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一百六十五

绎史卷一百四十七下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346–1357 段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八灵壁县知县马骕撰秦并天下。史记》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年十三歳,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荣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賔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防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厠中防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防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防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乗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説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説秦王矣。”至秦,防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説説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徳未衰,故五霸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闗东为六国。秦之乗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隂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説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荀子李斯问孙卿子曰: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已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礼者,治辩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髙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鞈如金石,宛钜铁釶,惨如蠭虿,轻利僄遫,防如飘风。然而兵殆于垂沙,唐蔑死,庄蹻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縁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戮无时,臣下凛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则敌国不待试,而拙城郭不辨,沟池不拑,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明内者,无故焉。眀道而分均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后诛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此之谓也】晋阳反。元年,将军蒙骜撃定之。战国·防或为六国説秦王曰:「土广不足以为安,人众不足以为强。若土广者安,人众者强,则桀纣之后将存。昔者赵氏亦尝强矣。曰:赵强何若?举左案齐,举右案魏,厌案万乗之国,二国千乗之宋也。筑刚平,卫无东野,刍牧薪采,莫敢闚东门。当是时,卫危于累卵。天下之士相从谋曰:『吾将还其委质而朝于邯郸之君乎?』于是天下有称伐邯郸者,莫不夕令朝行。魏伐邯郸,因退为逄泽之遇,乗夏车,称夏王。一朝为天子,天下皆从。齐宣王闻之,举兵伐魏。梁王身抱质,执璧,请为陈侯臣。天下乃释梁。郢威王闻之,寝不寐,食不饱,帅天下百姓以与申防遇于泗水之上,而大败申防。赵人闻之,至枝桑;燕人闻之,至格道。格道不通,平际絶。齐战败不胜,谋则不得。使陈毛释剑掫,委南听罪,西説赵,北説燕,内喻其百姓。

译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一百四十八,灵壁县知县马骕撰写。秦国兼并天下。《史记》说:秦始皇帝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十三岁时,庄襄王去世,政继位,成为秦王。当时,秦国的土地已经兼并了巴蜀、汉中,越过宛地占有郢地,设置了南郡;向北收取上郡以东的土地,拥有河东、太原、上党郡;向东到达荥阳,灭掉东周、西周,设置三川郡。吕不韦任相国,封地十万户,号称文信侯,招致宾客和游士,想借此兼并天下。李斯任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担任将军。秦王年少,刚即位时,把国事托付给大臣。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他做郡中的小吏,看见官吏宿舍厕所里的老鼠吃污秽的东西,靠近人和狗,常常受到惊吓;李斯进入粮仓,看见仓中的老鼠吃积存的粟米,住在大屋檐下,不受人和狗的忧患。于是李斯叹息说:“人的贤能或不肖,就像老鼠一样,只在于自己所处的环境罢了。”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以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很衰弱,没有可以用来建立功业的人,于是想向西进入秦国。他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能懈怠。如今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正在争夺时机,游说之士可以主持国事。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这正是平民奔走求取功名的时机,也是游说之士的好时候。” 处在卑贱的地位、困苦的环境中,非议世俗而厌恶求利,把自己寄托于无为,这并不是士人的真实心情。所以我将向西游说秦王。”到了秦国,适逢庄襄王去世,李斯于是求得成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李斯因此得以游说秦王说:“庸人和常人,失去的是机会。成就大功业的人,在于趁着事物出现裂隙而迅速完成它。从前秦穆公能够称霸,却始终不能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呢?因为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德望还没有衰落,所以五霸相继兴起,轮流尊奉周王室。自秦孝公以来,周王室地位卑微,诸侯相互兼并,函谷关以东只剩下六国。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已经大约六代了。如今诸侯服从秦国,就像郡县一样。凭借秦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就好比清扫灶台上的灰尘一样,足以消灭诸侯,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时机。如今如果懈怠而不赶快行动,等诸侯重新强大起来,聚集起来订立合纵盟约,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他们了。”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采纳他的计策,暗中派谋士携带金玉去游说诸侯。对诸侯中那些可以用财物收服的名士,就赠送厚礼同他们结交;对不肯屈服的人,就用利剑刺杀他们,以离间各国君臣的谋划。秦王于是派他的良将跟随在后面。【《荀子》记载:李斯问孙卿子说:“秦国经过四代已有战胜强敌、威震海内的力量,威势施行于诸侯,并不是靠仁义做到的,而只是因为做事方便罢了。”孙卿子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你所说的方便,是不方便中的方便;我所说的仁义,是大方便中的方便。仁义,是用来修治政治的。政治修治好了,百姓就亲近上位者,爱戴自己的君主,也就不轻易为君主去死。所以说,军队中的将帅统率,是末节。秦国四代取得胜利,却总是忧惧不安,常常害怕天下联合起来压倒自己。这就是所谓末世的军队,没有根本的统治原则。因此,商汤放逐夏桀,并不是到鸣条交战时才开始;周武王诛杀商纣,也不是在甲子日早晨战胜纣王之后才开始。一切都是此前先行仁政、平素修治的结果。这就是所谓仁义之兵。如今你不在根本上求取,却只在末节上寻找,这正是世道混乱的原因。礼,是治理和辨别事务的最高原则,是强国的根本,是树立威势的道路,是功名的总纲。王公遵循它,就能取得天下;不遵循它,就会使社稷陨落。所以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不足以取得胜利,高大的城墙、深的护城河不足以保证坚固,严厉的命令、繁多的刑罚不足以树立威势。”】遵循这种道路,事情就能成功;不遵循这种道路,事情就会失败。楚国人用鲛鱼皮、犀牛皮制成铠甲,坚固得像金石;宛地的大弩和巨大的铁矛,惨烈得像蜂蝎;兵器轻便锋利、迅疾快捷,军队行动像旋风一样。然而楚军在垂沙战败,唐蔑战死,庄蹻起兵,楚国分裂为三部分。这难道是因为没有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吗?是因为统领军队的方法不合乎正道。汝水、颍水被用作险阻,长江、汉水被用作护城河,以邓林作为界限,沿着方城山修筑防线。然而秦军一到,鄢、郢就被攻取,像摇动枯槁一样容易。这难道是因为没有坚固的关塞和险要阻隔吗?是因为统领它们的方法不合乎正道。纣王剖开比干的胸膛,囚禁箕子,设置炮烙之刑,随时杀戮,臣下都战栗不安,没有人能保全自己的性命。然而周军一到,纣王的命令就不能施行于下,不能役使他的百姓。这难道是因为命令不严厉、刑罚不繁多吗?是因为统领它们的方法不合乎正道。古代的兵器不过是戈、矛、弓、箭罢了。即使这样,敌国还没有等到交战,城郭也没有得到修缮,沟池没有加固,坚固的关塞没有建立,机变也没有施行;然而国家却安定无事,不畏惧外敌而能明察内部,这不是没有原因的。那是因为他们阐明正道,分配均平,役使百姓而且确实爱护他们,下面的人和上面的人和谐相处,如同影子随着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有不遵守命令的人,然后才用刑罚诛杀他。所以只惩罚一个人,天下就会服从;被治罪的人不怨恨上位者,知道罪过在自己。因此刑罚减少而威势流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遵循了正道。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概只杀一个人、施刑于两个人,天下就得到治理。传记说:“威势严厉却不实际施用,刑罚放置不用。”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晋阳反叛。元年,将军蒙骜攻打并平定了它。战国时期,有人替六国游说秦王说:“土地广大并不足以带来安定,人口众多也不足以使国家强盛。如果土地广大就能安定、人口众多就能强盛,那么夏桀、商纣的后代就应当能够保存下来。从前赵氏也曾经强盛。有人问:赵国强盛到什么程度?它举左手便压制齐国,举右手便压制魏国,压服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也压服拥有千乘兵车的宋国。赵国修筑刚平,卫国没有东野,割草放牧、砍柴采集的人都不敢窥视卫国东门。那时卫国的危险超过累卵。天下士人相互策划说:‘我们将要重新交还委质,向邯郸的君主朝见吗?’于是天下有人提出攻打邯郸,都是晚上下令、早晨出发。魏国攻打邯郸,后来退兵,在逢泽举行会盟,乘坐夏王的车,号称夏王。一旦成为天子,天下人都跟从他。齐宣王听说后,发兵攻打魏国。魏惠王亲自抱着人质,拿着玉璧,请求做陈侯的臣子。天下这才放过魏国。楚威王听说此事,躺下不能入睡,吃饭也不饱,率领天下百姓在泗水之上同申缚交战,大败申缚。赵国人听说后,抵达枝桑;燕国人听说后,抵达格道。格道道路不通,平际的联系断绝。齐军战败,不能取胜;谋划也不能实现。于是让陈毛放下剑,向南面听候治罪,向西游说赵国,向北游说燕国,并在国内晓谕齐国百姓。

而天下乃齐释。于是天下积薄而为厚,聚少而为多,以同言郢威王于侧纣之闲。臣岂以郢威王为政衰谋乱以至于此哉?郢为强,临天下诸侯,故天下乐伐之也。」史记二年,麃公将卒攻卷,斩首三万。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晩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亷颇伐魏之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乗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乗,乐乗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亷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闻廉颇在魏,隂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三年,防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战国,防秦,大国也;韩,小国也。韩甚疏秦,而见亲秦。韩计之,非金无以也,故卖美人。美人之贾贵,诸侯不能买,故秦买之三千金。韩因以其金事秦,秦反得其金与韩之美人。韩之美人因言于秦曰:「韩甚疏秦,从是观之,韩之美人与金,其疏秦乃始益明。」故客有説韩者曰:「不如止淫用,以是为金而事秦,是金必行,而韩之疏秦不明。」美人知内行者也,故善为计者不见内行。谓郑王曰:「昭厘侯,一世之明君也;申不害,一世之贤士也。韩与魏,敌侔之国也。申不害与昭厘侯执珪而见梁君,非好卑而恶尊也,非虑过而议失也。申不害之计事曰:「我执珪于魏,魏君不得志于韩,必外靡于天下矣。是魏敝矣,诸侯恶魏,必事韩。是我俛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人之上也。」夫弱魏之兵,而重韩之权,莫如朝魏。昭厘侯听而行之,明君也;申不害虑事而言之,忠臣也。今之韩弱于始之韩,今之秦强于始之秦。今秦有梁君之心矣,而王与诸臣不事为尊秦以定韩者,臣窃以为王之明为不如昭厘侯,而王之诸臣莫如申不害也。昔者秦穆公一胜于韩原,而霸西州;晋文公一胜于城濮,而定天子。此皆以一胜立尊令,成功名于天下。今秦数世强矣,大胜以十数,小胜以百数。大之不王,小之不霸,名尊无所立,制令无所行。然而春秋用兵者,非以求主尊成王于天下也。昔者先王之攻,有为名者,有为实者。为名者,攻其心;为实者,攻其形。昔者吴与越战,越人大败,保于防稽之上。吴人入越而户抚之。越王使大夫种行成于吴,请男为臣,女为妾,身执禽而随诸御。吴人果听其辞与成而不盟,此攻其心者也。其后越与吴战,吴人大败,亦请男为臣,女为妾,反以越事吴之礼事越,越人不听也,遂残吴国而禽夫差。此攻其形者也。今将攻其心乎?宜使如吴;攻其形乎?宜使如越。夫攻形不如越,而攻心不如吴,而君臣上下、少长贵贱毕呼霸王。臣窃以为,犹之井中而谓曰:「我将为尔求火也。」东孟之防,聂政、阳坚刺相兼。君许异蹙烈侯而殪之,立以为郑君。韩氏之众无不听令者,则许异为之先也。是故烈侯为君,而许异终身相焉,而韩氏之尊许异也,犹其尊烈侯也。今日郑君不可得而为也,虽终身相之焉,然而吾弗为云者,岂不为过谋哉?昔齐桓公九合诸侯,未尝不以周襄王之命。然则虽尊襄王,桓公亦定霸矣。九合诸侯之尊桓公也,犹其尊襄王也。今日天子不可得而为也,虽为桓公,然而吾弗为云者,岂不为过谋而不知尊哉?韩氏之士数十万,皆戴烈侯以为君,而许异独取相焉者,无他也。诸侯之君无不任事于周室也,而桓公独取霸者,亦无他也。

译这样天下才一同放下武器。于是天下把微薄的力量积累成厚重,把少数聚集成多数,用同样的言论在楚威王身边进言,拿他同纣王相比。难道我是认为楚威王政治衰败、谋略混乱,才导致这种局面吗?是因为楚国强大,凌驾于天下诸侯之上,所以天下人都乐于攻打它。” 《史记》:二年,麃公率军攻打卷地,斩首三万。赵国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代理相国。廉颇因长平之战被免职回国时,正值失势,因此门客全都离开了。等到他重新被任用为将军,门客又重新回来。廉颇说:“门客们退去吧!”门客说:“唉!您为什么这么晚才看明白呢?天下人都是按照市场交易的道理交往: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开您,这本来就是常理,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取了它。赵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愤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任用李牧为将军,攻打燕国,攻取武遂、方城。廉颇在大梁住了很久,魏国始终不能信任、任用他。赵国屡次被秦军困迫,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希望重新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察看廉颇是否还可以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多次给使者金钱,让使者诋毁廉颇。赵国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为此一顿饭吃下一斗米、十斤肉,披上铠甲,骑上马,以表示自己还可以任用。赵国使者回来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很好;但是同我坐了一会儿,就大便三次。” 赵王认为廉颇老了,于是没有召回他。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一度担任楚国将军,却没有建立功劳,说:“我想任用赵国人。”廉颇最终死在寿春。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王齮去世。战国时期,秦国是大国,韩国是小国。韩国非常疏远秦国,却又表现得亲近秦国。韩国考虑此事,认为没有金钱就无法做到,于是出卖美女。美女的价格很高,诸侯没有谁买得起,所以秦国用三千金买下她。韩国便用这些金钱侍奉秦国,秦国反而同时得到金钱和韩国的美女。韩国美女于是对秦国说:“韩国非常疏远秦国,从这件事看来,韩国用美女和金钱来侍奉秦国,正说明它疏远秦国的意图更加明显。”所以有游说韩国的门客说:“不如停止这种过度花费,把这些东西作为金钱来侍奉秦国。这样金钱一定能够发挥作用,而韩国疏远秦国的意图也不会显露。”美女知道内情,所以善于谋划的人不让内情显露。有人对郑王说:“昭厘侯,是一代明君;申不害,是一代贤士。韩国和魏国,是势力相当的敌对国家。申不害同昭厘侯手执珪玉去拜见魏君,并不是喜欢卑下、厌恶尊贵,也不是考虑错误、议论失当。申不害谋划此事时说:‘我在魏国手执珪玉,魏君就会在韩国面前不能得志,必定向天下诸侯耗损、奔走。这样魏国就会疲敝,诸侯憎恶魏国,就一定会侍奉韩国。这是我屈居于一个人之下,却能取得万万人之上的信任。’削弱魏国的军队、提高韩国的权势,没有比让魏国来朝见更好的办法。” 昭厘侯听从并实行了申不害的意见,是明君;申不害谋划政事并进言,是忠臣。如今的韩国比当初的韩国弱,如今的秦国比当初的秦国强。现在秦国已经有梁君那样的心志了,可是大王和群臣却不肯设法尊崇秦国来安定韩国,我私下认为,大王的明智不如昭厘侯,而大王的群臣没有一个比得上申不害。从前秦穆公在韩原一战获胜,便称霸西州;晋文公在城濮一战获胜,便安定了天子。这些都是凭一次胜利树立威望、在天下成就功名。如今秦国已经强盛了好几代,大胜有十多次,小胜有上百次;大胜却不能称王,小胜也不能称霸,威名无从树立,号令也无法施行。然而,《春秋》中所记的用兵,并不都是为了寻求主上尊贵、使王业成就在天下。从前先王发动进攻,有的是为了名声,有的是为了实际利益。为名声的,是攻其内心;为实际利益的,是攻其形势。从前吴国和越国交战,越人大败,退守在防稽山上。吴人进入越国,挨家安抚百姓。越王派大夫种到吴国求和,请求男子做臣仆、女子做妾,自己亲自捉着禽鸟跟随吴王的侍从。吴人果然听信了他的话并同意议和,却没有举行盟誓,这就是攻心。后来越国和吴国交战,吴人大败,也请求男子做臣仆、女子做妾,反过来按照当年越国事奉吴国的礼节事奉越国,越人没有答应,于是摧毁吴国并擒获夫差。这就是攻其形势。现在如果要攻心,就应当像吴国那样;如果要攻其形势,就应当像越国那样。可是攻形势不如越国,攻内心不如吴国,却让君臣上下、少长贵贱全都呼喊称王称霸。我私下认为,这就像掉在井里却对人说:“我将替你找火来。”东孟的防守战中,聂政、阳坚一同刺杀了相国。君主许异逼迫并杀死烈侯,拥立许异为郑君。韩国的民众没有不听从命令的,是因为许异在前面主持。于是烈侯作为君主,而许异终身担任相国;韩国尊重许异,就像尊重烈侯一样。如今不能做到让郑君那样的人即位,即使终身辅佐他,却说“我不这样做”,难道不是谋划过失吗?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没有一次不是奉周襄王的命令。这样看来,桓公虽然尊崇襄王,自己也仍然成就了霸业。九次会合诸侯所显示的对桓公的尊崇,就像对襄王的尊崇一样。如今不能使天子成为这样的名义上的共主,即使做桓公那样的事,却说“我不这样做”,难道不是谋划过头而且不知道尊崇名分吗?韩国几十万士人都拥戴烈侯为君,唯独许异取得相位,没有别的原因。诸侯的国君没有一个不替周王室办事,而齐桓公独自取得霸业,也没有别的原因。

今强国将有帝王之衅,而以国先者,此桓公、许异之类也,岂可不谓善谋哉?夫先与强国之利,强国能王,则我必为之霸;强国不能王,则可以避其兵,使之无伐我。然则强国事成,则我立帝而霸;强国之事不成,犹之厚徳我也。今与强国,强国之事成则有福,不成则无患。然则先与强国者,圣人之计也【孔丛子】韩与魏有隙,子顺谓韩王曰:「昭厘侯一世之明君也,申不害一世之贤相也。韩与魏敌谋之国,而厘侯执圭见梁君者,非好卑而恶尊,虑过而计失也。与严敌为邻,而动有灭亡之变,独劲不能支二难,故降心以相从,屈已以求存也。申不害虑事而言,忠臣也;昭厘侯听而行之,明君也。今韩弱于始之韩,魏弱于始之魏,秦强于始之秦,而背先人之旧好,以区区之众居二敌之间,非良防也。齐、楚逺而难恃,秦、魏呼吸而至,舍近而求逺是以虚名自累,而不免近敌之困者也。为王计者,莫如除小忿,全大好也。吴、越之人同舟济江,中流遇风波,其相救如左右手者,所患同也。今不恤所同之患,是不如吴越之舟人也。韩王曰:「善。」○此发端与防同,而持説则异。彼主尊秦,此主除忿。今好其説,为长】魏王问张旄曰:「吾欲与秦攻韩,何如?」张旄对曰:「韩且坐而咠亡乎?且割而从天下乎?」王曰:「韩且割而从天下。」张旄曰:「韩怨魏乎?怨秦乎?」王曰:「怨魏。」张旄曰:「韩强秦乎?强魏乎?」王曰:「强秦。」张旄曰:「韩且割而从其所强与所不怨乎?且割而从其所不强与其所怨乎?」王曰:「韩将割而从其所强与其所不怨。」张旄曰:「攻韩之事,王自知矣。」史记》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鴈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撃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闲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輙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嵗,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嵗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邉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嵗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乗,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勤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竒陈,张左右翼撃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嵗,匈奴不敢近赵边城。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西河、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撃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隂山下至髙阙为塞,而置云中、鴈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絶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刀剑録:秦始皇三年,嵗次丁巳,采北祗铜,铸二剑,铭曰「定秦】十月,将军防骜攻魏氏畼有诡,嵗大饥。四年,拔畼有诡。

译如今强国将有建立帝王事业的机会,却能率先把本国交给强国的,正是齐桓公、许异这一类人,难道能不说是善于谋划吗?率先依附强国的好处是:强国若能称王,我必能借此成为霸主;强国若不能称王,也可以躲避它的兵锋,使它不能攻伐我。这样,强国的事业成功,我就能拥立帝王并成就霸业;强国的事业不成,也仍然等于厚待了我。现在先同强国交好,强国的事业成功就有福,失败也没有祸患。因此,先同强国交好,是圣人的谋略。【《孔丛子》】韩国和魏国有嫌隙,子顺对韩王说:“昭厘侯是一代明君,申不害是一代贤相。韩国和魏国是谋划相互敌对的国家,而厘侯却拿着圭去拜见梁君,这并不是喜欢卑下、厌恶尊贵,也不是考虑错了、谋划失误了。韩国同强敌为邻,行动稍有不慎就有灭亡的危险,仅凭自己的力量不能同时支撑两方面的困难,所以降低姿态来相互顺从,委屈自己以求得生存。申不害谋划政事并进言,是忠臣;昭厘侯听从并实行,是明君。如今韩国比当初的韩国弱,魏国比当初的魏国弱,秦国却比当初的秦国强,而背弃先人的旧日友好关系,凭区区兵力处在两个敌国之间,这不是好的防备。齐国、楚国路远而难以依靠,秦国、魏国却转瞬即可到达;舍弃近处而寻求远方,只会因虚名自我牵累,最终不能避免近敌的困境。” 替大王谋划,最好不过是消除小的怨恨,保全大的友好关系。吴国和越国的人同乘一条船渡江,途中遇到风浪,他们相互救助就像左右手一样,是因为所忧患的是同一件事。如今不顾共同的忧患,反而不如吴、越船上的人。韩王说:“好。” ○这一段的开头与前一段相同,但所持的说法不同。前一位主张尊崇秦国,这一位主张消除怨恨。如今喜欢这一说法,作为较长的一段。魏王问张旄:“我想和秦国一起攻打韩国,怎么样?”张旄回答:“韩国将坐等灭亡吗?还是割地而依附天下诸侯呢?”魏王说:“韩国将割地而依附天下诸侯。”张旄问:“韩国怨恨魏国,还是怨恨秦国?”魏王说:“怨恨魏国。”张旄问:“韩国认为秦国强,还是认为魏国强?”魏王说:“认为秦国强。”张旄问:“韩国将割地而依附它认为强大且不怨恨的国家,还是依附它认为不强大且怨恨的国家?”魏王说:“韩国将割地而依附它认为强大且不怨恨的国家。”张旄说:“攻打韩国这件事,大王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史记》说: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常年驻守代、雁门,防备匈奴。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任置官吏,市场税收都送入幕府,作为士卒的费用。每天杀几头牛犒劳士卒,训练骑射,谨慎传递烽火,广设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他与部下约定:“匈奴如果入境抢掠,就赶快进入城堡收兵自守。若有敢于追捕俘虏的,处死。”匈奴每次入境,赵军都谨慎举烽火,立即进入城堡收守,不敢交战。这样过了好几年,也没有损失。可是匈奴认为李牧胆怯,连赵国边兵也认为:“我们的将领怯懦。”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仍像从前一样。赵王发怒,召回李牧,让别人代替他领兵。一年多以后,匈奴每次来,赵军都出战;出战多次都不利,损失很多,边境不能耕田放牧。赵王又请求李牧出任,李牧闭门不出,坚持称病。赵王于是再次强行起用他,让他统领军队。李牧说:“大王一定要任用我,就必须像以前一样,做到这一点我才敢奉命。”赵王答应了。李牧到任后,仍按原来的约定行事。匈奴多年没有得到什么,始终认为李牧怯懦。边地士卒每天得到赏赐却没有作战,都愿意打一仗。于是赵国选备战车一千三百辆,精选骑兵一万三千匹,能获得百金赏赐的勇士五万人,能拉满弓的弓箭手十万人,全部勤加训练作战。大规模放牧牲畜,百姓遍布原野。匈奴小规模入侵,赵军假装败退,故意把几千人留给他们。单于听说后,率领大批军队前来入侵。李牧多次布置奇阵,张开左右两翼夹击,大败匈奴,杀死匈奴骑兵十多万人,消灭襜褴,击破东胡,使林胡投降。单于逃走。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城。晋悼公派魏绛使戎、狄与晋国和好。戎、狄朝见晋国,此后维持了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击破并吞代地,进逼胡、貉。后来赵国与韩、魏共同灭掉智伯,分割晋地并占有它,赵国拥有代地、句注山以北,魏国拥有西河、上郡,与戎族接壤。后来义渠的戎人修筑城郭自守,而秦国逐渐蚕食其土地。到秦惠王时,终于攻取义渠二十五座城。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全部献给秦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私通,生了两个儿子。宣太后用欺骗手段在甘泉杀死义渠戎王,于是发兵攻伐并摧毁义渠。这样,秦国拥有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抵御胡人。赵武灵王也改变风俗,穿胡服,学习骑射,向北击破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并州沿阴山山下直到高阙作为要塞,并设置云中、雁门、代郡。后来燕国有一位贤将秦开,曾到胡地做人质,胡人非常信任他。他回来后袭击并击破、赶走东胡,东胡退却了一千多里。与荆轲一起刺杀秦王的秦舞阳,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抵御胡人。当时,七国都属于冠带战国,其中有三个国家与匈奴接壤。后来赵将李牧在任时,匈奴不敢进入赵国边境。李牧领兵攻打燕国,攻取武遂、方城。秦国召春平君,趁机把他扣留。泄钧替春平君对文信侯说:“春平君是赵王非常宠爱的人,而郎中嫉妒他,所以彼此谋划说:‘春平君进入秦国,秦国一定会扣留他。’因此他们共同谋划,把他送入秦国。如今君侯扣留他,这是断绝赵国,也使郎中的计策得逞。君侯不如遣返春平君,扣留平都。春平君的话和行为都受到赵王信任,赵王一定会多割赵地来赎回平都。”文信侯说:“好。”于是遣返春平君。【《刀剑录》:秦始皇三年,岁次丁巳,采北祗铜,铸造两把剑,铭文为“定秦”。】十月,将军桓齮攻打魏国的畼有诡,发生大饥荒。四年,攻取畼有诡。

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皆抜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剧辛故居赵,与厐暖善,已而亡走燕。燕见赵数困于秦,而廉颇去,令厐暖将也,欲因赵弊攻之,问剧辛。辛曰:「厐暖易与耳。」燕使剧辛将击赵,赵使厐暖撃之,取燕军二万,杀剧辛。六年,韩、魏、赵、卫、楚共撃秦,取夀陵。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廹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撃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攻衍氏,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桓齮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毋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闲説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闲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畆一钟。于是闗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通鉴载于元年,然以秦纪考之,似宜在是年】秦王拜斯为客卿,防韩人郑国来闲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臯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纳,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乗纎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説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廏,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説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簮,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撃瓮叩缻,弹筝博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舞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缻,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庻,故能明其徳。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防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新序:斯在逐中道上,上諌书逹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骊邑,得还】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説,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説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于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

译三月,军队撤回。秦国质子从赵国回来,赵太子出发返回本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飞来,遮蔽天空,天下发生瘟疫。百姓交纳粟一千石,授予爵位一级。五年,将军桓齮攻打魏国,平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攻取各城,共取得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剧辛原先居住在赵国,与庞暖友好,后来逃到燕国。燕国看到赵国屡次被秦国困扰,而廉颇已经离开,便任命庞暖领兵,想乘赵国疲弱攻打它,于是询问剧辛。剧辛说:“庞暖容易对付。”燕国派剧辛率军攻赵,赵国派庞暖迎战,俘获燕军二万人,杀死剧辛。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同攻打秦国,攻取寿陵。秦国出兵,五国军队撤退;秦军攻取卫国,逼近东郡。卫君角率领宗族迁居野王,凭借山势保卫魏国的河内。七年,彗星先出现在东方,后来出现在北方,五月又出现在西方。将军桓齮死了;秦军攻打龙孤、庆都后,回兵攻打汲县。彗星再次出现在西方。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率军攻赵而反叛,死于屯留;军吏全部被处死,屯留百姓迁往临洮。将军死在营垒中,屯留的士卒在蒲鶮反叛,杀戮其尸体。河中的鱼很大,秦王乘轻车、带重马,向东前往取食。九年,彗星出现,有时甚至横贯天空。秦军攻打魏国的垣、蒲、阳,四月天气寒冷结冰,有人冻死。杨端和攻打衍氏。彗星出现在西方,又出现在北方,从斗宿以南持续了八十天。十年,桓齮任将军,齐国、赵国前来置酒。韩国听说秦国喜欢兴兵滋事,想使秦国停止,不让它向东攻伐,于是派水工郑国暗中游说秦国,让秦国开凿泾水,从中山西边的瓠口修渠,并沿北山向东注入洛水三百多里,想借此灌溉田地。工程进行到一半时事情被发觉,秦国想杀郑国。郑国说:“起初我是作为间谍来修渠的,但渠修成后,也是秦国的利益。秦国认为有道理,最终让工程继续完成。渠道修成后,用引来的注填阏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收获一钟。于是关中成为肥沃的田野,再没有荒年。秦国因此富强,最终兼并诸侯,于是把这条渠命名为郑国渠。” ○《资治通鉴》记在元年,但考察《秦纪》,似乎应当在这一年。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防备韩国人郑国前来离间秦国,借机修建灌溉渠道。不久事情被发觉,秦国宗室和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各国来秦国任事的人,大多是替他们的君主在秦国游说、进行离间罢了,请把客卿一概驱逐。”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官吏正在议论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到宋国迎来蹇叔,又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穆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终于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习惯,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力,诸侯亲近归服,击败楚、魏军队,取得千里土地,直到今天国家仍然治理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到今天。秦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强化王室,杜绝私门势力,逐渐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王事业。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辜负秦国的地方呢?假如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强盛的实际成果,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如今陛下拥有昆山之玉、随侯珠和和氏璧,悬挂明月之珠,佩戴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这几种宝物,没有一种产于秦国,但陛下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呢?难道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吗?如果这样,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和象牙器具就不能成为玩赏之物,郑、卫的女子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良马、駃騠就不能充实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砂和青色颜料就不能作为彩饰。用来装饰后宫、充实下陈、使心情愉快、使耳目享受的东西,难道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吗?如果这样,那么宛地的珠钗、傅地的珠耳饰、阿地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能进到面前,顺应风俗而又高雅美丽、姿态娇美的赵女也不能站在身旁。敲击瓦瓮、击打瓦缶,弹筝拍腿并高声呜呜歌唱,能使耳目畅快的,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的乐曲,昭虞、舞象之类,都是别国的音乐。如今却舍弃敲击瓦瓮、瓦缶,改取郑、卫之乐;退去弹筝,改取昭虞之乐。这样做是为什么?只是因为眼前听来快意、看起来适宜罢了。如今任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赶走,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横跨海内、制服诸侯的方法。臣听说土地广大,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够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嫌弃细小水流,所以能够成就它的深广;称王的人不拒绝众庶,所以能够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异国,四时都充足美好,鬼神也降下福佑。这正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客卿来使诸侯成就事业,使天下贤士退缩而不敢向西来到秦国,裹足不前。这就是所谓借兵器给敌人、送粮食给盗贼。物产不出于秦国但值得珍藏的很多,士人不生于秦国但愿意效忠的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来使仇敌受益,对内使自己空虚,对外在诸侯中树立怨仇;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废除逐客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他的谋略,官做到廷尉。【《新序》:李斯在被驱逐的路上,上书劝谏始皇。始皇派人追赶到骊邑,才让他返回。】秦国大规模搜捕被驱逐的客卿,李斯上书劝说,于是停止逐客令。李斯趁机劝秦王先攻取韩国,以恐吓其他国家,于是派李斯攻打韩国。韩王对此忧虑,和韩非谋划削弱秦国。

大梁人尉缭来説秦王曰:「以秦之彊,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纵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饮食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防而李斯用事战国防,秦王欲见顿弱,顿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则可矣,不即不见也。」秦王许之。于是顿子曰:天下有有其实而无其名者,有无其实而有其名者,有无其名又无其实者,王知之乎?王曰:“弗知。”顿子曰:“有其实而无其名者,商人是也。无把铫推耨之劳,而有积粟之实,此有其实而无其名者也。无其实而有其名者,农夫是也。解冻而耕,暴背而耨,无积粟之实,此无其实而有其名者也。无其实又无其名者,王乃是也。已立为万乗,无孝之名,以千里飬无孝之实。”秦王悖然而怒。顿弱曰:“山东战国有六,威不掩于山东,而掩于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秦王曰:“山东之战国,可兼与?”顿子曰:“韩,天下之咽喉;魏,天下之胷腹。王资臣万金而游,听之。韩、魏入其社稷之臣于秦,即韩、魏从而天下可图也。”秦王曰:“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顿子曰:“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则楚王。秦帝即以天下恭飬,楚王即王虽有万金,弗得私也。”秦王曰:“善。”乃资黄金,使东游,韩、魏入其将相,北游燕、赵而杀李牧,齐入朝,四国毕从,顿子之説也。史记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阳,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桓齮将赵攻燕,取貍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阏与,破之,拔九城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秦破赵,杀将扈辄于武遂城,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撃秦军于宜阳,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攻赵十四年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秦攻番吾,李牧撃破秦军,南距韩、魏【战国防:秦并赵,北向迎燕。燕王闻之,使人贺秦王。使者过赵,赵王繋之。使者曰:“秦、赵为一,而天下服矣。燕之所以受命于赵者,为秦也。今臣使秦而赵繋之,是秦、赵有隙。秦、赵有隙,天下必不服,而燕不受命矣。且臣之使秦,无妨于赵之伐燕也。”赵王以为然,而遣之。使者见秦王曰:“燕王窃闻秦并赵,燕王使使者贺千金。”秦王曰:“夫燕无道,吾使赵有之,子何贺?”使者曰:“臣闻全赵之时,南隣为秦,北下曲阳为燕,赵广三百里,而与秦相距五十余年矣。所以不能反胜秦者,国小而地无所取。今王使赵北并燕,燕、赵同力,必不复受命于秦矣。臣窃为王患之。”秦王以为然,起兵而救燕】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于秦,秦置丽邑。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隂,台屋墙垣大半壊,地坼东西百三十歩。六年大饥,民譌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伐赵,端和围邯郸城。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顔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战国防:李牧数败走秦军,杀秦将桓齮。王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曰:“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赵王疑之,使赵葱及顔防代将,斩李牧,废司马尚】

译大梁人尉缭来游说秦王:“凭秦国的强大,诸侯就好比郡县的君主和臣下;只是担心诸侯合纵联合,突然采取出人意料的行动。这正是智伯、夫差、齐湣王灭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去贿赂诸侯的显贵大臣,扰乱他们的谋划;不过损失三十万金,诸侯就可以全部消灭。”秦王采纳了他的计策,接见尉缭时以平等礼节相待,衣服饮食都同尉缭一样。尉缭说:“秦王这个人鼻梁像蜂,眼睛细长,胸部突出像猛禽,声音像豺狼,缺少恩德而有虎狼之心;处在困顿时容易屈居人下,一旦得志也会轻易吞食别人。我是平民,可是他见到我时常常亲自谦下。我如果真让秦王在天下得志,天下人都会成为俘虏,不能和他长久相处。”于是逃走。秦王察觉后,坚持挽留他,任命他为秦国尉,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防按:李斯任事。《战国策》:秦王想见顿弱,顿弱说:“臣的礼义是不行跪拜礼的,大王若能使臣不跪拜,就可以见面;否则就不见。”秦王答应了。于是顿子说:“天下有实际存在却没有相应名分的,有没有实际却有名分的,有既没有名分又没有实际的,大王知道吗?”秦王说:“不知道。”顿子说:“有实际却没有名分的,是商人。” 没有拿着铫锄、推耨耕作的劳苦,却有积存粮食的实际,这是有实际却没有名分的。没有实际却有名分的,是农夫。解冻后耕田,背部被太阳晒着而锄草,却没有积存粮食的实际,这是没有实际却有名分的。没有实际又没有名分的,就是大王。已经立为拥有万乘的君主,却没有孝的名声;用方圆千里的土地来奉养母亲,却没有孝的实际。”秦王勃然大怒。顿弱说:“崤山以东的战国有六个,您的威势不能覆盖崤山以东,却被母亲压制。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秦王说:“山东的六个战国,可以兼并吗?”顿子说:“韩国是天下的咽喉,魏国是天下的胸腹。大王给我万金,让我出游游说,请听从我的话。韩国、魏国把掌握国家社稷的大臣送入秦国,韩国、魏国一旦归顺,天下就可以谋取。”秦王说:“我的国家贫穷,恐怕不能供给。”顿子说:“天下从来没有完全无事的时候,不是合纵就是连横。连横成功,秦国就能称帝;合纵成功,楚国就能称王。秦国称帝,就能接受天下恭敬奉养;楚国称王,即使拥有万金,也不能据为己有。”秦王说:“好。”于是资助黄金,让顿子向东游说;韩国、魏国送入其将相,顿子又向北游说燕、赵并杀死李牧,齐国入朝,四国全都归顺,这都是顿子的主张。《史记》: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打邺,攻取九座城。王翦攻打阏与、橑阳,把各军合并为一军。王翦率军十八天后撤回,按军中粮食等级,斗食以下的官吏每十人推举二人随军,攻取邺和安阳。桓齮率军攻打赵国、燕国,攻取貍阳城;军队尚未撤回,秦军又攻打邺,攻取了它。王翦是频阳东乡人,年轻时就喜爱军事,侍奉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王翦率军攻打阏与,击破它,攻取九座城。十三年,桓齮攻打赵国平阳,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秦军在武遂城击破赵军,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阳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赶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秦王到达河南,正月彗星出现在东方。十月,桓齮攻打赵国。十四 年,秦军在平阳攻打赵军,攻取宜安,击破赵军,杀死赵国将军桓齮,平定平阳、武城。韩非出使秦国,秦国采用李斯的谋略,扣留韩非,韩非死于云阳。韩王请求做秦国的臣属。十五年,大举发兵,一路到达邺,另一路到达太原,攻取狼孟。秦军攻打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向南抵御韩、魏。【《战国策》:秦国兼并赵国后,向北迎击燕国。燕王听说后,派使者祝贺秦王。使者经过赵国时,赵王把他拘留。使者说:“秦、赵合为一体,天下就会服从。燕国之所以接受赵国命令,是因为秦国。如今臣出使秦国却被赵国拘留,这是秦、赵之间有了嫌隙。秦、赵有嫌隙,天下必不服从,燕国也不会接受赵国命令。而且臣出使秦国,并不妨碍赵国攻伐燕国。”赵王认为有理,便放他离开。使者见秦王说:“燕王私下听说秦国兼并赵国,派使者带千金来祝贺。”秦王说:“燕国无道,是我让赵国拥有燕国,你为什么祝贺?”使者说:“臣听说赵国完整时,南面邻接秦国,北面抵达曲阳以南与燕国接壤;赵国土地广三百里,却和秦国相持了五十多年。所以不能反过来战胜秦国,是因为国家小而没有可以夺取的土地。” “如今大王让赵国向北兼并燕国,燕、赵合力,必定不再接受秦国的命令,臣私下替大王担忧。”秦王认为有理,便发兵救燕。】十六年九月,征发士卒接受韩国南阳之地,任命假守腾。开始命令男子登记年龄。魏国向秦国献地,秦国设置丽邑。代地发生大地震,从乐徐向西北直到平阴,台榭、房屋、墙垣大半倒塌,地面东西裂开一百三十步。六年发生大饥荒,百姓讹传说:“赵国成为笑柄,秦国成为笑话。”人们认为这是不真实的,便去看地上生出的毛。十七年,内史腾攻打韩国,俘获韩王安,把韩国土地全部献入秦国,并把这些土地设置为郡,命名为颍川。十八年,大举发兵攻打赵国,王翦率军从上地进入井陉,杨端和率军从河内进攻,羌瘣攻伐赵国,杨端和包围邯郸城。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给赵王宠臣郭开很多金钱,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反叛。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逮捕李牧并杀死他,废黜司马尚。【《战国策》:李牧多次击败并赶走秦军,杀死秦将桓齮。王翦憎恨他,于是给赵王宠臣郭开等人许多金钱,让他们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同秦国反叛,赵国因此从秦国取得了很多封赏。” 赵王怀疑这件事,派赵葱和颜聚代替他们领兵,杀死李牧,废黜司马尚。

战国·防文信侯出走,与司空马之赵,赵以为守相。秦下甲而攻赵,司空马説赵王曰:「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习秦事。今大王使守小官,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而亲观其孰胜赵,孰与秦大?曰不如。民孰与之众?曰不如。金钱粟孰与之富?曰弗如。国孰与之治?曰不如。相孰与之贤?曰不如。将孰与之武?曰不如。律令孰与之明?曰不如。」司空马曰:「然则大王之国,百举而无及秦者,大王之国亡。」赵王曰:「卿不逺赵而惠教以国事,愿于因计。」司空马曰:「大王裂赵之半以赂秦,秦不接刃而得赵之半,秦必説。内恶赵之守,外恐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却兵,赵守半国以自存,秦衔赂以自强,山东必恐亡赵自危,诸侯必惧,惧而相救,则从事有成。臣请为大王约从。从事成,则是大王名亡赵之半,实得山东以敌秦,秦不足亡。」赵王曰:「前日秦下车攻赵,赵赂之以河间十二县,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赵之半以强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愿卿更计。」司空马曰:「臣少为秦刀笔,以官长而守小吏,未尝为兵。臣请为大王悉赵兵以遇。」赵王不能将。司空马曰:「臣效愚计,大王不用,是臣无以事大王,愿自请。」司空马去赵,渡平原,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赵事何如?」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不用,赵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赵何时亡?」司空马曰:「赵将武安君,期年而已。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赵王之臣有韩仓者,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疾贤妒功臣。今国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韩仓果恶之,王令人代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觞将军,将军为夀于前,而捍七首,当死。」武安君曰:「繓病钩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惧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繓,请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振捆纒之以布,愿公入。明之韩仓曰:受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缩剑将自诛,乃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过司马门,趋甚疾出誃门也。右举剑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剑徴之于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赵亡。平原令见诸公,必为之言曰:嗟嗞乎司空马!又以谓司空马逐于秦,非不智也;去赵,非不肖也。赵去司空马而亡国,国亡者非无贤人,不能用也【○司空马料赵之亡是矣,割半赂秦为计,殊疎】史记: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淮南子:赵王迁流于房陵,思故乡,作为山木之讴,闻者莫不殒涕。列女传:倡后既寡,悼襄王以其美而取之。李牧諌曰:不可,女之不正,国之所以覆而不安也。此女乱一宗,大王不畏乎?王曰:乱与不乱,在寡人为政,遂取之。初,悼襄王后生子嘉为太子,倡后既入为姬,生子迁,隂谮后及太子于王,使人犯太子而防之于罪,王遂废嘉而立迁,黜后而立倡姬为后。及悼襄王薨,迁立,倡后淫佚不止,通于春平君,多受秦赂而使王诛李牧。其后秦兵径入,莫能拒,迁遂见虏于秦。赵亡,大夫怨倡后之譛太子及李牧,乃杀倡后而灭其家,共立嘉于代】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燕见秦且灭六国,秦兵临易水,祸且至,燕太子丹隂飬壮士二十人,使荆轲献督亢地图于秦,因袭刺秦王。秦王觉,杀轲。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卿好读书撃剑,以术説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卫,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防。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撃筑者髙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髙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髙渐离撃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

译《战国策》:文信侯出逃,和司空马一起到了赵国,赵国任命司空马为守相。秦国发兵攻赵,司空马劝赵王说:“文信侯任秦国相国时,臣侍奉过他,担任尚书,熟悉秦国政事。如今大王让我守一个小官,我熟悉赵国事务,请允许我替大王比较秦、赵两国的战争,并亲自看一看赵国和秦国谁会获胜。赵国强大还是秦国强大?回答:不如秦国。百姓谁多?回答:不如秦国。金钱粮食谁富?回答:不如秦国。国家谁治理得好?回答:不如秦国。相国谁贤能?回答:不如秦国。将领谁勇武?回答:不如秦国。法律命令谁明确?回答:不如秦国。”司空马说:“既然这样,那么大王的国家做一百件事都没有一件能赶上秦国,大王的国家就要灭亡了。”赵王说:“您不嫌弃赵国,还以国家大事惠赐教诲,希望您进一步提出计策。”司空马说:“大王把赵国一半土地割让给秦国作为贿赂,秦国不用交战就得到赵国一半,秦国一定高兴。秦国内部厌恶赵国的守备,外部又担心诸侯援救赵国,秦国一定会接受。秦国接受土地而撤兵,赵国守住一半国土来自我保存,秦国得到贿赂而更加强大,崤山以东必然害怕赵国灭亡而自身危险,诸侯一定恐惧;恐惧而相互救援,合纵之事就能成功。请让我替大王约结合纵。合纵成功,大王名义上失去赵国一半,实际上却得到崤山以东诸国来抗拒秦国,秦国就不能灭亡赵国。” 赵王说:“前些日子秦国发兵攻赵,赵国用河间十二县贿赂秦国,土地被削,兵力变弱,最终仍未免除秦国的祸患。如今又割让赵国一半来使秦国强大,自己的力量不能保存,因而就会灭亡。希望您另想办法。”司空马说:“臣年轻时在秦国任刀笔小吏,凭借官长身份做过守小吏,从未领兵作战。请允许臣替大王集合赵国军队与秦军交战。”赵王不能任用他为将。司空马说:“臣献上愚拙的计策,大王不用,这样臣就没有办法侍奉大王了,请允许臣自行离开。”司空马离开赵国,渡过平原,平原津令郭遗慰劳并问他:“秦兵已经攻下赵国,上客从赵国来,赵国的事情怎么样了?”司空马说自己替赵王谋划却没有被采用,赵国必定灭亡。平原令说:“依上客的判断,赵国什么时候灭亡?”司空马说:“如果赵国任用武安君,大约一年就会灭亡;如果杀死武安君,不过半年。”赵王的臣子中有韩仓,靠迎合赵王取得宠信,同赵王关系非常亲密;他为人嫉妒贤能、妒忌功臣。如今国家危急将亡,赵王一定会听信他的话,武安君必死。韩仓果然诋毁武安君,赵王派人代替武安君前往,让韩仓责问他说:“将军作战取胜,赵王为将军设宴,将军在赵王面前祝寿,却挡住七支箭,应当处死。” 武安君说:“我患有身体弯曲的疾病,大臂短,手够不到地面,起居行动不能做到恭敬;我害怕在大王面前获罪,所以让工匠做木制器具接在手上。如果您不相信我,请允许我拿出来给您看。”他从袖中取出,给韩仓看。木器的形状像振捆,外面用布缠裹,他说:“希望您进去禀明。”韩仓说:“我奉大王命令,赐将军死罪,不得赦免,臣不敢替您说话。”武安君面向北拜了两拜,接受赐死。他抽出剑准备自杀,却说:“人臣不能自行杀死自己。”经过宫中的司马门时,他快步走到外面的偏门。右手举剑准备自杀,因手臂短够不到,便用嘴衔剑,抵在柱子上刺死自己。武安君死了。五月,赵国灭亡。平原令见到各位公卿,必定替司空马说:“可叹啊,司空马!”又说司空马被秦国驱逐,并不是没有智慧;离开赵国,也不是没有才能。赵国抛弃司空马而亡国,国家灭亡并不是没有贤人,而是不能任用贤人。【 ○司空马推断赵国灭亡是对的,但提出割让一半土地贿赂秦国的计策,实在疏漏。】《史记》:十九年,王翦、羌瘣完全平定并攻取赵国东阳,俘获赵王,率军准备攻打燕国,驻军中山。秦王到达邯郸,把过去在赵国生活时与秦王母家有仇怨的人全部活埋。秦王返回,从太原、上郡回来。【《淮南子》:赵王迁被流放到房陵,思念故乡,作了《山木之讴》,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列女传》:倡后原先是寡妇,悼襄王因她美貌而娶了她。李牧劝谏说:‘不可以。女子行为不正,是国家覆亡而不得安宁的原因。这个女人会使整个宗族混乱,大王不害怕吗?’赵王说:‘乱与不乱,在于我如何处理政事。’于是娶了她。起初,悼襄王的王后生子嘉为太子;倡后入宫成为姬妾后,生下儿子迁,暗中在赵王面前诬陷王后和太子,又派人使太子犯罪并陷害他,赵王于是废黜嘉,立迁为太子,贬黜王后,立倡姬为王后。悼襄王死后,迁即位,倡后淫乱放纵不止,与春平君私通,又多次接受秦国贿赂,唆使赵王杀死李牧。后来秦兵长驱直入,没有人能够抵抗,赵王迁最终被秦国俘虏。赵国灭亡后,大夫们怨恨倡后诬陷太子和李牧,于是杀死倡后并灭其家,共同拥立嘉在代地为王。】赵公子嘉率领宗族数百人到了代地,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合兵,驻军上谷。二十年,燕太子丹忧虑秦军将到达燕国,害怕秦国,于是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了这件事,把荆轲肢解示众。燕国看到秦国将要灭掉六国,秦军已经逼近易水,灾祸将至,燕太子丹暗中养了二十名壮士,让荆轲把督亢地图献给秦国,趁机袭击刺杀秦王。秦王察觉后,杀死荆轲。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原是齐国人,后来迁居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他到了燕国,燕国人称他为荆卿。荆卿喜欢读书和击剑,曾用游说之术劝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伐卫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宗族迁徙到野王。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和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用眼瞪他,荆轲便离开了。有人说可以再召荆卿回来,盖聂说:“先前我和他谈剑时,他有不合我意的地方,我瞪了他一眼。你们去看看,他应该已经离开,不敢留下。”于是派使者前往,主人说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会离开,我先前用眼神震慑了他。”荆轲游历邯郸时,鲁句践和荆轲赌博争执棋路,鲁句践发怒斥骂荆轲,荆轲默默逃走,从此不再和他交往。荆轲到了燕国后,喜欢燕国的狗屠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酒,每天和狗屠、高渐离在燕国街市饮酒;酒兴浓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节拍在街市歌唱,彼此欢乐;过了一会儿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

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顷之,防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博物志: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遇之无礼,不得意思欲归,请于秦王,王不听,谬言曰:“令乌头白马生角乃可。”丹仰而叹,乌即头白,俯而嗟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防丹。丹驱驰过之而桥不发,遁到闗,闗门不开,丹为鸡呜,于是众鸡悉鸣,遂归。】《风俗通》:“燕太子丹天为雨粟,乌头白马生角,厨人生肉,足井上株木跳度渎。”俗説:“燕太子丹为质于秦,始皇执欲杀之,言能致此瑞者可得生活。丹有神灵,天为感应,于是遣使归国。”《燕丹子》:“太子丹朝于秦,不得去,从秦王求归,秦王执留之,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乌头白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祐之,日为再中,天雨粟,乌头白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秦王以为圣,乃归之。秦王为发机之桥,欲以陷丹,蛟龙捧轝而机不发】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徧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闗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燕丹子】太子丹质于秦,逃归怨秦欲报之,与其傅麴武书曰:丹不肖,生于僻陋之国,长于不毛之地,未曽得覩君子雅训,欲有所陈,幸垂览之。丹闻丈夫之道,节义廉耻,受辱以生也。真正所羞之见,却以亏其节,故有刎喉不顾,据鼎不避者,斯岂乐死而忘生哉?其心有所守也。今秦王反戾天常,虎狼其行,遇丹无礼,诸侯最甚,每念之,痛入骨髄。计燕国之众,不能敌之,旷年相守,力固不足。欲收天下勇士,集海内英雄,破国空藏以奉飬之,重币甘辞以市于秦。秦贪我赂而信我辞,则一剑之任,当千万之师,湏臾之间可解丹万世之耻。若其不然,令丹生无日于天地,死懐恨于九泉,必令诸侯无以为叹。易水之北未知谁有此,盖抑亦大夫耻也。谨遣书,愿熟思之。○书伪作也,尤多讹脱】居有间,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諌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廼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湏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廹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故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逄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

译荆轲虽然同饮酒之人交游,但他的为人深沉,喜爱读书;他所游历的诸侯国中,都同贤能豪杰和德高望重的人结交。他到了燕国,燕国处士田光先生也友善地对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过了不久,燕太子丹作为人质在秦国,逃回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少年时和丹相处友好。等到政即位成为秦王,丹便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丹怨恨秦王,逃回燕国。回来后,他想寻找报复秦王的人,但燕国国小力弱,不能做到。【《博物志》: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他无礼。他无法如愿回国,便请求秦王,秦王不答应,故意说:‘等乌鸦头变白、马生出角,你才可以回去。’丹仰头叹息,乌鸦的头随即变白;低头叹息,马也生出了角。秦王不得已放他回去,却设置机关桥想害死丹。丹驱车经过,机关没有发动;他逃到关口,关门不开,丹学鸡叫,于是众鸡全都鸣叫,才得以回去。】《风俗通》说:“燕太子丹上天降下粮食,乌鸦头变白,马生出角,厨师在井上砍断树木,树木跳过沟渠。”俗说:“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始皇拘禁他想杀死他,说能够招致这些祥瑞的人就可以活命。” “丹有神灵相助,上天为此感应,于是派使者送他回国。”《燕丹子》说:“太子丹在秦国朝见,不能离开,向秦王请求回国,秦王拘留他,并同他发誓说:‘等太阳一天中出现两次,天上下粮食,乌鸦头变白,马生出角,厨房门前的木像长出肉脚,你才可以回去。’当时天地保佑丹,太阳果然一天中出现两次,天上下了粮食,乌鸦头变白,马生出角,厨房门前的木像长出肉脚。秦王认为这是圣人,于是放他回国。秦王设置机关桥,想用来陷害丹,蛟龙托着车舆,机关没有发动。】后来秦国不断向崤山以东出兵,攻伐齐国、楚国,逐渐蚕食三晋诸侯,兵锋将要到达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忧虑这件事,询问他的太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土地遍及天下,威势压迫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的肥沃土地,占有巴、汉的富饶,右面有陇、蜀的山地,左面有关、殽的险要;人口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有余。它一旦想出兵,长城以南、易水以北就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安定。为什么要因为受欺凌的怨恨,就想触犯秦王的逆鳞呢?”丹说:“那么应当怎么办?”鞠武回答:“请允许我入内谋划。”【《燕丹子》: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回后怨恨秦国,想报仇,给太傅麴武写信说:丹没有才能,出生在偏僻鄙陋的国家,成长于不毛之地,从来没有见过君子的雅正教诲,想陈述一些事情,希望您垂览。” “我听说大丈夫的道义,在于守节、重义、知廉耻;即使受辱也要忍辱求生。真正可耻的是,见到羞辱却退缩,从而损害自己的节操,所以才有割断喉咙也不顾惜生命、抱着鼎也不躲避的人。这难道是喜欢死亡而忘记生命吗?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所守持。如今秦王违背天常,行为像虎狼一样,对待丹无礼,在诸侯中尤其严重;每当想起这件事,痛苦便深入骨髓。估量燕国的人众,不能与秦国敌对;长年累月相守,力量本来就不够。想要收罗天下勇士,聚集海内英雄,耗尽国库来供养他们,用厚重财币和甘美言辞去取悦秦国。秦国贪图我们的财物而相信我们的言辞,那么凭一把剑承担的任务,就可以抵得上千军万马,片刻之间便能解除丹万世的耻辱。如果不能这样,就让丹活着没有立足于天地之间的日子,死后怀着遗恨于九泉之下;一定要使诸侯没有什么可叹息的。易水以北不知道谁能做到这一点,大概也会使大夫感到羞耻吧。谨此写信,希望您仔细思考。” ○这封信是后人伪作,其中讹误脱漏尤其多。】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于期在秦王那里获罪,逃亡到燕国。太子接纳他并让他住下。鞠武劝谏说:“不可以。秦王暴虐,又长期对燕国积蓄怒气,足以使人寒心,何况他还听说樊将军在这里吗?这就像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道路上,灾祸一定无法挽回。即使有管仲、晏婴,也无法替我们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以免泄露消息;向西同三晋约盟,向南联合齐、楚,向北用财物结交单于,这以后才可以谋划。”太子说:“太傅的计策,耗时太久,令人心神昏乱,我恐怕片刻也不能等待;况且事情不只是这一点。樊将军在天下无处容身,才把自身托付给我,我终究不能因为迫于强秦,就抛弃这个值得怜悯的朋友,把他安置到匈奴。因此这是我命运将尽的时候了,希望太傅另行考虑。”鞠武说:“采取危险行动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却想求得福分,计策浅陋而怨恨深重,只顾联合一个人的私人交情,却不顾国家的大祸,这叫助长怨恨、帮助灾祸。把鸿毛放在炉炭上烧,很快就会化为乌有。何况面对像雕、鹞一样凶猛的秦国,承受它怨恨暴虐的怒火,哪里经受得起?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深谋而勇沉,可以同他商议。”太子说:“希望借太傅的关系,让我能够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命。” 田光出来会见太子丹,说:“太子希望向先生谋划国事。”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太子那里。太子迎上前来,退后走在前面引路,跪下来替他掸拭席位。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太子离席请教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千里马正当强壮时,一天能奔驰千里;到了衰老时,劣马反而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的是我壮盛之时,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敢谋划国事;我所交好的荆卿却可以担当。”太子说:“希望借先生的关系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随即起身快步离开。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丹向先生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头笑着说:“好。”他弯腰快行去见荆轲,说:“我和您交好,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壮盛之时,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衰弱了。太子幸而还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我私下把您的事告诉了太子,并没有把您当作外人。希望您到宫中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遵教命。”

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燕丹子》:“田光曰: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列士传》:“燕丹使田光徃▯荆轲,值其醉,唾其耳中。轲觉曰:‘此出口入耳之言,必大事也。’则徃见光。”《燕丹子》:“荆轲之燕,太子曰:‘田先生今无恙乎?’轲曰:‘光临送轲之时,言太”子戒以国事,耻以丈夫而不见信,向轲吞舌而死矣】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燕丹子太子自喜得荆轲,永无忧秦,后日与轲之东宫临池而观,轲拾瓦投鼃,太子令人捧盘金,轲用抵鼃,复进。轲曰:「非为太子爱金也,但臂痛耳。」又共乗千里马,轲曰:「马肝美,即杀马进肝。」太子与樊将军置酒于华阳台,出美人能鼔琴,轲曰:「好手也!」断以玉盘盛之。太子常与荆轲同案而食,同牀而寝。夏扶谓荆轲曰:「何以报太子?」轲曰:「髙欲令三四王,下欲令五六霸,于君何如也?」夏扶曰:「士无乡曲之誉,未可以论行】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説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髄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其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徃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首,得赵人徐夫人▯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逺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徃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賔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

译田光说:“我听说,长者行事,不应使别人怀疑自己。如今太子告诉我说:‘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说明太子怀疑我。行事反而使人怀疑自己,就不是有节操的侠士。”他想以自杀来激励荆轲,说:“希望您赶快去拜访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用来表明我不会泄密。”于是便自刎而死。荆轲于是拜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并转达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下,膝行流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丹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不会泄密,难道是丹的本意吗?”【《燕丹子》说:“田光说:我私下观察太子的门客,没有可用的人。夏扶是血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红;宋意是脉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青;武阳是骨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白;我所知道的荆轲,是神勇之人,发怒时脸色不变。”《列士传》说:“燕丹派田光去迎候荆轲,正好遇到荆轲喝醉了,田光把唾液吐入他的耳中。荆轲醒来后说:‘这是从口中说出、从耳中听入的话,一定是大事。’于是前去拜见田光。”《燕丹子》说:“荆轲来到燕国,太子问:‘田先生如今平安吗?’ 荆轲说:‘田光临送我时,说太子以国事告诫他;他以大丈夫竟不被信任为耻,面对我吞舌而死了。’】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丹不肖,使我能够来到您面前,敢于有所陈述,这是上天怜悯燕国而不抛弃我的缘故。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之心,欲望却无法满足;如果不能占尽天下土地、使海内诸侯称臣,它的心意就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全部收取了韩国土地,又发兵向南攻楚,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数十万大军抵达漳、邺,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不能支撑,秦国必然会使赵称臣。赵国一旦称臣,灾祸就会降临燕国。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事困扰,如今即使倾全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人敢联合抗秦。丹私下谋划,愚意以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勇士,派他出使秦国,用重利窥探秦王的心意,秦王贪恋权势,一定能达到目的。若真能劫持秦王,使他全部归还侵占诸侯的土地,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是最好的结果。若做不到,便趁机刺杀秦王;秦国大将在外擅自掌兵,国内又发生变乱,君臣互相猜疑,诸侯就能乘此机会联合抗秦,秦国必然被攻破。这是丹最大的愿望,却不知道该把性命托付给谁,只有荆卿请您留意此事。” 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足以承担使命。”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他不再推辞,才答应下来。于是太子尊荆轲为上卿,让他住上等房舍。太子每天到他的门下,供给太牢的食物,奇异物品不断间或送来,车马和美女任荆轲取用,以顺遂他的心意。【《燕丹子》说:太子自以为得到荆轲,永远不用忧虑秦国了。后来有一天,他和荆轲到东宫池边游观,荆轲捡起瓦片投向青蛙,太子命人捧来盛金子的盘子,荆轲用它打青蛙,打完又送回去。荆轲说:‘不是我替太子爱惜金子,只是手臂疼罢了。’又共同乘坐千里马,荆轲说:‘马肝味道很好,立即杀马取肝来。’太子和樊将军在华阳台置酒,叫出善于弹琴的美人,荆轲说:‘好手!’便把她的手砍下放在玉盘中。太子常和荆轲同桌吃饭、同床睡觉。夏扶对荆轲说:‘你打算怎样报答太子?’荆轲说:‘上则想使三四个国君称王,下则想使五六个国君成就霸业,对您来说怎么样?’夏扶说:‘士人如果没有乡里的声誉,还不能谈论他的品行。’】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全部收取赵地,又发兵向北攻取土地,抵达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了,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要渡过易水,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哪里还办得到呢?”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正想求见您。如今出发却没有凭信之物,就还不能接近秦王。樊将军,秦王用千斤黄金、万户封邑悬赏他的首级。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奉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召见我,我才能有机会报答太子。”太子说:“樊将军穷困时来归附丹,丹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事伤害长者的心意,希望您另想办法。”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拜见樊于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残酷了,父母宗族都被杀戮。如今听说秦王悬赏将军的首级,赏金千斤、封邑万户,将军打算怎么办?”樊于期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我每当想到这些,常常痛彻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如今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报将军的仇,怎么样?”樊于期于是上前问:“该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召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 这样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除去了,将军是否有这个意思?”樊于期袒露一肩,握住手腕上前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疾首所盼望的,今天终于听到您的教诲。”于是自刎而死。太子听说后,驱车赶去伏在尸体上痛哭,悲哀到了极点。哭罢,事情已无可挽回,于是把樊于期的首级装入匣中密封起来。太子又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下,叫工匠用药物淬炼它,用来试刺人,血只要沾湿一缕丝线,人没有不立即死的。于是准备行装,派遣荆轲。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不敢正眼看他,于是命秦舞阳做副使。荆轲还有等待的人,想和他一同出发;那人住得很远,还没有到,荆轲便先治理行装。过了一会儿仍未出发,太子嫌荆轲迟延,怀疑他改变了主意,于是再次请求说:“日期已经到了,荆卿难道另有打算吗?丹请求先派秦舞阳出发。”荆轲愤怒地斥责太子说:“太子派人前往却不能回来,真是个小子!况且拿着一把匕首进入不可预测的强秦,我之所以留下,是等待我的客人一同前往。如今太子却嫌我迟延,请允许我告辞诀别。”于是出发。太子和知道此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前去送行,来到易水之上。

既祖取道,髙渐离撃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徴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忼慨,士皆瞠目,髪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水经注:太子丹遣荆轲刺秦王,祖道于易水之上,髙渐离撃筑,宋如意和之。为壮声,士髪皆冲冠;为哀声,士皆流涕。】列士传:荆轲为燕太子谋刺秦王,白虹贯日。荆轲发后,太子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矣】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庻子防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羣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番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絶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撃轲,而以手共抟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撃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撃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羣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燕丹子》:荆轲刺秦王,右手执▯首,左手揕其袖。秦王曰:“今日之事,从子计矣。乞听琴声而死。”琴女鼓琴,琴声曰:“罗縠单衣,可裂而絶,三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抜。王于是奋袖超屏风走之。轲不解琴,故及于难。荆轲拔▯首掷秦王,决耳入铜柱,火出。《论衡》荆轲为燕太子刺秦王,操▯首之剑,以▯首掷秦王,不中,中铜柱入尺。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王,后诛轲九族,其后恚怒不已,复夷轲之一里,一里皆灭,故曰町町】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文选注》引秦零陵令上书曰:轲挟▯首卒刺陛下,陛下以神武扶榆长剑以自救】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撃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撃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攻蓟,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秦将李信追撃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壊,其王请降,尽取其地。太史公曰:吾适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壊,王请降,遂灭魏。説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韩诗外传》秦攻魏,破之,少子亡而不得。令魏国曰:“有得公子者,赐金千斤;匿者,罪至十族。”公子乳母与俱亡。人谓乳母曰:“得公子者赏甚重,乳母当知公子处而言之。”乳母应之曰:“我不知其处。虽知之,死则死,不可以言也。为人飬子,不能隐而言之,是畔上。畏死,吾闻忠不畔上,勇不畏死。凡飬人子者,生之非务,杀之也。岂可见利畏诛之故,废义而行诈哉?吾不能生而使公子独死矣。”遂与公子俱逃泽中。秦军见而射之,乳母以身蔽之,着十二矢,遂不令中公子。秦王闻之,飨以太牢,且爵其兄为大夫。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译举行祖道仪式后取道前行,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歌唱,唱出变徵调,士人们都低头流泪哭泣。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又奏出羽调,声音慷慨激昂,士人们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直竖,几乎冲起帽子。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水经注》说:太子丹派荆轲刺秦王,在易水边为他举行祖道仪式。高渐离击筑,宋如意为他应和。奏出壮烈的声调,士人的头发都冲起帽子;奏出悲哀的声调,士人们都流泪。《列士传》说:荆轲替燕太子谋划刺杀秦王时,有白虹贯日。荆轲出发后,太子看见白虹贯日却没有贯通,说:‘我们的事情办不成了。’】荆轲到了秦国,带着价值千金的财物,厚重地赠送给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向秦王进言说:“燕王确实震恐于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抗拒秦国军吏,愿意举全国称为内臣,列入诸侯之列,像郡县一样供给贡赋,从而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燕王恐惧,不敢亲自陈述,谨斩樊于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封好,由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把这些事报告大王。请大王裁决。”秦王听后大喜,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依次进到殿阶前。秦舞阳脸色变了,身体发抖,群臣对此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了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地区的粗鄙之人,从未见过天子,所以震恐。希望大王稍加宽容,让他能够在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拿来秦舞阳所持的地图。”荆轲取过地图呈上,秦王打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显现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他,还没有刺到身体。秦王受惊,自己挣脱站起,衣袖断裂;他拔剑,但剑很长,卡在剑鞘中。当时情况紧急,剑插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群臣都惊愕不已,事情突然发生,完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法,侍立殿上的群臣不能携带一寸长的兵器,郎中们所持的兵器都陈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得上殿。正在危急之时,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兵士,因此荆轲才能追赶秦王。兵士们仓促惊慌,无法用兵器攻击荆轲,只能徒手一同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自己所奉的药袋投击荆轲。秦王正绕柱奔跑,左右近臣仓促慌乱,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有人说:“大王把剑背到背后!” 秦王于是拔剑攻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倒下,便举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有击中,打在铜柱上。秦王又攻击荆轲,荆轲身受八处创伤。荆轲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秦王,必须得到盟约来报答太子。”于是左右近臣上前杀死荆轲,秦王很久都不高兴。过后论定群臣和应当治罪者的功劳罪责,各有不同。又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夏无且爱护我,所以用药袋投击荆轲。”【《燕丹子》说:荆轲刺秦王时,右手拿匕首,左手刺向他的衣袖。秦王说:“今天的事情,就按您的计策办吧。请让我听一听琴声再死。”琴女弹琴,琴声说:“罗縠制的单衣,可以撕裂割断;三尺高的屏风,可以跃过跨越;鹿卢剑可以背在身后拔出。”秦王于是挥袖跃过屏风逃跑。荆轲不懂琴意,所以遭遇了灾难。荆轲拔出匕首投向秦王,刺破耳旁,插入铜柱,迸出火花。《论衡》说:荆轲替燕太子刺秦王,拿匕首投掷秦王,没有击中,击中铜柱,插入一尺。荆轲替燕太子丹刺秦王,后来秦王诛灭荆轲九族,此后仍怒气不止,又诛灭荆轲所居的一里人家,一里之内全部灭亡,所以说‘町町’。鲁句践已经听说荆轲刺秦王,私下说:‘唉!’ 可惜啊!他没有讲习刺剑的技法。太过分了,我真不了解人。从前我斥责他,他竟把我当成不是人的人。【 ○《文选注》引秦零陵令上书说:荆轲挟着匕首突然刺向陛下,陛下凭神武之力扶住榆木长剑来救护自己。】于是秦王大怒,更加发兵前往赵地,下诏命王翦的军队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全部精锐向东退保辽东。秦国派王翦、辛胜攻打燕国,燕国和代国发兵攻击秦军,秦军在易水以西击破燕军。二十一年,王贲攻打蓟城,秦国又增发士卒到王翦军中,于是击破燕太子的军队,攻取燕国蓟城,得到太子丹的首级;燕王向东收取辽东,自立为王。秦将李信急追燕王,代王嘉于是送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特别急迫地追赶燕国,是因为太子丹。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杀掉太子丹,把他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解除怒意,国家也幸许还能得到宗庙祭祀。”后来李信追捕太子丹,太子丹藏在衍水中,燕王便派使者杀死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王,秦国却又发兵进攻燕国。王翦以病为由辞职,年老归返新郑;又反叛昌平君,把他迁到郢地。此时下了大雪,积雪深二尺五寸。二十二年,王贲攻打魏国,引黄河水灌入大梁,大梁城毁坏,魏王请求投降,秦国全部夺取魏地。太史公说:我到过旧日大梁的废墟,废墟中的人说:“秦国攻破魏国时,引黄河水灌大梁,三个月城墙毁坏,魏王请求投降,于是魏国灭亡。”议论者都说:“魏国因为不用信陵君,国势削弱直到灭亡。”我认为不是这样。上天正要让秦国平定天下,大业尚未完成,魏国即使得到阿衡那样的辅佐,又有什么帮助呢?” 《韩诗外传》说:秦国攻打魏国,击破魏军,魏国的小儿子逃亡而没有被抓到。秦国向魏国发布命令说:“有人找到公子,赏金千斤;藏匿他的人,罪及十族。”公子的乳母和他一起逃亡。有人对乳母说:“找到公子的人赏赐极重,乳母应当知道公子在哪里,把实情说出来。”乳母回答:“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即使知道,死就死了,也不能说。替人抚养孩子,却不能隐藏而把他供出来,这是背叛君上。害怕死亡,我听说忠诚的人不背叛君上,勇敢的人不畏惧死亡。凡是抚养别人的孩子,活着并不是目的,正是为了让他不被杀害。难道可以因为贪图利益、害怕被杀,就废弃义理而行欺诈吗?我不能自己活着,却让公子独自死去。”于是她和公子一同逃到沼泽中。秦军发现后向他们射箭,乳母用身体遮挡公子,中箭十二支,终于没有让箭射中公子。秦王听说后,用太牢宴请她,又授予她兄长大夫爵位。《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任意转动。”

战国·防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悦。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専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撃于殿上。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懐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歩,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説苑作鄢陵君】史记》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彊起之,使将撃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防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舆,防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防恬防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闗,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軰。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専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王翦果代李信撃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撃。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乗胜,略定荆地城邑,嵗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二十四年,王翦、防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风俗通:王负刍为秦所灭,百姓哀之,为之语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史注:孙检曰:「秦虏楚王负刍,灭去楚名,以楚地为三郡】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置防稽郡。五月,天下大酺。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译战国时,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寡人想用五百里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可答应寡人吗?”安陵君说:“大王施加恩惠,以大的交换小的,实在很好。不过,我是从先王那里接受这块土地的,希望终身守护它,不敢拿来交换。”秦王不高兴。安陵君于是派唐雎出使秦国。秦王对唐雎说:“寡人用五百里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不听从寡人,这是为什么?况且秦国灭掉韩国、魏国,而安陵君凭五十里土地得以保存,是因为寡人把您当作长者,所以没有动用心思。如今我用十倍的土地请求扩大您的封地,您却违背寡人,是轻视寡人吗?”唐雎回答:“不,不是这样的。安陵君从先王那里接受土地并守护它,即使是千里土地也不敢交换,哪里只是五百里呢?”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先生曾听说过天子的愤怒吗?”唐雎回答:“臣从未听说过。”秦王说:“天子的愤怒,会有百万尸体倒下,鲜血流淌千里。”唐雎说:“大王曾听说过平民的愤怒吗?”秦王说:“平民的愤怒,不过是摘掉帽子、光着脚,用头撞地罢了。”唐雎说:“这是庸人的愤怒,不是士人的愤怒。” 专诸刺杀王僚时,彗星侵入月亮;聂政刺杀韩傀时,白虹贯穿太阳;要离刺杀庆忌时,苍鹰在殿上搏击。这三个人都是平民出身的士人,他们的怒气尚未发作,天上就降下了吉凶征兆,如今加上臣,便是四个人了。如果士人真的发怒,就会倒下两具尸体,五步之内流血,天下人都要穿白衣,今天就是这样。”说完拔剑起身。秦王脸色变了,长跪着向他道歉说:“先生请坐!何至于此呢?寡人明白了。韩国、魏国都已灭亡,而安陵凭五十里土地保存下来,只是因为有先生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说苑》作“鄢陵君”。《史记》记载:二十三年,秦王再次召王翦,强行起用他,让他率军攻打荆国,攻取陈地以南直到平舆,俘虏荆王。始皇灭掉三晋、赶走燕王,又多次击破荆军之后,秦将李信年少而强壮勇猛,曾率几千士卒追击燕太子丹,追到衍水,最终击败并擒获太子丹。始皇认为他贤能勇敢,于是问李信:“我想攻取荆国,将军估计用多少人足够?”李信说:“不过二十万人。”始皇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李将军果然势盛勇壮,他说得对。”于是派李信和蒙恬率二十万人向南攻荆。王翦的建议没有被采用,便以病为由辞职,回频阳养老。李信攻打平舆,蒙恬攻打寝地,大败荆军。李信又攻打鄢郢,攻破之后,率军向西进发,与蒙恬在城父会合。荆人于是追击他们,三天三夜不停歇,大败李信军,攻入两座营垒,杀死七名都尉。秦军逃走。始皇听说后大怒,亲自驰往频阳,见到王翦并道歉说:“寡人因为没有采用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如今听说荆军每天向西推进,将军虽然有病,难道忍心抛弃寡人吗?”王翦谢罪说:“老臣疲惫有病,昏聩糊涂,只希望大王另选贤将。”始皇道歉说:“算了,将军不要再说了。”王翦说:“大王如果不得不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说:“只是听从将军的计策罢了。”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军队,始皇亲自送到灞上。王翦出发时,请求很多肥沃的田地、住宅、园林和池苑。始皇说:“将军出征了,还担忧贫穷吗?”王翦说:“替大王率军,有功劳最终也不能封侯,所以趁大王正在信任臣时,臣也及时请求园林池苑,作为子孙的产业罢了。”始皇大笑。王翦到达关口后,又派使者回来请求五处上等田地。有人说:“将军索求财物也太过分了。”王翦说:“不是这样。秦王生性猜疑而不信任人,如今把秦国全部甲士都空出来专门交给我,如果我不多请求田宅作为子孙产业来使自己坚定,难道反而让秦王坐着怀疑我吗?”王翦果然取代李信攻打荆国。荆人听说王翦增兵前来,于是调集全国军队抵抗秦军。王翦到达后,坚守营垒,不肯出战。荆军多次出战挑战,他始终不出。王翦每天让士卒休息洗浴,给他们良好的饮食并加以抚慰,亲自和士卒一起吃饭。过了很久,王翦派人询问:“军中有什么游戏吗?”回答说:“正在投石、跳远。”于是王翦说:“士卒可以使用了。”荆军多次挑战而秦军不出战,于是向东撤退。王翦趁机发兵追击,命壮士攻击,大败荆军,追到蕲县以南,杀死荆军将军项燕,荆军于是溃败逃走。秦军乘胜攻取平定荆地城邑。过了一年多,俘虏荆王负刍,终于平定荆地,设置为郡县。秦王游行到郢、陈时,荆将项燕拥立昌平君为荆王,在淮南反秦。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打荆国,击破荆军,昌平君死去,项燕于是自杀。【《风俗通》说:王负刍被秦国灭掉,百姓哀悼他,为他作歌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灭亡秦国的一定还是楚国。’ ○《史记》注文:孙检说:“秦国俘虏楚王负刍,灭去楚国的名称,把楚地划分为三郡。”】二十五年,大规模发兵,派王贲率领,攻打燕国辽东,俘获燕王喜;回来又攻打代国,俘虏代王嘉。王翦于是平定荆国长江以南的土地,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规模宴饮。二十六年,齐王建和他的相国后胜发兵守卫西部边界,不同秦国往来。秦国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部攻打齐国,俘获齐王建。

战国,防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秦昭王尝遣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否?”君王后以示羣臣,羣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锥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及君王后病且卒,诫建曰:“羣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牍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亡矣。”君王后死后,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王使宾客入秦,皆为变辞,劝王朝秦,不修攻战之具【古今注:齐王后忿而死,尸变为蝉,登庭树,嘒唳而鸣,故世名蝉曰齐女也。】《史记》: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賔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齐王建入朝于秦,雍门司马前曰:“所谓立王者,为社稷邪?为王立王邪?”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齐王还车而反。即墨大夫闻雍门司马諌而听之,则以为可为谋,即入见齐王曰:“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十万。夫三晋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鄄之间者百数,王收而与之十万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闗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十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即武闗可以入矣。如是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矣。舍南面之称制,乃西面而事秦,为大王不取也。”齐王不听。秦使陈驰诱齐王内之,约与五百里之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而听陈驰,遂入秦,处之共松柏之间,饿而死。先是齐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邪【史记》: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賔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邪!”疾建用客之不详也】史记》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壐,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庻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撃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撃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隂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絶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諡;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諡。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以来,除諡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始皇推终始五徳之传,以为周得火徳,秦代周徳,从所不胜。方今水徳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黒,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歩,乗六马。更名河曰徳水,以为水徳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徳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逺,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羣臣,羣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逺,相攻撃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鬭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寜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

译战国时,田建被立为齐王。王后事奉秦国谨慎,与诸侯保持信用。因此田建在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兵灾。秦昭王曾派使者送给君王后一只玉连环,说:“齐国人多有智慧,能解开这只环吗?”君王后把它给群臣看,群臣都不知道怎样解开。君王后拿锥子把玉环砸碎,向秦使谢道:“谨慎地把它解开了。”后来君王后病重将死,告诫田建说:“群臣中可任用的,是某某。”田建说:“请把名字写下来。”君王后说:“好。”便取来笔和木简接受她的言语。君王后说:“老妇已经死了。”君王后死后,后胜任齐相,多次接受秦国间谍送来的金钱。齐王派宾客进入秦国,他们都编造反话,劝齐王入朝秦国,不修治攻战器具。【《古今注》说:齐王后因愤怒而死,尸体变成蝉,登上庭院的树鸣叫,所以世人把蝉称为齐女。】《史记》说:君王后死后,后胜任齐相,多次接受秦国间谍的金钱,又多次派宾客进入秦国;秦国也多给金钱,宾客都替秦国制造反间之言,劝齐王放弃合纵而入朝秦国,不修治攻战装备,不帮助五国攻秦,秦国因此得以灭亡五国。齐王建入朝秦国,雍门司马走上前说:“所谓拥立国王,是为了社稷吗?还是为了给君王拥立君王呢?”齐王说:“是为了社稷。”司马说:“为了社稷而立君王,君王为什么要抛弃社稷而进入秦国?”齐王调转车头返回。即墨大夫听说雍门司马劝谏而齐王听从,认为可以谋划,于是立即入见齐王说:“齐国土地有几千里,披甲士卒有数十万。三晋的大夫都不愿亲附秦国,居住在阿、鄄之间的有几百人,大王收拢他们,给他们十万军队,让他们收复三晋旧地,这样就可以抵达晋国关隘而进入。鄢、郢的大夫不愿替秦国效力,居住在城南一带的有几百人,大王收拢他们,给他们十万军队,让他们收复楚国旧地,这样就可以进入武关。这样一来,齐国的威势可以建立,秦国可以灭亡。放弃面向南方称制的地位,反而面向西方事奉秦国,我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齐王不听。秦国派陈驰诱骗齐王入秦,并约定给他五百里土地。齐王不听即墨大夫,却听信陈驰,于是进入秦国,被安置在共地松柏之间,饥饿而死。此前,齐国人为此作歌说:“是松树吗?是柏树吗?把田建安置在共地的,难道是客人吗?”【《史记》说:五国已经灭亡,秦军终于进入临淄,百姓没有人敢抵抗,齐王建于是投降,被迁到共地。因此齐人怨恨齐王建不早与诸侯合纵攻秦,听信奸臣和宾客而亡国,作歌说:“是松树吗?是柏树吗?把田建安置在共地的,难道是客人吗?” 这是责怪田建任用宾客不当。《史记》记载:秦国刚刚兼并天下时,命令丞相、御史说:“韩国改变盟约,韩王献出土地、交出玉玺,请求成为藩臣,后来却背叛约定,和赵国、魏国合纵反秦,所以发兵诛讨,俘虏了韩王。寡人认为这样做很好,差不多可以停止战争了。赵王派他的相国李牧来订立盟约,所以我归还了赵国的人质。后来赵国背叛盟约,反攻我在太原的军队,所以发兵诛讨,擒获了赵王。赵国公子嘉于是自立为代王,所以发兵攻灭了他。魏王起初约定服从,入秦朝见,后来却和韩、赵谋划袭击秦国,秦军和官吏诛讨,终于击破魏国。荆王献出青阳以西的土地,后来背叛约定,攻打我南郡,所以发兵诛讨,擒获荆王,终于平定荆地。燕王昏乱,他的太子丹暗中命令荆轲行刺,秦军和官吏诛灭了燕国。齐王采用后胜的计策,断绝秦国使者往来,想要作乱,秦军和官吏诛讨并俘获齐王,平定齐地。寡人凭微小孱弱的身躯,发兵诛讨暴乱,依赖宗庙的神灵,六王全都伏罪,天下大定。如今名号不更改,就无法称颂功业、传给后世;应当议定帝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从前五帝,土地不过方圆千里,外面还有侯服、夷服,诸侯有的朝见、有的不朝见,天子不能完全制约他们。如今陛下兴起义兵,诛灭残暴贼逆,平定天下,海内设置为郡县,法令归于统一。自上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五帝也比不上。臣等谨慎地和博士商议说:‘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尊贵。’臣等冒死为大王献上尊号,称王为泰皇;命令称为制,法令称为诏,天子自称朕。请大王去掉‘泰’字,保留‘皇’字,采用上古帝位的称号,称为皇帝;其他事情依照议定办理。”制令说:“可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令说:“朕听说上古只有称号而没有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根据行为确定谥号。这样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实在没有意义,朕不采用。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按世次计数,称二世、三世,直到万世,传承无穷。”始皇推演终始五德的传承,认为周朝属火德,秦代替周,依据的是所不能胜的德数。如今正是水德开始,于是改定年首,开始朝贺都从十月初一日开始;衣服、旄旌、节旗都崇尚黑色;以六为数的标准,符节、法冠都六寸,车舆六尺,六尺为一步,车乘六匹马。改称黄河为德水,以此作为水德的开始。刚强严厉、暴戾深刻,事情全都依据法令裁决,刻薄削苛而没有仁爱恩惠、和谐义理,这才符合五德的数理。于是严急地施行法令,罪犯长期不得赦免。丞相王绾等说:“诸侯刚刚被攻破,燕、齐、荆的土地遥远,不能不设置君王来镇守,请求立陛下的诸子为王,希望陛下允许。”始皇把他们的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这样方便。廷尉李斯议论说:“周文王、周武王封赏同姓子弟很多,后来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打,诸侯相互诛伐,周天子也不能禁止。如今海内依赖陛下的神威统一,都设置为郡县;诸子和功臣以公家赋税给予厚重赏赐,已经足以控制他们。天下没有异心,这是使天下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不利。”始皇说:“天下共同苦于战争不止,正是因为有侯王。依赖宗庙之灵,天下刚刚平定,又重新建立诸侯国,这是重新树立兵祸,却想求得安宁,难道不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正确。于是把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守、尉、监。改称百姓为黔首,大规模宴饮。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后铸成钟、鐻,以及十二个金人,每个重一千石,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令、度量衡、石、丈、尺,车子统一轮距,文字统一。

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隂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水经注:长狄十二见于临洮,长五丈余,以为善祥,铸金人十二以象之,各重二十四万斤,坐之宫门之前,谓之金狄,皆铭其胸,李斯书也。三辅黄图: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髙三丈,钟小者皆千石也。销锋镝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人,立于宫门,坐髙三千,铭其后曰:『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度同度量。大人来见临洮,其大五丈,足迹六尺,铭李斯篆,防恬书。』汉书: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歴六章者,车府令赵髙所作也;博学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籕篇,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是时始造▯书矣,起于官狱多事,茍趋省易,施之于徒▯也。风俗通:秦皇谓辠字似皇,故改作罪】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髙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区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撃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撃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髙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貎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撃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髙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撃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撃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髙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扑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髙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城博浪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説苑留侯张良之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二十嵗,秦灭韩,良年少未官事韩,韩破,良家童三百人,弟死不葬,良悉以家财求刺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遂学礼淮阳东,见沧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撃秦皇帝于博浪沙,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购甚急,良更易姓名,深亡匿,后卒随汉报秦】三十一年,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逄盗兰池,见窘,武士撃杀盗,闗中大索二十日。

绎史卷一百四十八

译疆域东到大海,直到朝鲜;西到临洮的羌中;南到北向户;北方凭黄河为边塞,沿阴山直到辽东。把天下的豪强富户迁徙到咸阳,共十二万户。各处宗庙以及章台、上林都在渭水以南。秦国每攻破一个诸侯国,就仿照它的宫室,在咸阳北阪上建造,南面临近渭水。从雍门向东直到泾水、渭水之间,宫殿屋宇、复道和环阁相互连接。所得诸侯国的美人、钟鼓乐器,都充入宫中。【《水经注》说:长狄十二人出现在临洮,高五丈多,秦人认为这是吉祥,于是铸造十二个金人来仿效他们,每个重二十四万斤,坐在宫门前,称为金狄,胸前都刻有铭文,是李斯所书。《三辅黄图》说: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铸成钟和鐻;高三丈,小的钟也重一千石。又熔化刀锋箭镞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天下人的力量,立在宫门前,坐高三千,背后刻着:‘皇帝二十六年,初次兼并天下,将诸侯改为郡县,统一法度和度量衡。大人出现在临洮,身高五丈,脚印六尺,铭文由李斯篆书,蒙恬书写。’《汉书》说:所谓《苍颉七章》,是秦丞相李斯所作;《爰历六章》,是车府令赵高所作;《博学七章》是太史令胡母敬所作。文字大多取自《史籀篇》,但篆体又颇有不同,这就是所谓秦篆。当时开始创制隶书,是因为官府狱讼事务繁多,只求简便省事,施用于徒隶。又《风俗通》说:秦始皇认为“辠”字像“皇”字,所以改写为“罪”。】秦国兼并天下,建立皇帝名号。于是秦国追捕太子丹和荆轲的门客,他们全都逃亡。高渐离改名换姓,替人做佣工和保役,在宋子从事劳作。过了很久,他劳作艰苦,听见主人家的厅堂上有击筑声,便徘徊不忍离去,每次都说:“那个人有好处,也有不好处。”随从把这话告诉主人说:“那个佣工竟然懂得音乐,暗中评论好坏。”主人便召他上前击筑,满座宾客都称赞,赏给他酒。高渐离想到自己长久隐藏、担惊受怕的日子不会结束,于是从装筑的匣子中取出筑,换上自己漂亮的衣服,改变容貌上前,满座宾客都惊讶。他们下来同他行抗礼之礼,把他当作上宾。让他击筑唱歌,宾客没有不流泪离去的。宋子传客听说后,这件事传到了秦始皇那里。秦始皇召见高渐离,有认识他的人才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爱惜他善于击筑,重重赦免了他,却熏瞎他的眼睛,让他击筑;他每次击筑,秦始皇没有不称赞的,渐渐又让他靠近自己。高渐离于是把铅块放进筑中,再次进见并得以靠近秦始皇,举起筑击打秦始皇,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诛杀了高渐离,终身不再接近诸侯之人。二十九年,始皇向东巡游到阳城博浪沙中,被刺客惊扰,搜寻没有抓到,于是命令天下大规模搜捕十天。【《说苑》说:留侯张良的祖父张开地辅佐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亲张平辅佐韩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过了二十年,秦国灭掉韩国。张良年轻时还没有做官,侍奉韩国;韩国灭亡后,张良家中有童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也没有安葬。张良拿出全部家财寻找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为他的祖父、父亲五代都担任韩国相国。后来他到淮阳以东学习礼法,见到沧海君,得到一名力士,制作了一柄重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秦始皇东游时,张良和宾客在博浪沙埋伏袭击秦始皇,误中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天下大规模搜捕,悬赏求捕极为急迫。张良改名换姓,深深逃亡藏匿,后来终于跟随汉王报秦。】三十一年,始皇在咸阳微服出行,和四名武士一同夜间出行,在兰池遇到盗贼,陷入困窘;武士击杀盗贼,关中大规模搜捕二十天。《绎史》卷一百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