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史卷三十一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敎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羮,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荘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钖尔类。’其是之谓乎?”《谷梁传》“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段,郑伯弟也。何以知其为弟也?杀世子、母弟,目君以其目君。”知其为弟也,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于鄢逺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然则为郑伯者,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公羊传】克之者,何?杀之也。杀之则曷为谓之克?大郑伯之恶也。曷为大郑伯之恶?母欲立之,已杀之,如勿与而已矣。段者,何?郑伯之弟也。何以不称弟?当国也。其地何?当国也。齐人杀无知,何以不地?在内也。在内,虽当国,不地也。不当国,虽在外,亦不地也。《水经注》洧水南有郑荘公望母台,荘公居夫人于城颍,故成台以望母,用伸在心之思】左传》郑共叔之乱,公孙滑出奔卫,卫人为之伐郑,取廪延。郑人以王师、虢师伐卫南鄙,请师于邾。邾子使私于公子豫,豫请往,公弗许,遂行。及邾人、郑人盟于翼,不书,非公命也【二年】郑人伐卫,讨公孙滑之乱也【已上十克段一】年夏,公防郑伯于郲,谋伐许也。郑伯将伐许,五月甲辰,授兵于大宫。公孙阏与颍考叔争车,颍考叔挟辀以走,子都拔棘以逐之,及大逵,弗及。子都怒。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傅于许。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恊,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偪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寘于许。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大岳之▯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郑伯使防出豭,行出犬鸡以诅射颍考叔者。君子谓郑荘公失政刑矣。政以治民,刑以正邪。既无德政,又无威刑,是以及邪邪而诅之,将何益矣【桓公十五年】许叔入于许。公防齐侯于艾,谋定许也【谷梁传】许叔,许之贵者也。莫宜乎许叔,其曰“入”何也?其归荘公二之道,非所以归也十九年】夏,郑人侵许。凡师有钟鼔曰伐,无曰侵,轻曰袭【已上入许】
译史书写道:“郑伯在鄢邑战胜段。” 段不遵守弟弟的道义,所以不称他为弟弟;把他看作两个国君,所以说“克”;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失去了教化;称段为“郑志”,不说“出奔”,是对这件事感到为难。庄公于是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向她发誓说:“不到黄泉之下,我们不再相见。”后来庄公又后悔了。颍考叔担任颍谷的边境官,听说这件事,便带着贡物进见庄公。庄公赐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留下。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人有母亲,平常都吃过小人的食物,却没有吃过国君赐的肉羹,请允许我把它带回去送给母亲。”庄公说:“你还有母亲可以送东西给她,唯独我没有。”颍考叔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也说了自己后悔的心情。颍考叔回答:“国君对此有什么忧虑呢?如果挖地挖到泉水,在地道中与太夫人相见,谁能说这不算黄泉相见呢?”庄公听从了他。庄公进入地道时赋诗说:“在地道之中,快乐融融。”姜氏从地道出来时赋诗说:“在地道之外,快乐泄泄。”母子二人于是恢复了原来的关系。君子说:“颍考叔真是纯厚孝顺啊!他爱自己的母亲,孝行也施及庄公。《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说的就是这件事吧?”《谷梁传》说:“所谓克,是什么意思?就是能够。能够做什么?能够杀死他。为什么不说杀呢?” 这是因为看出段拥有徒众。段是郑伯的弟弟。怎么知道他是弟弟呢?杀死世子和同母弟弟时,称君主为君主,便可以由称谓看出他是弟弟。知道他是弟弟,是因为段确实是弟弟;但不称为弟弟;他是公子,却不称为公子,这是贬低他。段失去了做子弟的道义,贬低段,同时更加谴责郑伯。为什么更加谴责郑伯?是谴责郑伯处心积虑,终于以杀人为结局。在鄢邑相距很远,仍然说是从他母亲怀中把他夺出来杀掉,是加重对郑伯的谴责。那么作为郑伯,应该怎么办?应当放慢追赶,放走这个叛贼,这是亲近亲属的道义。《公羊传》说:“所谓克,是什么意思?就是杀死他。既然是杀死他,为什么说是克?这是把郑伯的罪恶写得重大。为什么把郑伯的罪恶写得重大?母亲想立段为君,而庄公却杀了他;庄公只要不答应母亲也就是了。段是什么人?是郑伯的弟弟。为什么不称弟弟?因为他已经主持国政。他所在的地点为什么要记载?因为他已经主持国政。齐人杀无知,为什么不记载地点?因为事情发生在国内。在国内,即使主持国政,也不记载地点;不主持国政,即使在国外,也不记载地点。”《水经注》说:“洧水以南有郑庄公望母台。庄公把夫人安置在城颍,所以筑台来遥望母亲,借以抒发心中的思念。” 《左传》:郑国共叔段作乱时,公孙滑逃奔卫国,卫人为他攻打郑国,夺取了廪延。郑人凭借周王的军队和虢国的军队攻打卫国南部边境,于是向邾国请求援军。邾子派人私下告诉公子豫,豫请求前往,邾子不答应,他仍然自行出发。等到邾人与郑人在翼地结盟,史书没有记载,因为这不是邾子的命令。《隐公二年》:郑人攻打卫国,是为了讨伐公孙滑造成的祸乱。以上是共叔段之乱。隐公元年夏,鲁隐公在郲地与郑伯会见,谋划攻打许国。郑伯准备攻打许国,五月甲辰日,在大宫授予军队兵器。公孙阏和颍考叔争夺战车,颍考叔夹着车辕逃跑,子都拔出戟追赶他;追到大路上,仍没有追上。子都因此恼怒。秋七月,鲁公会同齐侯、郑伯攻打许国。庚辰日,军队抵达许国城下。颍考叔拿着郑伯的蝥弧旗首先登城。子都从城下射中他,他跌了下来。瑕叔盈又拿着蝥弧旗登城,周围挥舞旗帜,高喊:“国君已经登城了!”郑军全部登上城墙。壬午日,军队于是攻入许国,许庄公逃奔卫国。齐侯把许国让给鲁公,鲁公说:“您认为许国不恭顺,所以我跟随您讨伐它。现在许国已经伏罪,即使您有命令,寡人也不敢参与其处置。”于是把许国交给郑人。郑伯派许国大夫百里奉送许叔,让他居住在许国东部,说:“上天降祸于许国,实在是鬼神对许君不满意,借我的手来惩罚他。” “寡人只有一两个父兄,尚且不能使他们共同谋划,难道敢把攻取许国当作自己的功劳吗?寡人有弟弟,却不能与他和睦相处,使他到四方去求食,何况又怎么能长久拥有许国呢?您还是奉送许叔,安抚怀柔这里的百姓吧。我将派公孙获来辅佐您。假如寡人能够安然死去,上天或许会以礼制悔改对许国降下的灾祸;宁愿让这个许公重新奉守许国的社稷,只是我郑国有所请求时,他能够像过去通婚的亲戚那样降低身份来相从。不要让其他族人滋长起来,实际逼迫着居住在这里,以至于和我郑国争夺这片土地。那样我的子孙连自身覆亡都来不及顾及,何况还能祭祀许国吗?寡人让您居住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许国,也是姑且用来巩固我国的边防。”于是派公孙获居住在许国西部,说:“凡是您的器物、用具和财货,都不要放置在许国。我死后,您就赶快离开这里。”我们的先君刚在这里建立新邑,周王室已经衰微,周王的子孙日益失去秩序。许国,是太岳的后代。上天既然已经厌弃周的德行,我难道能同许国争夺吗?君子认为郑庄公在这件事上合乎礼。礼能够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百姓有秩序、给后代带来利益。许国没有遵守刑法,便攻打它;它服罪后又放弃继续攻打;估量自己的德行而处置,衡量自己的力量而行动,观察时机而发动战争,不给后人留下祸患,可以说是懂得礼了。” 郑伯派人把公猪赶出城,把狗和鸡赶出城,用诅咒来报复射杀颍考叔的人。君子认为郑庄公丧失了政事和刑法。政事是用来治理百姓的,刑法是用来纠正邪恶的。既没有仁德的政事,又没有威严的刑法,却对邪恶之事加以诅咒,这有什么用呢?《桓公十五年》:许叔进入许国。鲁公在艾地与齐侯会见,谋划安定许国。《谷梁传》说:“许叔,是许国的贵族。没有人比许叔更适合恢复许国。为什么说‘入’?因为这不是庄公归还许国的正当方式,不是应当用来归还许国的方式。十九年夏,郑人侵入许国。凡是军队有钟鼓声的叫作伐,没有钟鼓声的叫作侵,轻微的叫作袭。以上是攻入许国。”
城颍以寘母黄泉而誓之,郑伯之人道絶矣。夫姜氏有子而爱憎分焉,妇人也。爱憎分而以废立请,妇人也。已嗣先君而有国矣,善事母而友爱厥弟段也。不才,夫岂不可敎諌?亲爱之富贵之,抑亦可以慰母氏之心。乃姜之所爱,荘滋不能容矣。与之制,则曰岩邑,惧其阻险而难制也。与之京,则使居之,庶乎处大都以骄其志,因以蔽罪焉。尝读诗至郑风大叔之篇曰:「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段一驰马试剑之公子耳,非能如晋之沃伯、楚之蔡公也。且以荘段同母之子,以武姜言之,处郑国而为郑君母,亦复何求?而啓弟杀兄,事之未集,厥谋先漏。处京而京人叛,奔鄢而鄢不保。设能母子隂虑合谋,当不轻举速祸如是也。郑伯处心积虑,以成其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于以正告天下,则曰:「段将袭我也,姜将啓叚也。」在叚之糊口四方,尚幸不杀之福。在荘之按兵未动,先邀爱弟之名,阙地而赋大隧,以为天性之乐,母子犹初也。孰其信之内患既除,复思外攘。许亦人国,文叔之封,炎帝之祀,是神明之▯也。属以疆▯相接,实偪处此。虢郐既灭,用兵将在许矣。彼实利其土壤,而援诸侯以为助。鲁宗国也,齐僖小伯也,皆躬亲擐甲以从之。时来蓄谋,大宫授兵,其计已成。谓直取之则任灭国之名,置之复无自利之实。故外为甘言以欺两国,而内则攘之。不然,奚为处之东偏?又使获佐之也?齐鲁逺处东海,即裂许而分之,亦未能逾曹越卫而有其土。则入许诚郑利也。隂为厚利而阳为名髙,狡尔。寤生犹然克弟见母之故智耳。既已攘许求利,后人孰知身没而忽突交争?许叔因乱复国,大岳之▯犹未宜絶。郑固无如之何也。已
绎史卷三十二
译城颍,把母亲安置在那里,还以黄泉相见发誓,郑伯已经断绝了做人的道义。姜氏有儿子,却分别爱憎,这是妇人的情性。爱憎分明,却以废立之事提出请求,也是妇人的情性。庄公已经继承先君而拥有国家,原本可以好好侍奉母亲,友爱弟弟段。即使段没有才能,难道就不能教育劝谏吗?亲近他、让他富贵,也可以用来慰藉母亲的心。可是对于姜氏所宠爱的人,庄公竟然不能容忍。把制邑给段,就说那里是险要之地,是害怕地势险阻、难以控制。把京邑给段,就让他居住在大都,希望借此使他骄纵自己的志气,进而让他的罪行暴露出来。我曾读《诗经》读到《郑风·叔段》篇,说:“太叔善于射箭,又善于驾车。”段不过是一个驰马试剑的公子罢了,并不是像晋国的沃伯、楚国的蔡公那样的人。况且庄公与段是同母兄弟,从武姜的处境来说,她身处郑国,做郑君的母亲,又还有什么要求呢?她唆使弟弟杀兄长,事情尚未办成,谋划却先泄露了。段住在京邑,京邑人就背叛他;逃到鄢邑,鄢邑也不能保全他。假设母子暗中共同谋划,段本不应这样轻率行动、迅速招来灾祸。郑伯处心积虑地促成杀段,想要加罪于人,何愁找不到借口?对天下公开说明时,就说:“段将要袭击我,姜氏将为段打开城门。” 段到四方求食,尚且幸运地获得没有被杀的福分;庄公按兵不动,却先博取了爱护弟弟的名声,挖地作隧道并赋诗,说母子仍像从前一样相亲。谁会相信呢?国内的祸患一经除掉,他又考虑向外扩张。许国也是一个国家,是文叔的封国,奉祀炎帝,是神明的后代。加上它与郑国疆界相连,确实逼近并占据了这里。虢、郐已经灭亡,用兵的目标就要轮到许国了。郑国实际贪图许国的土地,并援引诸侯作为助力。鲁国是宗国,齐僖公是小霸主,都亲自披甲随军。郑国乘时积蓄谋略,在大宫授予兵器,计划已经形成。如果直接夺取许国,就要承担灭国的名声;放弃许国,又没有实际获利。因此对外用甜言蜜语欺骗齐、鲁两国,对内却要夺取许国。不然,为什么把许叔安置在东部?又为什么派公孙获辅佐他?齐、鲁远在东海,即使瓜分许国,也不能越过曹国、卫国而占有它的土地。这样看来,攻入许国确实是郑国的利益所在。暗中谋求丰厚利益,表面上却装出名声高尚的样子,真是狡猾。寤生仍然沿用了当年杀弟、见母的旧计。郑国既然已经夺取许国以求利益,后人谁知道庄公死后,忽、突二人会相互争斗呢?许叔趁乱复国,太岳的后代终究不应灭绝。郑国本来就对此无可奈何。《绎史》第三十二卷。