地的国家,就将拥有四海范围的听闻。他一定会耳聪目明、警戒谨慎,使和谐与传达统一起来。因此仁人的军队,聚集时可以结成队伍,分散时可以列成阵势;拉长时像莫邪剑的长刃,触碰它的人就会被斩断;收缩时像莫邪剑的利锋,抵挡它的人就会溃败;圆转驻扎而方正整齐,就像盘石一样,触碰它的人角也会摧折,只能跌跌撞撞地向东躲避退去。况且暴虐国家的君主,将和谁一同到达呢?他所能带来的,必定只有他的人民;而他的人民亲近我,欢悦得像亲近父母,喜爱我,芬芳得像椒兰。他们回头看自己的君上,就像看灼烧刺面的刑罚,像看仇敌。人的感情,即使如桀、跖那样凶暴,难道又肯为自己所厌恶的人,伤害自己所喜爱的人吗?这样做又等于使人的子孙亲自伤害自己的父母。他们一定会来告知我,那又怎么能够欺诈他们呢?”所以仁人治理国家,声威日益显明;诸侯先归顺的安定,后归顺的危险;猜疑敌人的会削弱,反抗的会灭亡。《诗》说:“武王于是奋发,有人手执盾牌和大斧;威势如烈火,没有谁敢阻挡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赵孝成王、临武君说:“好。”又请问王者的军队,应当设置什么原则、实行什么行动才可以呢?孙卿子说:“凡是依靠大王和将帅,都是末节。我请求进一步说明王者与诸侯强弱存亡的结果以及安危的形势。君主贤能,国家就治理;君主无能,国家就混乱。尊崇礼义,国家就治理;轻视礼义,国家就混乱。治理的国家强,混乱的国家弱,这是强弱的根本。上面供给充足,下面就可以使用;上面供给不足,下面就不能使用。下面可用就强,不可用就弱,这是强弱的常理。尊崇礼义、取得功效,是上等;重视俸禄、尊贵节操,是次等;只重功劳、轻视节操,是下等,这也是强弱的大概。喜爱士人就强,不喜爱士人就弱;爱护人民就强,不爱护人民就弱;政令守信就强,政令不守信就弱;人民整齐统一就强,不能整齐统一就弱;赏赐厚重就强,赏赐轻薄就弱;刑罚有威就强,刑罚受轻视就弱;器械、兵器和铠甲坚固完好、使用便利就强,器械、兵器和铠甲粗劣破败、不便使用就弱;慎重使用兵力就强,轻率使用兵力就弱;权力集中于一处就强,权力分出两处就弱。这些都是强弱的常理。齐国崇尚技击之士,技击之士斩得一颗首级就赏赐锱金,根本没有平时的赏赐。这种军队遇到小而弱的敌人,暂且可以使用;遇到大而坚强的敌人,就涣散离析,像飞鸟一样倾侧反覆,随时都可能崩溃,这是亡国的军队。”

兵莫弱是矣,是其出赁市佣而战之,几矣。魏氏之武防,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防带劔,嬴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戸,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狭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威,隠之以阨,忸之以庆赏,防之以刑罚,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鬭无由也。阨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五家,是最为众彊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防,魏氏之武防不可以遇秦之鋭士,秦之鋭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选,隆势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彊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纣若诛独夫,故秦誓曰“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隣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势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故齐之田单,楚之庄蹻,秦之衞鞅,燕之缪虮,是皆世俗之所谓善用兵者,是其巧拙彊弱则未有以相若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掎契司诈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彊弱之效也。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孙卿子曰:「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至无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舎收藏,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道吾所眀,无道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亡败,无威内其轻外,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熟而用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于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羣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终始如一。夫是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幸。敬谋无圹,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五无圹。」「慎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于神明矣。」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孙卿子曰:「将使鼓驭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灼不杀。老弱不猎,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犇命者,不获。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贼,则是亦贼也。以故,顺刃者生,苏刃者死;犇命者,贡。微子开封于宋,曹触龙断于军。殷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也,无异周人。故近者謌讴而乐之,逺者竭蹷而趋之。无幽闲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革不击,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临武君曰:「善【大畧】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礼也。天子外屏,诸侯内屏,礼也。外屏不欲见外也,内屏不欲见内也。诸侯召其臣,臣不俟驾,颠倒衣裳而走,礼也。诗曰:「颠之倒之,自公召之。」天子召诸侯,诸侯辇舆就马,礼也。诗曰:「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聘人以珪,问人以璧,召人以瑗,絶人以玦,反絶以环。天子即位,上卿进曰:「如之何忧之长也?

译军队没有比这更弱的了,因为它们是出钱雇来的市井佣工,拿来作战已经接近极限。魏氏的武卒,按照规定选取;穿三属之甲,使用十二石的弩,背负五十支箭,把戈放在上面,戴头盔、系带、佩剑,携带三日粮食,一天中赶路百里。考核合格就免除其户籍徭役,使他的田地住宅获利;这样实行几年就会衰败,却还不能轻易夺取。若重新改造,又不能周全照顾。因此土地虽然广大,税收却必定很少,这是危险国家的军队。秦国人使百姓生活在狭窄困苦之中,使役使百姓十分酷烈;用威势劫迫他们,用困厄压制他们,用庆赏诱导他们,用刑罚防制他们,使天下百姓想从君上那里求取利益,除了战斗没有别的途径。使他们处于困厄而使用他们,取得战功以后才赏功,功劳和赏赐相互增长。斩得五个甲士首级,就隶属并奖赏五家,这是最能使人数众多、力量强大而长久的办法;用土地奖励来确立制度,所以四代都有胜利,并非侥幸,而是制度和计算的结果。因此齐国的技击士不能抵挡魏氏的武卒,魏氏的武卒不能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节制之师,桓文之师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若这些军队相遇,就像把焦熬之物投入石头一样。兼有这些国家军队的特点,都是求赏逐利的军队,是佣工、徒众相互贩卖的道路,从来没有尊崇君上、安定制度、极致节制的道理。诸侯中如果有人能够用精微的方法加以节制,就可以兴起而兼并、危害它们。所以招致近处的人、招募和选拔士卒,尊崇形势和欺诈,崇尚功利,是使这种风气逐渐形成;礼义和教化,则是使人民整齐统一。因此以欺诈遇到欺诈,尚且有巧拙之分;以欺诈遇到整齐统一的军队,就像用锥子和刀去刺落太山一样。除非是天下的愚人,没有谁敢尝试。所以王者的军队不必试战;商汤、周武王诛伐桀、纣,只需拱手作揖、指挥示意,强暴的国家没有不奔走听命的。诛杀桀、纣,就像诛杀独夫,因此《秦誓》说“独夫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军队达到最大的整齐统一,就能制服天下;达到较小的整齐统一,就能治理邻近的敌国。至于招近、募选、尊崇形诈、崇尚功利的军队,胜败没有定数,时而收缩、时而扩张,时而存在、时而灭亡,只是彼此争雄罢了。这叫作盗贼式的军队,君子不走这条道路。所以齐国的田单、楚国的庄蹻、秦国的卫鞅、燕国的缪虮,都是世俗所说的善于用兵的人;他们在巧拙、强弱方面还没有相互完全相同。若论其道路都是一样的,就还没有达到和谐整齐的境界。他们使用牵制、契合、欺诈、权谋和倾覆的手段,仍未免是盗贼式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都是使军队和谐整齐的人,可以说已经进入这一领域了。然而他们还没有根本的统一纲领,所以只能成就霸业,不能成就王业;这就是强弱的结果。”}], 孝成王和临武君说:“好,请问怎样做将帅。”荀卿说:“智慧没有比抛弃疑虑更重要的,行动没有比不犯过错更重要的,办事没有比不留下悔恨更重要的。达到无悔也就够了。事情的成功不能强求必然。因此,制定号令政令,要严肃而有威势;庆赏刑罚,要坚决而守信;驻军、舍营和物资收藏,要周密而坚固;军队迁移、出动、进退,要稳重而慎重,也要迅速而快捷;窥察敌情、观察变化,要隐蔽而深沉,要分组侦察、反复参验;遇到敌人决战,一定要说明我方明确知道的情况,不要说明我方疑惑的情况。这叫作六种战术。”“不要一心想做将帅而厌恶被废黜,不要急于求胜而忘记失败,不要在内部逞威而轻视外部,不要只看见利益而不顾危害。凡是谋划事情要周全成熟,使用财物要宽裕。这叫作五种权变。”“有三种情况,即使君主下令也不能接受:可以杀死将领,却不能让他处在不完备的形势中;可以杀死将领,却不能让他进攻不能取胜的敌人;可以杀死将领,却不能让他欺凌百姓。这叫作三种最高原则。”“凡是接受君主命令而统率三军,三军已经安定,百官各得其序,各类事务都得到治理,那么君主不能使他欢喜,敌人不能使他发怒。这叫作最高的臣子。”“谋虑一定要在事情发生以前,并用恭敬态度加以申明;谨慎地对待终结,如同开始一样,始终如一。这叫作大吉。”“凡是各种事情能够成功,必定在于敬慎;” “事情失败,必定在于轻慢。因此,敬慎胜过怠慢就吉祥,怠慢胜过敬慎就灭亡;谋划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胜过谋划就凶险。”“作战要像防守一样,行军要像作战一样,有了功劳要像得到侥幸一样。敬慎地谋划,不可有空隙;敬慎地办事,不可有空隙;敬慎地对待官吏,不可有空隙;敬慎地对待众人,不可有空隙;敬慎地对待敌人,不可有空隙。这叫作五种无隙。”“谨慎实行这六种战术、五种权变、三种最高原则,并以恭敬无隙的态度处置。这叫作天下的将帅,也就通达神明了。”临武君说:“好,请问王者的军队制度。”荀卿说:“将帅要使击鼓者以死效命,驾驭车马者以死尽职,士大夫以死守住行列。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金声就后退;服从命令列为第一,有功劳列为第二。命令不许前进却前进,就像命令不许后退却后退一样;这种罪过,即使烧死也不足以抵偿。老弱者不参加田猎,禾稼已经成熟的人也不得从军。不能擒获或抵抗者,不赦免;奔逃违抗命令者,不收取俘获。凡是诛杀,并不是诛杀百姓,而是诛杀扰乱百姓的人。百姓如果保护自己的贼人,那么他也就是贼人。因此,顺着刀刃而来归顺的生存,迎着刀刃抵抗的死亡;奔逃违抗命令的人,则作为贡品献上。微子启被封在宋,曹触龙在军中被斩断。殷地服从的人,正是用来养活百姓的,与周人没有不同。因此,近处的人歌唱欢乐地拥戴他,远处的人竭尽力量奔走归附他。” “没有偏僻、闭塞、狭小、鄙陋的国家不奔走来接受他的役使并安乐于他的统治。四海之内,像同一家人一样。凡属交通通达的地方,没有不跟从归服的。这叫作人民的导师。《诗》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思念而归服。’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大略】统治人民的人,尊崇礼制、尊重贤人,就能称王;重视法制、爱护百姓,就能称霸;喜好财利、诡诈过多,就会危险。想使四方邻近,不如使中央亲近。因此,王者一定居处天下中央,这是礼。天子在外设置屏障,诸侯在内设置屏障,这也是礼。外屏是不想让外部看见内部,内屏是不想让内部被外部看见。诸侯召见臣下,臣下来不及驾车,连衣裳都穿颠倒了就奔跑而来,这是礼。《诗》说:‘颠倒衣裳,是因为国君从公门召唤。’天子召见诸侯,诸侯乘坐辇舆来到马前,这是礼。《诗》说:‘我驾车出发,到那郊外去,是天子所说要我来。’聘请人用珪,问候人用璧,召见人用瑗,断绝关系用玦,恢复断绝关系用环。天子即位,上卿进言说:‘为什么忧患这样长久?’

能除患则为福,不能除患则为贼。」授天子一防。中卿进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虑事,先患虑患。先事虑事谓之接,接则事优成;先患虑患谓之豫,豫则祸不生。事至而后虑者,谓之后,后则事不举;患至而后虑者,谓之困,困则祸不可御。」授天子二策。下卿进曰:「敬戒无怠,庆者则堂,吊者在闾。祸与福邻,莫知其门。豫哉,豫哉,万民望之。」授天子三策。和乐之声,歩中武象,趋中韶防。君子听律习容,而后士。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通财货。有国之君不息牛羊,错质之臣不息鸡豚,冡卿不修币,大夫不为场园,从士以上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乐分施而耻积藏,然故民不困,财贫窭者有所窜其手。文王诛四,武王诛二,周公防业,至成康则案无诛。已多积财而羞无有,重民任而诛不能,此邪行之所以起,刑罚之所以多也。上好羞,则民闇饰矣;上好富,则民死利矣。二者乱之衢也。民语曰:「欲富乎?忍耻矣,倾絶矣,絶故旧矣,与义分背矣。」上好富,则人民之行如此,安得不乱?不知而问尧舜,无有而求天府,先王之道,则尧舜已六贰之博,则天府已。君子之学如蜕,幡然迁之,故其行効,其立効,其坐効,其置顔色出辞气効,无留善,无宿问。善学者尽其理,善行者究其难。君子立志如穷,虽天子三公问正,以是非对。君子陜穷而不失,劳倦而不茍,临患难而不忘细席之言。歳不寒,无以知松栢;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日不在是。雨小汉,故潜夫尽小者大,积微者着。徳至者色泽洽,行尽而声闻逺。国风之好色也,传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诚可比于金石,其声可内于宗庙。」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徃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语曰:「流九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此家言邪学之所以恶儒者也。是非疑则度之以逺事,验之以近物,参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恶言死焉【成相】请成相,世之殃,愚闇,愚闇堕贤良。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请布基,慎圣人,愚而自专,事不治。主忌茍胜,羣臣莫谏,必逢灾。论臣过,反其施,尊主安国,尚贤义,拒谏饰非,愚而上同,国必祸。曷谓罢国?明多私,比周还主党与,施远贤近谗,忠臣蔽塞,主势移。曷谓贤明?君臣上能尊主,爱下民,主诚听之,天下为一,海内賔。主之孼,谗人达,贤能遁逃,国乃蹷。愚以重愚,闇以重闇,成为桀,世之灾。妒贤能,飞廉知政,任恶来,卑其志意,大其园囿,髙其台榭。武王怒,师牧野,纣则易乡,啓乃下。武王善之,封之于宋,立其祖世之衰,谗人归,比干见刳,箕子累,武王诛之,吕尚招麾,殷民懐。世之祸,恶贤士,子胥见杀,百里徙,穆公任之,彊配五伯,六卿施。世之愚,恶大儒,逆斥不通,孔子拘,展禽三绌,春申道缀,基毕输,请牧。基贤者思,尧在万世,如见之,谗人罔极,险陂倾侧,此之疑,基必施。辨贤罢,文武之道同,伏戏由之者治,不由者乱,何疑为?凡成相辨法,方至治之极,复后王慎,墨季惠,百家之説,诚不详,治复一修之吉,君子执之心如结,众人贰之,谗夫弃之,形是诘。水至平端,不倾心术如此,象圣人而有执,直而用抴,必参天,世无王,穷贤良,暴人刍豢,仁人糟糠,礼乐灭息,圣人隐伏,墨术行。治之经,礼与刑,君子以修,百姓宁,明徳慎罚,国争既治,四海平。治之志后,势富,君子诚之好,以待处之,敦固,有深藏之能,逺思,思乃精,志之荣,好而一之,神以成,精神相反,一而不二,为圣人治之道,美不老,君子由之,佼以好,下以教诲子弟,上以事祖考。成相竭辞不蹷,君子道之顺,以达宗其贤良,辨其殃孼,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譲,许由尚卷,重义轻利,行显明,尧譲贤以为民,汜利兼爱,徳施均,辩治上下,贵贱有等,明君臣,尧授能,舜遇时,尚贤推徳,天下治,虽有贤圣,适不遇世,孰知之?尧不徳,舜不辞,妻以二女,任以事,大人哉!舜南面而立,万物备,舜授禹以天下,尚徳推贤,不失序,外不避仇,内不阿亲,贤者予,禹劳心力,尧有徳,干戈不用,三苖服,举舜甽亩,任之天下,身休息,得后稷,五谷殖,夔为乐正,鸟兽服,契为司徒,民知孝弟,尊有徳,禹有功,抑下鸿,辟除民害,逐共工,北决江河,通十二渚,疏三江,禹溥土平天下,躬亲为民,行劳苦,得益,臯陶横革直成,为辅契,▯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十有四世,乃有天乙,是成汤,天乙汤论举当身譲,卞随举,牟光道,古贤圣,基必张,愿陈辞,世乱恶。

译“能够消除祸患,就会转为福;不能消除祸患,就会成为祸害。”于是授给天子第一条计策。中卿进言说:“与上天相配而拥有天下的人,应在事情发生以前谋虑事情,在祸患发生以前谋虑祸患。在事情发生以前谋虑事情,叫作预先接应;预先接应,事情就容易成功。在祸患发生以前谋虑祸患,叫作预防;有所预防,祸患就不会发生。事情发生以后才谋虑,叫作迟后;迟后,事情就不能办成。祸患来到以后才谋虑,叫作困顿;困顿,祸患就无法抵御。”于是授给天子第二条计策。下卿进言说:“恭敬戒慎,不要懈怠;有庆贺的人在朝堂,有吊丧的人在里巷。祸与福相邻,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一道门进来。预先准备啊,预先准备啊,万民都在仰望您。”于是授给天子第三条计策。和谐欢乐的音乐,步行节拍合于《武》《象》,快步节拍合于《韶》《护》。君子听辨音律、学习仪容,然后才成为士。君上重视义,义就能胜过利;君上重视利,利就能胜过义。因此,天子不谈财物多少,诸侯不谈利害得失,大夫不谈获得与丧失,士不经营财货。有国的君主不以牛羊牟利,执掌符节的臣子不以鸡豚牟利,冢卿不修治财币,大夫不经营园圃;从士以上,都以逐利为羞,不与百姓争夺职业。以分配施舍为乐,以积聚收藏为耻,所以百姓不困乏,财物贫乏的人也有地方安置自己的劳力。文王诛杀四人,武王诛杀二人,周公防止祸乱发生,到成王、康王时便没有需要诛杀的了。” “已经大量积聚财物,却以没有财物为羞;加重百姓的负担,却诛罚不能承担的人,这就是邪行兴起、刑罚增多的原因。上位者喜好使人羞耻,百姓就会暗中粉饰;上位者喜好富有,百姓就会为财利而死。这两件事是祸乱的道路。百姓说:‘想富有吗?那就忍受羞耻,倾覆断绝,与旧交断绝,同义理背离。’上位者喜好富有,人民的行为就会这样,怎么能不乱呢?自己没有知识却去询问尧、舜,自己一无所有却去求取天府;按照先王之道,那么尧、舜已经六次成为天下最博大的人,天府也就已经具备了。君子的学习如同蜕皮,能够突然改变自己,因此他的行为有效,他的立身有效,他的坐态有效,他所呈现的脸色和发出的言辞声气也有效;不让善行停留,不让疑问过夜。善于学习的人穷尽事理,善于实行的人探究困难。君子立志如同处在困穷之中,即使天子、三公来询问正道,也只按是非来回答。君子在困窘中不失其守,劳倦时不苟且,面临患难也不忘记细席上的言语。年岁不寒冷,就无法知道松柏;事情不艰难,就无法知道君子。没有一天不处在这种情形中。雨小汉,因而潜夫说:尽小的可以成为大,积累细微的可以显著。德行达到极高境界的人,神色润泽和洽;行为完备,声名就能传得遥远。《国风》所写的美好男女之情,传说说:‘满足欲望而不越过止境,其诚信可以比拟金石,其声名可以收入宗庙。’ 《小雅》不把污秽加在君上身上,而是自己引退居于下位,憎恶当今的政事,因而思念往昔;它的言辞有文采,声调中有哀伤。俗语说:‘水流到低洼处就会停止,流言在有智慧的人那里就会停止。’这就是世俗之说和邪僻学说之所以厌恶儒者的原因。是非有疑惑,就用远古的事情来衡量,用眼前的事物来验证,用平正之心来参验;这样流言就会停止,恶言就会消灭。【成相】请唱成相辞,说明世间的灾殃:愚昧黑暗,愚昧黑暗会使贤良堕落。人主没有贤臣,就像瞎子;没有辅相,就茫然不知所措。请铺设根基,慎重任用圣人;愚昧而擅自专断,事情就不能治理。君主忌讳臣下只求苟且取胜,群臣没有人进谏,必定遭逢灾祸。评论臣下的过失,要反思君主自己的施政;尊重君主、安定国家、崇尚贤能和义理;拒绝进谏、粉饰过错,愚昧而迎合上意,国家必定遭祸。什么叫作使国家疲敝?明察的人多怀私心,结党营私、回护君主的党羽;任用远方的贤人,亲近进谗的人;忠臣被蒙蔽堵塞,君主的权势发生转移。什么叫作贤明?君臣都能尊崇君主、爱护下民,君主确实听取他们的意见,天下归于一统,四海宾服。君主的孽臣和谗人得势,贤能的人逃亡,国家就会倾覆。用愚昧加重愚昧,用黑暗加重黑暗,最终成为桀,成为世间的灾祸。妒忌贤能,让飞廉掌握政事,任用恶来;降低自己的志意,却扩大园囿、增高台榭。武王发怒,在牧野整军,纣王于是改变态度,启才被降下。” “武王认为这样做是好的,就把他封在宋地,恢复他祖先世代的衰微;谗人归附,忠臣比干被剖心,箕子被拘系,武王诛杀了作乱者,吕尚招引挥军,殷民归心。世间的祸患,在于憎恶贤士:伍子胥被杀,百里奚被迁徙,秦穆公任用他,因而强盛到足以与五伯相配;六卿施行其政。世间的愚昧,在于憎恶大儒:违逆、排斥而不使其通达;孔子被拘禁,展禽三次被罢黜,春申君的道路被阻断,基毕输,请牧。贤者思考根本,尧存在于万世之中,仿佛可以看见他;谗人的欲望没有止境,行为险恶偏斜、反复倾侧;对于这种疑惑,根本必定要施行。辨明贤能与疲敝,文王、武王之道相同。伏羲遵循它,天下就治理;不遵循它,天下就混乱,有什么可疑的呢?凡是唱成相辞、辨析治国法则,达到治理的极致;后世君王应当谨慎。墨翟、季惠以及百家学说,实在不够详备;如果重新修治这些治道,就是吉祥。君子把它牢牢执守在心中,众人却三心二意,谗人又抛弃它,于是事理的形迹反而受到诘问。水到极平就端正不倾斜,心术也应如此;效法圣人而有所执守,正直而又能施用权变,必能与天相参。世上没有王道,就会困穷贤良;暴虐之人享受精美食物,仁人却只能吃糟糠,礼乐消亡,圣人隐伏,墨家之术流行。治理国家的常道,是礼与刑;君子用它修治自己,百姓就能安宁。彰明德行,慎用刑罚;国家争乱既已平定,四海就会太平。治理的志向在后世,权势和财富都具备;君子确实喜好这一原则,等待时机并安置实行它,使根基敦厚坚固,具备深藏蓄积的能力;思虑深远,思虑才精密;志向的光荣在于专一,喜好而专一,精神就能成就;精神相互配合,专一而不二心,这就是圣人治理国家的道路。美好而不会衰老,君子依循它,以美善自好;在下则用它教诲子弟,在上则用它侍奉祖先。” 《成相》把言辞说尽而不停止,君子遵循正道,就能顺利通达,推尊贤良,辨明祸殃,请听《成相》所说的治道。圣王时代,尧舜崇尚贤能,亲自辞让;许由崇尚卷耳,重视义而轻视利,行为显明。尧把君位让给贤者来惠及人民,广施利益并兼爱众人,德行施加均平,辨明上下之治,贵贱各有等级,明确君臣关系。尧授位给有能力者,舜遇到时机;崇尚贤能、推举德行,天下就治理。即使有贤人圣人,如果恰好不遇到时世,谁能知道他们呢?尧不是没有德行,舜也不是不辞让;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又把政事交给他,真是伟大啊!舜面向南方而立,万物都得到安排;舜把天下授给禹,崇尚德行、推举贤能,不失次序;对外不回避仇敌,对内不偏袒亲属,贤能者就授予职位。禹劳心尽力,尧有德行,干戈不用,三苗归服;尧在田间举用舜,把天下托付给他,自己得以休息。舜得到后稷,五谷得以繁殖;夔担任乐正,鸟兽归服;契担任司徒,百姓懂得孝悌;尊崇有德者。禹有功绩,压制洪水、救除百姓的祸害,驱逐共工,向北疏决江河,疏通十二个水泽,疏导三江。禹普遍治理土地,使天下平定,亲自为百姓劳苦;得到益,皋陶、横革、直成作为辅佐;契的后代玄王生昭明,居住在砥石,迁徙到商地,经过十四代,才有天乙,即成汤。天乙汤论议推举贤者,本来应当亲自让位;卞随被举荐,牟光进言。古代贤圣的根基必定由此张大。我愿陈述言辞,说明世道混乱、厌恶善人的情形。

善不此治,隐讳疾,贤良由奸诈,鲜无灾患难哉?阪为先,圣知不用,愚者谋,前车已覆,后未知更,何觉时?不觉悟,不知苦,迷惑失指,易上下中,不上达,防揜耳目,塞门戸,门戸塞,大迷惑,悖乱昏,莫不终极是非,反易比周,欺上恶正直,正直恶心,无度邪枉辟囘,失道途,已无尤人,我独自美?岂独无故,不知戒,后必有恨,后遂过,不肯悔,谗夫多进,反覆言语,生诈态,人之态不如备,争宠嫉贤,利恶忌妒,功毁贤下,敛党与上,蔽匿上壅蔽,失辅势,任用谗夫,不能制,孰公长父之难?厉王流于彘,周幽厉所以败,不听规谏,忠是害。嗟我何人,独不遇时,当乱世,欲衷对言不从,恐为子胥身,离凶进谏不听,刭而独鹿弃之江。观徃事以自戒,治乱是非亦可识,托于成相以喻意,请成相言治方。君论有五约,以明君,谨守之下皆平正,国乃昌。臣下职莫游食,务本节用,财无极,事业听上,莫得相使,一民力守其职,足衣食,厚薄有等,明爵服利往卭,上莫得擅与,孰私得?君法明,论有常,表仪既设,民知方,进退有律,莫得贵贱,孰私王?君法仪禁不为,莫不説教,名不移,修之者荣,离之者辱,孰他师?刑称陈,守其银,下不得用轻,私门罪祸有律,莫得轻重,威不分。请牧祺明有基,主好论议,必善谋,五听修领,莫理续,主执持听之经,明其请参伍明,谨施赏刑,显者必得,隠者复显,民反诚,言有节,稽其实,信诞以分赏罚,必下不欺上,皆以情言,明若日,上通利,隐远至,观法不法,见不视,耳目既显,吏敬法令,莫敢恣,君教出行有律,吏谨将之,无铍滑,下不私请,各以宜舎巧拙,臣谨修,君制变,公察善思,论不乱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贯【汉书成相杂辞十一篇○逸周书周祝解最类此篇不知何人所作附载于此周书民非后罔,又后非民罔,与为邦慎政在微,作周祝曰维哉其时,告汝不闻。道恐为身灾,讙哉民乎?朕则生汝,朕则刑汝,朕则经汝,朕则亡汝,朕则夀汝,朕则名汝。故曰:文之美而以身剥,自谓智也者,故不足。角之美,杀其牛;荣华之言,后有茅。凡彼济者,必不怠;观彼圣人,必趣时。石有玉而伤其山,万民之患在口言。时之行也,勤以徙;不知道者,福为祸。时之徙也,勤以行;不知道者,以福亡。故曰:肥豕必烹,甘泉必竭,直木必伐。地出物而圣人是时,鸡鸣而人为时。观彼万,且何为?求故天有时,人以为正;地出利而民是争;人出谋,圣人是经。陈五刑,民乃敬;教之以礼,民不争;被之以刑,民始听;因其能,民乃静。故狐有牙而不敢以噬,獂有蚤而不敢以撅。势居小者不能为大,特欲正中,不贪其害。凡势道者,不可以不大。故木之伐也,而木为斧贼。难而起者,自近者。二人同术,谁昭谁瞑?二虎同穴,谁死谁生?故虎之猛也,而防于获;人之智也,而防于诈。叶之美也,解柯;柯之美也,离其枝;枝之美也,拔其本。俨夫将至,不可以无盾。故泽有兽而焚其草木,大威将至,不可为巧;焚其草木则无种,大威将至,不可以为勇。故天之生也,固有度;国家之患,离之以故。地之生也,固有植;国家之患,离之以谋。故时之还也,无私貌;日之出也,无私照;时之行也,顺至无逆。为天下者,用大畧;火之燀也,固定上;为天下者,用牧;水之流也,固走下。不善故有桴。故福之起也,恶别之;祸之起也,恶别之。故平国若之何?须国覆,国事,国孤,国屠,皆若之何?故日之中也,仄;月之望也,食;威之失也,隂食阳。善为国者,使之有行,是彼万物必有常。国君而无道,以微亡。故天为盖,地为轸;善用道者,终无尽;地为轸,天为盖;善用道者,终无害。天地之间,有沧热;善用道者,终不竭。陈彼五行,必有胜。天之所覆,尽可称。故万物之所生也,性于从;万物之所及也,性于同。故恶姑幽,恶姑明,恶姑隂阳恶,姑短长,恶姑刚柔。故海之大也,而鱼何为可得?山之深也,虎豹貔貅何为可服?人智之邃也,奚为可测?跂动哕息,而奚为可牧?玉石之坚也,奚可刻?隂阳之号也,孰使之?牝牡之合也,孰交之?君子不察,福不来,故忌而不得,是生事故。欲而不得,是生诈。欲伐而不得,生斧柯。欲鸟而不得,生网罗。欲彼天下,是生为。维彼幽心,是生包。维彼大心,是生雄。维彼忌心,是生胜。故天为髙地为下。察汝躬,奚为喜怒?天为古,地为久。察彼万物,名于始。左名左,右名右。视彼万物,数为纪。纪之行也,利而无方,行而无止,以观人情。利有等。维彼大道,成而弗改。用彼大道,知其极。加诸事,则万物服。用其则,必有羣。加诸物,则为之君。举其修,则有理。加诸物,则为天子。

译善道不能因此治理,隐瞒忌讳疾病,贤良反而被视为奸诈,难道能少有灾患祸难吗?把错误当作先导,圣人的智慧不被采用,愚者谋划;前车已经翻覆,后车还不知道改变,什么时候才能觉醒?不觉悟,就不知道痛苦;迷惑而失去方向,轻易颠倒上下内外,不能上达;防塞耳目,堵闭门户,门户一旦堵塞,就会极度迷惑昏乱;不能最终辨明是非,反而改换亲党、结党营私,欺骗君上,厌恶正直;正直者心怀厌恶,毫无尺度地邪曲回避,失去道路。已经这样了还不怪罪别人,难道只有我自己美好吗?难道不是毫无缘故,只是不知道戒惧吗?后来一定会有悔恨。后来终于犯下过错,却不肯悔改;谗人不断进用,反复说话,制造欺诈的姿态。人的各种姿态不如预先防备;争宠嫉贤,贪利而厌恶、猜忌、嫉妒;毁坏功业,压低贤者;收拢党羽向上,蒙蔽君上,使上情被壅塞;失去辅佐的权势,任用谗人而不能制服。谁能承受公长父这样的困难?周厉王流放到彘,周幽王、厉王之所以败亡,就是不听规谏,把忠言当作祸害。唉,我是什么人,为什么独独不遇时?处在乱世,想以忠心直言相对,君主却不听,恐怕会像伍子胥一样;离间祸患而进谏又不被听取,只好自刭,尸体被弃在江中。观察过去的事情来戒惧自己,治乱是非也可以辨识;借《成相》寄托心意,请听《成相》所说的治国方法。君主应当论定五条约束,以此彰明君道;谨慎守持它们,下面的人都会平正,国家于是昌盛。臣下各有职守,不得游食;努力务本,节省费用,财物就没有穷尽;事业听从君上,不得彼此役使;统一人民的力量,各自守住职责,衣食充足,厚薄有等级;明确爵位、服饰和利益的授予,君上不得擅自给予,谁还能私自取得呢?君上的法令明确,议论有常规,表率仪则已经设立,百姓知道方向;进退有法度,不因贵贱而改变,谁还能私自称王呢?君法的仪则和禁令不许违反,人人都乐于接受教化;名分不改变,修治它的人荣耀,背离它的人受辱,谁还能另立师法呢?刑罚对称而陈列,守住它的限度;下级不得任意减轻,私门犯罪祸患都有法度,不得随意加重或减轻,威势不分亲疏。请使政事基业明确,君主喜好议论,必定善于谋划;五种听察得到修整和统领,不使事务混乱延续。君主掌握听取政情的常道,明确请求、参验、交互核对的方法;谨慎施行赏罚,显露者必定得到处理,隐蔽者也会重新显现;人民反归诚实,言语有节制,考核事实,根据真实与虚妄分别施行赏罚。这样臣下必定不欺骗君上,都按实情进言,事情明白如太阳;上情下达,利益通达,隐蔽而远方的事情也会到来。观察法令是否被遵守,看见应看的而不忽视;耳目既然明达,官吏就敬畏法令,不敢放纵。君上的教令发出,施行有法度;官吏谨慎执行,不使下情受到阻隔;下级不私下请托,各自依照适宜之处安置巧拙;臣下谨慎修治,君上控制变化;公正地观察并善于思考,议论不混乱,因而治理天下,后世以此为法,成为贯通的法则。【《汉书·成相杂辞》十一篇】○《逸周书·周祝解》与此篇最为相似,不知道是谁所作,附载在这里。《周书》说:人民没有君后就无所依归,君后没有人民也无所凭借;治理国家要谨慎,政事的关键在细微之处。于是作《周祝》说:啊,正是这个时势,告诉你那些你没有听见的事情。道理如果反而造成自身灾祸,可悲啊,人民!我使你们生存,我使你们受刑,我使你们得到治理,我使你们灭亡,我使你们长寿,我使你们成名。所以说:文饰的美好如果因此剥害自身,自以为聪明的人,其实不值得称道。角的美丽,会导致杀死它的牛;华美荣耀的言辞,后面往往有茅草。凡是能够渡过困难的人,必定不懈怠;观察那些圣人,必定追随时势。石头中有玉,就会损伤山体;万民的祸患在于口头言语。时势运行,勤勉者随之迁移;不知道这一点的人,福会变成祸。时势迁移,勤勉者随之行动;不知道这一点的人,会因福而灭亡。所以说:肥猪必定被烹煮,甘泉必定枯竭,直木必定被砍伐。大地生出万物,圣人顺应时势;鸡鸣之后,人就应当把握时机。观察万物,又将怎样做呢?求取旧道,因为天有时令,人以此作为正道;地生出利益,百姓因此争夺;人提出谋略,圣人以此作为经常之道。陈列五刑,人民才敬畏;用礼教导他们,人民才不争;施加刑罚,人民才开始听从;依据他们的能力,人民才安定。所以狐狸有牙,却不敢用来咬;獂有爪,也不敢用来抓挠。势力处在小的地位,就不能做大的事情,只想保持正中,不贪求它的祸害。凡是运用势势之道,不可以不扩大。因此树木被砍伐时,树木反而成为斧头的仇敌。艰难中兴起的祸患,往往来自近处。两个人使用同一种方法,谁会明亮,谁会昏暗?两只老虎在同一洞穴中,谁会死,谁会生?所以老虎虽然凶猛,却防备被人捕获;人的智慧虽然高,却防备被人欺诈。叶子美丽,就会使树枝被解离;树枝美丽,就会使它脱离枝干;枝干美丽,就会使它的根本被拔除。严厉的祸患将要到来,不可以没有盾牌。因此泽地有野兽,就会焚烧草木;大威势将要到来,不可以施巧计;焚烧草木就会使种子灭绝,大威势将要到来,不可以逞勇。所以上天生养万物,本来就有法度;国家的祸患,是由于离散旧故。大地生长万物,本来就有根植;国家的祸患,是由于离散谋略。因此时势循环,没有私人的容貌;太阳升起,没有私下的照耀;时势运行,顺时而至,没有逆行。治理天下的人,要采用大略;火焰燃烧,本来固定向上;治理天下的人,要施行牧养;水流动,本来固定向下。因为不善治理,所以才有桴鼓。福气兴起时,厌恶区别它;祸患兴起时,厌恶区别它。因此平治国家该怎么办?国家覆亡、国事败坏、国家孤立、国家被屠,都该怎么办?所以太阳到了正中就偏斜,月亮到了望日就有月食;威势失去时,就像阴影侵食太阳。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使事物都有运行的道路,因为万物必定各有常规。国君如果无道,就会从细微处开始灭亡。所以天可以作车盖,地可以作车轸;善于运用道的人,最终不会穷尽。地可以作车轸,天可以作车盖;善于运用道的人,最终不会受害。天地之间有寒冷和炎热;善于运用道的人,最终不会枯竭。陈列五行,必定有相胜相制。天所覆盖的地方,都可以称量。万物生长,其本性在于顺从;万物所能达到,其本性在于相同。所以厌恶幽暗,也厌恶光明;厌恶阴阳,也厌恶长短,厌恶刚柔。海这样广大,鱼怎么能被全部捕获?山这样深,虎豹貔貅怎么能被完全制服?人的智慧这样深邃,怎么能够测量?一切跂行、蠕动、喘息的生物,怎么能够全部牧养?玉石这样坚硬,怎么能够雕刻?阴阳的称号,谁使它们形成?雌雄交合,谁使它们相交?君子若不察知这些道理,福气就不会到来;所以有所忌避却不能得到,就会产生事端。想要而得不到,就会产生欺诈;想攻伐而不能实现,就会产生斧柄和兵器;想捕鸟而不能实现,就会产生网罗;想取得天下,就会产生作为。正因为有幽深的心思,所以产生包藏;正因为有宏大的心思,所以产生雄强;正因为有忌妒之心,所以产生争胜。因此天在上而地在下。察看你自身,为什么会有喜怒?天自古如此,地长久如此。观察万物,在开始时给它们命名;左边就命名为左,右边就命名为右。观察世间万物,都是以数来作纲纪。纲纪运行起来,有利而没有固定方向,运行而没有止息,用来观察人情。利益有等级。那普遍的大道,一旦形成就不会改变。运用这大道,就能知道它的极限。把它施加于事情,万物就会服从;按它的法则行事,必然会有群体;把它施加于万物,就成为它们的君主;举用它的修治原则,就会有条理;施加于万物,就成为天子。

○竒奥▯深,古诗之流也。惜有讹字,未赋详篇】爰有大物,非丝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死者以▯。城郭以固,三军以彊。粹而王,驳而伯,无一焉而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然易知,而致有理者与?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与?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者与?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与?致明而约,甚顺而体,请归之礼【○礼】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帝不齐均。桀纣之乱,汤武以贤。涽涽淑淑,皇皇穆穆,周流四海,曾不崇日。君子以修,跖以穿室。大参乎天,精微而无形。行义以正,事业以成,可以禁暴,足穷百姓,待之而后宁泰。臣愚而不识,愿问其名。曰:此夫安寛平而危险隘者也?修洁之为亲,而杂污之为狄者邪?甚深藏而外胜敌者邪?法禹舜而不能揜迹者邪?行为动静,待之而后适者邪?血气之精也,志意之荣也。百姓待之而后宁也,天下待之而后平也。明达纯粹而无疵也。夫是之谓君子之知【○知】有物于此,居则周静致下,动则綦髙以钜。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大参天地,徳厚尧禹。精微乎毫毛,而盈大乎防宙。忽兮其极之逺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卭卭兮天下之咸蹇也。徳厚而不捐,五采备而成文。徃来惛惫,通于大神。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天下失之则灭,得之则存。弟子不敏,此之愿陈。君子设辞,请测意之曰:此夫大而不塞者与?充盈太宇而不究入郄穴而不偪者与?行逺疾速而不可托訙者与?徃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暴至杀伤而不亿忌者与?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与?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广大精神,请归之云【○云】有物于此,防防兮其状。屡化如神,功被天下,为万世文。礼乐以成,贵贱以分。养老长幼,待之而后存。名号不美,与暴为隣。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弃其耆老,收其后世人属所利,飞鸟所害。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帝帝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头马首者与?屡化而不寿者与?善壮而拙老者与?有父母而无牝牡者与?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夏生而恶暑,喜湿而恶雨。蛹以为母,蛾以为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谓蚕理【○蚕】有物于此,生于山阜,处于室堂。无知无巧,善治衣裳。不盗不窃,穿窬而行。日夜合离,以成文章。以能合从,又善连衡。下覆百姓,上饰帝王。功业甚博,不见贤良。时用则存,不用则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始生钜,其成功小者邪?长其尾而鋭其剽者邪?头铦达而剽赵缭者邪?一徃一来,结尾以为事。无羽无翼,反覆甚极。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簪以为父,管以为母。既以缝表,又以连里。夫是之谓箴理【○箴】天下不治,请陈佹诗。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殒坠,旦暮晦盲。幽晦登昭,日月下藏。公正无私,反见从横。志爱公利,重楼疏堂。无私罪人,憼革贰兵道。徳纯备,谗口将将,仁人绌约,敖暴擅彊,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蜓,鸱枭为鳯皇,比干见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闇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歳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圣人共手,时几将矣,与愚以疑,愿闻反辞,其小歌也,念彼逺方,何其塞矣,仁人绌约,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谗人服矣,琁玉瑶珠,不知佩也,杂布与锦,不知异也,闾娵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刁父,是之喜也,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危为安,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维其同【○佹诗汉书荀卿赋十篇】战国策》客説春申君曰:「汤以亳,武王以镐,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借之以百里之势,臣窃以为不便于君,何如?」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客又説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请孙子于赵。孙子为书谢曰:「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此为劫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无法术以知姧,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已也。故杀贤长而立幼弱,废正适而立不义。《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围聘于郑,未出竟,闻王病,反问疾,遂以冠缨绞王杀之,因自立也。」齐崔杼之妻美,庄公通之,崔杼帅其君党而攻庄公,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刃于庙,崔杼不许,庄公走出,逾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之而立其弟景公。

译○奇妙深奥,是古诗一类的作品。可惜其中有讹字,未能写成详尽的篇章。这里有一种伟大的东西,不是丝也不是帛,却能使纹理形成文采;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却能照明天下。活着的人凭它获得长寿,死去的人凭它得到安葬;城郭凭它坚固,三军凭它强盛。纯粹就能称王,驳杂就只能称霸;一样也没有它,就会灭亡。我愚昧,不认识它,冒昧请问大王。大王说:这是那种有文理而不炫饰的东西吗?简明而容易认识,却能达到有条理的境界吗?是君子所敬重、而小人所不取的吗?人的本性得不到它,就像禽兽;本性得到它,就非常文雅相似吗?普通人尊崇它就成为圣人,诸侯尊崇它就能统一四海吗?它达到明白而简约、非常和顺而合于正体的境界,请让我把它归入“礼”吧。○礼。上天尊崇万物,用来昭示下民,有的厚,有的薄。上帝并不使万物齐等均平。桀、纣造成乱世,而汤、武凭贤德兴起。它时而昏暗,时而清明;时而光大,时而肃穆,周遍流行于四海,竟没有一天停止。君子凭它修身,盗跖凭它穿墙入室。它高大得与天相参,精微而没有形状。实行义来端正自身,事业因此成功;可以禁止暴乱,使百姓生活富足;百姓依靠它,然后才能安宁太平。我愚昧而不认识它,愿意请问它的名称。回答说:这是那种在安全宽平之处安居、在危险狭隘之处却能行走的东西吗?是以修洁为亲近、以混杂污秽为疏远的吗?是深深隐藏自身而在外面战胜敌人的吗?是效法禹、舜而不能掩盖踪迹的吗?人的行为、行动和静止,都要依靠它然后才能适宜吗?它是血气的精华,是志意的光彩。百姓依靠它然后安宁,天下依靠它然后太平;明达、纯粹而没有瑕疵。这就叫作君子的智慧。○智慧。这里有一种东西,静止时周密安静而使万物归于下,运动时极其高大而广大。圆的符合圆规,方的符合矩尺;广大得与天地相参,德性厚重可比尧、禹。它精微细小到毫毛,却充盈广大到宇宙;忽然之间,它的极点遥远无际,纷然之间,彼此追逐而往返。高高在上,天下都感到艰难。德性厚重而不抛弃,五种色彩齐备而形成文采。往来昏暗疲惫,却能通达大神;出入达到极致,没有人知道它的门户。天下失去它就灭亡,得到它就生存。弟子不聪敏,愿意陈述这些。君子设问,请让我推测它的意思:这是广大而不会阻塞的东西吗?充满整个宇宙,却能深入细小孔穴而不逼迫它们吗?行动遥远而迅疾,却不能加以凭托和寄托吗?往来昏暗疲惫,却不能使它固定堵塞吗?突然到来,造成杀伤,却不顾虑忌惮吗?功劳遍及天下,却不私自据为己有吗?以大地为凭托而游行于宇宙,与风交友,以雨为子;冬天造成寒冷,夏天造成暑热。广大而有精神,请让我把它归入“云”。○云。这里有一种东西,它的形状模糊不清。它多次变化,像神一样;功劳遍及天下,成为万世的文制。礼乐因此形成,贵贱因此分明;养老敬长、抚育幼小,都要依靠它才能存在。名号并不美好,却与暴虐相邻;功业建立了,自身却被废弃;事情成功了,家族却败亡。抛弃年长者,收取后世人属中有利可图的,正是飞鸟所伤害的。臣愚昧而不认识,请让我占问它。五帝替它占问说:这是身体像女子般美好、头却像马首的东西吗?是屡屡变化而不能长寿的吗?是年轻时强壮、年老时笨拙的吗?有父母却没有雌雄之别的吗?冬天潜伏,夏天出游,吃桑叶而吐丝;先是混乱,后来得到治理;夏天出生却厌恶暑热,喜欢潮湿却厌恶下雨。蛹把它当作母亲,蛾把它当作父亲;三次俯伏、三次起身,事情才完全结束。这就叫作养蚕的道理。○蚕。这里有一种东西,生在山丘,处在室堂之中。它没有知觉,也没有技巧,却善于治理衣裳;不偷不窃,却穿墙越舍而行。日夜使事物合拢、分离,从而形成文理;既能使事物合纵,又善于使它们连横。下可覆盖百姓,上可装饰帝王。功业非常广大,却不被称作贤良;适时使用它就存在,不使用它就灭亡。我愚昧而不认识,冒昧请问。大王说:这是开始生成时很大、成功时却很小的东西吗?是尾巴长而末端尖锐的吗?是头部尖利通达、末端回旋缠绕的吗?一来一往,以结尾作为事情;没有羽毛和翅膀,反复达到极点;尾端生出,事情便开始,尾端曲折,事情便结束。簪子把它当作父亲,管子把它当作母亲;既用来缝合外表,又用来连接内里。这就叫作制针的道理。○针。天下不能得到治理,请允许我陈述一首奇异的诗。天地改变了位置,四时改变了方向;列星陨落,早晚都昏暗不明。幽暗之物登上光明之位,日月反而隐藏在下面。公正无私的人,反而被视为纵横不正;心怀仁爱、公利的人,住在重楼疏堂之中。无私地惩罚罪人,却被惊惧、变革和二心的军队所阻挡。德行纯备的人,受到谗言纷扰;仁人受到排斥困厄;骄横暴虐者擅自逞强。天下幽暗险恶,恐怕会失去当世英才;螭龙成了蜥蜴,鸱枭成了凤凰;比干被剖心,孔子被拘禁在匡地。多么明亮啊,他的智慧如此清楚;多么郁结啊,他遭逢的时势如此不祥;多么违逆啊,他希望礼义广泛施行;多么昏暗啊,天下陷入昏盲;光明的上天不再恢复,忧患没有尽头。千年之后必然会恢复正常,这是古来的常理。弟子努力学习,上天不会忘记你们。圣人拱手而立,时机大概将要到来了。请允许我以愚昧提出疑问,愿听反复的诗辞。这是一首小歌:想念那遥远的地方,为什么这样阻塞?仁人困厄,暴人却得意;忠臣危险,谗人反而受到任用。美玉、瑶珠,不知道佩戴;杂布和锦绣,不知道区别。闾娵、子奢这样的美人,没有人为她们作媒;嫫母、刁父这样的丑人,反而有人喜欢。把盲目当作明察,把耳聋当作聪敏,把危险当作安全,把吉祥当作凶险。唉!上天为什么竟会同意这种情形?○《佹诗》。《汉书》说荀卿有《赋》十篇。《战国策》记载:门客劝说春申君说:“商汤凭借亳,周武王凭借镐,都没有超过百里,却因此拥有天下。如今孙子是天下的贤人,您如果借给他百里之地的势力,我私下认为这对您不利,您看怎么样?”春申君说:“好。”于是派人去辞谢孙子,孙子便离开楚国到了赵国。赵国任命他为上卿。门客又劝春申君说:“从前伊尹离开夏投奔殷,殷因此称王而夏因此灭亡;管仲离开鲁国进入齐国,鲁国衰弱而齐国强盛。贤人所在之处,他的君主没有不尊贵的,国家没有不荣耀的。如今孙子是天下的贤人,您为什么要拒绝他呢?”春申君又说:“好。”于是派人到赵国请孙子回来。孙子写信谢绝说:“身患疠病的人怜悯大王,这是不恭敬的话。即便如此,也不能不仔细察看。这是为那些会遭劫持、弑杀和死亡的君主说的。君主年少而自负才能,又没有法术来识别奸邪,大臣就会专断国政,把国家私有化,并以禁令和诛杀来约束君主。因此,杀掉年长的贤者而拥立年幼柔弱的人,废掉嫡长子而拥立不义之人。《春秋》用这些事作为警戒说:楚王子围出使郑国,还没有出国境,听说楚王病了,返回来问候病情,便用帽带勒死楚王,因而自立为王。齐国崔杼的妻子美丽,齐庄公与她私通;崔杼率领自己君党的部众进攻庄公。庄公请求与他分割国土,崔杼不答应;庄公想在宗庙自杀,崔杼也不答应。庄公逃出,翻越外墙时被射中大腿,于是崔杼杀死庄公,拥立他的弟弟景公。”

近代所见,李兑用赵饿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悬于其庙梁,宿夕而死。夫疠虽痈肿胞疾,上比前世未至绞缨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饿死也。夫劫弑死亡之主也,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因为赋曰:「寳珍隋珠不知佩兮,袆衣与丝不知异兮,闾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惟其同!」《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鼎録:荀况在嵩溪作一鼎,大如五石瓮,表里皆纪兵法】

绎史卷一百四十三下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四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春申君相楚。史记》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絶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畱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賔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战国策》汗明见春申君,▯问三月而后得见,谈卒,春申君大说之。汗明欲复谈,春申君曰:「仆已知先生,先生大息矣。」汗明蹙焉曰:「明愿有问君而恐,固不审君之圣,孰与尧也?」春申君曰:「先生过矣,臣何足以当尧?」汗明曰:「然则君料臣孰与舜?」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曰:「不然,臣请为君终言之。君之贤实不如尧,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贤舜事圣尧,三年而后乃相知也。今君一旦而知臣,是君圣于尧,而臣贤于舜也。春申君曰:「善。」召门吏为汗先生着客籍,五日一见。汗明曰:「君亦闻骥乎?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外阪迁延,负棘而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羃之。骥于是俛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阨于州部,堀宂穷巷,沈洿鄙俗之日久矣,君独无意湔祓仆,使得为君高鸣屈于梁乎?」唐雎见春申君曰:「齐人饰身修行,得为益,然臣羞而不学也。不避絶江河,行千余里来,窃慕大君之义,而善君之业。臣闻之,贲诸怀锥刃而天下为勇,西施衣褐而天下称美。今君相万乘之楚,御中国之难,所欲者不成,所求者不得。臣等少也,夫枭棊之所以能为者,以散棊佐之也。夫一枭之不如,不胜五散,亦明矣。今君何不为天下枭,而令臣等为散乎?」史记》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瑇▯簪刀劒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慙。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战国策》虞卿谓春申君曰:「臣闻之,春秋于安思危,危则虑安。今楚王春秋高矣,而君之封地不可不早定也。为主君虑封者,莫如远楚。秦孝公封商君,孝公死而后王不免杀之。秦惠王封冉子,惠王死而后王夺之。公孙鞅功臣也,冉子亲姻也,然而不免夺死者,封近故也。太公望封于齐,召公奭封于燕,为其远王室矣。今燕之罪大而赵怨深,故君不如北兵以德赵,践乱燕以定身封,此百伐之一时也。」君曰:「所道攻燕,非齐则魏,魏、齐新怨楚,楚军虽欲攻燕,将道何哉?」对曰:「请令魏王可。」君曰:「何如?」对曰:「臣请到魏而使所以信之。」廼谓魏王曰:「夫楚亦强大矣,天下无敌,乃且攻燕。」魏王曰:「乡也子云天下无敌,今也子云乃且攻燕者,何也?」对曰:「今谓马多力则有矣,若曰胜千钧则不然者,何也?夫千钧非马之任也。今谓楚强大则有矣,若越赵、魏而鬬兵于燕,则岂楚之任也哉?非楚之任而楚为之,是敝楚也。敝楚是强魏也。其于王孰便也?」

译近代所见,李兑在沙丘把赵主父困饿起来,经过一百天将他杀死;淖齿为齐国擢闵王抽筋,把他悬挂在宗庙的梁上,过了一夜便死了。身患疠病,虽然是痈肿胞疽之类的疾病,上比前代,还没有遭到勒帽带、射大腿那样的祸患;下比近代,也没有遭到抽筋、饿死那样的祸患。那些遭劫持、弑杀、死亡的君主,他们内心的忧劳、身体的困苦,必定比疠病更严重。由此看来,疠病者虽然怜悯大王,也是可以的。”于是作赋说:“珍宝隋珠不知道佩戴,绣衣和丝帛不知道区别,闾姝、子奢这样的美人没有人作媒,嫫母却有人求取而且非常喜欢;把盲人当作明察,把聋人当作聪敏,把正确当作错误,把吉祥当作凶险。唉!上天为什么竟会同意这种情形!”《诗经》说:“上天非常神明,不要自行伤害自己。”【鼎录:荀况在嵩溪铸造了一只鼎,大得像五石瓮,内外都刻有兵法。】《绎史》卷一百四十三下。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四,灵壁县知县马骕撰。春申君任楚国相。《史记》记载:楚顷襄王病重,太子不能回国。但楚太子与秦国丞相应侯交好,于是黄歇劝应侯说:“相国确实善待楚太子吗?”应侯说:“是。”黄歇说:“现在楚王恐怕病不能痊愈,秦国不如让太子回去。太子即位后,一定会更加重视侍奉秦国,对相国感恩无穷,这就是亲近一个盟国而得到一个拥有万乘之国的储君。如果不让他回去,他就只是咸阳的一个平民。楚国另立太子后,一定不会再侍奉秦国。失去盟国而断绝与万乘之国的和好,并不是良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应侯把这些话报告秦王。秦王说:“让楚太子的师傅先去,询问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谋划。”黄歇替楚太子谋划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借此求取利益。如今太子还没有力量给秦国带来利益,我对此十分忧虑。而且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在国内,假如大王突然去世,太子又不在,阳文君的儿子必定被立为继承太子,太子就不能奉守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与使者一同出去,我请求留下来以死承担罪责。”楚太子于是变换衣服,给楚国使者驾车,以此出关;黄歇留在住所,常常假称有病。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无法追赶,黄歇才亲自向秦昭王说明:“楚太子已经回国并走远了,我应当处死,请允许赐我一死。” 昭王大怒,想听任黄歇自杀。应侯说:“黄歇身为臣子,献出自身来为君主殉难;太子即位后必定任用黄歇,所以不如赦免他,让他回去,以此亲近楚国。”秦国于是遣送黄歇回楚。黄歇到楚国三个月后,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给淮北十二县。春申君担任楚相后,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正争相礼贤下士,招揽宾客,互相倾夺声势,辅佐国家、掌握权力。春申君为楚相第四年,秦军在长平击破赵军四十多万。第五年,秦军包围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楚国派春申君率兵前往救援,秦军也撤走了。春申君回国。《战国策》记载:汗明拜见春申君,求见了三个月才得以相见。谈话结束后,春申君非常喜欢他。汗明想再次交谈,春申君说:“我已经了解先生了,先生的才气已经很大了。”汗明神色忧惧地说:“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却又害怕;本来不清楚您的圣明与尧相比如何。”春申君说:“先生过奖了,我哪里足以和尧相比?”汗明说:“那么您估量我的才能与舜相比如何?” 春申君说:“先生就是舜。”汗明说:“不是这样,请让我替您把话说完。您的贤能确实不如尧,我的才能也比不上舜。以贤能的舜侍奉圣明的尧,过了三年他们才彼此了解。如今您一天之内就了解我,这说明您比尧更圣明,而我比舜更贤能。”春申君说:“好。”于是召来门吏,把汗先生登记在宾客名册中,每五天接见一次。汗明说:“您也听说过千里马吗?千里马年老了,套着盐车登太行山,蹄子伸展不开,膝盖折断,尾巴浸湿,皮肤溃烂,脓液滴洒在地上,白汗交错流淌;它在外坡上缓慢拖延,背负荆棘而不能上山。伯乐遇到它,下车拉着它哭泣,解下麻布衣给它覆盖。千里马于是低头喷气,抬头嘶鸣,声音直达天空,好像从金石中发出,为什么呢?因为它看见伯乐了解自己。如今我不才,困厄于州县之间,钻进穷巷陋室,长期沉沦在污浊鄙俗的环境中,您难道没有意愿洗涤我,使我能够替您在高台之下放声鸣叫吗?”唐雎拜见春申君说:“齐国人修饰自身、修养德行,或许能有所收获,但我以为可耻,所以不学他们。我不避开横渡江河,走了一千多里,私下仰慕大君的义行,赞美您的功业。我听说,孟贲把锥子藏在怀中,天下人就称他勇敢;西施穿着粗布衣服,天下人仍称她美丽。” 如今您担任拥有万乘之国楚国的相国,驾驭中原的忧患,但想要的不能实现,所求的不能得到。我们这些人年纪还小;枭棋之所以能取胜,是因为有散棋辅佐它。一只枭棋即使不如五个散棋,也仍能取胜,这是明白的。如今您为什么不做天下的枭棋,却让我们这些人做散棋呢?” 《史记》记载:春申君任楚相第八年,向北攻打鲁国,灭掉鲁国,任用荀卿为兰陵令。当时楚国又强盛起来。赵国平原君派人出使春申君,春申君把他安排在上等客舍。赵国使者想向楚国夸示,制作了瑇瑁簪和刀剑鞘,用珠玉装饰,请求让春申君的宾客出来相见。春申君有宾客三千多人,其中上等宾客都穿着珠鞋来会见赵使。赵使十分惭愧。第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到秦国吊祭。《战国策》记载:虞卿对春申君说:“我听说,春秋时期在安定时要想到危险,处于危险时要考虑安定。如今楚王年纪大了,您的封地不能不尽早确定。替君主考虑封地的人,没有比远离楚国更好的。秦孝公封商君,孝公死后,商君还是免不了被杀;秦惠王封冉子,惠王死后,冉子还是被夺去封地。公孙鞅是功臣,冉子是亲姻,但他们都免不了被夺封而死,是因为封地离国都太近。太公望封在齐,召公奭封在燕,是因为他们远离王室。如今燕国罪行很大,赵国怨恨很深,所以您不如向北发兵,以此施恩于赵国,乘燕国混乱时攻取它来确定自己的封地。这是一次完成多项攻伐的机会。”春申君说:“您所说的攻打燕国,如果不经过齐国,就要经过魏国;魏、齐两国刚刚与楚国结怨,楚军即使想攻燕,应该从哪里经过呢?”虞卿回答:“请允许我使魏王同意。”春申君说:“怎样做?”虞卿说:“请让我到魏国去,使他相信其中的利害。”于是对魏王说:“楚国也已经强大了,天下没有敌手,现在将要攻打燕国。”魏王说:“刚才您说天下无敌,现在又说将要攻打燕国,这是为什么?”虞卿回答:“如今说马很有力气,确实可以;若说它能胜任千钧重物,却不行,为什么呢?” 因为千钧的重量不是马所能承担的。如今说楚国强大,确实可以;如果越过赵国、魏国而到燕国交战,难道是楚国所能承担的吗?不是楚国所能承担的事,楚国却去做,这就是使楚国疲敝;使楚国疲敝,就会使魏国强大。这样做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