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绎史七十三

绎史卷六十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513–516 段

姚句耳与徃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令尹将左右尹;子辛将右,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徳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徳以施恵,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厖,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絶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底,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不整防列。志失列防,将何以战?楚惧不可用也。」五月,晋师济河,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羣臣辑睦以事君,多矣。」武子曰:「不可。」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恵公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反命;邲之师,荀伯不复从,皆晋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又益耻也。」文子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秦、狄、齐、楚皆彊,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彊服矣,敌楚而已。唯圣人能内外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范匄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郤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王卒以旧,郑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嚻,合而加嚻,各顾其后,莫有鬬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子重使大宰伯州犂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中军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防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嚻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犂以公卒告王。苖贲皇在晋侯之侧,亦以王卒吿。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苖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曰:“南国防射其元,王中厥目。国防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歩毅御晋厉公,栾鍼为右。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石首御郑成公,唐茍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防于淖。栾书将载晋侯,鍼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専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癸巳,潘尫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诘朝尔射死艺。”吕锜梦射月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也。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及战,射共王中目。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锜,中项伏弢。以一矢复命。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识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闲防甲胄,不敢拜命,敢告不宁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晋韩厥从郑伯,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厥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败于荧。乃内旌于弢中。」唐茍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楚师薄于险,叔山冉谓养由基曰:「虽君有命,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车折轼。晋师乃止,囚楚公子茷。栾鍼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曰:「臣之使于楚也,子重问晋国之勇臣。

译姚句耳和他人前往楚国。楚王出兵救郑,司马统率中军,令尹统率左右两军;子辛统率右军,经过申地。子反入见申叔时,问:“这支军队怎么样?”申叔时回答:“德、刑、详、义、礼、信,是作战的凭借。用德来施恩,用刑来纠正邪恶,用详来事奉神明,用义来建立利益,用礼来顺应时令,用信来守护万物。百姓生活富厚而德行端正,使用财利而办事有节,时令顺畅而万物成熟,上下和睦,行动周旋没有违逆,所求没有不具备的,各自知道自己的限度。所以《诗经》说:‘使我的众民立足,没有谁不是遵循你的准则。’因此神明降下福祉,时令没有灾害。百姓生活敦厚,和谐一致地听从命令,无不竭尽力量服从上级命令,拼死来补救上级的缺失。这就是战争能够取胜的原因。现在楚国对内抛弃百姓,对外断绝友好,亵渎齐国的盟约而背弃自己的言语,违背时令而妄动,又使百姓疲劳以满足自己的意愿;百姓不知道什么是信用,进退都可能获罪。人们怜惜自己所处的困境,谁还会拼死作战?你努力吧,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姚句耳先回去。子驷问他情况,他回答:“楚军行动很快,越过险地却不整齐。行动过快就会失去意志,队列不整就会丧失阵形。意志丧失、阵列混乱,还凭什么作战?楚军恐怕不能使用。”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将要到来。范文子想要撤退,说:“我们可以假装逃避楚军,以此缓解忧患。联合诸侯不是我的能力所及,应当把机会留给有能力的人。如果我能让群臣和睦地侍奉君主,就已经足够了。”武子说:“不可以。”六月,晋军和楚军在鄢陵相遇。范文子不想交战。郤至说:“韩原之战,惠公没有整顿军队;箕地之战,先轸没有回来复命;邲地之战,荀伯没有再次跟随作战,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您也看见过先君的事情。现在我们避开楚国,又会增加耻辱。”文子说:“我们先君屡次作战,都是有原因的。秦、狄、齐、楚都很强大,如果不尽力,子孙就会弱小。现在三强已经服从,只有楚国是敌人。只有圣人能够使内外都没有忧患,若不是圣人,外部安宁了,内部必然有忧患。为什么不放过楚国,使它成为外部的威胁呢?”甲午日月底,楚军清晨压迫晋军列阵。军吏为此忧虑。范匄快步上前说:“填塞水井,铲平灶台,在军中列阵并疏通行列。晋、楚两军只听凭上天授予谁胜利,有什么可忧虑的?”文子拿戈追赶他说:“国家存亡取决于天,你这个小孩子懂什么!”栾书说:“楚军轻浮急躁,我们坚固营垒等待它,三天之内它一定会退兵;等它退兵再攻击,一定可以取胜。”郤至说:“楚军有六处破绽,不可错过。” 第一,楚国的两位卿互相憎恶;第二,楚王的亲兵仍旧沿袭旧制;第三,郑军列阵却不整齐;第四,蛮军虽有军队却没有列阵;第五,列阵时没有避开晦日;第六,列阵时喧嚣,合军后更加喧嚣,人人都只顾自己的后方,没有斗志。旧有的制度未必良好,又触犯上天所忌,我一定能战胜他们。”楚王登上巢车,眺望晋军。子重派太宰伯州犂侍奉在楚王身后。楚王问:“军队驰骋并向左右分开,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在召集军吏。”军吏都聚集到中军了。楚王又问,回答说:“是在共同谋划。”已经张开帷幕。回答说:“是在向先君占卜。”帷幕撤去了。回答说:“是要发布命令。”军中很喧嚣,尘土也升起来了。回答说:“是要填井平灶,准备行军。”大家都登上战车,左右两军拿着兵器下车。回答说:“是在听取誓令。”楚王问:“要交战吗?”回答说:“还不能知道。”战车上的人和左右两军都下车了。回答说:“是在为战事祈祷。”伯州犂把楚王的亲兵情况报告给楚王。苗贲皇在晋侯身旁,也把楚王亲兵的情况报告给晋侯。双方都说:“楚国的精锐在中军,而且有王族,不能抵挡。”苗贲皇对晋侯说:“楚国的精锐在中军,不过是王族而已。请把精锐分开去攻击楚军左右两翼,再把三军集中攻击王族亲兵,一定能大败他们。”晋侯为此占筮,史官说:“吉,卦遇复卦。”又说:“南方国家的箭将射中它的首领,楚王会被射中眼睛。” “国家的君王受伤而军队不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晋侯听从了。前面有泥泞,于是双方都从泥泞处左右绕行。步毅为晋厉公驾车,栾鍼为车右;彭名为楚共王驾车,潘党为车右;石首为郑成公驾车,唐苟为车右。栾书、范匄带着自己的族人夹护晋侯前进,陷入泥泞。栾书准备把晋侯装上车,栾鍼说:“栾书退下。国家有重大任务在这里,怎能独自承担?这是侵犯职权、冒犯官守;如果失去职守,就是怠慢;离开自己的职务范围,就是奸邪;有这三项罪过,不可触犯。”于是把晋侯托举出泥泞。癸巳日,潘尫的儿子潘党同养由基蹲伏着穿甲射箭,箭穿透七层铠甲,把结果给楚王看,说:“君王有这样的两位臣子,还忧虑什么战争?”楚王发怒说:“这是大大羞辱国家。明早你们就要因射箭技艺而死。”吕锜梦见自己射太阳,箭射中了它,后来退入泥中。占梦的人说:“姬姓是太阳,异姓是月亮,一定是楚王。射中太阳而又退入泥中,也一定会死。”交战时,吕锜射箭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王召见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让他射吕锜;养由基射中吕锜的颈部,吕锜伏在弓袋上,只用一支箭便回来复命。郤至三次遭遇楚王的军队,每次看见楚王都下车,脱下头盔快步避让。楚王派工尹襄拿着弓去问他:“刚才战事正激烈时,您还穿着黑色熟皮的护胫,是位君子。您认出寡人却快步避开,难道是受伤了吗?” 郤至接见使者,脱下头盔接受君命,说:“我是君之外臣郤至,跟随敝君从事军事,承蒙君的威灵,得以整治防护甲胄,不敢拜受君命,谨告知君:我实在惶恐不安。君命有所辱临,正因军务在身,谨向使者行礼。”于是三次肃拜使者,退下。晋国韩厥跟随郑伯,御者杜溷罗说:“赶快追上他。他的御者屡次回头看,马已经赶不上了。”韩厥说:“不能再次辱没郑国国君。”于是停下。郤至跟随郑伯,车右茀翰胡说:“应当追上去,把他们的车子夺来,俘获车上的人。”郤至说:“伤害国君是有刑罚的。”也停下。石首说:“卫懿公只是因为不肯撤下自己的旗帜,所以在荧地战败。现在应当把旗帜收进弢中。”唐苟对石首说:“你在国君身边,败军之将中只有你最重要,我不如你。你可以凭国君免死,我请求留下。”于是战死。楚军逼近险要之地,叔山冉对养由基说:“即使国君有命令,为了国家,你也一定要射箭。”养由基于是发射,两箭都射死了敌人。叔山冉徒手抓人投掷,击中晋军战车,折断了车轼。晋军于是停下,俘获楚公子茷。栾鍼看见子重的旗帜,请求说:“楚人称那面旗为子重的指挥旗;那个人就是子重。”他又说:“我出使楚国时,子重曾问晋国有哪些勇士。”

对曰:好以众整。曰:又何如?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鍼御持矛,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鼔旦而战,见星未巳。子反命军吏察夷伤,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患之。苖贲皇徇曰:「搜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明日复战,乃逸楚囚。王闻之,召子反谋。谷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入楚军三日。谷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防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有徳之谓。」楚师还及瑖。王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君不在,子无以为过。不谷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使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而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防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鄢陵一传,忽叙事,忽议论,忽辞令,错综】变幻出竒无穷,左氏之尤优者。《国语》:厉公将伐郑,范文子不欲,曰:「若以吾意,诸侯皆畔,则晋可为也。唯有诸侯,故扰扰马凡,诸侯难之本也。得郑,忧滋,长安用郑?」郤至曰:「然则王者多忧乎?」文子曰:「我王者也乎哉?夫王者成其徳而逺人,以其方贿归之,故无忧。今我寡徳而求王者之功,故多忧。子见无土而欲富者,乐乎哉?」鄢陵之役,大夫欲争郑,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人臣者,能内睦而后图外。不睦内而图外,必有内争。盍姑谋睦乎?」考讯其阜以出,则怨靖。鄢陵之役,晋伐郑,荆救之。大夫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君人者,刑其民成,而后振武于外,是以内龢而外威。今吾司防之刀锯日弊,而斧钺不行,内犹有不刑,而况外乎?夫战,刑也,刑之过也。过由大而怨由细,故以恵诛怨,以忍去过。细无怨而大不过,而后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大人而忍于小民,将谁行武?武不行而胜,幸也。幸以为政,必有内忧。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距非圣人,必偏而后可。偏而在外,犹可救也。疾自中起,是难盇。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鄢陵之役,荆厌晋军,军吏患之,将谋范匄。自公族趋过之曰:「夷灶堙幷,非退而何?」范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命也。童子何知焉?且不及而言,奸也,必为戮。」苗棼皇曰:「善逃难哉!」既退荆师于鄢陵,将谷。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防弱,诸臣不佞,吾何福以及此?吾闻之,天道无亲,惟徳是授。吾庸知天之不授晋,且以劝荆乎?君与二三臣其戒之。夫徳福之基也,无徳而福隆,犹无基而厚墉也,其坏也无日矣。」厉公六年伐郑,且使苦成叔及栾黡兴齐鲁之师。楚共王帅东夷救郑。楚半陈,公令击之。栾书曰:「君使黡也,兴齐鲁之师,请俟之。」郤至曰:「不可,楚师将退,我撃之,必以胜归。夫陈不逹,忌一间也。夫南夷与楚来,而弗与陈二间也。夫椘与郑陈而不与整,三间也。且其士卒在陈而哗,四间也。夫众闻哗则必惧,五间也。郑将顾楚,楚将顾夷,莫有鬬心,不可失也。公说,于是败楚师于鄢陵。栾书是以怨郤至。鄢之战,郤至以韎韦之跗注三逐楚共王。卒见王,必下奔退。战,王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属见不谷而下,无乃伤乎?”郤至甲胄而见客,免胄而听命,曰:“君之外臣至,以寡君之灵闲防甲胄,不敢当拜。君命之辱,为使者故,敢三肃之。”君子曰:“勇以知礼。”《公羊传》:“晦者何?冥也。何以书记?异也。败者称师,楚何以不称师?王痍也。王痍者何?伤乎矢也。然则何以不言师败绩?末言尔。”《谷梁传》:“日事遇晦,曰晦。四体偏防,曰败。此其败则目也。楚不言师,君重乎师也。”《淮南子》:“楚恭王战于隂陵,潘尫、养由基、黄衰微、公孙丙相与簒之。恭王惧而失体,黄衰微举足蹵其体,恭王乃觉,怒其失礼,奋体而起。四大夫载而行】

译我回答说:晋人善于凭借众人而保持整齐。他问:‘还有什么?’我回答说:善于从容自如。如今两国交战,使者不能出使,不能说是整齐;临到战事却食言,不能说是从容。请允许我代为献酒。”晋侯答应了,派使者拿着酒器接受饮酒礼,来到子重那里说:“敝君缺少使者,派栾鍼驾车持矛,因此没能犒劳您的随从,特派我代为献酒。”子重说:“先生曾经在楚国同我谈过话,一定就是这个缘故。难道不是很有见识吗?”他接受酒并饮下,释放使者,让他回去。天刚亮就交战,一直战到看见星星还没有停止。子反命令军吏察看伤残,补充步卒和车兵,修缮甲胄兵器,整顿车辆马匹,鸡鸣时进食,一切听从命令。晋人对此忧虑。苗贲皇巡行军中宣布:“搜集车辆,补充士卒;喂饱马匹,磨利兵器;整修阵势,巩固队列;提前进食,郑重祈祷。”第二天再次交战,楚军于是释放晋国俘虏。楚王听说后,召子反谋划。谷阳竖向子反献酒,子反醉得不能进见楚王。楚王说:“这是上天要败亡楚国了,剩下的事已经不能等待。”于是连夜逃走。晋军进入楚军营地三天。谷范文子站在战车和军马前说:“君王防备诸臣不才,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君王一定要警戒。”《周书》说:‘只有天命不是恒常不变的’,说的是有德之人。” 楚军退回到瑖地。楚王派人对子反说:“先大夫使军队覆灭时,君王并不在场,你不必把过错归于自己,那是我的罪过。”子反拜了两拜,叩头说:“君王赐臣死,臣死也不朽。臣的军队确实逃奔了,这是臣的罪过。”子重派人对他说:“当初使军队覆灭的事,我也听说了,何不想办法挽救呢?”子反回答:“即使没有先大夫,这件事也确实存在。大夫命令我,我怎敢不守义?我使君王的军队覆亡,怎敢逃避死罪?”楚王派人阻止他,但没有赶上,子反已经自杀身亡。○鄢陵一事的传记,忽而叙事,忽而议论,忽而使用辞令,错综变化,奇妙无穷,是《左氏传》中尤其优异的一篇。《国语》记载:晋厉公将要讨伐郑国,范文子不赞成,说:“如果按照我的想法,诸侯全都背叛,晋国就可以安定。正因为拥有诸侯,才纷扰不安;凡是诸侯,正是祸难的根本。得到郑国,忧患反而增加,长期安定何必依靠郑国呢?”郤至说:“这样说来,王者难道也有许多忧患吗?”范文子说:“我是王者吗?王者成就自己的德行而使远方人来归附,并用相应的财物使他们归还,所以没有忧患。如今我德行浅薄,却想取得王者的功业,所以忧患很多。你见过没有土地却想致富的人,会快乐吗?”鄢陵战役时,大夫们想争夺郑国,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臣下要先能使内部和睦,然后才能谋划对外之事。内部不和睦而谋划对外,必然发生内争。何不先谋求内部和睦呢?”考察并审问郑国的阜地后让他们出兵,于是产生了怨恨。鄢陵战役中,晋国讨伐郑国,楚国救援郑国。大夫们想交战,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统治人民的人,要先把刑罚施行于本国民众,之后才能对外振作武力,这样才能内里和谐、外部威严。如今我掌管的刑具日益破损,斧钺却不施行,国内尚且有应受刑而未受刑的人,何况国外呢?战争就是刑罚,是刑罚施行过度。过错由大的地方产生,怨恨由细小处产生,所以应以恩惠消除怨恨,以忍让去除过错。细小处没有怨恨,大的过错也不存在,然后才可以用武力刑罚外国。” 对于不服从的人,如今难道要先对外用刑吗?对大人物都能忍让,却要对小民施行武力,那么谁来执行武力?武力不能施行却取得胜利,只是侥幸。若把侥幸当作施政依据,必然有内部忧患。况且只有圣人才能既无外患又无内忧。除了圣人,必然有所偏重才可以维持;偏重在外部,还可以挽救;祸患从内部发生,就难以挽救。何不姑且放过楚、郑,把它们作为外部忧患呢?”鄢陵战役时,楚军压迫晋军,军吏对此忧虑,准备谋害范匄。公族中有人快步经过说:“填灶堵沟,不就是准备退兵吗?”范文子拿戈追赶他,说:“国家存亡是天命。小孩子懂什么?而且事情还没有发生就妄加议论,这是奸邪行为,必定要被杀。”苗棼皇说:“真善于逃避祸难啊!”楚军在鄢陵退却后,晋军将要整顿军队。范文子站在战车和军马前说:“君王防备薄弱,诸臣又不才,我有什么福分能得到这样的局面?我听说,天道没有亲疏,只把福禄授予有德者。我怎能知道上天不是要把福禄授予晋国,同时用此来警戒楚国呢?君王和几位大臣一定要警戒。德行是福禄的根基,没有德行而福禄丰厚,就像没有根基却筑起厚墙,墙的毁坏很快就会到来。”晋厉公六年,晋国讨伐郑国,并派苦成叔和栾黡发动齐、鲁军队。楚共王率东夷救援郑国。楚军的阵列尚未完全展开,晋厉公下令攻击。栾书说:“君王派栾黡去发动齐、鲁军队,请等他们到来。”郤至说:“不行,楚军将要退却,我们攻击它,必定能胜利而归。楚军阵列没有展开,这是第一个间隙;南夷和楚军一同到来,却没有同楚军列阵,这是第二个间隙;楚军和郑军列阵,却没有整齐排列,这是第三个间隙;而且士卒在阵中喧哗,这是第四个间隙;众人听到喧哗一定害怕,这是第五个间隙;郑军将回头顾望楚军,楚军将回头顾望夷人,彼此都没有战斗之心,不能错过。”晋侯很高兴,于是在鄢陵打败楚军。栾书因此怨恨郤至。鄢陵之战,郤至穿着赤黑色熟皮制的跗注,三次追赶楚共王。最后见到楚王,必定下车奔退。交战时,楚王派工尹襄拿弓去问候他,说:“刚才战事激烈时,看到您穿着赤黑色跗注,真是君子。后来又看见您见到我就下车退走,莫非受伤了吗?”郤至穿着甲胄接见使者,脱下头盔听取君命,说:“我是君之外臣郤至,承蒙敝君之灵,得以整治防护甲胄,不敢当面拜受。君命辱临,因使者在此,谨向您三次肃拜。”君子说:“勇敢而且知礼。”《公羊传》说:“晦是什么意思?就是昏暗。为什么史书要记载晦?因为这是异常。战败者称作‘师’,楚国为什么不称‘师’?” 因为楚王受了箭伤。所谓楚王受伤,是被箭射伤。那么为什么不说楚军战败?只是最后一句才说罢了。”《谷梁传》说:“在日期上遇到晦日,就称为晦;四肢身体受到偏伤,就称为败。这里说‘败’,是直接指楚王本人。楚国不说军队,是因为尊重国君胜过军队。”《淮南子》说:“楚恭王在阴陵作战,潘尫、养由基、黄衰微、公孙丙共同扶持他。恭王害怕而失去仪态,黄衰微抬脚踢他的身体,恭王才醒悟过来,恼怒他失礼,振作身体站起。四位大夫把他载走。”

国语》鄢陵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栾武子将上军,范文子将下军。栾武子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唯厚徳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称晋之徳,诸侯皆畔,国可以少安。唯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距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盇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诸臣之内相与必将辑睦。今我战,又胜荆与郑,吾君将伐知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昵而益妇人田,不夺诸大夫田,则焉取以益此?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将与防人战。若不胜,则晋国之福也。战若胜,乱地之秩者也。其产将害大。盇姑无战乎?”栾武子曰:“昔韩之役,恵公不复舍;邲之役,三军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复命。晋国固有大耻。三今我任晋国之政,不损晋耻,又以违蛮夷以重之,虽有后患,非吾所知也。”范文子曰:“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福无所用轻祸无所用重晋国固有大耻,与其君臣不相听,以为诸侯笑也。盇姑以违蛮夷为耻乎?”栾武子不听,遂与荆人战于鄢陵,大胜之。于是乎君伐知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昵,杀三郤而尸诸朝,纳其室以分妇人。于是乎国人弗蠲,遂杀诸翼,葬之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厉公之所以死者,唯无德而功烈多,服者众也。韩非子》昔者楚共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楚师败而共王伤其目。酣战之时,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谷阳操觞酒而进之。子反曰:「嘻!退酒也。」竖谷阳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弗能絶于口而醉。战既罢,共王欲复战,令人召司马子反。司马子反辞以心疾。共王驾而自徃,入其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醉如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恤吾众也。不谷无复战矣。」于是还师而去,斩司马子反以为大戮。故竖谷阳之进酒,不以雠子反也,其心忠爱之,而适足以杀之。故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左传》诸侯之师次于郑西,我师次于督扬,不敢过郑。子叔声伯使叔孙豹请逆于晋师,为食于郑郊,师逆以至。声伯四日不食,以待之,食使者而后食。诸侯迁于制田,知武子佐下军,以诸侯之师侵陈,至于鸣鹿,遂侵蔡,未反。诸侯迁于颍上。戊午,郑子罕宵军之,宋、齐、卫皆失军。十七年春,王正月,郑子驷侵晋虚滑,卫北宫括救晋。侵郑至于髙氏。夏五月。郑大子髠顽、侯獳为质于楚。楚公子成、公子寅戍郑。公防尹武公、单襄公及诸侯伐郑。自戏童至于曲洧。乙酉。同盟于柯陵。寻戚之盟也。楚子重救郑师于首止。诸侯还【谷梁传:柯陵之盟,谋复伐郑也。不曰至自伐郑也,公不周乎伐郑也。何以知公之不周乎伐郑?以其以会致也。何以知其盟复伐郑也?以其后会之人尽盟者也。不周乎伐郑,则何为日也?言公之不背柯陵之盟也】冬。诸侯伐郑。十月庚午。围郑。楚公子申救郑师于汝上。十一月。诸侯还【谷梁传:言公不背柯陵之盟。襄公十也。三年】楚子疾告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生十年而防先君,未及习师保之教训,而应受多福,是以不德而亡师于鄢,以辱社稷,为大夫忧其▯多矣。若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以殁于地,唯是春秋窀穸之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莫对。及五命,乃许。秋。楚共王卒。子囊谋諡。大夫曰:君有命矣。子囊曰:君命以共,若之何毁之?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而知其过,可不谓共乎?请諡之共。大夫从之【国语:恭王有疾,召大夫曰:不谷不徳,失先君之业,覆楚国之师,不谷之辠也。若得保其首领以没,唯是春秋所以从先君者,请为灵若厉,大夫许诺。王卒及葬,子囊议諡。大夫曰:君王有命矣。子囊曰:不可。夫事君者,先其善,不从其过。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征南海,训及诸夏,其宠大矣。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若先君善,则请为恭。大夫从之】

译《国语》记载:鄢陵战役,晋国讨伐郑国,楚国救援郑国。栾武子统率上军,范文子统率下军。栾武子想交战,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只有德行厚重的人才能承受很多福分;没有德行却使众人服从,必然会自取伤害。估量晋国的德行,如果诸侯都背叛,国家也许可以稍稍安定。正因为有诸侯,所以纷扰不安;凡是诸侯,正是祸难的根本。况且只有圣人才能既无外患又无内忧。除了圣人,没有外患就必有内忧。何不姑且放过楚、郑,把它们作为外患呢?诸臣内部相互和睦,必然可以安定。如今我们交战,又战胜楚、郑,君王将更加自负有智谋、有力量,懈怠教化而加重赋敛,扩大偏爱亲近之人的利益,增加妇人的田地;如果不夺取大夫的田地,又从哪里取得这些利益?那些大夫抛弃家室、徒步退走的人,将会同晋国人交战。如果不能取胜,就是晋国的福分;如果交战取胜,就会扰乱国内秩序。它产生的祸害将非常大。何不暂且不战呢?”栾武子说:“从前韩之战,惠公不再收兵;邲之战,三军不能整队归还;箕之战,先轸没有复命。晋国本来就有很大的耻辱。如今我掌管晋国政事,既不能减轻晋国的耻辱,又要违抗蛮夷,使耻辱更加严重;即使有后患,也不是我所能顾及的。” 范文子说:“选择福分不如选择较重的,选择祸患不如选择较轻的。福分没有什么可用轻重来选择,祸患却不能选择重的。晋国本来就有很大的耻辱,与其君臣互不听从,成为诸侯的笑柄,何不姑且把违抗蛮夷当作耻辱呢?”栾武子不听,于是同楚军在鄢陵交战,大败楚军。此后,晋厉公更加自负有智谋和力量,懈怠教化而加重赋敛,扩大亲信的利益,杀死三郤,把尸体陈列在朝廷,收纳他们的家室并分给妇人。于是国人不再忍受,终于在翼地杀死晋厉公,把他葬在翼东门外,只用一辆车送葬。晋厉公之所以死亡,只因为没有德行而功业太多,使众人服从他。” 《韩非子》记载:从前楚共王和晋厉公在鄢陵交战,楚军战败,楚共王的眼睛受伤。激战之时,司马子反口渴求饮料,竖谷阳拿酒杯进献。子反说:“啊,这是退兵的酒。”竖谷阳说:“不是酒。”子反接过来喝了。子反为人嗜酒,觉得味美,不能把酒从口中停下,终于醉倒。战事结束后,共王想再次交战,派人召司马子反。司马子反以心病为由推辞。共王驾车亲自前往,进入他的帐幕,闻到酒气便返回,说:“今天的战斗,我亲自受伤,所依靠的就是司马子反,可司马子反又醉成这样。这等于使楚国社稷灭亡,却不顾念我的军队。我不再交战了。”于是楚王收兵离去,把司马子反斩首,作为大辱。所以竖谷阳献酒,并不是要加害子反,而是内心忠诚爱护他,结果却正好使他丧命。因此说:‘施行小忠,反而是大忠的祸害。’ 《左传》记载:诸侯军队驻扎在郑国西面,我军驻扎在督扬,不敢越过郑国。子叔声伯派叔孙豹向晋军请求迎接,在郑国郊外准备食物,军队迎接他们到来。声伯四天不进食,等待使者到来,先招待使者吃饭,之后自己才进食。诸侯军队迁到制田,知武子辅佐下军,率诸侯军队侵入陈国,到达鸣鹿,接着侵入蔡国,还没有回来。诸侯军队迁到颍上。戊午日,郑国子罕夜袭诸侯军队,宋、齐、卫三国都失去军队。十七年春,周王正月,郑国子驷侵袭晋国的虚、滑,卫国北宫括救援晋国。晋军侵入郑国,抵达高氏。夏五月,郑太子髠顽、侯獳到楚国做人质。楚公子成、公子寅戍守郑国。晋国防尹武公、单襄公率诸侯讨伐郑国,从戏童直到曲洧。乙酉日,在柯陵结盟,这是继续戚地盟约。楚子重在首止救援郑军。诸侯退兵。《谷梁传》说:柯陵之盟,是谋划再次讨伐郑国。不说‘至自伐郑’,是因为鲁成公没有完全参与讨伐郑国。怎么知道鲁成公没有完全参与?因为用参加会盟来记录他。怎么知道这次盟约是为了再次讨伐郑国?因为后来参加会盟的人都结盟了。既然没有完全参与讨伐郑国,为什么还记日期?是说鲁成公没有背弃柯陵之盟。冬,诸侯讨伐郑国。十月庚午日,包围郑国。楚公子申在汝水之上救援郑军。十一月,诸侯退兵。《谷梁传》说:这是说鲁成公没有背弃柯陵之盟。襄公十年,三年。楚子患病,告诉大夫们说:‘我没有德行,年少时主掌社稷,生下来十年就遭逢先君去世,还没有来得及学习师保的教诲,就承受了许多福分,因此因为没有德行而在鄢陵损失军队,使社稷受辱,给大夫们造成的忧患实在太多了。如果凭大夫们的神灵保佑,能够保全性命,死在土地上,只求按照春秋时节举行埋葬,使我随先君进入祢庙;请给我谥号为灵或厉,请大夫们选择。’ 没有人回答。到楚王第五次下令,才答应下来。秋天,楚共王去世。子囊谋议谥号。大夫们说:“国君已经有遗命了。”子囊说:“国君命名为共,怎么能毁弃它?赫赫楚国由国君统治,安抚并占有蛮夷,遍征南海,使之归属诸夏;而且能够知道自己的过错,难道不可以称为共吗?请给谥号为共。”大夫们听从了。《国语》说:恭王患病,召见大夫说:“我没有德行,丧失先君的功业,使楚国军队覆没,这是我的罪过。如果能够保全性命而死去,只求按照春秋时节举行葬礼,使我随先君而去,请给我谥号为灵或厉。”大夫答应了。楚王去世并下葬后,子囊议定谥号。大夫们说:“君王已经有遗命了。”子囊说:“不可以。侍奉君主的人,应当先说他的善处,不应顺从他的过错。赫赫楚国由君王统治,安抚并征服南海,教化传播到诸夏,他所获得的恩宠很大。既有这样的恩宠,又能知道自己的过错,难道不可以称为恭吗?如果以先君的善处为依据,就请定谥为恭。”大夫们听从了。”

晋厉公在位八年而乞师于鲁者三,说者曰:“春秋霸令未尝书乞,今卑辞下鲁,晋其衰乎?”乃鋭师所指,又莫不得志,交刚以败狄,麻隧以胜秦,鄢陵以破楚,挫诸彊敌,功烈庻乎文襄矣。未防内难忽作,身死无后,是何亡之▯?与曰:“成功易,居功难也。且鄢陵之胜,幸胜也。两垒未张而薄楚于险,师无纪律而将帅方同于戏谑。吕锜一矢偶集楚王之目,非出成算也。而厉公遂曰:‘吾能胜楚矣。’昔城濮胜而晋霸,邲战败而晋衰,此一举也,逺绍文烈,近洗景耻,是桓文之业,非厉公所能堪也。献防称伐,相矜于朝,范文子知内难之将作,故益深其危惧。未战则求释楚以为外惧,既胜则进戒以勉君德,祝宗祈死,老成云逝。夫宁不欲坐享胜敌之福哉?知祸乱之伏于此也。初,楚晋之为成也,郤至涖盟,子反无信。至鄢陵之役,楚子虽伤师旅,未至大溃也,缮甲复战,事未可知。奈何阳竖献饮而子反醉矣?楚之败也,子反实为之。子反伏罪,共王岂甘心下晋者乎?嗣是,晋三伐郑,楚救必至,恶氛自若,犹不胜尔。共王惕于一败之畏,更操其常胜之势,即悼公三驾未至重困,况区区一厉公邪?怀社稷之耻,遗恨以殁,愿受恶名,此共王之所以为共也哉。

绎史卷六十一<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

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六十二壁县知县马骕撰呉通上国【季札让立附】左传【成公二年】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徳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徳,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天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防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郑皇戌,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王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邲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

译晋厉公在位八年,三次向鲁国请求出兵。评论者说:“《春秋》记载霸主发号施令,从来没有记载请求出兵;如今晋国用卑下的言辞向鲁国低头,难道晋国衰弱了吗?”然而晋军所到之处锐不可当,又没有一次不能如愿:在交刚打败狄人,在麻隧战胜秦军,在鄢陵击破楚军,挫败许多强敌,功业几乎可以同晋文公、晋襄公相比。还没有防备内部祸难突然发生,晋厉公便身死而无后,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灭亡呢?回答说:“建立功业容易,守住功业困难。况且鄢陵之胜,是侥幸取胜。两军营垒还没有完全展开,便在险要处逼近楚军;军队没有纪律,将帅却正在嬉笑。吕锜一箭偶然射中楚王的眼睛,并不是经过周密谋划。晋厉公于是说:‘我能够战胜楚国了。’从前城濮取胜,晋国成为霸主;邲地交战失败,晋国便衰弱;这一举动,远则继承晋文公、晋襄公的功业,近则洗雪晋景公的耻辱,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不是晋厉公所能承受的。晋厉公献俘称伐,在朝廷上互相夸耀,范文子知道内部祸难将要发生,所以更加深切地感到危险和忧惧。战前请求放过楚国,把它作为外部忧患;战胜后又进言警戒,以勉励君王修养德行;祝宗还祈求自己死亡,老成之臣相继去世。难道他不想安坐享受战胜敌人的福分吗?只是知道祸乱正潜伏在这里。当初楚、晋缔结和约时,郤至主持盟约,子反没有守信。” 到了鄢陵战役,楚王虽然损失了军队,但还没有达到大败的程度;修缮甲胄后再次交战,胜负尚未可知。奈何谷阳竖献酒,子反却醉倒了?楚军的失败,实际上是子反造成的。子反伏罪自责,共王难道会甘心屈服于晋国吗?从此以后,晋国三次讨伐郑国,楚国必然来救,恶劣的局势依旧,晋国仍然不能取胜。共王因一次失败而更加警惕,把握住自己一向取胜的形势;即使晋悼公三次出兵,也没有到十分困窘的地步,何况小小的晋厉公呢?他怀抱社稷的耻辱,带着遗恨而死,愿意承受恶名,这大概就是楚共王之所以谥为‘共’的原因吧。” 《绎史》卷六十一 《史部·纪事本末类·绎史》钦定《四库全书》《绎史》卷六十二,壁县知县马骕撰,《吴通上国》〔附季札让位〕 《左传》〔成公二年〕:楚国讨伐陈国夏氏时,楚庄王想纳夏姬为妾。申公巫臣说:“不可以。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罪人,如今却纳夏姬,是贪图她的美色。贪色就是淫乱,淫乱会招致大刑。《周书》说:‘彰明德行,慎重刑罚’,这是周文王建立周朝的原因。彰明德行,就是务求尊崇德行;慎重刑罚,就是务求减少刑罚。如果发动诸侯来招致大刑,就不是慎重刑罚。君王请考虑。”楚王于是停止。子反想娶夏姬。巫臣说:“这是个不祥之人。上天使蛮人杀死御叔,夏姬杀死灵侯,夏南被杀,孔仪被驱逐,陈国灭亡,还有什么人能像她这样不祥!人生实在艰难,难道还会有人不能得到死亡吗?天下有很多美丽妇人,何必一定要她?”子反于是停止。楚王把夏姬赐给连尹襄老。襄老在邲地战死,尸体没有找到,他的儿子黑要便与夏姬通奸。巫臣派人引导夏姬,说:“归还我的聘礼,嫁给我。”又派人从郑国召她,说:“襄老的尸体可以找到,你一定要来迎接。”夏姬把这些话告诉楚王。楚王向屈巫询问。屈巫回答:“他确实知道防的父亲,是成公宠爱的人,又是中行伯的弟弟;如今新任中军佐,而且同郑国的皇戌交好,十分喜爱这个儿子,他一定会借助郑国把夏姬送回来。” 王子与襄老的尸体一同送去求取夏姬。”郑人害怕邲地战役的后果,想向晋国献媚,一定会答应。楚王便派夏姬回郑。临行时,她对送行的人说:“如果得不到尸体,我就不回来了。”巫臣向郑国下聘礼,郑伯答应了。等到楚共王即位,将要发动阳桥之战,便派屈巫出使齐国,并告知出兵日期。屈巫带着全家出行。申叔跪跟随父亲准备前往郢都,遇见屈巫,说:“奇怪啊,先生既有三军的忧惧,又有桑中的欢喜,看来应当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